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該回家去了。」

  善存這才慌慌張張地背起側包,經過境關前的賣店時,善存又瞥見一隻綠精。

  那隻綠精背著有他身材兩倍大黑色大釜,正躲在一家美國旅客的行李下,試圖摸走男主人背包裡的歐元硬幣。但因為手太短了,使盡吃奶的力氣都搆不著,還差點連綠精帶鍋掉進背包側袋裡。

  善存看著有趣,走過去想幫他的忙。但才走兩步,綠精的身影卻忽然在他眼前逐漸模糊,終至消失在機場的空氣裡。

  善存眨眨眼睛,又用力揉了揉,但那隻綠精卻再也不曾出現了。

  「善存,你還在幹嘛?我們要出關了,不等你囉!」念長在他背後喊著。善存睜大著眼睛,終於像是明瞭什麼事情般,看著人來人往的境關大廳笑了。

  「嗯,馬上來了,念哥!」善存背上側包,在心底默唸著轉過身。

  再見,綠精們。

  再見了,倫敦。

  *

  旅行結束,迎接旅人的往往是繁重的日常。

  從倫敦回來後,每個人紛紛重新投入他們忙碌的生活中。一如往常。

  「嗯,我知道,我知道啦……什麼?端午節?媽,端午節還有將近半年耶,唔,我知道我很多年都沒回來……農曆年真的不行啦,我約好要跟朋友出國去玩……」

  但這一回,對這間屋子裡三個男人來說,卻都有些極微小的不一樣。

  念長拿著無線電話,在客廳裡走來走去。而沙發上知之翹著腳,整個人沉在客廳的沙發裡,正一頁一頁地翻著手上的法文書籍。

  他們的小室友因為參加學校的高三自習班,最近都要唸書唸到晚上八九點才回來,樂團練習也改為一個月兩次,越來越少聽到善存在浴室引吭高歌的聲音。

  客廳裡放著一隻等身高的柏林頓熊,和肚子有條縫線的Dr.Watson並肩放在一起,身上則穿著他們遠在英國的共同朋友、同時也是他們小室友的現任男友最近才寄來的新年賀禮,一件女用洋裝。

  那件女裝據說是Roman Knightly專屬設計師設計的,參考自某件今年耶誕晚會設計師們票選冠軍的裝扮,是全黑的洋裝配上紫色的蝴蝶結。今年春季也當作新款在各大百貨推出,聽說現在在倫敦十分暢銷。

  他們也聽說Lan又做回了執行長的秘書,夏洛克用三倍薪水才挽留住他,還簽署了一分長達百頁的私人協議書。至於協議的內容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而他們的小室友又恢復和英國人通信的習慣。只是和過去不同的是,以前都是夏洛克回得中文信長,善存總是短短兩句問候,還會偷渡中文在裡頭。

  但現在,即使得挑燈夜戰,善存都會一個人翻著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刻著手裡的英文信,遇到不知道怎麼寫的地方,還會跑出來問他的小叮噹室友。知之現在也很少鎖門了,屋子裡隨時都能見到兩個男人交頭接耳討論的身影。

  念長的忙亂也不惶多讓,一週的長假讓他幾乎天天加班,他們家室長絲毫沒有放過念神欠她的大人情,無所不用其極地壓搾他們所裡最年輕的男性員工。

  而且就算法醫研究所不找他麻煩,遠在台灣另一端的親人也夠足以讓他疲於奔命。

  「嗯?我沒說過我要回去相親啊?好嘛,好啦,媽,我知道我知道,妳先別生氣,我沒有不喜歡那個女孩子,回絕的原因?回絕的原因是……呃,怎麼說呢……」

  念長拿著電話,瞄了半靠在沙發上,一臉事不關己的室友一眼。

  「我在台北工作忙,是真的很忙,現在暫時沒心思去想結婚的事。唔,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經三十三歲了,嗯?喜歡的女性?呃,這個,目前好像是沒有……」

  知之若無其事地翻了一頁書,念長把剛從超市買回來的雞蛋擱回桌上,「好、好,我會的,找機會一定回去,我也很想念媽做的菜。知道,如果真的有的話我會帶回去給你跟爸看的。嗯,就這樣,是,有收到,很好吃,我要掛囉。」

  念長按下切斷鍵,長長嘆口氣。他像洩了氣一樣坐在知之旁邊的沙發上。

  「我媽真是的,一聽到我不搬回高雄,也不相親了,整個人跟暴走沒兩樣,一天之內打了六通電話進來。」念長懊惱地說。

  「原來你母親要你回高雄,那件事是真的。」知之翻了一頁書。

  「有這麼要求是真的,但我從來沒考慮過。」念長吐了口氣,伸手搔了搔額髮,「唉,還有相親,這次好像是我三姨很疼愛的學生,聽說是個大家閨秀。他父母聽說我是醫生,還特別回絕了和別人的親事,就為了要跟我相親,結果我媽現在為了我放她鴿子的事大發雷霆,但我又不可能真的去……」

  「你就去啊。」知之淡淡地說。

  念長瞪大眼睛,「小知,怎麼連你都說這種話……」

  「我只叫你去相親,沒叫你跟她結婚。」知之平靜地說著,「如果已經答應了人,就不要為了我而爽約,去把事情說清楚。你媽也是為了你好,從小寵你寵到大,你現在卻連她一句話都不聽。至少做到別讓她擔心,要不然回家去讓他看看你的臉也好。」

  他頓了一下,又說:「……否則親人這種東西總是這樣。等你有一天查覺,已經連一聲謝謝都來不及說了。不要到那時候再來後悔,徐念長。」

  念長顯得有些訝異,等到理解知之話裡的意思,神色也變得柔和許多。

  他脫下拖鞋,三兩步蛇上沙發,從後面摟住了知之。從倫敦回來這幾個月,知之已經漸漸習慣這種相處模式,雖然覺得身上無時無刻黏了隻無尾熊很煩人,這隻無尾熊還是特大尺寸的,但既然已經給了承諾,知之就不想再逃避。

  「雖然你說的有理。」念長吻了他的耳殼一下,「但聽見男朋友把自己推出去相親,還這樣滿不在乎,還是有一點不是滋味哪,小知。」他笑著說。

  「因為我相信你,相信你的跟蹤狂屬性。」知之沒好氣地說:「而且我警告過你,不準稱呼我為『男朋友』,有夠彆扭的。」

  「那要怎麼稱呼?我的情人?親愛的小知?」念長笑著問。

  「少得意忘形了,你如果真的不想結婚,那就隨便帶個女人回家去,讓你媽安心,否則家裡電話老是響個不停也很煩。」

  念長苦笑著。「我就算想帶,也沒人可以帶啊。」他忽然翻過身來,把知之壓在身下,又笑起來,「或者把你帶回家去?你這麼好看,我媽從以前就喜歡好看的東西,七老八十了還一天到晚追星,最喜歡什麼傑尼斯系的日本人。她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知之臉上一紅,沒有回話,只是縮在念長的懷抱裡沒有動彈。

  從倫敦回來,時節已經接近二月,兩個人從單純的室友變成彼此承諾的情人關係,到現在也已經有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來,念長僅記知之的吩咐,努力研究各種同性交歡的技巧,他去謎之租片店抱了一大疊謎之紀錄片,每天照三餐看著,看到關鍵處還會停格,用心地截圖、做筆記,從體位、角度、潤滑劑的品牌到影片中男男使用的各式道具,念長都屏持好學生的態度,俱細靡遺地學習著,等著學以致用的那天到來。

  雖說每次被壓在下面的那個總是很痛的樣子……念長研究了上百個案例,還找不到一個下面那個看起來從頭爽到尾的。

  不過他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總是會有成功的一天的。想到知之有一天能夠會被他壓倒在身下吃乾抹淨,念長連在看解剖報告時,都會不由自主傻笑起來。

  雖然還無法得償大願,但這兩個月來,念長也對知之做盡了所有過去六年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擁抱牽手的當然少不了,包括親吻,念長試了所有的吻法,淺吻深吻舌吻濕吻法式熱吻,即使只是說聲晚安,念長也能捉著知之,在善存看不到的地方吻上好一陣子。也包括愛撫,只要知之沒有明確地表達抗拒,念長逮到機會就會壓著他,探索每一個過去夢寐以求的地方,直弄到知之受不了紅著臉推開他為止。

  這樣兩個月下來,除了真槍實彈地滾床單外,念長幾乎所有能做的事都做遍了。妄想滿足的程度連念長自己都覺得再這樣下去,會變成貨真價實的變態也說不一定。光是看知之在他撫觸下敏感到泫然欲泣的表情,念長就有一種自己以後會下地獄的罪惡感。

  身體的部份當然充實到不行,但心裡著實有點惶恐起來。

  而且知之對他的侵擾,幾乎沒什麼抗拒。除了真的騷擾到太過分時,會意思意思地反抗一下,大多數時候都乖順到讓人吃驚。

  當然這是比較級,知之多數時候還是對他很冷淡,主動迎合更是不至於。但念長多少感覺得到,知之有意要遵守自己對他的承諾,幾乎到了執著的地步,所以才對他這些癡漢惡行百般容忍。

  這讓念長十分不安。雖然他告訴自己,知之好不容易才接受他,僅僅是這點他就應該心存感激。再要求什麼心靈上的契合,那就太得寸進尺了。

  而且來日方長。念長相信長此以往,只要知之還和他在一起,他就有機會慢慢接近屬於知之的世界,總有一天能夠觸碰到那個人心中最柔軟的部分。在這之前,就只能靜靜地等了,反正念長自詡耐心十足,可以無限制地等待下去。

  不過知之這幾天特別奇怪。不但安靜,念長覺得他好像在考慮什麼事情,和他目光相碰時都一臉欲言又止,剛才也是如此。

  果然知之把頭抬起來,看了一眼還摟著他不放的念長,啪地一聲闔上手裡的書籍。

  「徐念長……我有話要跟你說。」知之終於開口了。

  念長聽他的嗓音微弱,還帶點顫抖,心裡疑惑更甚,「嗯,你說。」他說。

  知之看著念長,半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伸手在褲袋裡掏摸半晌,拿出一枚小尺寸的光碟片來。

  念長看知之手在發抖,臉色蒼白,好像連拿著它都會燙著。但他左看右看,都不明白區區一張光碟片,為何會讓一向膽大的室友如此戒慎恐懼。

  知之開口了,「這個……是綠藻他,在跟我道別前,交給我的東西。」

  念長眼神隨即一深。這個名字,在他們之間就像是顆未爆擔一樣,每一次扔進來,都會造成某程度的動蕩。那天在機場道別的事,知之從頭到尾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連念長也不知道那件事。

  「那是什麼……?」念長問。

  知之深呼吸,「我放在電腦裡頭看過,只看了前面一點點,就關掉了。」

  他說著,忽然全身顫抖,說不出一句話來。念長更加一頭霧水,他伸手摟住知之,發現他體溫冰冷。他看著那張平凡無奇的光碟片,忽然明白過來,摟著知之的手臂也跟著動搖起來,「這個,該不會是……」

  知之像是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比念長還快平靜下來。

  「嗯,是那時候的影片。」知之慢慢地說,似乎逼迫自己說出那些句子:「那個時候,柴郡生在監禁我的地方侵犯我時,拍下來的影片。」

  念長幾乎是立刻有的反應。他抓起那片單薄的光碟,作勢就要摔在地上,但知之對他搖了搖頭,「我想過這麼做。但我想綠藻給我這個影片,一定有他的用意,他從來不會害我。何況催毀他沒有意義,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有必要對過去的事情發脾氣。」

  念長似乎不以為然,但沒有在這點上反駁。

  「他怎麼會有這些影片?」他問,嗓音沙啞。

  「以前我房間有監視器,二十四小時開著,會留下影像也不稀奇。」知之說:「但這裡面的影像非常清晰,不像是閉路攝影機拍出來的畫質,我記得Cheshire確實架過幾次攝影機,好像是說想把某些東西紀錄下來吧。我不記得了,我那時候年紀很小。」

  念長咬住牙,好像嘟噥了聲罵人的話。知之又深呼吸了一次,把光碟抓回手裡。

  「我打算看完它,無論它的內容如何。」

  知之閉上眼睛,「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也能跟我一起看。」

  念長望著知之,他從未從一向倔強的室友眼中,看見如此近於懇求的神情。

  他陪著知之坐回沙發上,對著知之微一點頭。兩人一起盯著光碟片,看著它緩緩放入播放器,房間裡的空氣似乎變得凝滯,沒有人出半點聲音。

  螢幕跳動出影像,起先看得出是一間寬間,頭頂有明亮的日光燈,房間的中央有張大床,周圍幾乎全是滿滿的書堆和文件。那是知之過去曾經熟悉無比的景象,對念長來講卻是頭一次看見,他看得目不轉睛,連眨眼也不敢稍縱。

  影像裡的光景卻不像兩人預想的陰慘。連知之也覺得房間裡的燈光,比他記憶中來得明亮。

  念長看見一個少年側躺在那張大床上,兩手擱在同一側,頭陷在柔軟的大枕頭裡,鏡頭在床的另一側,念長看不見少年的臉,但光憑那樣單薄的骨架和身形,就能輕易認出那是什麼人。

  影片裡的知之似乎才十五、六歲,穿著薄如蟬翼的襯衫,下半身光裸,從足踝到大腿,露出來的部位蒼白似雪,帶著一絲惑人的粉紅,體毛也很稀薄,念長很懊惱自己看得如此仔細。

  少年翻了個身,這回臉面對鏡頭,念長看見十五歲的知之。他無法否認一瞬間的衝擊,十五歲對美少年而言真是最美好的年紀,影片裡的知之不像現在一樣戴著眼鏡,臉蛋上一點瑕疵也沒有,俊俏得足以讓任何人沾目即屏息。

  而更讓人當頭一擊的是,這樣的少年,四肢上竟上著鐐銬,鐐銬是黑色的,與手腕肌膚接觸的地方上著皮套,和脖子上的頸圈剛好是一組。

  少年好像十分習慣這些束縛,鏘啷作響的鐵鍊絲毫不妨礙他的睡眠。

  雖然知道這樣政治不正確。念長還是無法否認,看見這樣的知之,強烈的慾望從身體深處湧現,像蟲一樣在他體內咬囓。念長忙換了個正坐的姿勢。

  影片裡的少年似乎睡得好夢正酣,翻身之餘還動了動鼻子,發出一聲苦悶的呻吟聲,把臉埋到手臂裡又繼續睡。念長不禁覺得有趣,平常知之要是看書看到在沙發上睡著,差不多就是這樣一副模樣。原來他從以前就有這樣的習慣。

  就在這時,影片裡傳來開門的電子音。

  沙發上的知之和念長都停住呼吸,他們都知道這聲音代表著什麼。

  囚禁他的男人從門口走進來,和知之記憶中一樣,在門口脫下外套,扯下脖子上的羊毛圍巾。知之不知道有多少年沒這樣具像地看見這個人,比起痛恨,知之驚訝的發現,他的心臟某處竟懸掛著對這個人那麼一絲懷念,一時憾動得說不出話來。

  念長看著這個留著鬍子、舉手投足都十分優雅的東方男人,同樣也是一語不發。男人走過小玄關,越過攝影機,走到床的另一頭,在床邊坐了下來。

  床上的少年似乎睡得很熟,柴郡生似乎和念長一樣,深知知之的睡眠習性,一但睡著就很難爬起來,標準的低血壓。

  他也沒有叫醒少年,只是就這樣坐在床畔,靜靜凝視著少年熟睡的眉眼,良久沒有動彈。看見少年的頭壓住自己的手臂,還小心地伸出手,調整了一下少年的姿勢,好像害怕喚醒什麼似的,動作輕柔得驚人。

  這讓念長感到驚訝,因為他也曾和影片裡的男人,做過一模一樣的事。因為看見沙發上的知之睡姿不良,小心翼翼地替他調整。

  少年仍然沒有醒來,影片播了十幾分鐘,全是男人坐在床邊,靜靜注視著少年的光景。除此之外一無變化,唯一變化的只有柴郡生的眼神,念長看得出來,這男人心中想著許多事,有部分是慾望,但更多是寵溺,還有一絲幾乎難以補捉的歉疚。

  男人就這樣看了二十多分鐘,少年終於動了動眼楮,慢慢轉醒過來。他先是睜開一邊眼睛,看見柴郡生的臉,好像還不大能認出來,好半晌才含糊地出口:

  『先生……』少年的嗓音軟嫩沙啞,帶著剛睡醒時的迷濛。

  念長越來越覺得懊惱,原因是影片裡的男人至今還鎮定如恆,臉上掛著淡定的微笑。但明明隔著一台攝影機,坐在沙發上的念長卻已無法冷靜,他得不斷地交換大腿的姿勢,才不會讓身邊的知之看出端倪。

  知之一直看得很專心,像在確認什麼似的。念長看他雙手交扣著托在下巴,身體的顫抖已經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極深極濃的情感。

  這樣的知之,比影片裡的美少年更要揪動念長的心。念長的慾火一下子褪了下去,他和知之一樣,專心看起影片來。

  柴郡生聽見少年的叫喚,也不急著回應,只是伸出手來,用指背觸碰少年的眼角,順勢撥去落在他額前的頭髮。那動作親膩得讓念長看著刺眼,除了情人之間,念長想不到有兩個男人能有這樣自然的互動。

  『睡醒了?』影片裡傳來男人模糊的問句,『很少見你這時間睡覺。』

  『嗯……』

  『還想睡?』男人的身體擋住鏡頭,讓念長看不見床上少年的表情。但從少年始終模糊的音色,可以判斷他肯定還沒有睡醒。

  『還想睡的話,就睡吧。反正上課的時候還沒到。』男人用近乎寵溺的嗓音說。少年發出一連串像是貓睡熟時呼嚕嚕的悶哼聲,順著男人的手背又滾倒回枕頭上。本來以為要睡了,念長又聽見少年嘟噥了聲:『昨天晚上那個帽子的謎題……』

  『嗯,你解開了?』男人用喉底的聲音笑著,『好孩子。』

  『嗯唔,解開了,不過,有個問題,就是第三頂帽子的那個顏色……』

  『……小知之?』

  『第三頂帽子的顏色……有點不太對勁……』

  念長聽少年的尾音逐漸消逝,這時柴郡生終於稍微往右挪了點,念長得以看見少年的面容。只見少年已經枕在男人的大腿旁,睡得不省人事,也真虧得他想睡成這樣,還能想起男人交代給他的那個謎題。

  影片稍微晃動了下,似乎是男人從床邊站起來。他注視著再一次沉睡的少年,又重新坐回床邊,對著少年俯下身。連念長都不由得為之屏息,柴郡生在少年的唇畔落了個吻,吻得極輕,蘊涵的情意卻極深。即使透過攝影鏡頭,在將近十年後的今天,念長仍能以一個外人的身分,輕易地地窺視出來。

  這男人,是真心喜歡這個少年。儘管是以如此陰暗扭曲的形式。

  而且跟自己比較起來,念長分不清是哪個用情更深、更執著。

  『晚安。』

  男人還補了一句,持續坐在床邊。影片卻到此為止了。

  念長從螢幕上移開視線,轉頭看著一旁的知之。卻發現知之坐在沙發上,雙手虛掩著唇瓣,竟然已經滿臉是淚。

  知之沒有說話,只是就這樣無聲地流著眼淚。影片停在男人最後的側影上,知之凝視著那個再也無法往前一格的影像,半晌仰起頭來,深深地吸了兩口新鮮空氣。

  念長伸手攬過知之的肩,撫著他的背,作勢要吻他。知之卻搖搖頭,他吸了下鼻子,把那些眼淚吞回腹中,然後開口:「我終於明白了……念,我明白了,我始終走不出那間房間真正的原因。」

  他哽咽著,然後是比以往都還肯定的聲音。

  「我……喜歡他……」知之說,看見念長訝異的目光。

  「應該說,我曾經喜歡過他。」

  知之又說了一次,這回語氣肯定許多,彷彿要硬逼自己說出那句禁忌的咒語。

  「Stockholm Syndrome也好、缺乏溫暖也罷……單純的雛鳥情結也有可能。我真的曾經非常喜歡他。雖然他監禁我、鞭打我,這些都是事實,不是我捏造的記憶。但是他也曾經對我非常好,他教導我、照顧我,用全天下最溫柔的語言跟我說話,比我親生父母還要理解我的需求……這些也都是事實,兩邊都是曾經存在過的事實。」

  知之吸著氣。

  「這是我十二、三歲時的影片,那時候我們關係還算好,Cheshire的狀況也很穩定,我雖然害怕他殺死我,但同時也被他淵博的知識和頭腦給吸引,我從他身上學習到許多過去想都沒想過的事情。包括謎題、包括推理,包括這個世界所有能讓人類探索的東西。」

  「我們的關係危如累卵,但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人戳破這個假象。一直到我十五歲生日前,他頭第一次強暴我,我們的關係才開始逐漸惡化,我的自尊越來越強,而Cheshire對我也越來越暴躁,我們像是兩隻互不相讓的獅子,彼此拚了命的想傷害對方。」

  念長始終攬著知之的身體,知之忽然渾身一抖。

  「我那時候很不甘心,我一開始只是想讓關係回到以往,我想讓Cheshire明白,他對我做的那一切對我而言傷害多大。所以每一次Cheshire對我施壓,我就用更多的反抗壓制回去,終至變成最後那個樣子……」

  知之說著,所有的回憶都在腦海裡張開了,赤裸裸地,「所以我把那些羞辱我的記憶放大了,掩蓋所有另一半曾經存在的事。念,我對自己說謊,我說服自己那八年的歲月,除了悲慘以外沒以其他,以致於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幫助我自己走出那些悲慘。」

  念長靜靜地聽著,知之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但是這沒有用的。因為我早已走出來了,關於那些加在我身上的羞辱。我走不出來的是另一段,是Cheshire的死。」

  「我無法原諒他死在我面前。我為他的死痛不欲生,那不單單是因為我恨他,而是因為我……我不想要他死,即使他對我做過如此多令我無法原諒的事,我還是想要他活著,好好地陪著我活在世上,就和我希望樂之還活著一樣……」

  知之用雙手掩住了臉,「我為他的死感到悲傷,而我無法原諒那個為他的死感到悲傷的自己,我無法承認這件事。也因此我,這麼長久以來,都還陪著他的屍體,留在那個陰暗的房間裡,怎麼走都走不出來……」

  念長伸出雙臂,把知之深深地納進了懷裡,知之頭一次沒有任何反抗。

  「念,你笑我吧,我掙扎了這麼久,假裝堅強了這麼多年,結果答案卻平凡得令人嗤之以鼻。我並不比任何人聰明睿智,不比他們冷靜自持,我愛上了綁架我的綁匪,就和那些心理師說的一模一樣……」

  念長抱著知之,直到懷裡的人終於不再笑了,彷彿脫力一般依偎在他懷裡,念長才低下頭來,親吻他的耳殼,用宛如床邊故事般的語氣輕聲細語。

  「我不明白什麼心理學不心理學的,小知,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

  他吻著知之的耳殼,「無論你為誰的死感到悲傷、無法忘記什麼人,你要知道那些都不是你的錯,你毋需為此感到自責,更不必因此覺得羞愧。」

  他摟緊了懷裡的青年。「你也要記著,無論你經歷過什麼事、無法忘記什麼人……那都不妨礙我選擇你,我會一直在這裡等著你,直到你願意回過頭來看我一眼為止。」

  他看見知之驀地回過頭來,和他的眼睛四目交投。那是第一次,念長在這個男人的眼睛裡,看見自己高大的身影。

  「『最後的鑰匙』……綠藻是這麼稱呼它的。」

  半晌知之緩緩地、帶著一絲感慨地說道,念長看他揚起了唇角。

  「還真的是,非常貼切哪……」

  念長忽然清楚地感覺到,有一根針,一根扎在知之心口深處、腐爛生繡的長針,終於慢慢地、幾乎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被人用鐵撬拔了出來。

  儘管那過程是那麼地疼痛,針拔出來時還帶著血肉,血淋淋得觸目驚心。但它終究是拔出來了。

  而於此同時,有什麼東西,從室友的胸臆間永遠解放開來了。

  自此之後,不單是他能夠去愛他的室友。他的室友,也同樣能學著開始愛人、關心人,終至有一天,真正喜歡上什麼人。

  雖然可能在很久很久之後。但正如念長誓言過的,他很有耐心,他可以等。


  他們的小室友在晚上十點返抵家門時,看見罕見地在沙發上摟成一團的兩位監護人,著實驚嚇了不小。

  雖說善存從倫敦回來之後,就隱約感覺到這兩位室友關係的改變。或許不該說改變,念長平常就夠遷就知之了,現在似乎有變本加厲的趨勢,幾乎到了知之只要說二,念長就不敢說一的地步,還會搖著尾巴說「對啊對啊本來就是二嘛」。

  但看著兩個大人感情很好地吵吵鬧鬧,善存卻也有一種安心感。好像這樣的光景,可以持續到很久很久以後那樣。

  知之在他放下書包時找上他,遞給他一個牛皮紙袋。

  「給你的。」知之說,沒有看善存的臉,「十八歲生日禮物。」

  善存怔了下,才想起知之在倫敦時說過,他的禮物要晚點才給。

  他接下那個牛皮紙袋,像以往一樣禮貌地說了聲「謝謝」,拆開牛皮紙袋,才發現裡面是一張張簡章,還有幾張制式表格,還有一個小信封,裡面裝著為數不多的現金。簡章上則全是英文字。

  要是換作以往,善存一定立馬暈眩。但善存這回卻注意到了,簡章的標題寫的「Ary College Music Business HNC Application」,顯然是所學校的申請表。

  「英國的艾爾音樂專科學校(Ayr College),在蘇格蘭半島的西南邊,不是太有名的學校,但在一些流行音樂人間很受歡迎。」

  知之看著善存呆愣的表情,嗓音平板地解釋著。

  「那和那種專業的音樂學院不一樣,不需要音樂底子,也不用複雜的樂理知識,他培育的是流行音樂的Support機制,有點像有些台灣大學裡大傳系做的事。我想過乾脆把你送進音樂學院,但像是皇家或是愛丁堡之類的藝術學院,對你而言門檻都太高了,教的東西也不會是你要的,不如技職學校適合你。」

  知之聳聳肩,「不過入學的話還是要通過甄選,有術科和筆試,也有實作報告,就是申請人實際的流行音樂演出經驗,有錄製過唱片的人更好。我幫你打聽過,這個部份加分加很大,甚至遠遠超過術科和筆試的成績。」

  善存的表情從呆愣到微顫,他張口要說些什麼,卻被知之給打斷了。

  「那所學校給國際學生的獎學金額之高是英國有名的。打工機會也很多,唱片公司定期會來學校裡徵才。如果夠優秀的話,打工的報酬加上獎學金,學費全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你要解決的只有報名費和機票問題。」

  知之似乎有點羞赧,微微別過頭,「……那個信封裡,是我這六年在大學裡存下來的錢,沒有多少錢就是了,反正我平常除了買書以外沒有其他花費,台北房價這麼高,我這輩子要存到頭期款大概是不可能了,你就拿去吧,還款期限就到你三十歲好了。」

  「知之……」善存的嘴唇顫抖起來。

  「報名表和實作報告底限是三個月後,中間剛好經過你的寒假,你可以好好弄,筆試和術科考試是今年十月,你還有半年以上的時間可以準備。」

  知之看著眼眶泛溼的小室友,「需要協助的話,特別是語言的部分,我會盡全力幫你。音樂我雖然不在行,但我想你們樂團那些人,會是你最好的老師。」

  「知之……!」

  善存再也忍耐不住,他驀地撲上去,張開雙臂摟住了大他七歲的室友,激動到差點把知之撲倒在地上。

  「知之,我最喜歡你了!我真的好喜歡你喔!」

  知之被他抱得無法呼吸,忙把像博美狗一樣搖著尾巴的善存從身上扒下來,臉上已全是紅暈,不知道是因為害羞還是窒息。

  「先別高興得太早!國外申請人的話還要加看雅思成績,聽見沒有?英文才是你的罩門!跨不過這一關的話就連考試資格都沒有!」

  他忙叫著,念長聽見這麼大歡呼聲,還探頭過來一看究竟,看見兩個室友開心地抱在一起轉圈圈,納罕之餘不由得莞爾。善存仍舊緊緊抱著知之,情緒好不容易平復下來,他抹抹眼角,這回抱住了知之的背脊。

  「我一定會非常想念你的,知之。」善存由衷地說。

  知之撇了下唇,「八字都還沒一撇呢,我先警告你,要是你的IELTS成績太具毀滅性,連我也幫不了你。」

  他看著站在他面前,雖然身高仍和記憶中一般嬌小,但彷彿已然漸漸高大起來的少年,伸手拍了他的肩膀。

  「不需要等待,不要癡癡地等著別人回來找你,你又不是Dr.Watson。如果你非得和那個英國佬在一起的話,那就追上去。」

  知之望著他,終於露出一抹笑。

  「然後有一天,讓他反過來等待你的歸來,Emily。」


番外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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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蜜莉系列到這裡終於全部結束了:)

後記會等個版也就是初版連載完一併寫,謝謝在部落格的大家長久以來的陪伴, Nice to meet you al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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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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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roserpina
  • 好、棒、的、結、局///////////
    有種死而無憾的感覺wwwww
    C大謝謝你!!!!!!!!

    我也好喜歡郡生,雖然那時候投票沒投給他XD(艸
  • 其實我並不討厭郡生的角色性格,但我本身對他做的事是採非價態度:)

    cathendral 於 2012/06/27 23:05 回覆

  • 訪客
  • 怎麼辦,我想我短時間內看不下其他小說了....
    結構這麼完整、人物描寫又這麼細膩,
    我想我很難再得到同樣的感動了....QQ
  • 沒有啦,番外都是作者的妄想暴發結合體而已><(恥ずかしい...)

    cathendral 於 2012/06/27 23:09 回覆

  • arkar
  • 恭喜完結。
    謝謝作者大人寫出這麼細膩的好小說。

    真的好喜歡這篇!!
  • 非常謝謝各位一路以來的留言(鞠躬)

    cathendral 於 2012/06/27 23:51 回覆

  • 唷唷
  • 恭喜愛蜜莉外篇完結!!!(灑花)
    感覺本篇才結束沒多久外篇就完結了呢
    以後也會繼續支持小c的作品,加油!!!
  • 外篇只有本文一半長,剛好在本文完結後兩個月寫完:D有賴大家的鼓勵真的><~~

    cathendral 於 2012/06/27 23:58 回覆

  • K
  • 有種被補完的感動..........跟遺憾。

    結局了結局了完完整整的結局了QAQ

    每天每天的期待終結了XDDD

    很喜歡善存,我想經歷了那一夜之後,他長大了,或許,再也看不到綠精了,這麼一想就有種父母看著辛勤拉拔到成年的孩子那種高興又有點寂寞的感覺。
  • 寫完也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所以綠精是只有處女和處男才看得到的精靈....(這樣念長應該看得到才對?)

    cathendral 於 2012/06/28 13:30 回覆

  • 悄悄話
  • natsu
  • 結局真的很讚!!!

    作者把每個人的個性及情感都表達的非常透澈,
    文筆流暢,劇情又非常精彩!!
    真的很好看~~^^

    小遺憾是沒看到念長是怎麼吃掉小知之..XDD
  • 我打算會寫一個封底的番外,那篇裡面應該就會既遂了.:)

    cathendral 於 2012/06/28 13:37 回覆

  • U0
  • 很喜歡大家都往前走的感覺!
    並不是拋下了過去,而是承認過去的一切造就了今天的自己~

    好期待善存未來的發展啊!
    感覺下次見面時,愛蜜莉已經是不得了的人物了呢~
    希望還有機會再見到更成熟的他們 ^^
  • 愛蜜莉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傻蛋XD"

    cathendral 於 2012/06/28 13:37 回覆

  • tbmip
  • 可以加碼最後來個 "農曆年念知國外甜蜜旅遊之床上初體驗" 的小番外嗎?

    想看的朋友們幫忙我推推(偷笑)~~~~

    這樣念知就會和夏善一樣圓圓滿滿了說 ^0^

    小C 寫的H都挺讓人悸動的 (不管先生X小知還是夏X善)

    所以也好想看徐念長會怎麼溫柔地對待小知,實現努力學習後成果的好表現!

    小知現在已經不會活在那8年的陰影之下也不再只有恨,這樣真好!真好~(淚)


    看完最後一回,還蠻想在後記中知道柴郡生(這名字取得太好聽了吧)

    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概略分析,他看來是曾經很喜歡亞力斯的呀,

    所以他最愛的人是知之嗎? 我還是覺得知之當時只是個孩子,還怎麼地小,

    "愛"更不是用來解釋傷害的最好理由。

    不過如此優雅又知識淵博的男子的確很容易讓人傾心,

    以他的魅力與心機智慧,幹麻急著去強暴知之阿! 慢慢融化知之不就好~

    搞到後來兩人相戶反制,(咳~~~~不過這樣才有戲看嘛!)

    徐念長越到後來越像一個精蟲充腦的大塊頭,真是的!

    我想要本篇一開頭那個不會計較知之掛電話的溫柔淡定成熟的徐念長阿~~~





  • 念長算是第一次談戀愛,所以我把他寫得笨拙燥進一點,
    但一但他習慣這種戀愛狀態之後應該就會回復原來的樣子了:)
    徐念長的處男畢業典禮應該是會寫的,不過需要一點時間蘊釀就是了~~~~

    cathendral 於 2012/07/01 00:02 回覆

  • 盛夏(信悠)
  • 他們的小室友在晚上十天返抵家門時,看見罕見地在沙發上摟成一團的兩位監護人,著實驚嚇了不小。

    晚上十點哦

    小知超可愛又超害羞的❤
  • 感謝修正:)!

    cathendral 於 2012/07/01 00:02 回覆

  • 訪客
  • 好想看未來知之放下心結,終於能和念長突破最後防線的橋段啊...
    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但真的希望知之的傷口能痊癒,和念長一起得到幸福。
    可惜故事到這邊已經收得很完美了,我只能在午夜夢迴時自己默默腦補完這個橋段了....(被知之揍)
  • 其實念知已經算是在一起了啊:D

    cathendral 於 2012/07/01 00:03 回覆

  • 悄悄話
  • wendy
  • 很喜歡 :)
    本篇和番外都很棒,甚至更喜歡番外一些。
    每個角色的刻劃都很深刻,
    都讓人很喜愛 :)
    謝謝作者給我們這麼棒的作品!
  • 謝謝你,其實這篇許多地方都很生嫩&破綻多多啦,
    大家願意捧場到現在真的太感謝了><!

    cathendral 於 2012/07/01 00:15 回覆

  • 訪客
  • 我因為喜歡的作者推薦而來閱讀這部作品。
    看完之後非常讓我驚艷!

    我很少閱讀耽美作品,關於那部分現在想到還有點不好意思...
    但撇開這個不談,文中情節轉折、埋藏的伏筆我都非常喜歡~
    尤其本篇剛開始,夏洛克和知之表演的「福爾摩斯式推理」很精彩!

    總之,十分感謝作者給我這麼棒的體驗。

    唉,我還是想埋怨,知之未免太讓人心疼啦!
  • 知之確實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哪XD

    cathendral 於 2013/02/04 17:37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