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存把臉貼在玻璃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遠方一幢幢橘紅色的尖頂,還有錯雜在其中的針葉林木,看風景看得入迷。念長和知之並肩坐在後排,念長本來想和知之搭話的,但知之一上車就自顧自地看書,連斜眼都沒多瞧他一下,念長只得識相地嘆了口小氣。

  雙層巴士裡設有電視,正播報著晚間新聞。冷不防夏洛克的照片又出現在螢幕上,內容仍舊是離奇失蹤的消息,不過這回主播講的全是難懂的英語,善存連回頭都沒有。

  好在新聞很快轉到了下一則。這回是關於某個攔路殺人魔的新聞,斗大的標題打著《The Return of Jack The Ripper?——And the Victims!》,內容是關於某個瘋子在耶誕節前夕到處拿小刀刺傷路人,報導說現在已經刺傷了至少三個人了。

  「感、感覺倫敦也不平靜啊。」念長在主播的報導聲中說,試著打破沉默。

  知之翻過一頁書頁,抬起頭來瞄了電視一眼,「倫敦這幾年本來就是恐怖份子攻擊的目標之一,自從911事件以後,所以機場安檢才會這麼嚴格。五年前的倫敦地鐵連環爆炸案造成上千人死傷,倫敦境管局總部不久前也才被人駭客入侵。2012年倫敦奧運就快到了,市府當局緊張的要命,很怕又有瘋子出來搗亂。」

  知之聳聳肩,不知為何揚了下唇,「這地方自古以來瘋子就很多,Jack The Ripper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也難怪養出夏洛克那種人。」

  念長見他忽然闔上手裡的書本轉向自己,心臟不由得不爭氣地跳了下。

  「所以呢,你們打算怎麼做?」他盯著徐念長問。

  念長愣了下,「怎、怎麼做?」

  知之皺了下眉,「找這個傢伙啊!你們打算從哪裡開始找起?先說好,我是絕對不會幫忙的。那個男人不要回來最好,我是絕對不會認同善存和那種人在一起。」

  念長聽他連用了兩個「絕對」,語氣裡情緒性甚重,這在一向冷靜的知之身上實在不常見著,念長納罕之餘也不禁有些異樣。

  「呃,老實說我也沒有什麼計畫。」念長說:「總之就先順其自然吧!反正都大老遠來到倫敦了,行程也排好了,就像個觀光客好好地玩吧,途中就留意一下,說不定會意外找到夏洛克先生的線索呢!船到橋頭自然直。」

  沒想到知之聞言卻瞪大眼,「你還想悠哉地玩?那傢伙是突然之間音訊全無,不是漸漸淡出,如果是後者,我還可以猜測是他對愛蜜莉膩了。」

  知之略顯激動地說:「那傢伙對喜歡的東西異常執著,一個月前還對善存一頭熱,一夕之間忽然斷了聯絡,用膝蓋想都知道是出事了。而會讓一個成人無法與外界聯絡的原因,我能想得到的不是被監禁,就是不在人世了。」

  念長嚇了一大跳,「不在人世?夏洛克先生死了嗎?」他看了一眼還把臉貼著窗,看風景看得正專注的善存。

  知之吐了口氣,「我只是說這是可能性之一。但這個人平常時時活在鎂光燈下,如果說死了將近一個月卻沒有人察覺有異,弗瑞泰家族的人就未免太愚蠢了。所以另一個比較大的可能是被監禁,那英國佬基於某些原因,被人限制行動自由了。」

  「那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念長壓低聲音問。

  知之看了他一眼,抱臂坐回躺椅上,「我說過了,這次我不會協助你們。那傢伙不論死了還是被老情人關禁閉了,都跟我沒有關係。」

  念長見知之說著閉上了眼睛,不由得苦笑。室友的個性沒人比他更清楚,這種時候逼問只會讓他守得更緊,念長縱使擔心夏洛克,也知道不能急於一時。

  「既然這樣,我們還是照原訂計畫吧!我訂了明天的泰晤士河觀光遊輪的船票,會在幾個知名景點停泊,明天一天就盡情地放鬆吧。最近發生這麼多事,你應該也累了,小知。」

  知之瞥了他一眼,念長手上拿著大大小小的旅遊書,上頭密密麻麻的註記和便利貼,知之從上飛機前一夜就看他在挑燈夜戰,善存也就罷了,像念長這麼大的人,平常個性也算得上成熟穩重,知之從前和他在國內玩時,也沒見念長這麼興奮過。

  「那本是什麼?」知之隨手拿了幾本《第一次到英國就上手》、《搭乘地鐵遊倫敦》還有什麼《你所不知道的倫敦必遊景點》之類的冊子翻閱著,發現念長腋下還揣了一本,書皮還是粉紅色的,不禁問。

  「唔,沒、沒什麼,只是一般的旅遊書。」念長難得支吾其詞。

  知之覺得奇怪,但他對旅遊書本來就不抱太大興趣,隨口批評了幾句書中知識的錯誤,就拿起自己帶的那本《李維斯托的美麗與哀愁》認真讀起來。

  念長忙把那本標記得密密麻麻的《約會教戰守則——第一次單獨長途旅遊篇》收進隨身包包裡,看了知之的側臉一眼,心虛地抬頭繼續看起電視來。

  雖說書上教他:『到一個新景點時,宜預先準備各種關於該景點的知識,在適當的時候、以最自然的談天形式在心怡的對象前表現出來。注意不能讓對象覺得你在故意賣弄,讓他打從心底覺得你知識淵博,進而就會漸漸被你吸引囉!』但念長總覺得放在知之身上不大適用。

  這時候機場巴士駛進了倫敦市區,善存在隔壁車窗叫起來。

  「知之、念哥!你們看,是橋!是那個什麼垮下來的倫敦大橋耶!」

  巴士從泰維大街駛近市郊,沿著泰晤士河向北開,遠方的河景很快映入眼簾。而知名的倫敦大橋(London Bridge)就橫跨在橋上,上頭隱約可見來來往往的人馬喧闐。由於已經近傍晚,倫敦的夕陽四點就開始下山,薄霧乘著夜色飄散在橋墩間,襯上逐漸亮起的燈火,顯得別具異國風情。

  念長發現知之難得把頭從書本上抬起來,看著暮色中的泰晤市河景,竟和善存一樣看得入神。他按捺住偷吻知之眼睛的念頭,開口說:

  「聽、聽說倫敦大橋是十九世紀初就建造的,歷史超過一百五十年的古老大橋,一直以來都和大笨鐘(The Big Ben)並列為倫敦三大地標之一。這座橋的特色就是人車可以分道,明天我們的的船會停在下面,我們可以沿著橋往下走,這下面到處都是咖啡館和精品店,晚上的時候像童話小鎮一樣迷人喔。」

  善存「哇」地一聲,臉上明顯寫滿了期待。知之卻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說:「現在的倫敦大橋是1968年重建的,1830年維多利亞時代建造的那座早就因為不堪使用倒塌了,還曾經一部坍塌到河裡,造成不少傷亡,愛蜜莉說的那首歌就是那時候盛行起來的。」

  知之唇角揚了揚,「順帶一提重建的時候因為橋墩技術還不成熟,加上霧都的影響,不少工人發生意外。傳說承包商為了掩飾這些意外,把部分殉難工人的屍身埋進橋墩裡,現在挖開來可以看見他們的遺骨。明天我們要去逛的小鎮就建築在他們的屍體上。」

  善存的臉色明顯蒼白了一圈,念長不禁苦笑。他默默拿起筆,把那一條從教戰手冊裡刪除了。

  巴士駛進市中心的巴士站,不少旅客都是在這裡下車,再轉搭計程車或著名的倫敦地鐵前往旅館。念長也像周圍的旅客一樣,起身開始卸行李。

  「那個英國佬是個戒心很重的人。」

  知之看著念長的背影,忽然開口:「你別看他面對你們吊兒啷噹的,他對每個人都充滿警戒,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就是在我們那間屋子的時候,他也從頭到尾讓保鏢跟著。而且他隨身帶著武器,本身也練過不少保護自己的方法,要綁走他沒有那麼容易。」

  「那是……」念長停下動作。

  「限制他行動自由的人,是極親近他的人,或是他極信賴的人。」知之嚴肅地說。

  「信賴的人?是他的親人嗎?」

  念長還沒反應過來,知之便嘆口氣,「新聞上說,夏洛克的秘書Albert Lan,和夏洛克在同一天失蹤。」

  「咦?所以 Lan先生綁架了夏洛克?小知是這個意思嗎?」

  念長大為驚訝,「但是為什麼?為了錢嗎?」

  知之把書隨手扔進念長背著的背袋裡,看著眼前的泰晤士河景,支著下頤說:

  「我也不知道。不過想來不是為錢,否則夏洛克失蹤將近一個月了,要勒贖早就這麼做了。何況夏洛克那傢伙鬼頭鬼腦的,如果是一般的綁架,他早就想辦法求救了,他會隱忍不發,除了對方熟知他所有弱點外,恐怕他自己也有其他目的,在靜觀其變。」

  「小知真的好了解夏洛克先生啊……」念長不由得感慨,看著知之的眼神有幾分複雜。知之瞪了他一眼,半晌別過頭。

  「那傢伙,很不甘寂寞。」他支著頤說。

  他看著念長不解的眼神,又說:「他是那種反社會性格很強的人,簡而言之就是有點適應不良症,骨子裡倔強,卻又偏不讓人知道,在人前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實則把自己置身事外,冷眼看著世間大部份的人事物。」

  知之閉上眼睛,「但他卻又不甘做一個異類,在當異類的同時又渴望著被人群包圍的假像。所以他戴上面具、走進人群,和每個人都建立關係,卻對每個人都淺嚐則止。我猜恐怕他連自己都不曉得……他會如此容易受善存吸引,只是因為善存是他一直渴望、卻又永遠無法變成那樣的,最『普通』的人。」

  念長看著知之彷彿在輕輕歎息的側影,忍不住開口問了,「小知也是這樣嗎?」

  他用近似耳語的嗓音問,「小知也……覺得寂寞嗎?」

  知之沒有答話,只是別開了頭,看著夕陽往泰晤士河的那頭沉落。

  *

  「哇塞!好高的房子,知之,這是什麼人在住的啊?」

  「什麼房子,那是英國議會大樓!真是,這是倫敦三大地標之一,你就算沒在地理課本上唸過也應該在風景月曆上看過不是嗎?」

  念長拿著相機,看著聚在觀景窗前吱吱喳喳的兩個室友,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他們參加了倫敦當地的One Day Tour,內容包括倫敦的市內導覽、地鐵介紹,還有善存最期待的泰晤士河游船。昨晚下過一陣冷雨後,早上的天氣仍是接近零度,天空灰壓壓的,從清晨開始霧就濃得看不清前路,大白天旅館前面的街上就點起了街燈。

  念長則是昨天一晚上都沒睡好。他依照和知之的約定,在Holiday Inn訂了一大一小兩間房,念長承認自己稍微使了點心機,大的那間房有一張雙人床外加單人床,寬敞還附有按摩浴缸,念長還特意選了面對泰晤士河的窗景,夜裡看出去浪漫至極。

  小的那間就只是普通的套房。念長本來期待知之會被大房間的排場吸引,臨時改變主意和他們擠同一間。

  但事實證明他的室友不是那種輕易被物質引誘的人,知之只面無表情地看了那張軟棉棉的大床,還有開心地在床上滾來滾去的善存一眼,就和念長要了隔壁小房間的鑰匙,整個晚上連踏進房裡一次都沒有。

  念長因此輾轉難眠。他整晚睜著眼躺在床上,無法讓自己不去注意隔壁房間的動靜,到最後索性穿上睡衣,坐在書桌前,整夜處理從台灣帶來的公務。

  他翻開書桌旁那本《約會教戰守則——第一次單獨長途旅行篇》,把『如何訂房:第一次旅行就訂單間房雙人床,會讓心怡對象感覺到壓力,但分兩間房又顯得過於隔閤,不利於往後發展。理想的狀態是一間房兩張單人床,既省錢又能適度地拉近距離。』整段刪除,長長嘆了口氣。

  他得費盡力氣才能按捺住到隔壁房間敲門的衝動。總覺得即使出來旅行,兩個人的距離非但沒有拉近,反倒比在那間屋子裡時更加遠了。平常晚上知之至少都會出來跟他散個步、喝個酒什麼的,而不是像這樣隔著一面牆,像陌生人般互不聞問。

  而且總覺得知之對他的警戒心變強了——念長再遲鈍也感覺得出來,自從知之明白他的心意後。從前還能像朋友一樣自然地互動、閒聊,但現在念長只要稍有動作,知之就像受驚的動物一樣跳得遠遠的。

  果然還是不該這麼衝動表明心意嗎……念長習慣性地把額頭擱到書桌上。他從來不知道求不得會這麼令人痛苦,痛苦到彷彿連自己都不再是自己了。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cathendral 的頭像
cathendral

蔚藍定理 Cathendral

cathendral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5) 人氣()


留言列表 (5)

發表留言
  • 唷唷
  • 約會教戰守則什麼的真是太好笑了XDDD
  • 這是一本好書...

    cathendral 於 2012/05/20 17:22 回覆

  • 哇哩咧
  • 念長過去生活太平順
    是該接受點挫折了 XDDD
  • 這應該是綠藻討厭他的原因:p

    cathendral 於 2012/05/20 17:22 回覆

  • tomroyfannie
  • 這章讓我好想。立刻。馬上。飛奔到倫敦>/////< 雖說她真的是個很獵奇的都市XDDDD(各種方面各種意味XD)

    夏洛克&念長&作者大人加油~
  • 我也好想再去一次...><

    cathendral 於 2012/05/20 17:23 回覆

  • Pia
  • 大人加油!!!bs2不能推文只好留在這邊了
    好期待番外的進展啊~
  • 謝謝你><,雖然我對周一要考試還在這裡更新的自己已經感到絕望了XD"

    cathendral 於 2012/05/20 17:24 回覆

  • arkar
  • 唔念長QQ
    最後一句讓人好心痛阿Q___Q
  • 小孩子總是要磨練一下的:P

    cathendral 於 2012/05/20 17:24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