愛蜜莉番外 畢業


  「小知,你準備好了嗎?出發的時間快要到了喔。」

  徐念長站在室友的房門口,一如往常禮貌地敲著門。雖說和裡面的人交往已超過一年,關係也不同於以往,但室友對隱私的堅持還是讓他不敢輕越雷池一步。

  門內的人沒答腔,念長聽見門後傳來一聲苦惱的悶哼,正打算再出聲,那扇門便自己打了開來。念長好奇地探頭進去,才看到等待已久的室友就站在房間的落地鏡前,十年如一日的單薄背影,映在鏡子裡的身影卻和平常不大相同。

  只見知之穿了一身黑色格紋的西裝,配上同質料的長褲,裡頭是淡銀水紋的襯衫,襯上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知之平常都是一件白襯衫套上身了事,去大學裡上班也不例外,如此正式的、屬於「男人」的打扮念長還是第一次見到,一時不由得看得呆了。

  困擾著盛裝室友的沒有別的。念長看知之對著鏡子,正深鎖著眉頭,試著把纏在脖子上的領帶打上結,那是條和西裝外套同色系的格紋領帶,念長昨天才借給知之的。

  「這玩意兒真難用。」念長聽見室友抱怨著,他不禁輕輕一笑,走到知之身後,從後面撈住了那條領帶。

  「我替你綁吧?」念長說。知之看了他一眼,微顯窘迫地撇過視線,沒有答腔,念長就主動把室友轉過身,對著矮他一個個頭的室友,熟練地將領帶分成兩股、交疊、打上平結,穿過去再輕輕往上推,最終在知之的脖頸下方理了一下。

  「好了。」念長滿意地看著知之的模樣。

  「很完美。」他笑得溫柔。

  知之別過頭,臉微微泛紅,「別把人當小孩子。」他好像很不習慣脖子上的束縛,用手扯了兩下,喉結滾動著,「真佩服有人能把這種東西成天綁在脖子上,這比頸圈還讓人難受。」

  「但是很帥氣啊。」念長柔和地說,伸手把知之一縷髮絲撩到耳後,「第一次看小知穿西裝,沒想到這麼好看。」

  他俯下身來,意有所指地停在知之上方。知之瞪了他一眼,沒有表達抗拒,念長就堂而皇之地俯下身來,在落地鏡前給了知之一個淺淺的吻。

  兩人去年耶誕節後開始交往,到現在已然接近一年。他們的小室友也即將在今天從昇平高中畢業,邁向人生的另一個新旅程。

  這一年來還算是相安無事,除了例行的小爭吵以外。除了有個一直無法實現的願望以外,念長覺得自己的人生走到這個時點,可以說是萬事滿足,了無憾恨了。

  而他們現在正要相偕去參加那位小室友的畢業典禮。知之因為善存一句:「好想看一次知之穿西裝的樣子喔!」特地用半個月的薪水敗了一件適合他身材的高級西裝,還跟念長借了領帶等等行頭,讓念長深感知之的差別待遇。

  「不過沒想到,到最後只有我們兩個去參加啊。」念長提著要給善存的畢業禮物——一隻半人高的米菲大兔子,和知之走出家門,一邊落鎖一邊說。

  「之前你那些親戚不是說要來?」知之問。

  念長把車從巷口開出來,替知之開了車門,自己也坐上駕駛席,踩動油門。

  「就是說啊!我媽她也真是的,原本信誓旦旦說一定會來參加外甥的畢業典禮,結果昨天才打電話跟我說什麼有一批貨出了問題,她現在要跟老爸去弄調度的事。二阿姨和三阿姨她們也是,打電話的時候每個都說好,但事到臨頭每個都通通推說有事。」

  念長家親戚繁盛,據知之所知光是念長媽媽這代的姊妹就有四個,念長的母親是年紀最長的,而善存的母親則是最小的,卻年紀輕輕就出了意外。

  「好歹善存也算住過她們家,連畢業都不來關心一下嗎?」知之淡淡地說,但念長聽得出來他抱不平的意思。

  「沒辦法,我二阿姨她們也有自己的生活,她自己的小孩就有四個,我們家的人都生得很多。」念長笑著說:「阿姨她們倒是還好,我本來想請我媽上台北來,好讓她和你見個面的。」

  知之明顯顫了一下,「見面幹什麼?」他稍嫌粗暴地說。

  「我媽人很好的,她一定會很喜歡你的。」念長笑著說,知之垂著頭沒說話。

  兩個人抵達學校時,校門口已經是人山人海,圍牆旁到處是販賣畢業花束和禮物的小攤販,還有不少別著畢業生胸花的高中生攬著親人在校名匾額前拍照。還有一男一女在樹下竊竊私語,看女生害羞的模樣,大概是趁著畢業告白之類的。

  「好青春啊……」現年三十四歲的念長不由得感嘆起來。倒是知之很感興趣的樣子,念長看他一進校門就扯著自己一邊袖襬,專注地到處張望著。

  「善存在哪?」知之問他。

  「我看看,善存說他們高三教室有換,換到比較安靜的地方,是在後排教室的最高層嗎……」念長攤開善存畫給他的平面圖,開始找尋起來。剛好有兩個一年級模樣的高中女生從旁邊路過,念長就攔下她們,對著她們微微一笑。

  「兩位,可以請問一下嗎?三年丙班的教室怎麼走?」

  兩個高中女生愣了一下,待看到向他們問路的是個西裝筆挺、梳著一頭整齊的半長髮,臉上掛著溫和笑容的大帥哥,其中一個女生臉馬上紅了,旁邊那個也結巴起來,「喔,三、三年丙班嗎?在那個水池後面的那棟的四樓就是,你從這邊右彎就可以看到了。」

  「是嗎?謝謝你們,幫了大忙呢。」

  念長微笑著折起那張像鬼畫符一樣的平面圖,對兩個女生點了下頭。兩個高中少女拉著彼此轉過長廊時,知之還聽見她們興奮的尖叫聲,一聽就知道在討論念長。

  「……你最近,變得很會應付女性嘛。」知之看了念長一眼說。

  「嗯?啊,因為這個月凶案特別組來了一個小女生,唔,說是小,大概也跟小知你差不多大吧,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室長非常疼愛她,要她跟著我學一點事情,怎麼說,天天看著她的臉,不知不覺好像就學會了。」念長邊說邊抬頭找路。

  「這樣啊。」知之頓了一下,又說:「那女生,長得漂亮嗎?」

  念長愣了下,答道:「我沒注意她的臉,不過室長老說她是個小美人,應該算是漂亮吧。」他笑著說,又問:「怎麼了,怎麼會忽然對這個有興趣?」

  知之沒答腔,只是紅著耳根,微微別過了頭。

  念長看著一如往常閉塞的室友,總覺得從倫敦回來開始,交往到現在快一年,兩個人的相處模式正如知之那時所宣言的,和以往沒什麼不同。知之還是很少出門,念長也還是很忙,兩人大多數時間都各過各的生活。

  當然,也始終沒有進入最後一步。

  有一陣子,念長以為自己已經忍不住了,幾乎就要違背知之的警告。沒有比心愛的人就在自己眼前,卻不能與之結合更難受的事了。

  但想到知之那個晚上在倫敦的房間裡哭泣掙扎的模樣,念長緊要關頭終究還是懸崖勒馬,躺在房裡失眠了一整個晚上。

  而念長對知之的慾望,也從一開始積極地想要一親芳澤,像隻色狼一樣看到知之就撲倒,到後來漸漸地越來越淡定。念長感覺得到那種急躁的慾望,逐漸地轉化、沉澱,像性烈的新酒熬成陳年佳釀,它們從不曾消失,只是變得醇厚了。

  「徐念長,你在幹嘛?再不快點畢業典禮要開始了。」

  知之在長廊那頭叫他。念長輕輕嘆了口氣,他相信知之不是感受不到這件事,只是也跨不出這一步,而且這事情拖得越久,彷彿就越難突破那道牆。

  明明只有一公分不到的距離,當雙方都停住不動時,那一公分就像是永恆了。

  他們照著高中女生的指示,找到了屬於善存的教室,畢業生的教室熱鬧得像炸開的鍋一樣,有的學生三兩成群,忙著和同學留下最後的合影,有的在講台上不知道在討論什麼事情,好像是打算在畢業典禮後整某個師長。也有一群男孩聚集在課桌旁,在那件再也不需要的高中制服塗了滿滿的鴉。

  念長正在感慨現代的高中生和他畢業的年代大不相同了,這類步入中年人會有的感慨,就聽到身邊的知之叫了聲:

  「善存!」

  一個背影嬌小的少男聞喚回過頭來,他本來站在窗邊,和一群來送花的學妹聊成一團,「知之、還有念哥!你們來了!」少年一看見他們兩個,臉上便露出傻氣喜悅的笑容,往知之的方向跑了過來。

  念長見他穿著昇平高中的制服,昇平的制服是海軍藍,男性做成西裝的形式,內裡是普通的白襯衫,胸口的地方還有軍裝一般的勳章,每個男學生為了畢業典禮,都特別把制服洗過燙挺了,念長當然也替善存這麼做了,放眼望去每個人都顯得精神挺拔。

  這一年下來,善存的身高竟似微微抽長了,善存的朋友都說他實在晚熟得驚人,五官雖然一樣雌雄莫辨,但或許是神態,念長最近覺得他成熟不少。至少他的表弟穿著制服、胸口還別著畢業生的胸花,回過頭來的瞬間,念長一時還有點認不出來。

  少年首先便撲向知之,他用兩手環住知之的背,給了室友一個熱情的大擁抱。

  「你們真的來了!我還擔心知之你會不會忽然就不想出門了呢!」善存開心地拉著知之的手。

  知之看起來有點赧然,別過頭沒有直視善存的臉,「沒什麼,反正也是最後一次我能參加的畢業典禮了,要看你的蠢樣也只能趁現在了。」

  說到這裡,知之的臉色明顯微暗了下,念長走過來扶住他的肩。

  關於善存去英國留學的事,後來發生了令人驚訝的轉機。善存先是照知之的安排,把履歷、樂團成果還有在校成績什麼的連同申請書寄到了埃爾學院,本來善存邊唸著英文,邊等著第二關的筆試。

  沒想到申請書寄出去沒多久,善存他們就接到某個自稱是製作公司企畫的人打來的電話,似乎是看到善存的公演影像檔後大為驚豔,那個製作公司和埃爾學院本來就有合作,也常從學院裡招募畢業生,據說也會擔任入學的審查員。

  他說如果善存願意的話,可以讓他立即入學,對方甚至願意替善存支付大學期間全額的學費和基本生活費用,條件是善存在畢業之後進他們的製作公司服務三年,在學期間如果有需要也必須隨時支援。

  知之他們一開始還很擔心會不會是詐騙集團,再給遠在倫敦的夏洛克捎了電話,請他代為探查、確認這個公司和企畫是千真萬確後,不安和喜悅立即籠罩了這個家。

  善存當然不可能不同意這麼好的條件,而且夏洛克說,那個製作公司相當有名,曾經製作過Oasis在內許多知名團體的唱片。

  然而對方除了那些條件外,還要求善存立即就到英國來,越早完成學業越好,但善存請求對方至少等他畢業典禮過後,因為Jellicle團還有一場公演,就在典禮後的畢業舞會上,還是校長(女)首肯的。

  善存至少想和夥伴演出完最後一次,對方也很爽快地應允了。

  但這就代表畢業典禮一過,善存馬上就要搭上飛機,飛往半個地球外的異國度。由於對方只負擔一次機票錢,善存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踏上臺灣的國土。

  念長本來打算陪著善存一起過去,至少安排一下生活上的事宜。但遠在倫敦的某位總裁再三承諾會好好照顧善存,從善存飛機落地那刻就會接管他一切所需。念長也覺得打擾小情侶重逢不太厚道,枉顧知之的抗議打消了送表弟千里的念頭。

  這幾天他們幾乎都在替善存打包行李,從像戰場一樣的房間揀出必需品,體積比較大的早已先水運過去,只留下幾大包隨身行李,還有無法運過去的兩隻大熊玩偶。

  念長昨天晚上看見知之站在善存房門口,看著髒亂不再、空蕩蕩一片的房間,還有地上堆積的紙箱,眼鏡的反光遮著雙目,就這樣長立良久。

  他於是走過去,拍拍知之的背,給了室友一個綿長的吻。

  「喂,愛蜜莉,那邊有兩個學妹說要跟你拍照!」

  喧鬧的聲音打醒了念長。只見善存那幾個死黨從後面一湧而上。知之看見阿傳一把攬住善存頭頸,抬頭看是知之,臉色隨即變得恭敬。

  「午安,知之哥,好久不見,你來參加善存的畢業典禮嗎?」他笑著說。

  喬治和弗雷也互摟著背跟在後頭,兩個小毛頭的制服早被噴漆一類的事物搞得亂七八糟,上面寫滿學弟妹仰慕和祝福的話語,兩個人看見知之也露出敬畏的目光。

  念長隱約知道知之後來好像還有替樂團設計演出服,好像是嫌善存的公演服品味不足。有一次念長下班回家,看見知之和喬治弗雷聚在一桌,專心對著一張服飾設計圖討論著,不禁莞爾。

  「你們等下有演出嗎?」知之問那些少年。

  「對啊,知之大哥,你要來看嗎?這次的服裝大量採用了你的建議,果然比之前派頭很多,你不來看看就太可惜呃。」弗雷笑著說。喬治也接口,「就是說啊,特別是善存的公演服,我敢保證是J團創立以來最棒的,你一定會中意的。」

  知之還沒開口,阿傳就在一旁問了,「是說雷萬則呢?從早上開始就沒看到他。」

  「雷爺嗎?他好像去接女朋友過來,他女朋友是個成音師,今天要替我們的畢業公演當音控。」喬治若無其事地說。

  「女、女朋友?雷爺交了女朋友嗎?」善存大驚了。

  弗雷笑起來,「是啊,原來你們還不知道啊?那傢伙自從知道愛蜜莉要去英國唸書以後,好像終於死心了,說什麼不能用我的愛拖累愛蜜莉前進的腳步之類的,結果過沒兩個月就在臉書上說交到女友了,看照片長得挺可愛的,現在正打得火熱呢!」

  「哈啊……」善存和阿傳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不過,這次恐怕真的是我們J團最後一次公演了呢。」喬治忽然感慨地說。現在場的少年頓時安靜了下。

  「是啊,沒辦法,愛蜜莉要去留學了嘛。」弗雷笑嘻嘻地推了善存一把。

  他們是除了知之和念長以外第一批知道這消息的人,歡送會還有生離死別什麼的戲碼全都上演過了,雷爺還在某一次粉絲歡送會上抱著善存的大腿痛哭失聲,被喬治拍成了影片,放上Youtube時點閱超過十萬人次。

  所以現在大家反而釋然了,拿著善存出國留學的事當玩笑開。

  「喬治、弗雷……」不過善存倒是每次歡送會每次哭。喬治捏了把善存差點又要眼眶紅的臉,說:「不過英國的製作公司呢,愛蜜莉會不會變成Beatles紅回台灣來啊?」

  「Beatles也太古老了吧!至少也是Queen吧?不然蘇珊大嬸也可以啦!」弗雷說。

  除了善存之外,J團的人其實也各有打算。阿傳用競試的成績保送上了台大電機,阿傳似乎想用三年就唸完,然後拿獎學金出國繼續深造。喬治打算參加北藝大的獨立招生,如果上了就不打算聯考。弗雷則是想去日本的服裝設計專門學校唸書,在此之前以他的說法是「隨便找間大學來唸唸」。

  看著好友的身影,善存就有一種大家都背對著他,往道路另一端邁進的感覺。

  很開心,但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感。

  阿傳忽然沉靜地接口,「愛蜜莉,你就先去,我很快就會跟上去的,到時候我們在歐洲碰頭,明白嗎?」

  他攬著善存的肩,用拳頭鑽著他的太陽穴,直到善存忍不住笑出聲來,反身和阿傳在同伴的鼓躁聲中相擁。

  畢業典禮準時在早上十點舉行,畢業生們按照班別,在大禮堂內圍成一個半圓,每個人都穿著整齊筆挺的西裝制服。家長則被安排在後頭的家長區,知之和念長的組合似乎造成不小騷動,畢竟多數來參加高中生畢典的都是上了年紀的大嬸大叔,好幾個歐巴桑特意把座位挪到他們身後,一邊興奮地竊竊私語一邊品頭論足。

  畢業生自製了影片,在長達三十分鐘囀人熱淚的影片播放後,接下來是畢業生代表致辭,這年的畢業生代表正是阿傳。

  知之看他還特意換上白色的亮面西裝,帥氣地大步走上講台,底下小女生頓時一片尖叫聲。

  阿傳煞有其事地打開講稿,在麥克風前咳了兩聲,「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說實在我真的不想做這麼無聊的事,不過羅賓給了我一份畢業生講稿範例,要我在畢業典禮的時候唸出來,我想我們平常給他添了這麼多麻煩,不在最後意思意思一下做出乖孩子的樣子說不過去,所以還是勉為其難地把這張拿上來了。」

  台下的學生都笑成一片,教師席也露出無奈的表情。阿傳揮了揮手上的講稿,清了兩下喉嚨:

  「青青校樹,棲棲庭草,鳳凰花開,轉眼又到了離別的時刻。」

  「猶記當初我們踏進校園時,還是那麼地青澀,懷著一懵懂而期待的心,期盼在這全新環境中展開高中生涯。而三年的光陰中,我們晨昏與共,共剪西窗燭,大隊接力、籃球比賽、合唱比賽、詩歌朗頌、軍歌競技、啦啦隊大賽……我們共同經歷過歡笑,也共同經歷過淚水。」

  底下發出幾聲小小的笑聲,但阿傳的舉手投足自由一股難以言喻的領袖魅力,聲音又滿是吸人的磁性,所以即使是這樣的講詞,下面大多數人還是聽得很專心。

  「而就在今天,我們即將離開這個陪伴我們三年的大家庭,帶著滿載的知識與回憶,邁向人生下一個旅程。」

  念長看知之也專注地聽著,像是第一次聽見這些似的,雙手抓著十指,目不轉睛地看著講台上的阿傳。

  他想伸出手來碰知之的耳根,但想了一下,終究還是忍住了。

  「三年的期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相處的期間也非全是愉快的事情,我們曾經因為小事吵架,也曾為了意見不合而大打出手,曾經一起在期末考前夕挑燈夜戰,也曾因為上課打瞌睡,被老師集體叫到走廊罰站。」

  「但不論是愉快還是痛苦的回憶,相信從這扇大門離開以後,在這裡的點點滴滴,都將成為我們一生的瑰寶。在這裡與夥伴朋友們相處的光景,永遠不會從記憶中褪色,每當我們遭遇困頓、苦處,別忘了我們的背後,還有這些回憶和夥伴支持著我們。」

  「所以擦乾眼淚,往前邁進吧!從今以後你們每個人都將背生雙翼,往更高更遠的天空飛去。」

  講詞雖然八股,但念長看到有不少小女生已經眼眶泛淚,拿著手帕在下面啜泣成一團。但阿傳很快地收起手裡的講稿,把講桌上的麥克風拔起來,湊近唇邊。

  「好啦,羅賓交代我的東西我已經唸完了,現在我要講我自己的。」

  阿傳兩腳跨開,對著台下帥氣地一勾手指,「愛蜜莉,上來!」

  念長看最前排的畢業生席一個人跳起來,臉上還帶著小小的淚光,忙不迭地爬上講台,站到自己死黨身邊,正是善存。

  阿傳一把攬住了善存的腰,把他拉進自己懷裡,下面立時響起了價天響的尖叫聲。旁邊的老師們看起來想阻止,但看學生反應熱烈,最終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阿傳把唇湊進麥克風,精神抖擻地大叫。

  「什麼回憶、經歷的都不重要,過去的事過去就算了,就在今天晚上,畢業典禮之後,我們Jellilce團在舞會上將會有最後一場公演,這場公演之後,本屆的吉祥物愛蜜莉就要永遠離開我們了,所以這場公演你們絕對不能錯過,你們說對嗎?」

  底下的人全都附和地叫了聲,還有學生站起來鼓掌起來。訓導主任在台旁大聲咒罵,有個老師從旁邊走上講台,打算制止他們,而阿傳還拿著麥克風喊著:

  「今晚七點、讓Jellicle為你留下高中三年最難忘的回憶——!」

  念長和知之看著善存傻笑著和阿傳一起被訓導主任拖下台,底下年輕人早已沸騰成一團,不禁無奈地苦笑連連。

  台上的節目換成了冗長的校長和來賓致詞,而畢業生早已無心聽講,在台下騷動起來,師長一宣布「禮成」,這些小毛頭就歡呼地拋掉了手裡的畢業證書,換衣服的換衣服,化妝的化妝,往畢業舞會的會場湧去,完全不把老師們放在眼裡。

  『所以擦乾眼淚,往前邁進吧!從今以後你們每個人都將背生雙翼,往更高更遠的天空飛去……』

  知之從椅子上起身,扯了下念長的衣襬,「我們回家吧。」他說。

  念長露出意外的表情,「回家?你不看善存他們的公演嗎?」

  知之打從畢業典禮開始後,神情就一直落落寡歡,念長也注意到這一點了。

  「善存也需要和他的朋友們道別吧,我們終究是家長,善存顧慮你我的話,沒辦法玩得盡興。反正明天早上我們還要一起送他去機場。」知之說。

  念長也理解地點點頭,兩個人跟善存打了招呼,善存正在樂團的人簇擁下團團轉,又是試穿公演服又是試音的,忙得不亦樂乎,知之和念長便相偕踏上歸途。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畢業典禮。」車子開在夏夜的小路上時,知之忽然開口。

  「嗯?善存的畢業典禮嗎?我也是第一次。」念長笑著回應。

  「不,我是說畢業典禮,這種儀式,我是第一次參與。」知之小聲地說。

  念長愣了一下,這才會意過來。知之又繼續說:「我十一歲的時候就遇上了Cheshire,那時候剛升上小學六年級,等我出來時早已過了高中的年紀。我這輩子沒有領過一張畢業證書。」

  念長用帶著安慰的神色看著他,伸手搭住他的肩頭,知之沒有反抗。這兩年來,知之越來越願意主動說出一些過去的事情,念長覺得這是好現象,那代表他的室友正一步一步從那些回憶中畢業,從此邁向新的人生。

  「那麼,第一次參加畢業典禮,感覺如何?」念長微笑著問。

  知之抬頭看了他一眼,一時沒吭聲。

  「有點感動。」半晌他說,「也有點……感傷。」

  念長笑著望著他,他伸出手,示意要知之把手交給他,但知之一如往長不予理會。念長便笑著抓住知之的上臂,從後頭滑進了他的掌心,和他五指交扣著。知之這回沒有把手抽開來。

  兩人就這樣手牽著手,在微涼的夏夜裡走了好一陣子。

  「不過這樣一來,善存走了之後,那間屋子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呢。」念長忽然感慨地說。

  知之看了他一眼,說:「你可以再找一個新房客,或許你那個法醫所的新學妹。」

  「你說那個小女生?她是跟父母住在台北,才不需要租房子呢。」念長笑起來,「你今天是怎麼了,一直提到她。」

  知之聞言別過臉,耳根又泛紅起來,從路燈的微暈裡看過去,知之的頰上也泛著粉紅,格外誘人犯罪,念長於是也不顧遠方還有路人,俯下身來,在街燈的陰影裡捉住知之的肩,從頰上一路吻上了知之的唇,和他交換了一個清淺的吻。

  知之很快地掙扎開來,他用手撫著被吻過的唇,像往常一樣偏著視線。但這回倒是沒有破口大罵,只是別過身,一個人往前走著。念長忙快步追上去,和知之並肩走向家門口那條小巷。

  「為什麼……會喜歡我?」

  知之忽然開口,念長愣了一下。

  「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地方,徐念長?」他問。

  念長看知之問這句話時,眼睛幾乎不敢和他對上,視線在路邊的行道樹間閃爍著。念長頓了好半晌,唇角泛起一個輕淡的笑,再一次撈住了知之的手。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念長歪著頭想了下,然後才說:「我想我喜歡小知的臉,喜歡到想一輩子那樣看著。」

  「所以只喜歡臉嗎……」知之喃喃著。

  念長沒有回應他的話,只是繼續接口,「我也喜歡小知的聲音,低沉冷靜,非常好聽,怎麼聽都聽不膩。也喜歡小知的腦袋,不管是什麼疑難雜症,只要找小知商量,一定可以馬上解決。小知在分析事情時尤其迷人,非常冷靜、犀利又有條不紊的,就像小說裡寫的偵探一樣,讓人為之神奪。」

  念長閉上眼睛,不顧知之逐漸泛紅的脖子根,又說:

  「我也喜歡小知的善良,小知是我見過最正直的人,雖然總是不肯正面地表達善意,但小知對非親非故的人也能發自內心地關心,你對善存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小知在關心別人的時候,在我眼裡是最耀眼的。」

  念長毫無節制地告白著。

  「當然我也喜歡小知的身體,每次看到小知的唇瓣、小知的瑣骨、胸線、大腿……每個部位都讓我好想盡情地觸碰,小知的身體對我來說就像是最美好的禁地,無論怎麼探索都不足夠……」

  「徐念長!」知之抗議地喊了聲,害羞得連喉嚨都啞了。

  「我還喜歡小知的路癡,小知清晨聽見鬧鐘還掙扎著爬不起來的表情、小知容易漲紅的耳後根、還有小知對衣飾的品味……這些我全都喜歡,喜歡到不知如何是好。這個人的一切我沒有一個地方是討厭的,全都讓我愛不釋手。」

  念長揚起一抹淺淺的、帶點寂寞的笑容。

  「所以你問我喜歡你什麼地方,我還真答不出來。」
創作者介紹

蔚藍定理 Cathendral

cathendral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唷唷
  • 念長的告白好感人QQ
  • 謝謝你:)

    cathendral 於 2012/07/18 00:49 回覆

  • 77
  • 看見他們的活動讓我有我跟他們是同一個高中的錯覺(汗)
    善存真的好單純好可愛喔
找更多相關文章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