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正確的檔案嗎?」夏洛克看知之神色有異,忙問。

  但知之沒有說話,夏洛克見他睜大眼睛,眼角帶著血絲,卻又沒有哀傷的樣子,比較像是難以相信的震驚。念長忍不住開口問了:「小知,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Lock』,如假包換的『Lock』沒錯……」

  知之搖了搖頭,他又鍵入了幾串文字,彷彿在閱讀著什麼資訊。「這確實是亞利斯寫的Lock。但我一直以為,Lock的功能,只是像防火牆一樣,可以終極地防守住某一個資料庫,以避免駭客入侵。但是……」

  知之的尾音忽然沒了,應該是激動所致。但包括夏洛克在內都不知道原因。

  「但是什麼?」夏洛克問。

  「但是我錯了,Lock確實有『鎖』的功能沒錯,但那並不是他主要的功用。」

  念長看見知之瘦長的五指,顫抖地握住了胸前的金色大鎖。

  「Lock非但是Key唯一的天敵。他還有一個終極的功能……Lock的程式,和Key完全是相契合的,幾乎是一個迴圈對應另一個,像雙胞胎一樣緊密。解說起來很複雜,但只要看過一段程式碼就明白了。只要把Lock流進Key的本體資料庫裡,他馬上就會鎖住Key所有的運作模組,不需要刪除任何東西,就能讓Key的資料庫整個失去作用。」

  知之說著其他三人聽得似懂非懂的話,嗓音不知為何沙啞了,「這個動作是不可逆的,像十三號星期五類的破壞性病毒那樣。而更重要的是,它不花什麼時間,只需要一個指令,一瞬間。」

  知之放下擱在鍵盤上的五指,轉過頭來凝視著念長。「這是亞利斯這個鑰匙之父親手做出來的、殺死他另一個孩子的武器。他早就預備好要毀掉『鑰匙』了,只是尚未付諸於實行,『鎖』就被艾凡吉林給藏匿了。」

  念長看著知之再一次用單手掩住唇,他忍不住出口。

  「這個意思是……『鑰匙』會消失?」他問知之,嗓音也有點顫抖了,「只要你動根指頭,這個綁住你這麼多年的東西,無論怎麼努力都不會再回來了?」

  知之沒有回話。只是念長在他的頰上,看見了兩行無比清澈的淚光。

  *

  綠藻坐在病床上。貝瑞塔的槍口抵著他的太陽穴,他的指尖顫抖地勾在扳機上,直到一個聲音打斷他的動作。

  「如果你要扣下扳機,最好現在趕快。」

  那個聲音一如往常冷若冰山,「否則再過幾秒,等我講完話後,你會後悔莫及。」

  綠藻緩緩放下貝瑞塔,轉過頭看著緩步走進來的意外訪客。

  「我以為先生絕對找不到這裡。」綠藻強自笑了聲,「這是無牌照的小醫院,在官方列表上沒有紀錄的。」

  「再小的醫院都需要使用電腦。」知之抱臂站在他面前。「只要對照署立醫院和這裡的出入院紀錄,就算你用再多假名,也逃不過『鑰匙』的追蹤。」

  知之看著苦笑起來的綠藻,又開口,這回語氣變得柔和的多。

  「我沒想到……沒想到你能活下來。」他說。

  「前一位先生留下了許多危急時能夠救他自己一命的機制。」綠藻平靜地說:「包括他會在平常儲存自己的血,也包括這間醫院,後來我們許多人受了傷都是送來這裡。那隻麻雀太多事,把所有人都叫來了,讓我找不到空檔好好過我的生日。」

  知之的臉色黯沉了下,因為綠藻提及某個名字的緣故。

  「小麻雀……走了嗎?」綠藻平靜地問。

  知之別過了頭,「抱歉。」他說:「我找不到他的屍體,他離爆炸源太近了。」

  「先生用不著為每個人的死道歉的。」綠藻似乎苦笑了,「那隻笨麻雀生了病,病很久了,那種病基本上永遠不會治好,他瘦成這樣不是沒有原因。我曾向先生說明過,幹他們這一行的總有這點覺悟。我知道他想陪著我走,但沒想到被他捷足先登一步。」

  知之神情有些微訝,隨即是了然的淡漠。

  「亞利斯的貝瑞塔果然是你拿走的。」

他轉回正題,「你出生時那個人有替你做出生登記,雖然立即轉為死亡,但還是查得出你真正的生日。小麻雀也跟我談過,我想你自殺並不是因為年滿二十歲的緣故。」

  綠藻又笑起來,「先生真的很適合當『鑰匙』的主人。」

他垂著頭,指尖又勾起貝瑞塔的扳機,「鑰匙的主人只需要一個就夠了。當年我親口過答應那個人,當著他的面立下誓言,等到先生能獨立使用鑰匙的那刻,就是我功成身退的時候,他才願意教給我那些東西。否則我應該像小麻雀一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

  綠藻頓了一下,又說:「是我逼迫了先生……先生接下鑰匙時我很難受,我知道是我把枷鎖重新安到先生的身上,看見先生的表情時我就明白了。而我也發現了一點,那就是我寧可違背和父親的諾言,也不想再看一次先生露出這種表情。」

  他神色變得柔和。

  「先生已經沒有問題了,對於使用『鑰匙』這件事。即使沒有我,先生也能夠以最妥善的方式操控那東西,進而決定那東西的未來。所以,對不起,先生……」

  綠藻重新握起貝瑞塔的槍柄,直到知之對著那張潮濕的臉開口。

  「即使我毀掉它?」

  綠藻不解地轉過頭,「所以說,正如我向先生說明過的……」

  「我已經把『Lock』的主體程式插上了『Key』,一起登錄在雲端硬碟上。」

  知之從褲袋裡緩緩掏出他的智慧型手機,嘲諷似地一笑,「最堅固的『鎖』和最狡詐的『鑰匙』,當它們遇上彼此時,註定會是兩敗俱傷的結局。現在只要我按下傳送鍵,鎖和鑰匙就會同時消失在這世界上,怎麼樣,綠藻,你想阻止我嗎?」

  綠藻緩緩瞠大了眼睛,好像還不大能輕信知之的話語,但又深知這種事情無法拿來欺騙他人。知之看著綠藻的手逐漸離開扳機,拿著手機長長吐了口氣。

  「最想阻止的,搞不好是我自己吧。」他喃喃說著,跟著轉頭看著窗外,毫不留戀地按下了姆指。

  「嗶」的一聲。那瞬間知之和綠藻彷彿都看見了,鑰匙深深插進了鎖孔深處,它們扭轉、交纏,鑰匙毫不留情地抽插著,而鎖拚了命地絞緊抵抗著,最終他們都嘆息一聲,在靜默中毀滅了彼此。散成的碎片混在一起,誰也不再束縛著誰。

  「你可以親自確認一下。」知之遞給他一台筆記型電腦,把脖子上的鑰匙拔下來交到他手裡。綠藻卻沒有動作,他只是坐在病床上,和知之當初一樣,仰頭看著天花板,淚水布滿了他的臉頰。

  「也就是說,一切都結束了嗎……?」

  綠藻低喃著,手仍舊沒有放開貝瑞塔槍柄。知之卻忽然走近他,綠藻本來以為他要來搶槍,但知之猶豫良久,還咬了下唇,綠藻見他耳朵後跟漲得通紅,接著忽然惦起足尖,在綠藻反應過來之前,在他的唇上輕輕印上個吻。

  這個吻擦唇即過,但吻的人和被吻的人都呆住了。知之忙不迭地退了兩步,用手遮著唇,一副被強吻的人是他似的,臉頰泛著暈紅。

  「這是說好的。」知之盡可能平復自己的語氣,「……獎勵。」

  綠藻整個人還在呆滯中。知之猶豫了下,又說:

  「鑰匙……既然已經不在了,以後調查任何事情我都不能再開外掛。但我又不想離開我的安樂椅,所以我會需要一個行動敏捷、腦子靈光,凡事都遵照我指示的部下給我使喚,對,就像Baker Street Irregular一樣。」

  綠藻總算恢復一點神智,他用手半撫著被吻過的唇,指尖還有點顫抖。知之又繼續說著:「此外,我也需要人和那些孩子說明,關於鑰匙消失的事。你那邊的事我還不清楚,你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了,我猜他們不會放過我,你得安撫他們,然後重新組織他們,替他們找到新的營生方法。我希望這次的方法,是不必一到二十歲就得結束生命的。」

  知之看綠藻回望著他,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睛裡,裝滿了那個知之回憶中的人絕不會有的憾動。

  「還有,你曾跟我提過,關於那個人……關於Cheshire,也就是柴郡生先生的遺物和資產。」

知之深吸口氣,「我曾跟你說我對那些東西沒有興趣,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如果你肯協助我,我想一樣一樣檢視那個人留下來的東西,如果其中有我認為對目前的我有所助益的,我也不會和他客氣。因為那是那個渾球欠我的。」

  綠藻的眼神起先帶點茫然,跟著是了解,最終添上了些許笑意,儘管淡淡的。

  「我明白了。」綠藻伸出手背,拭去眼角的東西,也因此沒有餘裕再把貝瑞塔從床上拾起,「我會協助先生處理那些東西,替先生安排好一切,只要先生不嫌棄我的話,我會任由先生使用,直到先生厭煩我……或是先生身邊的人厭煩我為止。」

  知之看著深吸著氣的綠藻,「……我沒有要和那個白目在一起。」他忽然說。

  綠藻怔怔地望向知之。知之顯得有些忸怩,倔強地別過頭,「……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會……至少暫時沒有那個意思,和任何人建立朋友以上的親密關係。我不屬於任何人,過去不曾,以後也不會,我只想依照我自己的步調活下去。」

  他看著逐漸瞠大眼的綠藻,低下頭,聲音更微弱了。

  「所以說……我是說,你也不要……覺得從此之後沒希望了還是怎樣。我、我的意思是……假若你一直好好活下去,好好待在我身邊的話……」

  知之難得結巴到說不出話來。綠藻先是怔然,看著知之從耳根紅到脖子根,跟著終於坐倒在床頭,知之看他笑起來,笑得涕泗縱橫。

  「先生……真的是……」綠藻笑著,然後仰頭深深吸了口氣,「先生真的是……很溫柔的一個人啊……」

  陽光透進了綠色病房的窗口,寧靜而燦爛。

  *

  夏洛克要回去了。

  夏洛克在某一天晚餐桌上傳達這個訊息時,包括善存在內,這間屋子裡所有人都呆住了。雖然說知之和善存都還記得,夏洛克第一次和他們在機場附近會面時,確實說過只在台灣待三個月。三個月後,就會回英國做他該做的事。

  只是那時候善存恨不得夏洛克快點滾蛋,以免發現他的性別之謎。所以只覺得三個月漫長得惱人。

  但現在,三個月竟短促得如此令人吃驚。

  「是工作的關係嗎?」最快釋懷的人是這個家的戶長,他露出惋惜的表情,隨即對夏洛克點點頭,「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回去之後記得要常寫信,打電話也可以,最近小知幫我裝了一種叫Line的軟體,可以用網際網路打越洋電話,不用錢的。」

  知之沒有說話,只是在夏洛克看向他時微微別過頭,「愛蜜莉的英文爛透了。為了拯救他的大學聯考,我可以允許你們繼續通信。」

  而善存早在夏洛克要回去時就怔住了,一直到夏洛克對著他微笑時還沒回神過來。

  「哈,嗯,喔,小、小克要回家去啊……」

  善存把喉嚨裡的炸雞硬吞下去,這才擠出一點聲音,「也對,小克的家不在台灣嘛!也不能一直在外面玩,總是要回家的,嗯,而、而且小克一開始就說過了,只待三個月了,哈哈哈……」

  他有點語無倫次,夏洛克始終凝視著他。善存自己乾笑了一陣,才拿著叉子低下頭。

  「這樣啊,小克……夏洛克要回家了啊……」

  知之和念長都看著他們年紀最輕的室友,像漏了氣的皮球一般垂下了肩。

  讓夏洛克不得不回家的原因還有一個。八月快結束的時候,念長的屋子來了一位意外的訪客。當時因為是假日,念長他們計畫趁著夏洛克回國前,四個人一起到陽明山來個小出遊,因此所有人都在場。

  那是一位相貌端莊、儀態大方,從外表絲毫看不出年紀的女人。她穿著一襲淺綠色的套裝,脖子上還戴著細珍珠項鍊,來的時候是坐勞斯萊斯的一般型轎車,還有穿著西裝的司機替她開門,讓當時在門口洗車的徐念長都呆住了。

  夏洛克在玄關遇到這個女人,當時他正在逗落落寡歡的善存開心,一看到她就像吞了隻鴨子般噎住了:「Mrs. Ranlady……Mo、Mother!」

  所有人都感到意外。這個被夏洛克稱為「母親」的人,就是艾凡吉琳․愛蜜莉的母親,夏洛克的繼母,善存聽夏洛克說他的親生母親很早就過世了,但沒聽他提過他的繼母。據夏洛克事後的說法是,她在夏洛克父親死後就隱居了,幾乎不問家族的事務,把一切都交給年輕人去辦。

  而依照知之的推測,她也是亞利斯的親生母親。

  念長把客廳讓給夏洛克他們,三個男人就八卦地躲在廚房裡偷看。女人有著一頭紅褐色的野性捲髮,眼珠子卻是海藍色的,從她身上可以清楚看見愛蜜莉和亞利斯兩個人的影子。單就外貌而言,可能更接近亞利斯一點。

  「I'd wonder you forget your family.(我還以為你忘了你有個家了。)」

  母親一照面就毫不留情地說。這是善存第一次看到向來天不怕地不怕、遇上什麼事都能從容以對的夏洛克,露出像犯錯小孩一樣的神情,從頭到尾正襟危坐,把兩手放在膝間,對母親的訓話唯唯諾諾地點著頭。

  夏洛克顯然很服這位繼母。兩人用英語交談許久,女人的英語有濃重的英國腔,連念長都聽不是很懂,但大意是數落他一出門就玩瘋了、這麼大的人還是總裁了還這樣,帶給家族多少困擾等等。聽得知之等人到最後也禁不住「噗嗤」一聲笑成一團。

  等到終於訓話結束,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女人才起身說要回去。夏洛克微紅著臉,把善存叫過來,把身著男裝的他推到繼母面前。

  「Mother, I'd like to inrtoduce you a friend.」(媽,跟你介紹一位朋友。)」

夏洛克的臉上帶著善存難得一見的羞澀,「He's my Penpal, I've mentioned to you once before. His name's Emily.(他是我之前跟妳提過的,我的筆友。他的名字是愛蜜莉。)」

  善存顯得有點緊張,對著女人擠出笑容,「He、Hello,How old are you?」但女人看了善存一眼,便轉過了頭。

  「He choosed the wrong name.(他選錯名字了。)」

  女人只說了這麼一句,在司機的服侍下離開了。

  夏洛克的班及預定起飛的前一天,終於如願以償地遂行了陽明山之旅。四個男人相安無事地遊覽了馬槽湖、觀賞了箭竹林,在刺鼻的琉磺味中愉快地吃午餐,又逛了位於山頭的溫泉博物館,才掛著一身疲憊和愉悅返家。

  善存整個途中都一如往常地笑鬧著,笑著被知之虧、被念長管,笑著和夏洛克眉來眼去。但只有善存自己知道,夏洛克要回家的事實,還是像塊鉛球一樣,壓在善存的心臟和肺臟上,讓他幾乎要不能呼吸了。

  善存試著安慰自己。不過就是來玩的朋友要回去而已,之前阿傳不在他身邊,他也活得好好的,沒必要搞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樣。

  但善存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個吻。還有那天晚上,彷彿蟲在體內騷動的感覺。

  晚上善存睡不著,抱著Dr.Watson溜到客廳。這隻玩偶大熊在夏洛克的巧手下已盡復舊觀,除了肚子上一條縫線有點醜外,夏洛克承諾回英國會幫他做條肚兜遮羞。

  他走出房間,卻意外地看見夏洛克也坐在客廳裡。

  「還不睡嗎?」夏洛克看見他,微笑著問。

  善存不知道為何有點侷促,「呃,有、有點睡不著。」

  夏洛克微微一笑,「我也是。」他穿著全套的西裝站起身。

  「一起出去走走?」他比了比屋子外頭。

  兩個人走在空無一人的深夜街道上,夏洛克走左邊,善存走右邊。善存偷偷抬起頭,看著夏洛克修長的側影,直到發現夏洛克也在看他,才慌忙轉過頭假裝看風景。

  「倫敦再過兩個月,大概就要準備下雪了。」夏洛克先開了口。

  善存忙接腔,「這、這樣啊,也是啦,是倫敦嘛!應該跟南極一樣冷吧?」

  夏洛克笑的方式讓善存很不好意思。「下雪之後就是耶誕節了,每年耶誕節,Roman Knightly都會有盛大的活動,我們會到倫敦近郊各級女子院校發送小禮品,像是領巾或是鞋扣等等的。」他用總裁的架勢說著:「耶誕節當天也會有晚會,員工會齊聚一堂交換禮物、喝酒和表演。但最有趣的,莫過於Roman Knightly的耶誕傳統了。」

  善存看夏洛克笑意吟吟,忍不住問:「什麼傳統?」

  「因為我們經營的是少女服飾,所以每到耶誕節這天,所有員工都要穿上公司出品的女裝出現在晚會上,以表敬業。當然我也不例外。」夏洛克說。

  善存想像著夏洛克和他一樣穿著裙裝、頭上戴著蕾絲蝴蝶結的模樣,不知為何覺得滑稽至極,忍不住「噗」地一聲大笑出來。夏洛克看著善存總算展顏的笑容,神色有些複雜,他也跟著笑了下。

  「不過通常晚會上弗瑞泰家族只有一個人是男裝,但這個人的男裝是全體員工、特別是女性員工最期待的。」夏洛克又說。

  善存好奇地歪頭,「誰?」

  夏洛克笑笑,「我妹妹,就是愛蜜莉。」他說出了讓善存震驚的話,「雖說那只是回復他原本生理上性別應有的裝扮,但對他來講那簡直是一種羞辱。後來他滿十四歲後就再也不肯來弗瑞泰家族的耶誕晚會了。」

  善存還有點反應不過來,「生理上性別……應有的裝扮?」

  夏洛克凝視著還穿著男用睡衣的善存,「嗯,我妹妹他,艾凡吉琳他是個男生。」

  他若無其事地解說著:「最初是我繼母把他帶過來時,因為害怕父親會認為他是來跟我奪權的,會遭到家族的拒絕。我繼母是位深思熟慮的女性,所以他把當時才三、四歲大的艾凡吉琳取了女孩子的名字,打扮上也偏女性化。」

  他看著整個呆滯成反白的善存,忍不住笑起來,「但沒想到這一發不可收拾,愛蜜莉被她用女裝養到六歲,母親要替他準備上學用的男裝,他竟然激烈抵抗,死都不肯再以男人的裝扮出現在世人面前 ,也不許別人叫他『少爺』或是『小弟』,我繼母和父親幾次想矯正,但愛蜜莉就是這個性子,整個家族的人都拿他沒辦法。」

  夏洛克溫婉地笑起來:「但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無論艾凡吉琳想當弟弟或是妹妹,我都尊重他的意見。有個妹妹也沒什麼不好,何況艾凡吉琳不管做男裝或是女裝打扮,都是全世界最迷人的。」

  善存還處在震驚中,「小克的妹妹是弟、弟弟……是男的……男的……」

  「不過如此一來就有個問題,我不像愛蜜莉,他是自己要求要去一般中學就讀,我從小就是保姆和弗瑞泰家族聘請的教師帶大,平時為了安全很少出門,也不大去學校,艾凡吉琳是我少年時期唯一接觸的『異性』。」

  夏洛克苦笑了下,「所以我一直以為所謂『女孩子』就是那個樣子,小時候我會和愛蜜莉一起洗澡,他以前膽子很小,我們也常在同一張床上睡覺。這讓我有點錯亂,我隱約感覺愛蜜莉和一般女孩子不大一樣,但妹妹就是妹妹,我也沒有多想。等我稍微大了知道真相時,已經來不及了,我已經無法接受一般『正常』女孩子的模樣。」

  善存見夏洛克無奈地吐口氣,「所以後來我在父親安排下結婚時有點驚嚇,對我而言,她們完全是一種異常的生物。說實在的,我到現在都對她們很歉疚,是我不好,不正常的人是我才對,但就結果上來說,卻是我耽誤了她們的人生。」

  「但是小克不是……我是說,小克不是有生過小孩嗎?」善存忽然想到。

  夏洛克苦笑了。

  「孩子是我第一任妻子的,但很遺憾的我不可能是那孩子的父親。」他語氣平淡,像在談別人的事:「那是場悲劇,後來孩子也不在了。所以第二次結婚時,我乾脆就讓妻子提早離開我,沒有必要留下來陪著我這個無法給她幸福的男人。 」

  善存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想著夏洛克話中的意涵,一方面感到混亂,一方面卻又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夏洛克那天在車廂裡的種種告白,善存總算可以稍微理解一點,他安心下來,又不知為何覺得有點不安。

  「那……夏洛克會討厭我這樣嗎?」善存問,「呃,我是說,像這樣穿著男生的衣服跑來跑去,小克會覺得不習慣嗎?」

  夏洛克先是微微一愕,跟著微笑起來,「愛蜜莉……善存跟艾凡吉琳一樣,無論男裝或是女裝,都是全世界最迷人的。」

  這話說得善存即使臉皮再厚,也不由得頰上一紅。剛要回應些什麼,夏洛克仰頭看著星光點點的夜空,又說:

  「要是能帶著你參加弗瑞泰家族的耶誕晚會就好了。」語氣有些落寞。

  善存怯怯地看了夏洛克一眼。自從夏洛克宣布說要回英國之後,善存那個模糊的腦袋裡,確實有偷偷期待一下夏洛克會問他要不要一起去英國。

  『想不想來英國玩啊?』、『要不要跟我到倫敦住一陣子?』甚至是『愛蜜莉,跟我回英國吧!』善存覺得,夏洛克只要帶著那時在舞台上的笑容對他說那些話,即使有預感知之和念長都會大發雷霆,善存也會傻乎乎地點頭說好也說不一定。

  但是沒有。夏洛克始終沒問,而善存當然也不可能主動提。

  夏洛克要一個人回英國。

  這念頭讓善存覺得寂寞,同時也徬徨起來。仔細想起來,夏洛克並沒有向他答應過什麼,和他之間沒有任何約定。他無法要求夏洛克任何事。

  他們只是很單純的筆友。最多就是感情好一點的筆友。最多最多就是偶爾會接吻一下的筆友。

  看著低下頭的善存,夏洛克彷彿了解到什麼似地,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眼神看著他,似乎在隱忍著什麼。而躲在後面的知之和念長卻已經快忍耐不住了。

  「……你跟來做什麼?」

  知之瞥了眼和他一樣蹲在街角,一臉好奇的徐念長。

  「呃,因為看小知沒睡覺溜出房間,想說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不知不覺就已經跟在小知背後了。」三十二歲的跟蹤狂毫無反省的念頭。

  知之瞪了他一眼,又轉回頭來看著善存和夏洛克,他從家裡一路跟到外頭,像間諜一樣監視他們的互動。但兩個人從那之後就沒有對白,只是品味著最後的光陰似的,在星空下相偕走著,讓知之想找藉口出面干擾也做不到。

  「善存和夏洛克先生,好像相處得很好呢!」念長站在他身後說。

  知之回頭瞪了他一眼,「善存和什麼人處得不好了?」他沒好氣地說。

  他忽然轉過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念長也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夜色如水,星空燦爛,入夏以來大概是最晴朗美麗的一個夜晚。夏季夜裡的薰風柔柔撫著知之的瀏海,念長從後頭跟到他身邊,看著他沉默的側影,忽然開口。

  「小知還沒有回答我呢。」他說。

  知之微頓了下,「回答什麼?」

  「小知一定知道的。小知總是在我說完之前就知道答案了。」念長的嗓音無比低沉,也無比溫柔,「就是那天在那個小房間裡,我對你說的話。」

  知之看著念長,只見他早已停下來,一雙深遂的眼睛凝視著他多居多年的室友。他發現念長的眼神無比認真,應該說知之還沒有見過室友不認真的時候,這種認真讓他逃不過。知之發現自己無法再逃了。

  「你要我回答你什麼呢?」知之終於開口,唇舌有點乾澀。

  念長苦笑了。「我聽善存說過了,你對他在火場說的那些話。」

  他看著臉一下子漲紅的知之,「那之後我想了很久,問了自己很多問題。我想,即使我沒有在善存的指示下衝進去,沒有在那些瓦礫下把你救出來,如果那天你死在那場大火裡……我想我應該也會繼續好好地活著。」

  知之鏡片下的雙眸微微瞠大,念長看著他,幾乎望進他的內心。

  「因為小知沒有好好地活完他的人生,沒能好好地活過他的生命。我是現在這世界上最親近小知的人了,我和善存,所以只有我們能代替小知,把所有沒做的事情做完。我想我會去很多地方,那些過去和小知一起去過的地方,做些只有我們幾個人能做的事。我會一邊想著小知、懷念著小知,一邊一個人好好地過下去。」

  念長緩緩地說:「因為我知道,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東西,知之。」

  知之的黑眸蕩漾著,半晌念長見他背過身,好像拿下了眼鏡,用手抹了抹眼角,抬起頭來深吸了口氣。

  「我不知道。」知之忽然說。

  「不知道?」

  「我不知道謎底。」知之回過頭,那雙沒有鏡片遮蔽的眸子美得令人震懾,「你要我回答你,不是嗎?我真的不知道答案。的確我在這個地方過得很開心,在你……在你們身邊。那天和你們分開後我才知道,善存和你,這幾年下來,在我心底確實有了一定的分量。我無法掉頭就走,我已經無法放下你們了。」

  念長的眼神放出光采,「那麼,小知……」

  知之截斷念長的話,毫不留情地,「但我對你的……依戀,以及對善存的依戀,並不是你所期望的那種。我想我是喜歡你們的 ,也想和你們長期相處在一起,但是我想你希望我回應的不僅只於此。如果是你要的謎底,我只能說現在的我還沒辦法,我沒有辦法以你期望的方式看待你,我沒有辦法……和男人建立那種關係。」

  知之深深吸了口氣。「或許一輩子都無法,那八年已經夠了,如果我再和另一個男人有親密的關係,那決不會是從肉體。」

  知之比往常要來得直白的話讓念長臉色白了下,知之彷彿不忍多看似地,在念長厚實的胸膛前垂下頭。

  「我本來就有心理準備,我這一生不可能再過正常的生活,無論和男人或是女人。我注定得倚靠我自己走完這條路。但我必須說……如果這輩子非得考慮一個人的話,那個人會是你,徐念長,你是唯一讓我想過另一種可能性的人。儘管只是個可能性。」

  念長怔在那裡,只見知之說完這些話後別過了頭,頸側有些微紅,念長知道這已經是室友所能做出最大程度的坦白了。

  「如果你覺得這樣對你不公平,你無法接受我的做法……那麼我可以離開。不是那種決絕的消失,我會找個地方安頓自己,花個一、兩個月的時間。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帶善存來找我,或者我去找你們。我們可以一塊吃飯、去看電影,偶爾爬個山,和以前一樣一起去什麼地方玩,和許多普通朋友一樣。」

  知之抿著唇,又說:「我也會試著調整自己的態度,不再這麼……依賴你們,你要相親、要和別人共組家庭,我會讓自己逐漸接受這些事情。雖然某些東西對我來說很艱難,但總有一天,我會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念長看著眼前的室友,五年以來,念長第一次聽他如此清晰地剖白自己的心情,這對知之而言很難得,念長明白。

  只是如此開誠布公地說清楚了,念長只覺得一手抓在了空處,心頭空蕩蕩的沒有著力點。雖然知之沒有嚴正的拒絕他,沒有罵他是變態,這令人欣慰。但那種無力感仍舊徘徊在胸口,縈繞不絕,疼得念長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用離開。」

  念長總算擠出一句話來,「不用離開沒關係的,小知。」他輕聲。

  知之抬起頭來,「我們可以當好朋友的,相信我,徐念長。」他略顯急切地說。

  「嗯,我相信。」念長溫柔地笑著,笑得知之心頭發澀,「最好的朋友。」

  念長和知之相偕走回家時,發現夏洛克和善存已經到家門口了,正準備要進玄關。作賊心虛的兩人只得在門口稍待,等夏洛克牽著善存的手,兩個人有說有笑地進屋後,兩個家長才站在屋子前,仰頭看著這間他們一起住了五年的屋子。

  知之忽然笑了聲,「你知道嗎?當初我之所以會來這裡找你租房子,是因為認為你奪走了我的容身之處,害我得重新找一個,所以要來找你算帳的。」

  念長十分驚訝,「奪走了你的容身之處?」

  知之難得唇角微揚,仰望著屋頂之上的星空,「嗯,如果不是你,我現在應該是被關在監獄裡,以殺人的罪名,和那些跟Cheshire一般壞的人鬥智鬥力,那樣的生活更適合我也說不一定。」

  他輕嘆,「沒想到最後會這種平凡又無趣的地方,跟你這麼一個白目的法醫、還有這麼草包的高中生,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五年,而且看來還得繼續過下去。」

  念長聽他話音裡充滿感慨,他看著知之如同夏夜一般、優雅而清麗的側影,大著膽子伸出手來,從旁邊握住了他的手心。知之側首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反抗。
  
  「那你現在找到了嗎?」念長的嗓音聽起來有點緊張,「你的容身之處?」

  知之沒有答話。只是任由念長握著他的手,抬頭看著這間星空之下、平凡又平靜的屋宇,露出了念長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

  夏洛克出發那天的早晨,這間屋子裡的四個人都起了個大早。善存在洗臉刷牙時就被知之捉去,一如替夏洛克接機時那樣,知之替他做了全套的……男裝打扮。

  善存站在鏡前,看著穿在自己身上的淺灰色輕便西裝,不得不承認知之在衣飾上確實很有品味,替善存選的西裝既不會太老氣,又能襯托出善存獨特的氣質。領口的地方滾著細碎的荷葉篇,配上米格子的淡紋襯衫,長褲修飾著善存雖然不高、但比例完足的身材,腳下的皮鞋更在可愛之中增添了些許帥氣。

  知之替他梳頭髮時,善存看著鏡裡的自己,有種「啊,原來自己還是個不錯帥的男倫嘛!」的感覺。否則這幾個月頻繁的女裝打扮下來,善存本來就是個容易受外界影響的人,都快對自己性別欠缺認同感了。他忽然很能了解另一個愛蜜莉當年的心情。

  夏洛克雖然說他不用他們送,但其他三個人一致堅持。Lotus已經提早兩週用水運送回英國去,由Lan護送,所以便由念長開車送這位遠到而來的貴客去機場。

  到了桃園中正國際機場,念長便忙著和夏洛克一起張羅手續。知之和善存就先到二樓的速食店裡休息。兩人的外貌頻頻惹來路人關注,沒坐三十分鐘就有奇怪的外國男客跑來跟善存搭訕,夏洛克只得趕快出面處理。但沒過三十分鐘又有奇怪的金髮水手服少女跟知之搭訕,念長只得趕快出面處理。

  四個人只得離開速食店,到一樓去等登機。善存帶著夏洛克一間間賣店逛過去,夏洛克幾乎每隔幾分鐘就掏錢出來買一樣紀念品,直到善存手裡多了一隻幾乎和Dr.Watson差不多大隻的威靈頓巨熊,念長才出面制止夏洛克的暴發戶行徑。

  知之和夏洛克打了一場牌七,廝殺到路人都過來圍觀他們的血戰。

  夏洛克坐在落地窗邊,像老前輩一般向念長推銷英國菸的好處。

  善存被奇怪的陸客大叔摟著腰要求合照,夏洛克在按下快門前一刻跳出來制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然後,終於到了不得不分別的時刻。

  夏洛克站在境關入口。驚人的行李早在數小時前托運了,夏洛克只剩一身便裝,還有入境時提的旅行袋。中文報紙仍然插在外袋裡,一如三個月前他們初遇時。

  夏洛克和他們每一個人擁抱。先是徐念長,夏洛克像擁抱親兄弟一樣抱他,念長也熱情地回應他:「歡迎再回來,我晚上欠一個和我喝酒的人,小知的酒量比較淺,我也擔心他的身體。」他由衷地說。

  夏洛克熱情地回應著,他看了眼知之,忽然湊到戶長耳邊小聲地說:「聽說傲嬌唯一的攻略方法就是直球,你好好加油。」念長聞言臉一陣紅,他也回頭看了知之一眼,半晌才小幅度地點了下頭。

  接下來輪到知之,知之不願跟他擁抱,夏洛克也頗有自知之明,兩人和平微笑握手了兩秒鐘,就開始無法免俗地互掐對方的虎口。

  「你讓我對你刮目相看,竟然沒有把愛蜜莉偷偷裝進行李箱裡。」知之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微笑著。

  「我是個遵守諾言的英國紳士。」夏洛克正色說,他靠近知之,同樣壓低聲量,「我沒回到本壘,最多只到三壘而已,愛蜜莉的大腿非常柔軟。」

  知之面紅耳赤地抬頭,剛要回嗆什麼,夏洛克已經放開他的掌心,轉頭望向善存。

他既沒有擁抱,也沒有握手,只是站在那裡,一如往常微笑地看著他。

  「愛蜜莉,我要走了。」夏洛克輕聲說:「你今天真的非常帥氣,令人著迷。」

  善存怔怔地站在那裡,彷彿一時不知該做何回應。念長和知之都站在後頭看著他,直到善存主動走上前,抬頭仰望著夏洛克幾乎已經全部長回的金色髮絲。

  「那、那個,路上小心。」善存先冒出一句,「啊,到的時候記得打電話回來報平安喔。」他學著念長平常交代他的話。

  夏洛克笑出聲來,「嗯,我會的。」善存呆呆地看著他的笑容一會兒,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在西裝長褲裡掏摸一陣,拿出了一條金色的鍊子來。

  「這個是要送給……呃,應該說是還給小克的。」

  那是已成空殼的「鎖」。夏洛克有點驚訝,鎖的鍊繩早已不復存在,被簡伊人當作鑰匙圈使用的緣故。但如今鍊繩已被什麼人重新裝了條上去。優雅的珍珠色粉鍊,和金色的鍊墜正好配成一組,品味不用說就知道是出自於何人手筆。

  「是我跟知之說,請他把這個東西還給你的。呃,因為這是愛蜜莉先生……唔,叫先生感覺真怪,雖然我也是愛蜜莉先生就是了,哈哈。啊,不過這不是重點啦……總之,這是小克重要的人的遺物,所以我想還是還給小克你比較好。」

  善存稍嫌混亂地說著。他看了眼背後的知之,但知之抱臂別過了頭。「鍊、鍊繩是我和知之一起選的,有點女孩子氣,不、不知道小克會不會喜歡。」

  夏洛克伸手接過鍊墜,卻發現鎖的樣子有些異常。他用姆指在鎖側一撥,才發現裡面竟被改造成能夠打開,裡頭嵌著兩張相片。左邊那張不意外地,是弗瑞泰家族合照中的愛蜜莉,看得出來是網路列印,有點模糊。

  而右邊那張,正是眼前身著男裝的善存,正對著鏡頭傻氣地笑著。

  「呃,這個也是知之的主意啦!知之說原本的『鎖』既然已經不在裡面了,乾脆就請金匠師傅把它剖開,放點比較實用的東西進去……對不起,這樣亂改你妹妹的遺物。」

  他看夏洛克的表情有點微妙,忙又揮著手,「照、照片都可以換掉沒關係,放小克養的貓也可以。我只是看他空空的,隨便放兩張而已。」他惶恐地垂著頭。

  但夏洛克把鎖墜合起來,伸手拿起鍊繩,將他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謝謝你。」夏洛克用手捏緊鍊墜,念長等人見他張開口,又沙啞地頓了下。眼眶有一絲微不可見的紅,「謝謝你們,我會一輩子珍惜它。」

「回英國後,有什麼計畫嗎?」念長面對夏洛克,三個人在境關前站成一排。

  「我想寫書。」夏洛克語出驚人地說:「我想把我們這段冒險故事寫下來,化成文字,可能加油添醋一點,比如把我們南國小偵探的寫得更溫柔婉約一點、某個英國總裁更帥氣一點之類的,再抽換當事人的名字,讓他看起來更像個虛構的作品,像柯南道爾當年做的那樣。我們英國人很擅長這些的。」

  「哼,你什麼時改行當華生了,Sherlock?」知之在旁邊插口。

  「沒有人說只有Dr.Watson才能做記述者。」夏洛克笑著說:「每個流有英國血統的紳士多少都會一些,我會讓你認同這一點的。」

  境關那頭傳來班機即將起飛的廣播音,夏洛克站在航廈中央,視線逐一掃過念長,掃過知之,停留在善存身上半晌,最終點了下頭。

  「那麼,我走了。」他說。

  夏洛克提著旅行袋轉過身去,往境關那頭大步走去。知之看著善存的背影,大概是穿男裝的緣故,善存的樣子不如以往活潑,肩膀微微垂著,顯得無精打采。這讓知之想起,三個月前帶著善存來這裡接機時,善存也是因為恐懼被抓包而特別沒有精神。

  現在事隔三個月,同樣惶恐的背影,卻已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知之心裡感嘆,正要出聲叫他們的年輕室友,善存卻忽然直起上身,在念長等人反應過來前追了出去。

  「小克!夏洛克!」善存用不似他的渾厚嗓音大叫著,「夏洛克․弗瑞泰!」

  知之見夏洛克驀地回過頭來,那張英俊的臉上滿溢著和善存一樣的壓抑。善存跑得是如此之急,就連男鞋也無法負荷他的步履,他在接近夏洛克時腳一絆,整個人跌進了英國遠客的懷抱裡,善存就順勢摟住了他的脖子,一如當時在舞台上那樣。

  他把唇湊近了夏洛克的唇,兩張唇瓣很快地緊緊貼在一起。

  兩個人在一樓航廈大廳擁吻,夏洛克似乎也壓抑多時,他回摟著善存的腰,善存的動作還帶點猶豫笨拙,但夏洛克很快用熱情跨越了僅存的距離。兩個人擁吻到連境關巡警都探頭出來看熱鬧,還有路過的美國旅客在旁邊鼓掌叫好。

  念長恐怕是最驚訝的一個,他遠遠看著自家表弟和英國客人擁吻,訝異到舌頭都打結了,「欸?欸?怎麼……善存和夏洛克先生?小知,這兩個人什麼時候……」他求助似地望向室友。

  但知之只是哼了聲,在他的腳背上重重踩了數腳洩憤。

  夏洛克終於放開善存,兩人都張著嘴淺淺喘息著,分開時彼此的指尖都還有些微顫抖。善存剛才也是腦子一熱就衝上來,根本沒想太多,現在看半個航廈的人都在觀望他們,羞憤得想找個旅行箱隨便鑽進去。

  「我會回來。」夏洛克看著善存,喘息著:「之前我什麼都不敢說,是因為擔心承諾了卻無法履行,未來變數太多,我無法預測。但現在我不再猶豫了,我承諾你,愛蜜莉……不,善存,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再來見你。」

  善存望著夏洛克那雙綠色的貓眼睛,或許從很久以前,在網路影片上看見這雙眼睛時,他就注定移不開視線了。

  「要繼續寫信給我。」最後善存擠出一句。他想了一下,對了下手指,又說:「呃,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用中文回信給嗎?」

  夏洛克笑了,他放開善存,紳士地執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吻了下。

  「除了署名。」他溫柔地說著,「記得要用Emily,My dear Emily。」

  然後他便轉過身,瀟灑地揮了揮手,背影終於消失在通往祖國境關的另一頭。

  *

  親愛的愛蜜莉:

  好久沒寫信給你,你過得好嗎?

  真抱歉,回國之後諸事接踵而來,快把我給淹沒了,你不會知道我被蘭瑞蒂夫人……啊,就是我的繼母,愛蜜莉的親生母親,有時候叫他媽媽會讓我有點彆扭,這是我稱呼她的另一種方式。你不會知道我被罵得多慘,都快要被關禁閉了。

  我在網路上看到你們Jellicle團季末小公演的消息,似乎非常成功,真是令人欣慰。很遺憾我沒能夠及時參與。

  照片上的你迷人至極,我想你的粉絲們肯定馬上能適應你的男裝造型,我為你陶醉到幾乎忍不住要背著夫人跳上飛機了。

  我很想你、很想你、非常想你,親愛的愛蜜莉。

  對了,有件事情可能要請你代轉達給你那位親愛的室友,也就是李知之先生,我本來有想撥個電話給他,但想來他不可能慷慨到願意接我的電話。 

當然我也希望你和他一起聽,那是關於我妹妹的一些小事情。

  先前在餐桌上提到關於「鎖」的密碼。回到英國之後,我重新整理了亞利斯留在弗瑞泰宅邸的物品,他在家族裡待了很久,當初走的匆忙,不少東西沒來得及帶走。只是先前我對他深惡痛絕,竟沒有一次好好看看這位愛蜜莉的異父兄弟留下的東西。

  我在那些文件物品中,發現了一封信。這封信沒有署名,日期是五年前的七月,恰巧是亞利斯不告而別、離開弗瑞泰家族的那段日子。

  信上的內容也沒什麼新聞,大抵就是你那位南國小偵探所推斷的、關於『鎖』以及那位柴郡貓先生的種種。我想那個時候的亞利斯,深知自己即將去會過去背叛他的情人,唯恐此去凶多吉少,才想在信上向愛蜜莉坦白一切。

  信裡頭鉅細靡遺地說明了亞利斯來到弗瑞泰家前後的種種。包括他的真實身分、他的動機,他和愛蜜莉相處後的心情。他雖然痛恨拋棄他的蘭瑞蒂夫人,但這些年來,除了把鎖交給愛蜜莉保管外,事實上沒有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情。我不知道這封信真實性有多少,但我相信這是亞利斯與我們相識以來,謊言最少、最真摯的一番自白。

  但很遺憾的這封信到最後似乎並沒有寄出,他被夾在一堆程式碼文件裡,一起收在亞利斯的書桌抽屜裡。「總是說謊的亞利斯」,最終還是選擇對我們說謊到底。

  不過我要說的不只是這些。我仔細想過,亞利斯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或許剛好也就是他為『鎖』設定密碼的時候。按照小偵探的推測,當時他必須替鎖做備份,為了避免它落入非他所期望的人手中,多設定一層管理者密碼以為防護,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我於是試著想像那樣的情景:離去的前一夜,亞利斯坐在他的書桌前,桌上開著檯燈,燈下放著電腦,而電腦旁鋪著他墨瀋未乾、還未簽上署名的信。而他正面對著螢幕上設置密碼的對話框,思索著合適的密碼。

  這時候他忽然看見了,信件的最上方,因為是寫給愛蜜莉的信,所以第一行想當然爾是「Dear Emily」。亞利斯總是不顧我反對直呼他的學生小名。

  他看著那行字,想著愛蜜莉,想著那個即便他已對她產生感情、卻沒有勇氣跨過謊言相認的親妹妹,終於把那行字敲了進去。

  這是為何『鎖』的密碼如此神秘不可解的原因。亞利斯選擇用那封永遠未能寄出信的開頭,做為守護他最終王牌的幸運符。

  當然這一切只是我的猜測,你那位彆扭的小偵探一定又會嘲笑我的推論欠缺邏輯。

  只是這讓我想起我們過去通信那段光陰,猶記那五年裡,我深陷在妹妹死去的陰影裡,無法跨越也無法釋懷,而和你的通信是我唯一的救贖。每當我在信紙上寫下「親愛的愛蜜莉」,我心上的鎖彷彿就卸下了一層,一層又一層。這讓我每天都期盼著寫信給你,期盼著寫下每一個新的「親愛的愛蜜莉」。

  親愛的愛蜜莉,這對當時的我來說,就像一則美麗的咒語。他解救當年的亞利斯,解救了被頸圈困住的你,也解救過去以及現在的我。

  我想我會永遠珍惜這個咒語。這將是我一生的幸運符,一生的美好回憶。

  對了,我開始撰寫我在機場說的冒險故事了。我是個謙遜的人,但我無法不炫耀一下我的文筆,我想這本書如果付梓,我肯定會變得比道爾爵士更紅,暢銷作家Sherlock Shaw Fretes,聽起來好像比執行長更帥氣一點?

  書名的話就用我的幸運符吧!喔,我等不及為你的那本書第一個簽名了。

  昨天英國這裡下了今年第一場雪,天氣冷得要命,我開始想念南國溫暖的冬季了。

  希望能早一點搭上往台灣的班機。

  啊,希望你見到我時不會太驚訝,因為我又換新髮型了。


  祝 如十二月的耶誕紅一般熱情

                           你最真摯的情人 小克

親愛的愛蜜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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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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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3)

發表留言
  • 盛夏
  • 恭喜完結!
    有點不捨...
  • 謝謝觀賞:)

    cathendral 於 2012/05/08 21:15 回覆

  • 瓔靈…◆
  • 好久沒有看到這麼有料這麼讚的小說了嗚喔喔(很激動)
    一次吃掉整個好幸福ˊ//ˋ
  • 謝謝你:)

    cathendral 於 2013/02/04 17:35 回覆

  • 倾輕
  • 天殺的好看,怎麼有這麼好看的東西阿
    不管是爭鋒的對白,還是緊湊的情結
    都讓人振奮不已
    謝謝你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