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存看著兩個他最親近的家人,一個扶著另一個,手邊還推著點滴架,從長廊這頭慢慢挪動到這一頭,知之一直用手巴他表哥的頭,而表哥則笑容滿面地安撫著,這情景自從醫生診斷知之可以復健後不知道重覆過多少次,善存早就習以為常了。

  只見周圍好幾個護士都擠在櫃台口,含笑看著熱鬧,自從知之和表哥住進來後,整個署立醫院的護士忽然多了不少幹勁,走過他們家病房時唇角都是笑的。

  「吱吱!」善存忙朝長廊那端跑過去。知之和念長都回過頭來,看見是他,知之新的黑框眼鏡下眼神一閃,把臉別了開去。

  「喔,是你啊。」他冷漠地說,就連制止善存叫他吱吱也沒有。

  自從火場裡劫後餘生後,知之昏迷了整整三天才清醒過來。他、念長還有夏洛克全都圍在病床旁,看見他睜開眼睛,全都露出喜容。善存更是開心地掉眼淚了。

  但是知之卻從那之後就對他很冷淡,原因是他違背了承諾。

那天善存披上帆布往外衝時,便意外地發現念長和夏洛克都在前台。熾熱的燄舌在他們周身竄起,把他們的頭髮都燒捲了,兩個男人卻都視若無睹,只是一個勁兒地到處翻開雜物尋找他們。氣勢驚人到善存覺得要是他們沒找著,恐怕會一直留在那兒,直到自己也被火燄吞沒。

  善存本來就是打算找人進來救知之的。當下立刻領著他們二人冒險穿過火舌,在一堆雜物下找到了已經昏迷不醒的知之。

  而善存也第一次見識到他家表哥的能耐,念長一肩扛起可能有他十倍體重的鐵箱子,證明平時那些肌肉不是擺著好看的,然後由夏洛克把底下奄奄一息的知之拖了出來。

  知之似乎對自己「沒死成」這件事感到彆扭。事後善存把知之在火場上說的話轉述給夏洛克,夏洛克邊聽邊感慨,末了善存還看他眼眶紅了,然後微笑著摸摸他的頭:「他只是有點下不了台,對那隻可愛的小刺蝟而言,說句真心話比要他死還難受,何況是一大串真心話。你別擔心,過一陣子他就開悟了。」

  但除了知之本人之外,其他對人對「沒死成」這件事都樂見其成。其中最高興的莫過於他家表哥,那天醫生診斷知之沒有生命危險時,善存看念長忽然一個人走出病房,把背靠在牆上,用單手掩住了面頰,禁不住地熱淚狂湧。

  雖然善存對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恐怕就算有人從頭到尾給他教上一課,他也未必能全盤理解。

  但這一連串驚嚇下來,善存誠心誠意地覺得,能夠活著,能夠待在他喜歡的這些人身邊,一切就已經足夠了。他的小腦袋已經不想再承受更多的資訊了。

  「嗨,午安,看起來復健的情況不錯啊?」

  善存陪著打罵不休的念長和知之,結束中午的散步回到病房時,卻意外見到了幾個身影。其中一個當然是夏洛克,最近他雖然事務繁忙,三天兩頭就和Lan聚在一起,表情嚴肅地談論什麼事情,但每隔幾天還是會帶著他親手做的茶點,到醫院來探望他們。

  「我做了幾道輕食,這裡有營養蔬菜粥,還有玉米餅和三明治,這邊的小蛋糕和蘋果派是給愛蜜莉的,蛋炒飯給表哥補補精力。」

  夏洛克從有半個善存大的野餐籃裡拿了一桌的料理,這個月餘以來,善存雖然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但每次還是覺得開心莫名。他現在已經很難想像回到過去吃念長煮的陽春麵的日子了。

  除了夏洛克以外,病房裡出現另一個出乎意料的身影。他安靜地坐在窗邊,看善存和夏洛克寒喧,等善存視線和他對上,他才舉起一隻手,一如往常性格地打招呼。

  「喲,好久不見。」那個人說。

  善存拿著剛要塞進嘴裡的三明治,怔住了,「阿傳……」

  剛要走近病房的知之和念長也看到了阿傳,他穿著普通的襯衫牛仔褲,氣色看起來比公演時看起來好上很多。

  善存後來才知道,原來喬治弗雷早就和阿傳約定好了,要他在最後一首歌時現身,和Emily演這麼一場大戲,他那些朋友平常遲鈍歸遲鈍,多少看得出來他和阿傳之間的矛盾,才會想藉此幫他們一把。那天團練後說的「驚喜」就是指這個。

  善存看著彷彿一瞬間長大好幾歲的好友,一時說不出話來。知之的態度倒是很平靜,他在念長服務下重新坐回床上,對著阿傳微一點頭。

  「你媽還好嗎?」善存聽見知之問阿傳。

  阿傳立時挺直上身,善存第一次見到一向不羈的好友對人露出如此尊敬的眼神。

  「托知之哥的福,已經沒事了。開始還有點虛弱,負責看著她的人對她態度很不好,她也因為擔心我沒什麼吃飯,但她生命力很強的,現在已經又活蹦亂跳了。」

  阿傳像在講什麼另類生物般地描述自家母親,「我媽答應要去做戒癮治療,之前我勸了她很久,現在她總算肯覺悟了。」

  知之又點點頭,「所以呢?你特地來找我,應該不只為報告你母親的情形?」

  善存見阿傳抿抿唇,似乎在猶豫什麼,好半晌才抬起頭。

  「我只是覺得……鬧出這麼大的事情,我也有責任。把善存捲進來也是我的錯,如果不跟他坦白一些事情,我沒辦法像以前一樣,若無其事地和他繼續做朋友。」

  阿傳的雙眼相當澄徹,「而且我,也有一些事想跟知之哥請教清楚。」

  善存一愣,他見阿傳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充滿著當初在舞台上看他時的歉疚,但這回又多了許多複雜的情緒。他張開口剛要說些什麼,就被床上的知之打斷了。

  「你確定嗎?你該知道,謊言有時並非是錯誤的。」

  知之說著,夏洛克不以為然地看了他一眼,但知之沒理他,「善存不會在意你做過什麼,只要你打從心底跟他說句對不起,他就會原諒你,和往常一樣對待你,他就是這樣的孩子。而且講句不客氣的,就算你通通跟他講了,除了讓他混亂外,以他的腦容量可能也無法理解到事情有多嚴重。即使如此,你仍堅持要跟他說清楚?」

  這話說得阿傳禁不住笑了,「啊,是的。」他看了眼知之,又看著彷徨的善存。

  「請讓我全部說出來,知之哥。」

  病房裡的人都靜靜看著這個外表俊俏的少年。直到知之嘆了口氣,像是放棄似地閉上眼睛,阿傳把兩手放在膝頭,緩緩開口了。

  「我想事情該從我媽開始說起。」阿傳說,他頓了下,「我媽在大概一年前染上了藥癮。其實她從我出生之後就有斷斷續續地在用藥,我媽的人生很曲折,我了解她有時候苦悶到不得不借助一點東西。」

  「但是一年前大概是酒吧經營出問題,情況變得嚴重,我媽開始頻繁地用藥,我怎麼勸她都不聽。藥這種東西價格不斐,加上我媽先前獨立開酒吧時,本來就欠了不少債務,而且在那種地方開店,平時也需要錢打通很多關係,不知不覺雪球越滾越大。我雖然有打工,但高中生的能力真的有限。」

  善存聽阿傳嘆了口氣,又說:「於是那個人就找上我老媽。他來我媽酒吧消費,借給我媽錢,免費提供藥給我媽,最初我媽以為又是另一個被他煞到的酒吧客人,但很快她也發覺不對勁,我媽畢竟也是混過來的,警覺性很高。她跟我商量,我們母子倆想一起去什麼地方避避風頭,但還沒動身就被那個叫亞利斯的傢伙發現了。」

  那是惡夢的開始。善存聽阿傳說著,亞利斯的手段便是如此,先讓他看上的人染上藥癮,讓對方積欠自己大量的債務,再利用藥源和債務雙管齊下,控制這些人供其驅使,這些事亞利斯從英國做到台灣,相當得心應手。

  他讓這些被控制的人兩兩一組,在亞利斯可掌控的區域租屋同住,裝成親人,彼此監視對方,以降低鄰居的警戒心。

  為讓他們能夠方便辨別彼此,亞利斯強迫每個被他控制的人,都在身上某一處刺青。就像知之和夏洛克猜測的,概念來自於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紙牌士兵,只是這一次,操控士兵的人變成愛麗絲自己,而不是紅心皇后。

  這些人平時就替亞利斯工作,或者做下游的藥頭,有時也處理亞利斯駭客相關的業務。而在這整件事情裡,他們也參與了亞利斯對知之的復仇大計。

  阿傳說,他老媽是在他面前被抓包帶走的,也因此阿傳有機會和亞利斯接觸。他跟亞利斯說,要亞利斯無論如何不准對他老媽下手,做為交換,他願意自己成為紙牌士兵。

  亞利斯對阿傳的提議只應允了一半,他仍然控制了阿傳的母親,然後在阿傳身上烙下印記,驅使阿傳為他工作。亞利斯似乎相當中意阿傳這個聰明伶俐的孩子,等到查出阿傳和知之的室友有密切關係後,阿傳更是正式躍上了亞利斯計畫中的舞台。

  「我不明白那個人為何要針對你。」阿傳難掩痛苦地說:「我跟他說你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不值得人大費周張地對付。但那個人完全不聽,他起先要我偷走你的一樣東西,就是你在公演時戴的那條項鍊。」

  阿傳深吸口氣,「後來項鍊的事出了點意外,沒有拿到手。他就要求我做更過份的事情,他要我在社辦善存身邊的音箱裡放小型炸彈,然後假裝若無其事地引善存進去。我當然不可能答應這種事,但他說不照做我媽立刻完蛋。我只好先照著他的話做,然後等炸彈快要爆炸時,再製造個什麼意外把善存支出去。」

  善存目瞪口呆,他脫口而出,「欸?炸……炸彈是阿傳放的嗎?」

  他不解地皺眉,「可是阿傳,你不是跟知之哥說,是一個身上有刺青的油漆工人幹的嗎?怎麼會變成是阿傳……」

  阿傳笑了,善存看見病房一角的夏洛克也掩著唇悶笑,善存一臉不明所以。

  「油漆工的事是我說的,我要怎麼天花亂墜都可以。你這傢伙,哪天被人拐去賣掉都不曉得。」

  阿傳忍不住伸出手臂,攬住好友的肩膀,用拳頭鑽鑽他的頭髮,「我還刻意說了刺青的事,讓知之哥知道我有問題,好從我手下保護你。不過知之哥當時好像有點誤會,以為罪魁禍首是另一個人。」

  他看了眼夏洛克,夏洛克又悶笑了聲,知之不滿地「哼」了一聲。

  「好在音箱的事,剛好小豆陰錯陽差丟了頸圈,讓你在關鍵時刻跑了出去。」

  阿傳又繼續說下去,「說實在我沒想到那天小豆會在那裡,她本來感冒請假的,雷爺他們我已經提早用告白信把他們支出去。我看小豆還不走也很慌,在爆炸前一刻衝向音箱,想要把音箱從門口扔出去,但小豆看到我的舉動非常驚訝,她大概以為我瘋了,就衝過來阻止我。音箱打到她,然後爆炸,所以她才會受這麼重的傷。」

  阿傳長長吐了口氣,病房裡一片寧靜。

  「那之後我很擔心小豆醒來,會和你們說出真相,善存就會知道一切。所以我只好假裝看護她,實則一直就近監視,確保你們J團的人不會隨便靠近她問她問題。好在小豆醒來後腦袋不太清楚,好像也忘記爆炸前那一段混亂的記憶。」

  善存忽然喃喃地開口:「原來不是喜歡上小豆啊……」

  「喜歡小豆?是說我嗎?」阿傳忍不住笑了。善存看著友人的笑容,一時有點不知該做何反應,阿傳便先開口。

  「你不生氣嗎,善存?」他平靜地問。

  「生、生氣什麼?」善存問。

  「我騙你的事。還有我竟然想要害你的事。」阿傳的嗓子有些微哽澀。

  病房裡靜靜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對好朋友身上,善存有點不知所措,「但阿傳現在說的,都是真的對嗎?都沒有騙我?」他看著阿傳問。

  阿傳愣了下,隨即點頭。善存便也跟著點頭,「那就好了,我不會生氣啦!」

  他看所有人都用奇妙的目光看他,又說:「呃,因為阿傳不跟我說的話,我也不會知道那些不是真的嘛!小時候有表姊跟我說長頸鹿是鹿上吊失敗變成的,我一直到國三阿傳跟我說才知道是騙人的。唔……我是說,只要最後知道是騙人的就好,中間不重要。」

  善存誠懇地說著。病房裡的幾個大人都莞爾,知之用一種「看吧,我早跟你說了吧!」的眼神看著阿傳,阿傳露出一副不知哭還是笑的表情,眼楮深處已有些微紅。

  「還有一件事,就是關於那條項鍊。那是整個事件中我最無法理解的一環。」

  阿傳用手抹了下臉,像在整理自己思緒般地慢慢說著。

 「那個人下令要我從善存身邊找這條項鍊後,我曾經去你們家找過,但善存房間亂得像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一樣,別說那麼小的一條項鍊,就是要找到那隻大熊也有困難。」

  這話說得病房裡的人都噗嗤出聲,只有善存面色赧然,他用手指搔了搔臉頰,「也、也沒有那麼亂啦。」

  「後來善存自己在公演裡把他掛出來,省了不少事。我看到時很緊張,還特地問了善存幾個問題,確定那就是我要找的大鎖項鍊。而且善存還主動把他送給了我,雖然事後他好像完全不記得,但我當時鬆口氣,以為這樣就事了了。」

  阿傳又皺起眉頭,「但是我抱著善存回家時,有人在路上攔住了我。其中一個好像是當天搖滾大賽和我們起衝突的主唱,他們圍毆我。但我身上帶著善存,也不好反抗,只得隨便他們打,他們把我打了一頓也就罷了,最後那個主唱還把善存的項鍊拿走,後來他出現在一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這對我而言一直是個謎。」

  阿傳看著知之,眼神裡充滿詢問。知之嘆了口氣,用手揉了揉太陽穴,顯得有點疲憊,念長關心地看了他一眼。

  「這是最後一個了。」知之說:「謎題我這輩子已經解得夠多了,特別是那兩個人給我出的難題。但你說的沒錯,我確實知道這個最後的謎底。」

  知之用手抓著床旁的鐵欄杆,說:「謎底說來也再簡單不過,這個主唱,也是亞利斯的紙牌士兵之一。他在某個情況下偶然得知亞利斯在找尋『鎖』的事,也或許亞利斯打從一開始就把『鎖』的找尋任務交給複數的士兵。也因此你看見『鎖』的時候,那位主唱也在同一時間看見了。」

  「啊,小知。」這時候床邊的念長才反應過來,「你說的主唱,該不會是樹林姦殺案的那個……」

  「對,就是簡伊人。」

  知之說出了困擾凶案特別室數月的名字,「簡伊人在搖滾大賽上,看見善存身上的鎖後,便一路尾隨你們到酒吧,他故意唆使自己的團跟你們起爭執,恐怕也是為了製造機會好奪取那把鎖。最終他從阿傳身上搶了項鍊,但他拿到鎖後,卻不是如原先約定的交給亞利斯,而是把他藏匿了下來。」

  「藏匿?」念長問:「為什麼要藏匿?那把鎖對他來講有用嗎?」

  知之伸手在病床枕頭下摸索半晌,摸出那枚鍍金色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鎖來,而那柄漆黑的鑰匙還掛在知之脖頸上,知之從火場一齊將它們帶了出來。

  所有人看到那兩樣東西都安靜下來。鎖和鑰匙,Lock and Key,歷經了這許多風波,它們終於出現在同一個人手上,安靜得像是從來沒發生過那些腥風血雨一樣。

  知之用指腹撫摸著那把鎖,又繼續說。

  「簡伊人並不知道鎖真正的功能,我想包括阿傳在內,亞利斯沒有向任何人解說鎖的真正功用。但他知道亞利斯急著找它,這讓他有了另一個想法,他也是藥癮中毒者,仰賴亞利斯的供養,他認為手裡有個亞利斯想要的東西,可以為他帶來意想不到的利益。」

  「他企圖脅迫Ellis……」一旁的夏洛克開口了。

  知之點了點頭,「嗯,他和與他互相監視的人商量,把鎖暫時藏起來。就像某個人曾經對我說過的,人性往往不如想像中美好,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等等,互相監視的人……小知該不會是說那個繼父吧?」念長瞪大了眼睛。

  「就是那個『繼父』沒錯。」

  知之斬釘截鐵地說:「事實上他們沒有任何親戚關係,純粹是被亞利斯編組住在一起。房東不是說了嗎?繼子的母親有一天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實際上不是消失了,而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他們把鎖霸占住,以此要脅亞利斯給予他們更好的交換條件。」

  「而那位簡伊人貪婪歸貪婪,仍然是十幾歲少年人心性,他覺得鎖掛在脖子上引人注目,乾脆就把鍊繩拆了。就像念形容過的,他們鑰匙上掛滿了各種吊飾,林林總總一大串,我想那應該都是簡伊人的傑作,因此這回他就按照他的習慣,把那個鎖也當成其中一個吊飾,掛到整串鑰匙上去,以便他們隨時帶在身上。」

  「啊,這麼說,難道是……」念長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知之微一點頭,「亞利斯當然不會任由他手下的士兵胡作非為。簡伊人拿到鎖的事很快曝光,亞利斯派遣了別的士兵找上簡伊人這一組的據點。」

  他吐了口長氣。

  「接下來的事,恐怕是整件事情最離奇的部分,那時候他的同夥因故不在據點,簡伊人一個人面對不速之客,我想他那時候正在用藥,或者還處於藥癮酩酊的狀態,他知道那些人的來意,第一反應就是去抓那串鑰匙。那些人追趕他想搶他手裡的鎖,而簡伊人在神智不清、又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把自己反鎖進臥房裡,把那串鑰匙塞進了他體內唯一可以藏它的地方。」

  「啊……」念長完全說不出話來。夏洛克在一旁代他說了,「是肛門?藥物濫用者的話,的確很可能做這種事,當年我妹他們團的鼓手就曾把古柯鹼塞在肛門裡。」

  知之橫了夏洛克一眼,似乎埋怨他的口無遮攔。善存已經在旁邊聽到一愣一愣。

  「而且我想,簡伊人他……平常可能還有別的習慣,對象是他的同居人,這是你們為何能在他身上找到陳舊的、使你們誤解為姦殺案的跡證。」知之略顯艱難地說。

  「小知是說自主性肛交行為嗎?。」念長毫不避諱地說出專有名詞,被知之狠狠瞪了一眼,「確實除了撕裂傷外,簡伊人的肛唇形狀很完整,不像是被一次性的強暴。」

  「這樣的習慣使他能較輕易地把鑰匙推進體內深處,為了保險起見,他還在鑰匙之外胡亂塞了些東西進去遮擋。等那些士兵衝進臥房時,簡伊人已經把自己弄得慘不忍睹。那些士兵無計可施之下,他們用了各種工具,試圖把鑰匙從簡伊人體內弄出來,但除了把他搞到大量出血外,反而把鑰匙越往他體內推,沒有任何收獲。」

  念長聽得發怔,知之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解說:「記得嗎?你從簡伊人體內起出的物品,像是雨傘架、不求人,無一不是長形的東西。這是人想從什麼很深的地方拿東西出來的第一反應,就是拿比他更長的東西進去捅。」

  「真是難以想像。」念長搖搖頭,「所以說,這起案件的偵辦方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了……」

  「就這樣,士兵放著簡伊人流血致死,才因為房東來探查倉皇逃逸。而『繼父』看見簡伊人的屍體,他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亞利斯定下的規矩是這樣,如果兩人組中其中一人背叛或犯錯,另一人將與他同罪,以此來促使兩個人相互監視。」

  知之求證似地看了阿傳一眼,阿傳點點頭,知之又繼續說。

  「繼父知道大勢已去,這才爽快地認罪,任由警方將他拘留,這樣警察反而能保護他的安全。但很可惜的是睿智的法醫視破他的偽裝,他被無罪釋回,亞利斯當然不會放過他,對他進行了紙牌士兵式的處刑,也就是後來發生的離奇自殺案。」

  「原來如此。」阿傳像是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似的,整個人在椅子上癱軟下來。「原來如此……所以說那時候,鎖才會出現在那人手裡……」

  念長詢問地看向知之,知之便又嘆了口氣。

  「亞利斯確認處刑結束後,就讓最初被交予這個任務的士兵,也就是阿傳,去簡伊人那組的據點,把原本當成證物扣押的鎖拿回來。」

  知之用些微煩躁的語氣說著:「阿傳走進據點,發現那個狡詐的繼父竟然把關鍵的鑰匙整串緊握在手裡。但阿傳也很聰明,他懂得從已經僵硬的屍體手上,在不破壞現場的情況下,取出鑰匙再加以重合。接下來的事情我想大家都已經非常清楚了。」

  病房裡安靜得一個噴嚏都清晰可聞,而善存還真打了個小噴嚏。知之在眾人莞爾聲中閉上了眼睛,「以上,就是這整件事最後的謎底。」

  夏洛克和念長都靜默了好一會兒,直到夏洛克先開了口。

  「可惜我們讓Ellis跑了。」

  知之和阿傳聞言都看向他。表演廳大火發生後,因為現場一片混亂,知之受了重傷,夏洛克又被派去解救阿傳的母親,無人有暇顧及亞利斯的狀況。

  而就在隔天,知之他們就接到醫院通知的電話,那個以阿傳名義送去醫院的不知名外國人士,已經帶傷潛逃了,沒有人知道他最終去了哪裡。知之還用鑰匙查了中華民國出入境紀錄,但一如往常追蹤不到這位鑰匙之父的行蹤。

  「如果這是在拍戲的話,就表示導演想出第二集吧。」阿傳忽然默默地說。

  「呃,我可不想再來一次了。」善存惶恐地說。

  念長和阿傳都忍不住笑起來。夏洛克看著病床上的知之,兩個人視線交錯,都在彼此眼楮裡看見擔憂。夏洛克主動笑笑,正想說些什麼,病房外傳來一片嘈雜聲,還沒進門就聽見一群人吵吵鬧鬧的聲音。

  善存和阿傳都從椅子上站起來,訝異地迎向闖入病房的不速之客。

  「喬治、弗雷,還有雷爺!你們怎麼來了?」善存看著提著大包小包的夥伴們。

  「怎麼又是『還有雷爺』啊?嗚……愛蜜莉,我連告白之後都還是附屬的嗎?」魁梧的少年淚目了。喬治在雷爺身後冒出頭說:「還說呢!你和Dennis在公演之後就鬧失蹤,怎麼叫都叫不動人,我們只好自己跑來找你們啦!」

  弗雷也在一旁幫腔,「就是說啊,那天表演廳突然爆了,嚇死我們了,慶功宴也中止了,粉絲不滿得很呢!不過演出也實在很成功就是了。我們答應那些粉絲了,要在今年暑假最後再來一場小型的安可公演。」

  他對著善存他們說:「喂,Dennis、Emily、還有大叔,這回你們全都得全程在台上陪我們,一個都不准跑!」

  善存不由得叫出聲來,「欸,真的還要再來一次啊?」

  雷爺忽然撲過來,搶在夏洛克之前,一手勾住善存的肩膀,另一手則攬過了阿傳,阿傳有些受寵若驚,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的夥伴們。

  「這是當然的吧?不管發生什麼事,Jellicle團就是我們幾個人。從前是,以後也永遠都是。」

  雷爺對著阿傳眨眨眼,喬志和弗雷也如法砲製,都默契地湧過來,從兩旁各自攬住阿傳的肩膀。直到阿傳也遲疑地伸出手來,眼眶微濕地和他們攬成了一團。

  「缺少Dennis的演出,怎麼能算是完整的呢,你們說對不對?」

  *

  這一年夏天,善存過得極為愉快。

  好不容易從高中畢業的雷爺,在一群人揮淚送別後,宣布自己推薦上了獨立招生的音樂學院,還進了裡頭的譜曲科。他實現他的諾言,在離開昇平高中後持續為J團譜曲,並且預計要參與隔年的畢業演出。

  善存跟著J團的人為小公演做準備。空檔的時候,夏洛克就帶著他到處去玩,從台灣北玩到台灣南,還計畫要環島。

  原本知之還嚴令兩個人不許在外頭過夜,但在夏洛克賭咒發誓自己決不會違背「承諾」,還有善存的閃亮眼攻勢下,也不得不點頭首肯。

  念長倒是很坦然,他從頭到尾沒發現有什麼不對,還叫夏洛克要好好照顧善存,記得叮囑他玩樂之餘要寫暑假作業等等,氣得知之差點沒把他肋骨再打斷一次,卻又不好明說,只能在他允諾時從旁邊踩了他一腳。

  兩個人上山下海,夏洛克在海邊租了遊艇,善存就體驗了生平第一次海上競速,開心地在夏洛克大腿上又跳又叫。夏洛克還在南投買了直昇機,善存就和他坐在直昇機上,吃著夏洛克在附設廚房的套房做的早點,欣賞這一生中看過最美的日出。

  由於實在過得太愉快,就連惱人的暑假作業,也在夏洛克半指導半偷吃步幫忙寫的情況下,奇蹟似地在暑假結束前就KO了。這讓那天和夏洛克環島到蘇澳,一起在漁火點點的海邊吃著海鮮熱炒的善存,忍不住捧頰嘆了口氣。

  「怎麼啦?」夏洛克見狀伸出手,好像要碰他的瀏海,但最終還是隱忍什麼似地收了手。善存難得細心地把這些小動作都看在眼裡。

  「沒有,總覺得我過太爽,陳雷公會拿他的棍仔給我親。」善存難得憂鬱地說。

  即使是深諳台灣語言的夏洛克,也不明白善存這句中文意義所在。但他還是伸出手,輕輕在少年髮上撫了撫。

  這兩個月夏洛克待他像待朋友一樣。善存一開始沒有特別注意,但兩個人即使在涵碧樓頂樓套房時,夏洛克和他也是分床而睡,一根手指也不多碰。在貓空纜車上兩個人獨處時,夏洛克也正襟危坐,連把臉湊過來偷親他的意思也沒有。

  這讓善存覺得安心,但安心之餘,又有一股說不出的遺憾感。

  善存不知道這種遺憾感所為何來。但這樣的心情一直到兩人結束環島旅行,回到台北迎接出院的知之時,還縈繞在善存心頭,久不散去。

  知之在某個風和日麗的傍晚,在念長陪同下,回到他們共同的家。

  養傷的這兩個月,念長和知之的交談甚少,幾乎就是例行公事,念長每天下班準時來病床旁陪知之,替他買晚餐,協助他洗澡更衣(當然念長是站在浴室外面候傳)。晚上兩個人便各據病房一角,知之一如往常讀他的書,念長就看他的Paper,偶爾交談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又沉默地各自睡去。

  沒有人提及知之當初離家的事。就連知之宣告不再見他面的宣言,兩個人也都默契地避免舊事重提,就當那天的事不曾存在過一樣。就連出院那天,知之也像是剛下班一樣,在念長接送下一如往常地回到家裡,而念長也一如往常地替他敞開大門,在玄關放上拖鞋,扶著左腿不便的知之進門去。

  那晚夏洛克煮了豬腳麵線,他似乎上網查過台灣的習俗,還自製了食譜。麵線一如往常的非常美味,四個男人圍在久違的餐桌旁狼吞虎嚥,直到念長先開了口。

  「是說,這次還真的是驚險呢!」

  念長感慨地嘆了口氣,知之看了他一眼。「各種方面都是,感覺好像死過一次又活過來那樣。」

  「嗯,我也聽說關於密碼的事了。」夏洛克接了腔,他邊替善存除去豬腳骨,邊笑著說:「就是那個『Dear Emily』,看來戶長不愧是戶長,有時候即使機關算盡,也不如銳利的直覺來得能夠創造奇蹟,對吧,愛蜜莉?」

  夏洛克意有所指地眨眨眼,善存愣愣地跟著點頭。知之把筷子往麵線裡一插,沒好氣地哼著說:「這世上才沒有什麼直覺,更無所謂奇蹟。任何判斷和決定,背後都有形成它的原因,只是有時候那個原因太過深遠複雜,普通人的腦袋無法參透罷了,直覺和奇蹟都是殆惰的笨蛋不想思考時拿來塘塞的藉口罷了。」

  「明明有人跟我說過解字謎時直覺比較可信的。」夏洛克說。

  「我是說假設!我沒有叫你用直覺找答案!」知之面紅耳赤。

  餐桌旁的人都笑起來,夏洛克又說:「但你無法否認,即使是你所厭惡的那個古柯鹼偵探,也是靠著奇蹟才能從瀑布下生還回來。」

  「柯南道爾之所以讓Holmes回來,是因為妹妹和他媽媽當時都是那系列的書迷,他媽威脅他如果讓主角領便當就要和他斷絕親子關係,作者迫於女人的淫威才更改原本的結局,跟奇蹟一點關係也沒有。」知之冷淡地說。

  夏洛克露出一副「你這個人怎麼可以這麼不浪漫」的苦笑神情。念長把筷子擱在碗上,雙手交握地笑著說:

  「不管怎麼樣,也是靠著這些搞不清楚原因、看起來像是奇蹟的東西,我們幾個才能再一次坐在這裡,一起享用夏洛克先生的晚餐哪。」

  「對啊,小克作的菜絕對是奇蹟!」善存也笑著幫腔。

  知之看著念長和善存的笑臉,臉朝旁邊輕哼了聲,終究沒說什麼。夏洛克往善存碗裡夾了一團麵線,又說:

  「不論是不是奇蹟,我還是要感謝你。李知之先生。」他忽然正經起來。

  知之一怔,「感謝什麼……?」

  「感謝你解開了艾凡吉琳死亡之謎。」夏洛克慎重地說:「雖然對你而言可能只是舉手之勞的解謎,但你不會明白,這對我而言意義重大。」

  知之和亞利斯會過面的事,在知之養傷期間,夏洛克已經不只一次向知之問起,在詳細探問了許多細節、兩人還一起推敲了諸多遺漏之處後,夏洛克似乎也終於能夠接受,殺死妹妹的凶手不是亞利斯這件事,以及亞利斯和自家妹妹間驚人的真實關係。

  知之聞言先是一怔,臉色略微黯淡下來。

  「這本來就是我該解的謎。」他深吸口氣:「就結果上而言,你妹妹等於是被『鑰匙』給殺害的,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那個人……那個叫柴郡生的人親自下的手。」

  公演的事情結束後,知之他們曾經試著用鑰匙找尋過『先生』的資料。但即使得到了「柴郡生」這個奇特的名字,能找到的資料仍然極為有限。知之在台東縣的一間私營小醫院裡找到這個名字的出生登記,在同地附近的小學找到就讀紀錄。

  但紀錄在小學六年級時就中斷了。後來這個名字曾經一度出現失蹤孩童協尋的區警局公報上,再接下來,不管什麼地方都再也找不到這個人了。

  知之不知道他在小學六年級時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想知道。但他想起自己得知Ellis和Cheshire是因為筆友認識進而交往時,心中冒出的一句話:歷史總是不斷重演的。

  「按照我的推斷,柴郡生在『鎖』出現的時候,差不多也是他自知生命快走到盡頭的時候。」

  知之潤了潤唇說:「以我認識那個人的個性,他很可能為了替『鑰匙』的繼承人鋪妥往後的路,才會對『鎖』相關的一切趕盡殺絕。」他雖然沒往下說,但嗓音裡聽得出來些許自咎。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脖頸,那之後知之把『鑰匙』和『鎖』都串在一起,一並掛在自己脖子上,看起來格外重了一倍,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來。

  「不,愛蜜莉的死是我的錯。」夏洛克語出驚人。

  他笑了笑,語氣裡充滿感慨,「我在她最掙扎痛苦的時候,我要是能冷靜一點,或是再敏銳一點,或許就能察覺我妹妹身邊發生了什麼事。我自信平常的我做得到這一點,然而事實上我卻被嫉妒沖昏了頭,一心一意只認為是亞利斯拐走了艾凡吉琳。情感蒙蔽了我的判斷,我難辭其咎。」

  他學著知之,仰頭深呼吸著,其他人看見他眼眶裡已有些微紅,「她是我一生最親近的人,我和他從小一塊長大、自詡為她的親人,卻不能在關鍵時刻幫她一把,我這個哥哥,可以說是失敗透了。」他苦笑起來。

  知之沒有接腔,過了好半晌,才若有似無地開口,「情感蒙蔽了判斷……嗎。」

  桌邊好一陣子沒有人開口,直到夏洛克再一次抬起頭。

  「話說回來,艾凡吉琳的遺物……那把鎖裡頭裝的究竟是什麼?」

  夏洛克把一條麵線吸進口裡,和知之對望著。「你不是說,你在試著將和『Key』和『Lock』的程式重合時,發現Lock裡根本沒有相應的檔案,導致差點啟動自我防衛程式。但『Lock』裡確實有和你的鑰匙相應合的插槽,對嗎?」

  「關於這一點,我也還在思考。」

  知之沉忖半晌,他放下筷子,把鎖和鑰匙一起放在掌心。

  「不過我想,這把鎖裡頭原本應該是有資料的。也就是亞利斯親手放進去的、Lock的主程式。但他卻被什麼人移走了,換上了一個偽造的程式,導致與亞利斯設計的鑰匙管理程式無法相合,才會解不開那個引爆程式。」

  知之看著夏洛克逐漸恍然的臉,又哼了聲:

  「我想亞利斯最初設定那個頸圈的目的,就是要把『鎖』的持有人給逼出來,或是逼我們把持有人找出來。早在兩個多月前,善存的社辦被炸毀的時候,善存就該戴上那個致命的頸圈了,只是陰錯陽差的沒有成功,所以亞利斯最後才會從阿傳那裡下手。」

  他頓了下,又看著夏洛克。

  「至於移走『鎖』主程式的人,如果我沒猜錯,應該就是令妹。」

  夏洛克露出不解的目光。「但是……愛蜜莉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善存聽到「愛蜜莉」三個字,敏感地看了夏洛克一眼。知之抱著雙臂,用指腹輪流摩擦著鑰匙和鎖,說:

  「亞利斯把鎖交給艾凡吉琳時,應該沒有確切告訴他那是什麼東西,但是就像你說的,你妹妹是個和亞利斯一樣,極其聰明的孩子,對電腦也很了解。她很快發現亞利斯交給她的東西,很有可能使他敬愛的家庭教師陷入危機,甚至波及整個家族。所以她當機立斷,把主程式移到另一個只有她知道的地方,然後繼續戴著這個引人注目的幌子,藉以把所有的危險引到她一個人身上。」

  夏洛克沉默良久,「到頭來,那孩子還是在保護亞利斯。」語氣裡帶著不甘心。

  「不,我想她也是在保護你。」

  知之定定地看著夏洛克:「你曾說艾凡吉琳離家出走,我想她是深知她所擁有東西的危險性,不願連累他的笨哥哥,才會選擇逃離弗瑞泰家。她必須讓所有人以為,鎖隨著她的死亡一併消失,才能同時保護所有她想保護的人。」

  「而我想她本來的計畫是,對方會在殺死他的同時,把她脖子上偽造的鎖一併毀去,卻沒有想到你會尾隨在她身後,把她做為障眼法的東西拿走了。因此破壞了她的美意,為自己惹了這麼多禍上身。」

  知之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什麼,半晌才淡淡開口:「令妹還是非常愛你,她以她自己的方式在保護你,一如你對她所做的。你們兄妹倆對對方的想法是一樣的。」

  夏洛克說不出話來,善存看他的眼楮深處又有水光蕩漾。他忍不住坐得離夏洛克近一點,夏洛克低頭看了他一眼,露出「我沒事」的笑容。

  「那麼,」夏洛克又開口了,嗓子有點沙啞,「真正的『鎖』會在哪裡?被艾凡吉琳毀掉了嗎?」

  知之沉思了下,「我不認為艾凡吉琳會把鎖毀掉,那是亞利斯的心血結晶。以你妹妹的智慧,她應該會放在一個只要亞利斯靜下心來想就能夠知道的地方,或是混在她的隨身物品中,好在風波過後能由亞利斯自行取回。又或者是留下帶有謎題的遺書,讓亞利斯能夠藉由解謎找到它。」

  「遺書我確定沒有。艾凡吉琳死後,我翻遍了她所有的遺物,包括日記,她確實沒有留下任何支字片語。」夏洛克篤定地說。

  知之又問:「那遺言呢?」

  夏洛克直覺地搖搖頭,半晌卻像想到什麼似的,瞳孔一張,「等一下,遺言的話……我妹妹她在斷氣之前,確實對我說了一句話。」

  知之神色一凜,「是什麼?」

  夏洛克有點遲疑,「但那不像是遺言,比較像是……囈語。愛蜜莉……我妹妹只問了我一句話:『Who's your favorite?(你最重要的人是誰?)』我以為她是在埋怨我光顧工作,沒有好好重視她。」

  「Who's your favorite………」知之喃喃地唸著,念長發現他和在地下室裡一樣,覆誦了這個句子好幾次,念長知道這是知之陷入高速思考的表徵。

  「你最重要的人是誰,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人?」

  知之忽然從餐桌旁跳起來,差點把桌上的豬腳麵線震翻,善存他們也嚇了一跳。

  「天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Lock在哪裡了,夏洛克!」知之驀地看向遠到而來的客人,臉上滿是激動,「最重要的人啊,天呀,你妹妹給的提示再清楚不過。夏洛克,你最喜歡、最重要的人是誰?」

  「呃,我最喜歡的人是我妹妹。唔,我是指那個時候……」

  面對知之的狂態,夏洛克也難得不知所措,但知之立時打斷他的話頭,「不是你,是夏洛克!是Sherlock,Sherlock Holmes!和你同名的英國偵探!你不是說你爸是福爾摩斯迷,而你妹妹跟你父親比起來不惶多讓,還替每一個玩偶取了書中相應的姓名嗎?Sherlock Holmes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是誰?Who's his favorite MAN!」

  夏洛克也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滿臉的驚詫。

  「John Watson,華生醫生。」他喃喃出口:「Mr.Watson。」

  夏洛克難以致信地搖搖頭,「Oh my goodness,不會是這樣吧……」

  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了始終擺在客廳沙發上,打從英國遠渡重洋以來就一直待在那的大熊玩偶。

  Mr.Watson,夏洛克又一次喃喃唸著它的名字。

  四個人都無心再吃豬腳麵線,知之和夏洛克衝到大熊面前,善存也跟著圍過去,而念長從房間拿了他的手術刀,把Mr.Watson仰躺著面對眾人。

  「I'm sorry,Mr.Watson。」夏洛克朝大熊一鞠躬,善存也學他的樣子,四個男人慎重地注視著中間一臉無辜的玩偶熊,「我們只是做一點小小的手術,不是要殺你。我保證找到你體內的東西後,一定會好好把你恢復原狀。」

  夏洛克看了眼主刀的念長,念長又看了眼善存,善存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您安息吧,華生醫生。」四個人齊聲說。

  念長毫不猶豫地展現了他的專業手法,一刀切往Mr.Watson的肚皮,銳利的手術刀順利切開堅實的縫線,大熊的棉花頓時湧了出來。夏洛克和知之對看一眼,兩個男人開始抽絲剝繭,把裡頭的棉花一縷縷從裡頭抽出來,直到夏洛克驚叫一聲。

  「啊……」夏洛克的手在Mr.Watson肚皮裡摸索半晌,驀地頓住不動。

  三個男人都屏息看著他,直到夏洛克緩緩把手抽出來,而他的食指尖,多了一張小小的、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像是隨身碟中常見的記憶體晶片。

  「What's amazing……」夏洛克自己都呆滯了,「這麼多年來,包括我在內,這麼多人尋尋覓覓的東西,竟然一直都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知之沒等其他三個人反應過來,他搶過夏洛克手裡的記憶體,衝進自己的房間裡,在其中一台工作站上擺弄半晌,把那枚記憶體連著鑰匙一起接了上去。

  漆黑的螢幕上頓時出現繁星一般的數據。念長等人都跟了過去,知之迅速地過了鑰匙的關卡,輸入了幾個夏洛克等人看了眼花繚亂的指令,然後忽然停下所有動作,怔怔地看著螢幕上的刷過的文字。

  「是正確的檔案嗎?」夏洛克看知之神色有異,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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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盛夏
  •   知之斬釘截鐵地說:「事實上他們也任何親戚關係,純粹是被亞利斯編組住在一起。房東不是說了嗎?繼子的母親有一天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實際上不是消失了,而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他們把鎖霸占住,以此要脅亞利斯給予他們更好的交換條件。」

    引號第一句,是 " 也沒任何親戚關係 " 嘛?
  • 感謝訂正,已修改了><

    cathendral 於 2012/05/08 21:07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