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他以為是那個人在那段監禁的日子裡,留在他身體上的陰影,才讓他無法輕易接受徐念長這個嶄新的男人。但他漸漸的發覺似乎不盡如此。

  他看著已經在替他拿大衣撢灰塵的念長,複雜地嘆了口長氣。

  早上他們搭地鐵到了倫敦著名的戲院區。這裡包括莎士比亞劇場在內,有數十間知名的電影院和戲劇表演廳,和博物館去一樣是倫敦知名的觀光盛地。再過去就是倫敦最大的百貨商圈,包括日本人開設的三越百貨在內,可以說是女性觀光客必遊之地。

  可惜念長他們三個光棍男人,對逛街無甚興趣,就在念長的提議下,直奔下午茶甜點店替善存慶祝生日。

  念長叫了著名的英式三層架下午茶,還有兩個善存臉這麼大的栗子奶油戚風蛋糕,當作是生日蛋糕,又點了一壺伯爵茶,陽光從落地窗照進店內,三個人享受了一個寧靜的晌午。念長和知之還小聲地替善存唱了生日快樂歌,切了一大塊蛋糕給他。

  念長從側包拿出一個綠色粉絨紙包裹的禮物,小心地推到善存面前,滿臉都是溫和的笑,「善存,祝你生日快樂!」

  善存忙坐直身,「啊,謝謝念哥!」伸手接下禮物。

  「是說在倫敦過十八歲生日,感覺真是特別呢。」

  念長又笑著補充,知之看了滿臉堆笑的他一眼,沒有接話。善存把禮物拆開,裡頭是一整疊的Guns n' Roses專輯DVD,善存一看就叫出來:「是演唱會精選版本耶!念哥特別去買的嗎?」

  念長笑著說:「在台灣就買好的,藏在包包裡,我還一直怕你會發現。」

  「謝、謝謝念哥。」

  善存又說了一次,態度誠懇地低下頭,「真的很……謝謝你們。」

  知之和念長都注意到他眼神有點黯淡,特別是接觸到專輯上Guns n' Roses字樣時,不用問也知道他想起了誰。念長看了知之一眼,知之便聳聳肩。

  「我的禮物還沒準備好,等回台灣再給你。」

  知之說。念長有點驚訝,過去對於善存的生日,知之一向都表現得比他還積極,特別是在送禮物這件事情上。

  比如去年送善存的是洋裝,前年送的是長筒靴,再前年則是神秘的皮革馬甲,送的時候還會強迫善存穿上,再由知之親自替他拍上整整一下午的照片,有時念長都不知道這算誰送誰的生日禮物。這也是知之難得會積極的幾件事之一。

  「善存,許三個願望?」念長低聲問道,見好幾桌的英國人都朝這邊探頭探腦,好像對他們的行逕頗感好奇。

  善存點點頭,想了一下,又問:「只能許三個嗎?」

  念長笑了聲,「要是願意的話,許多少個都行啊!只是一般都是許三個願望。」

  「喔,因為總覺得要許的願望好多,三個不太夠用。」

  善存似乎在腦袋裡盤算了一下,才開口。

  「唔,第一個願望,希望我的朋友都能順利考上理想的大學。阿傳就不用幫他許了,他一定是台大的,那就幫喬治、弗雷,啊,如果還有額度的話,幫我自己也許一下。」

  這話說得知之和念長都笑了聲,念長說:「你是該替自己許一下了,回國之後非讓你好好唸書不可。」

  他用家長的口氣說,聽得善存吐了下舌頭,又說。

  「第二個願望,唔嗯,希望知之和念哥,兩個人都可以快快樂樂的,永遠健康長壽,就算有一天我不在這裡了,知之和念哥也可以像現在一樣,感情很好地相處在一起,陪伴著對方一直活到很老很老。」

  這個願望許完,知之和念長都是一怔,只見善存臉色誠懇,沒有任何調侃或是作偽的意思。反倒是兩個人因為心裡有事,聽了善存的話都有點心虛起來。

  念長咳了一聲,又說:「最後一個願望呢?可以不用說出來沒關係。」

  善存垂下頭,看著膝上那疊Guns n' Roses的CD,過了一會兒,才緩慢地開口。

  「希望小克平安無事。」

  善存小聲地、但堅定地出聲,「小克不用來找我也沒關係,忘記我也沒有關係,希望夏洛克可以活得好好的,不要受傷也不要生病,不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這樣就好了,這樣願望就很足夠了。」

  知之和念長都看著他,善存今天也是由知之精心打扮,穿了灰色的針織毛衣,配上一圈白色的兔毛圍脖,看起來格外像團毛球。

  但此刻這團毛球卻茸垂著,像被淋濕的小狗一樣無精打采。

  知之開口想對他說什麼,善存擱在背包裡的手機忽然響起來,因為善存設定的鈴聲是海賊王的OP,所以格外引人注意,頓時半個餐廳的人都朝這裡看過來。

  善存尷尬地按下接通鍵,還來不及說聲「喂」,話筒那頭就傳來怪聲怪調的中文。

  「是顧善存顧先生嗎?」那個聲音說。

  善存聽對方喘息著,最近不知道為什麼,打來他手機裡的人都會發出喘息聲。善存十分驚訝,因為他好像聽過這個嗓音。

  「呃,是Lan哥嗎?」他不確定地問。

  知之和念長聞言都朝善存看過來。善存努力回想著,他和這位理著平頭的英國大哥有過兩天深刻的相處經驗,但除了他煮的菜像軍中伙食一樣難吃外,善存實在想不起來他的其他特徵。那個男人給人的印象太淡漠了,善存甚至有點怕他。

  「請問夏洛克․弗瑞泰是否在顧先生那裡?」Lan劈頭就問。

  善存怔了一下,隨即搖頭,「沒有,小克不在我這裡。」

  「那夏洛克先生是否有告知顧先生他會去什麼地方?」Lan又問。

  善存想起那通不詳的電話,心跳又加速起來,「沒有……但是夏洛克有打一通電話給我,他說他是在公用電話亭打的,我還沒問清楚他就掛了。Lan哥,小克他出了什麼事嗎?」他焦急地問。

  Lan還來不及多說話,知之彎身到善存身邊,對善存比了個手勢,就把手機從他手裡接了過來,出口是流俐的英語。

  「我是李知之,善存的室友。我大約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他又逃跑了?」

  Lan似乎愣了下,這才訝異地開口,「是的,我現在掌握不到他的行蹤。老闆他身上有傷,他的右手腕大概骨折了,但我查了倫敦市內所有能治骨折層級的醫院,都沒有老闆的蹤影。老闆他是個聰明人,多半也發現自己的處境了,不過您怎麼會知道……」

  知之按下了手機撥音鍵,念長和善存都在旁邊聽著,知之沉吟半晌,又開口。

  「對方有多少人?」他問了善存完全聽不懂的話。

  「就是因為不知道,我才會採取這種非常手段。」Lan的聲音難掩苦惱,「我連他們打算採取什麼手法都不知道,根本防不勝防,但我知道他們打算趁著家族知名的耶誕晚會時下手。我唯一的方法只有讓老闆不要出現在晚會上,但老闆這人極為固執,如果我不說出原因,他根本不會聽我的話……不,就算說出原因,他恐怕更不會聽我的話。」

  善存和念長都聽得一頭霧水,念長忍不住在旁邊問了。

  「小知,你和Lan先生在說什麼?」但知之完全沒理他,只是思索似地簇起眉頭。

  「你是在什麼地方撿到這支手機的?」知之問Lan。

  「在威斯敏斯特區,泰晤士河的東岸,就是接近Hyde Park的地方。」Lan語重心長地說著:「我在老闆的手機上裝了發訊器,還故意放在他搆得到的地方,就是為了防止這種狀況,想說老闆就算逃跑,我也能夠憑發訊器找到他。」

  「結果他早一步發現這件事,把手機扔了嗎……所以才會用公用電話打給善存,那傢伙果然是老狐貍。」

  知之不滿地咋了下舌,「嘖,可惜『鑰匙』不在了,否則只要調閱倫敦市內所有公用電話發話紀錄,再配合善存手機裡的通話時間,找到完全一致的紀錄,就可以找出來那傢伙是在哪裡打的電話了……」他懊惱地說著。

  但知之話還沒說話,手機那頭便傳來嘈雜的聲音。Lan在話筒那頭說:「我得掛了,我現在人已經在Erderton Hotel裡,待會晚會預演就快開始了。如果有老闆的消息,麻煩務必打這支電話通知我。」

  說著Lan就掛斷了電話,手機那頭傳來嘟嘟嘟的聲音,餐桌旁三個人都茫然不已,桌上還擺著吃到一半的下午茶,但三人都無心去動它。

  知之把手機還給善存,說:「走吧,我們去海德公園。」

  念長看知之一臉嚴肅,他伸手拉住知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小知?」他問:「你和Lan的對話我從一開始就聽不懂,夏洛克先生怎麼了?他這段時間為什麼會消失不見?你可以稍微說明一下嗎?善存應該也很想知道才對。」

  善存忙點點頭,知之看著表情惶然的善存,嘆了口氣。

  「現在沒時間多做說明,簡單來說,有人想讓那個英國佬從世上消失。」知之說。

  「消失?」念長一驚,「你是說,有人想殺夏洛克嗎?」

  「嗯,我想大概是所謂的『反對派股東』。」

  知之簡短地解釋著,「我聽夏洛克那傢伙說過,他們公司的『兼營業務』很多,有些業務那傢伙並不是很贊成,那傢伙去年十月才剛又坐回執行長的位置,我想有人對此感到不滿。總之那傢伙現在很可能受了傷,可能也發現自己的處境了。我說過了,那個人看似散慢,其實精明得很。」

  「有人要殺小克……?」善存喃喃地說著。知之看了他一眼,這個消息對善存來講果然還是嫌太衝擊了,先前那個幾乎讓他們所有人葬身火窟的事件,善存雖然也差點成為其中一員,但對事件本身畢竟涉入不深。

  「愛蜜莉,你先回飯店去。」

  知之命令道,看著善存惶恐的眼神。「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也無法預測。要是再出像上次LiveHouse那樣的事,我不保證我還能像那樣保護你一次。」

  他又回頭看了眼一直守在他身後的念長。 「雖然我也很想叫這個人回飯店,但是這個跟蹤狂大叔肯定不會聽,我也懶得管他了。反正他就算出事也是他自找的。」

  善存望望念長,又回頭望了眼桌上的生日蛋糕,彷彿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夏洛克現在很危險嗎?」半晌他擠出一句。,

  知之抿著唇。「我無法確定,但看來不會太安全。」

  「我如果去的話,會給知之還有念哥添麻煩嗎?」善存又問。大概是因為天冷的緣故,善存那張埋在圍巾裡的臉頰凍得通紅,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知之。知之一怔,那句「是」不知為何就哽在喉頭,這時候念長說話了。

  「就一起去吧!」念長說:「就像你擔心善存一樣,善存也會擔心夏洛克哪!如果今天下落不明的人換作是我,你也不可能乖乖回飯店休息,不是嗎?小知。」

  知之冷漠地說:「我會回飯店睡上一整天。」

  念長苦笑了下,又朝他伸手,知之下意識地以為念長又要對他做什麼親密動作,但念長只是拍拍他的額髮,把掌心按在他前額上。

  「小知也該改掉這種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的壞習慣了。我們是你的朋友,更是你的家人,小知有任何困難、任何煩惱,我們都會當成自己的事情一樣。」

  念長凝視著知之,「你並不是一個人,小知。」

  知之沒吭聲,他的視線被額髮遮著,半晌他伸出手,撥掉念長擱在他頭上的手。

  「隨便你們。」最後他說。

  知之想過聯絡綠藻,發生這種事情,有個像綠藻這樣的人在身邊,比念長還要可靠百倍。但他試著撥了幾通以往在台灣聯絡綠藻的電話,但都聯絡不上他。自從發生Jack the Ripper那件事之後,綠藻就像是人間蒸發似的,從知之身邊消失無蹤。

  這讓知之感到焦慮,以往縱使看不見綠藻,但知之總有種他就守在自己身邊的感覺,只要一通電話,一聲叫喚,那個綠頭髮的少年就回到他身邊。

  他發現他對那個少年的感情,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濃稠。不是情人的那種羈絆,綠藻是唯一和他一起走過那段日子、而現在還安然活在世上的人,他們分享著共同的秘密,背負著類似的包袱。只要看著綠藻,知之便莫名地覺得心安。

  但他也知道,那個孩子不是別無所求地追隨著自己。知之多少也明白,雖然不大確定,但綠藻某些程度應該對他有好感。

  但知之卻無法回應那些好感。他並不討厭綠藻,綠藻是個聰明敏銳的人,善解人意、舉一反三,和他說起話來毫不費力,甚且十分愉快。

  但那僅止於保持距離、友善禮貌的相處,再接近一點的接觸,知之就無法接受了。

  他知道自己這樣的做法有點狡猾——甚至可以說是卑劣了。知之不安地想著,他看了眼已經自行到櫃臺結帳的念長,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和這個人保持同樣的距離。

  如果失去這分距離同時,就代表著失去那個少年,這代價未免也太巨大。知之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承受這份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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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翎
  • 唉...小知真的好狡猾...
    相較之下,也算某種程度上的吃定念不會輕易離他而去吧....
  • 是啊,因為他深知念是個跟蹤狂:p

    cathendral 於 2012/06/08 20:44 回覆

  • tbmip
  • 如果失去這分距離同時,就代表著失去那個少年?

    是說如果失去和念長的安全距離(和念長在一起) 就代表同時失去綠藻了
    親是這個意思嗎?

    因為我這邊看不懂(理解力不佳)
  • 對的,就是只兩個只能選一個啊:)

    cathendral 於 2012/06/08 20:45 回覆

  • tomroyfannie
  • 善存真的是小天使無誤,三個願望都讓我超級感動QAQ

    可以理解知之的考量,但其實這樣的做法對綠藻跟念長都好殘忍......知之你要想清楚阿~
  • tomroyfannie
  • 對了,其實我還想歡呼一下LAN是個好孩子這件事~~~(歹勢我話真的很多...)

    有件事覺得小疑惑(我好囉嗦T__T),如果從本篇其他人的證詞,像是小麻雀&夏洛克,還有知之對念長的反應(像是知道他要去相親的時候&最後一章的告白),知之自己有意識到其實他多少是喜歡(指戀人那種)念長的嗎? (推理有錯的話誤怪><)
  • 小天使><,
    知之應該知道,念做得這麼明顯已經到了癡漢程度了,以小知的腦袋和觀察力應該可以發現每天有個癡漢在他身邊流口水......(欸)

    cathendral 於 2012/06/08 20:46 回覆

  • shwerzherz
  • 也理解知之的考量...他的意思就是選念長綠藻可能就會人間蒸發吧......
  • 就是這樣啊:)

    cathendral 於 2012/06/08 20:47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