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長回過頭來,三個男人面面相覷。彼此都在對方臉上看到濃重的恐懼。

  *

  善存現在相當困惑。

  幾分鐘前,阿傳吆喝著大家到樓上去,粉絲們也很乖覺,有秩序地尾隨他們的王子爬上唯一的安全梯。善存感覺有人從後面攬住他的腰,由於太習慣這種毛手毛腳的模式,他微一抬頭,果然對上夏洛克那張夾帶著泥灰的笑臉,「夏洛克……」善存叫著。

  「穿成這樣行動不便吧,我抱你下舞台。」夏洛克邊說邊伸出手,從台下騰空將他接下來。這讓善存想起他們第一天見面時,夏洛克也是像這樣捧著他的腰,在中正機場轉圈圈,只是那時善存滿腦子都在擔心他的小秘密,沒時間覺得羞恥。

  「知之他們呢?」善存掩飾著有點燙的臉頰,抬頭問夏洛克。

  「他們會照顧自己,我想這場撤離應該也是他策畫的,不會輪到我們來操心。」

  夏洛克溫言說,轉身就要拉著他走。善存卻搖搖頭,從後頭扯住他:「吱吱這個人很彆扭的,有時候看起來沒問題,事實上大有問題,只是他不好意思說罷了。像他剛才還忽然抱著我大哭,我想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夏洛克有點意外,隨即溫柔地說:「我明白了,我去找他們,大家一塊走。」說著便放下善存,往舞台後面走去。

  善存在舞台旁等著,無聊地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忽然看見階梯旁有個發亮的東西,仔細一看,竟是他剛才解下的頸圈。

  他雖然對這種束縛自由的道具沒好感,但好歹是弗雷他們為他精心設計的東西,正打算走過去把它揀回來。沒想到一隻手忽然從舞台後伸出來,倏地把頸圈抽走了。

  善存一驚,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人影倏地隱沒在布幕後,順著後臺的通道溜走。他也沒多想,提起裙襬便追了過去。

  「呃,等、等一下!」他叫著。

  那個人影動作卻十分快,一副順手牽羊被人抓包的小賊,善存見他一路往後台深處跑,還爬上了道具用的階梯,往上鑽進調燈光用的平台上。善存沒辦法,只得把那些皮帶用手一抓,跟在後頭爬上樓梯,一邊爬還一邊叫:

  「你別跑啊,如果你要那東西我可以和喬治他們商量一下送給你,但是至少讓我知道你是誰嘛!不要像上次項鍊一樣,等到要找回來時都不知道要去找誰……」

  或許是善存的話發揮功效,橫板上的人還真的停下腳步。善存看清拿走頸圈的人,頓時有點意外,只見那是個瘦小、身高沒比他高多少的國中生,他的左手緊緊抓著黑色頸圈,另一手卻拿著一把光看就十分危險的折疊刀,正一臉警戒地看著善存。

  善存這輩子還沒被人刀刃相向過,見那個瘦小少年刀尖朝著他,心裡詫異之餘也緊張起來起來,差點沒掉下橫板,他忙用手扶住其中一座燈柱。

  「呃,你別激動,有話好說。」

  善存只好用電視上看過安撫銀行搶匪的話安撫他,「頸圈真的可以給你沒關係,不用動刀子。念哥說過,刀子很危險的。」

  「你是誰?」那個少年卻瞇著眼,用細細的嗓音問了,「對了,你是那個『先生』的同居人。但我記得跟他同居的應該是個高中男生……」

  「我、我是男生,帶把的。」善存沒想到這地步還得證明自己的性別,有點哀森。

  「你是那個男人的表弟。」瘦小少年打量著說,嗓音仍然很細弱:「我看過綠藻哥手上的資料。你爸媽都死了,沒人要你,所以才來這邊投靠你表哥。『先生』還有你表哥都很照顧你,你就像他們巢裡的小鳥一樣,你死了他們一定很傷心。」

  「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善存聽見橫板另一端傳來喘息聲,他抬起頭,發現竟是知之。

他戴著歪掉一邊的黑框眼鏡,渾身大汗淋漓,襯衫上還帶著見到善存時的血污,左腳踝的地方已經腫了一大塊,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狼狽。

  少年驀地回頭看去,神色頓時一緊。他在善存反應過來之前忽然朝他接近,手裡的蝴蝶刀一遞一收,在知之的怒叱聲中繞到善存身後。善存只見他一手還抓著頸圈,一手已用刀尖抵住了善存的喉結。

  「住手。」知之壓低嗓音說,彷彿刻易不想引人注意,或招惹什麼人來。

  善存感覺身後的瘦弱少年喘著氣,他實在很瘦,善存被他挾制著,還可以感覺到他嶙峋的肋骨。「不要過來。」但少年的手卻異常有力,像把全身僅存的氣力都轉移到十指上似的,抓得他隱隱生疼。

  「不許過來,我是說真的。」少年厲聲警告著:「我剛才都聽見了,破壞這玩意的話,它就會爆炸對吧?我和綠藻哥不一樣,不是嚇嚇你而已,我真的會動手!」

  「我說過,這件事跟他沒有關係……小麻雀。」

  知之叫了少年的偽名,「他是個普通的孤兒,傷害他對你一點意義也沒有。把刀子放下,把頸圈給我。」

  「綠藻哥也跟這件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少年叫出了聲,他把折疊刀貼得更緊,絲毫不在乎刀刃也在同時弄傷他的手,「但是你卻害死了他,你殺死了綠藻大哥!」

  善存感覺背後熱氣洶湧,大概是少年說話的同時跟著哭了,嗓音有點哽。他看見知之的臉色頓時慘白一圈,右手微微發抖,在聽見少年說「害死」的時候。

  「所以他走了嗎?」知之喃喃說,神色也有幾分茫然了。

  「還沒有,但是醫院那些大人說綠藻哥沒救了。就算救活了,兩隻腳也永遠不能走路了,都是為了你,你明知道綠藻哥在保護你,還故意讓他去送死!」

  善存感覺少年的手一抽一抽的,應該是哭得厲害,心裡竟也跟著他難過起來。「你連陪他去醫院都不肯,我都看見了,綠藻哥在你心裡,連一個高中生的演唱會都比不上?」

  「我就在想你應該有尾隨綠藻過來。那時候他的刀轉個眼就不見了。你似乎很擅長在別人不注意時摸走你想要的東西。」

  善存覺得知之彷彿又鎮定下來,在聽見某個人還活著的時候。

  「你就是那個內賊吧?」

  知之盯著少年擱在他脖子上的折疊刀,又說:「你因為和綠藻之間的關係,經常有機會觸碰到他的隱私,也因此你試了許多次,想從綠藻身邊破壞『鑰匙』,甚至不惜找人去動綠藻拿來使用鑰匙的電腦。無奈你的電腦知識實在太淺薄,『鑰匙』系統不是素人能夠操控得動的,別說破壞,連觸摸他都有困難。」

  「因為我恨那個東西!」

  知之的話似乎完全激起少年的怒氣,他用尖細的嗓音叫著,「如果不是那個該死的東西……如果不是那把黑漆漆的鑰匙,綠藻哥就不需要死了!」

  這回倒換知之怔了下,「不需要死……?」

  「你什麼都不知道吧?」少年看著知之的神情,善存聽他嘲諷地笑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對綠藻哥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綠藻哥他……他早就和前一個『先生』約定好了,等你接受鑰匙、不再需要他的時候,綠藻哥就會自己結束生命。因為前一位先生對他說過,『鑰匙』不需要兩個主人。我們全都知道這件事,不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你!只有你這個『先生』!」

  善存看見知之顫了下,先是茫然半晌,隨即露出恍然的表情,「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會說……」善存聽他呢喃著,臉色有些蒼白。少年又繼續說:

  「綠藻哥最大的願望就是讓你早點接下鑰匙,完成他答應前一個先生的使命。他五年來每天每天都這麼盼著,就連在床上要我的時候,嘴巴裡都唸著這件事。但是你就是不理綠藻哥,如果不是綠藻哥拿你喜歡的男人逼你,你到現在都還高高興興地玩你的家家酒遊戲……」

  知之沉默著,只那雙漆黑的眼睛添上些許痛楚。少年忽然挾著善存退兩步,握著頸圈的手也跟著鬆了鬆,善存聽他笑了。

  「我是綠藻哥從外頭撿回來的,如果不是綠藻哥,我早就被人一票嫖客活活玩死了。」

  少年用足以滲透到善存心底,極緩極慢的語氣說著:「綠藻哥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依靠,我知道綠藻哥從來沒喜歡過我,以後也是。但至少綠藻哥要上路的話,我想讓他知道,有隻小麻雀願意停在他肩膀上,永遠陪著他走。」

  少年說著,把頸圈按在善存胸口,折疊刀緩緩往下挪。頸圈被銳利的刀鋒劃開一道裂痕,在少年手裡逐漸擴大,知之的呼吸也隨之急促。

  「我不會讓他死。」

  知之忽然定定地叫道,對上少年微弱的目光,「我不會讓他結束生命,無論如何。我已經眼睜睜看著他的親人死在我面前,我不會讓同樣的事發生第二次。你也一樣,你要綠藻一覺醒過來,發現你死在他來不及阻止的時候嗎?」

  他雙目注視著這個瘦小又發抖的少年,試探著又逼近一步。

  「把頸圈給我,小麻雀。」知之說:「既然你的綠藻大哥還沒走,他就需要你。你應該也不會甘心和我一起死在這裡。」

  少年似乎發怔了一陣子,手中折疊刀晃了下,一時沒有繼續動作。知之壓抑著呼吸,正想趁著這個空檔撲過去,至少能把少年帶離善存身邊也好,但少年已回過了頭。

  「太遲了。」

  小麻雀又恢復知之第一次見到他時,細軟、怯懦的嗓音,「太遲了。」

  善存感覺身後的少年動了動,刀尖離開的脖子,讓善存的呼吸順暢許多。善存馬上轉過身,剛要對那個悲傷的少年說些什麼,但下一秒善存就看見他身子一歪,就在善存面前,翻身跌下了離地數十公尺高的橫板。

  善存整個人愣住,看著少年那張瘦得異常的臉由近而遠,往遙遠的彼端墜落。

  「善存——!」

  善存聽見知之叫他的聲音,但他無法出聲、也無法動作。小麻雀墜落的地方剎那間竄出駭人的紅光,他曾在無數動作電影中看過類似的場景,但實際上真自己遇上,善存反而無法將眼前的景象和「爆炸」兩個字重疊在一塊。只知道自己的聽覺在瞬間被驚人的巨響所填滿,然後是熱、光線和火燄……

  善存連思考都來不及,只覺身體被另一個身體撲倒,有什麼人覆蓋住他的身軀,然後他的世界便開始天旋地轉。

  他感覺什麼人跟他一起墜落,身邊到處都是燙人的事物,但善存什麼也看不見、耳裡盡是耳鳴,直到覆蓋住他的人被撞擊力彈開,善存自己也摔到一旁去。

  他發現自己跌落一團拿來覆蓋樂器的帆布中,手肘和腳踝都有些疼疼的,但終究沒有受傷。

  他撐著身體站直起來,伸手掀開蓋住他頭臉的帆布。只覺周遭的溫度高得驚人,幾乎將他五臟六腑都融化了。而映入眼簾的情景令他吃驚至極,原先好好的後台,此刻竟陷入了夢境一般的火海,觸目所及全都是鮮紅色。

  善存的眼睛被火光刺得難以睜開,繼之而來的是肺部的悶塞感,他發現自己無法呼吸,嗆咳了兩聲,吐出來的全是濃煙。即使是他,也知道這種狀態不容他再發呆下去。

  他回過頭,勉力眨著眼張望著,終於在一堆布景道具下找到他想找的人。

  「吱吱!」

  善存踉蹌著跑過去,知之趴伏在一大批橫板碎片裡,善存才知道剛才墜落的瞬間,是知之撲過來護住了他,代替他承受所有爆炸瞬間可能的傷害。他無法想像平常總是賴在房間裡不動的知之怎麼會有這種爆發力,而且他家知之哥向來走纖細型男路線,善存不知道這麼單薄的身體如何承受這一連串的衝擊。

  「知之……」善存驚慌失措地叫著,知之的狀態令他觸目驚心,他的室友渾身都是擦傷,那張白皙乾淨的臉蛋此時滿是灰泥,整個人側躺在地上,看來是不醒人事了。

  善存試探著推了兩下,但知之一點反應也沒有,善存一下子急了,右首一個櫃子倒下來,火舌隨之將它吞沒,而下一個被吞沒的很可能就是他們。善存沒有辦法,只得在知之身邊跪下來,一手扯住知之的手臂,打算將他扛起來。

  但他才一用力就發現不對勁,知之這個沒幾兩肉的身體,善存竟拖他不動。他回過頭來一看,才發現知之的左腿被壓在一堆裝樂器的鐵箱底下,膝蓋骨卡著箱蓋,難怪怎麼樣都拉都都不出來。

  這下子善存嚇得渾身軟了。他四下張望,後台早已沒有人影,找不到任何人來幫忙,善存試著將壓住知之的樂器箱搬開,但那些東西重得驚人,善存一個人根本無能為力。

  又一道火舌朝他竄過來,善存不得不放開知之的手臂,跪倒在知之身側。

  「吱吱、知之……」善存咬住牙,他推著知之的肩,又從旁邊找來一根鐵棍,學著電視上的方法,試圖把壓在知之腿上的箱子撬開。但撬了半天,箱子只微微動了一下,又碰地一聲壓回室友的腿上。善存覺得此刻不止肺臟,連腦子好像都被黑煙填滿了。

  「我說過了……不許叫我吱吱。」

  正當善存一籌莫展時,低沉而冷靜的嗓音忽然傳進他耳裡。善存一回頭,發現室友終於有了動靜,不禁喜出望外。

  「知之!」他忙叫道,只見知之晃了晃腦袋,用一隻手撐起上半身,略微張望了一下。善存見他的眼神格外澄澈,有一種異常的冷靜感,彷彿早知自己的處境般。這眼神讓善存的心臟碰咚了聲,不知為何有種不祥的預感。

  「別碰那根鐵棍,離這些箱子遠一點。你把它們撬高也沒用,你又無法把他們挪開,要是它垮下來,後果更不堪設想。」知之淡淡地說。

  善存依言拋下燙手的鐵混,「知之,那你快自己想辦法起來,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裡越來越熱了……」善存提醒著室友。但知之只是安靜地用前臂支著身體,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好半晌才轉向他。

  「愛蜜莉,你蹲下來。」他平靜地命令道。

  善存一怔,他不明白知之這樣指示的原因,但他向來聽他們家知之大明神的話,因為知之的指示到最後總是正確的。一直以來知之就像他的小叮噹一樣,遇見什麼問題,哭著去找他就對了。雖然這隻小叮噹的口德不大好,但絕對有用。。

  善存依言蹲了下來,發現知之和他的眼神平視。這讓知之原本就怕人的眼神,越發凜冽了。

  「你待會兒,用這裡的帆布裹住身體。本來噴點水是比較好的,但現在也沒閒功夫讓你去找水了。」

  知之彷彿要讓他聽清楚似地,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著,儘管善存聽得出室友的嗓音虛弱,間或夾雜著嗆咳,「往舞台邊緣走,記得把兩手放在高於你頭部的地方,四肢被打中還有得救,腦袋壞了就回天乏數了。這個地下室主樑和主柱都在舞台四周,就算要坍塌,那裡也會是最後一塊。」

  知之猛烈地咳了兩聲,吐出的水全是墨黑色。

  「你繞著樑走……前台恐怕還燒得不嚴重,地下室兩端都有安全梯,你往那裡逃上去。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那個英國佬會在那裡接應你,如果他和我想法一致的話。上去記得馬上去醫院做檢查,你吸了太多濃煙,有時候嗆傷比燒傷更致命。」

  善存惶恐地聽著知之指示,他越聽越覺得不對勁、越發心慌,忍不住在知之停下來嗆咳時問了。

  「知之呢?」他用難掩顫抖的聲音問:「知之會跟在我後面走,對嗎?」

  知之凝視著善存那雙眼睛,忽然伸出手來,善存意識到他是要碰他的臉,便蹲得近一些,任由知之的姆指抹過他臉頰上的灰泥。善存從未看過知之用這種態度待他,這五年同居下來,善存只覺得知之和他像姊妹淘,說起話來很愉快。

  但眼前的知之卻像個男人。一個正張開羽翼、試圖保護他最珍愛事物的男人。

  「你沒有時間了,顧善存。」知之叫他的全名,「火很快就會延燒到前台去,你得照我的話做,現在立刻……」

  知之連吆喝都沒了力氣,善存這才注意到他的臉色蒼白,一道血絲順著壓著他的樂器箱往前漫延,很快被熾熱的火燄捲了進去。

  「知之不走了嗎?」善存完全懵了,他知道室友是在強撐著,從知之緊捏的拳頭可以看出來,「知之,你想要留在這裡,讓我一個人走,對嗎?」

  知之難得的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只是思索地看著善存,半晌才一如往常冷靜地開口。

  「我不想死。」

  知之以極其平靜的嗓音說,儘管嗓音沙啞得幾乎分辨不出來他在說什麼。

  「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死,我在被抓進去那一天就這麼對自己發誓,只要有一線生機,我都要掙扎著活到最後。被救出來之後也是一樣,我前三分之一人生都被那個人毀了,至少我可以好好活接下來三分之二的人生。要是因為什麼莫名其妙的事,讓我好不容易得到自由的人生中斷了,我想到都會嘔死。」

  「那,知之……」

  善存聽出知之求生的意思,他忙開口想幫腔,但知之很快截斷他的話頭。

  「我說過時間不多,咳,安靜點聽我說。我知道就讓你這樣出去,你這低智商的傢伙肯定會內疚一輩子,就算有那個戀童癖陪著你,以你的個性也一定會耿耿於懷很久。」

  知之咳了兩聲,又一個大櫃子被火舌捲倒。他的室友開始喘息。

  「所以我現在要清楚明白地告訴你,聽好了,我只說一次。善存,我雖然不想死,但是如果有什麼原因讓我覺得我活到這時候好像也可以接受,那就算我出乎意料地先走一步,我也不會像想像中那麼嘔。而我現在的感覺就是這樣,已經夠了,我找到我覺得合算、活到此刻也不虛此行的東西,那個人就是你,就是你,愛蜜莉。」
  
  善存呆呆地聽著知之的聲音,腦子卻無法反應。知之繼續說著。

  「……可能還有一點念那傢伙吧。我……很喜歡跟你們在一起的感覺,跟你們去阿里山、去日月潭、去關子嶺、去墾丁……咳、就算不出去玩,和你一起看連續劇、和念一起喝小夜酒……這些對我而言,都是無可取代的回憶。這五年來,我過得很開心。因為有你們的關係,我覺得就算沒有過完三分之二的人生,好像也很夠本了。」

  知之深吸口氣,他抬起頭,眼神冷靜得近乎異常。

「但是這麼做的前提是,你和念在那之後,還能夠和以往一樣過生活下去。所以愛蜜莉,你聽懂了嗎?你已經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了,也該試著弄懂一些事了。此時此刻我一點遺憾也沒有,你如果要讓我帶著遺憾留下來,那你就一直蹲在這裡好了,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在我面前,用你的死相取代你在日月潭玩耍的模樣。」

  知之又咳了兩聲,這回真的是聲嘶力竭了。

  「顧善存,所以你真要繼續待在這裡?連一點點美好的回憶都不留給我?」

  善存看著重新伏下去嗆咳的知之,發呆了好半晌。然後知之看他踉蹌地站起身,腳步還有點搖晃,依言從知之身邊抽了一張帆布,把自己從頭到腳裹起來,他又回頭看了眼知之,似乎咬了下牙,根據知之指示的路線,邁開大步跑了出去。

  知之看著善存的背影,感覺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但他仍不捨得閉上眼睛。直到看見那個背影完全遵照他的指示,繞著舞台邊緣,穿過零星的火舌,一路消失在前台裡,才如他所宣言地,甘心地、不帶遺憾地闔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瞥到頸圈的殘骸。就在壓住他的樂器箱旁,被炸得只剩下一截外皮,上頭隱約還能看見「Emily」字樣的殘跡。

  知之微微笑了。

  解開了。

  頸圈解開了。

  他感覺一直以來,即使從那個牢籠離開後,始終還束縛在他脖子上、在他四肢上的鐐銬,在那瞬間全都消失了。知之清楚地感覺到,他自由了。

  He's been unlocked。

  就在知之要閉上眼睛的同時,他忽然感覺身體一輕,他直覺地認為那是生命要離他而去的緣故。

  但他很快發現不對勁,壓著他下半身的重量感忽然不見了,有什麼人在他耳邊極近處喘息,還有人在他頭頂上吆喝,四周都是殘駭落下的巨響。但知之的聽覺失能,雙眼也已經模糊到看不見了。

  他只感覺有人把他從熱燙的樂器箱下拖出來,他的頭頸被托住,臉頰被人輕拍,身體被什麼人氣急敗壞地搖晃著。直到有另一個人制止他,依稀像是某個討厭鬼的聲音,「小心,他的小腿很可能斷了!」然後就是那個從那一天開始,從他的牢籠被人強行破壞、陽光漏進來開始,就無法從知之生命中離去的白目嗓音。

  「小知、知之?小知,你還好嗎?小知,你醒醒,小知…………」

  *

  事情的善後非常困難且冗長。

  管區的警察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先是新生南路的酒吧有兩個人因為槍戰送醫,警察還來不及找人來做筆錄,同一個地方的表演廳又發生了更驚人的事,有東西在酒吧地下一樓爆炸了,火舌把整個地下室燒得連渣都不剩,消防車趕到時已經太遲了,Jellicle團用了六年的表演場地,隨著他們最後的公演付之一炬。

  而且更神奇的是,這整件事情中,幾乎沒有人傷亡。

  除了看表演的觀眾運氣很好,在爆炸之前就因為參加慶功宴全部離開了表演廳,有人連發生什麼事都不清楚。就連少數留在地下室的幾個人,好像是那場表演Vocal的朋友,最後也都比奇蹟還奇蹟地倖存下來,被躺成一排送進了醫院裡。

  管區警察還記得,當他陪著慌忙趕到的消防員、身邊站著一堆看熱鬧的鄉民,連消防員都認為火勢太大,不宜進入救火的時候,有幾個人影竟忽然從火堆裡冒出來,害得管區的嚇得以為看到鬼。

  那是四個男人。其中三個明顯是台灣人,還有個金髮的老外,其中一個高大的男人用公主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抱著另一個修長纖細的青年。而另一個比較矮小的少年則由那個老外扶著,以擔心的眼神看著那個昏迷的青年,四個人像逃難一般竄出了幾乎不可能生還的熊熊烈燄,走向目瞪口呆的管區和鄉民們。

  那瞬間管區腦袋裡想的只有一件事。

  啊,原來好萊塢電影裡的場景,都是真的哪。

  四個人理所當然全被打發進了醫院。那個老外除了一點小灼傷之外,沒受什麼大傷。而另一個高大英俊的台灣人似乎是原本就受了重傷,傷還沒好全就又出去亂跑,原本快康復的肋骨又裂了好幾根,也因此被原本照顧他的護士們數落得狗血淋頭。

  至於那個矮小可愛的少年,除了肺部輕微的嗆傷,需要追蹤治療外,基本上也沒什麼大礙,住院觀察幾天就被掃地出門了。

  傷的最嚴重的,是那個纖細的青年。

  管區還記得,青年被抬上擔架時就是昏迷的,包括那個老外在內,其他三個男人都黏著他不肯離開,一路像跟屁蟲一樣跟進醫院,連管區要他們出來做筆錄,也沒有半個人理會他。那個高大的台灣人還一路握著青年的手,深怕他會長腳跑掉那樣。

  青年的左腿好像在火場被重物壓碎了,據說是粉碎性骨折,沒養上三個月以上無法走路,身上也有多處的撞擊傷、灼傷,肺部的嗆傷比少年來得嚴重許多。管區要叫人做筆錄時,看見青年全身都插滿了管線,宛如失去生氣一般靜靜躺在潔白的病床上,長長的睫毛緊閉著,一時不知為何有種肅然感,什麼也沒敢說就悄悄退出了病房。

  那之後他悄悄問了醫院的人。負責這間病房的護士說,受傷的青年叫李知之,是附近大學人類系的助教。

  管區本來還想多調查些,進一步了解這神秘的四人組一點。但做完筆錄沒隔幾天,管區就接到一通上級電話,內容是「上面的」指示,要他們對新生南路爆炸案「重重拿起,輕輕放下」,當作是青少年集體玩爆竹,不慎釀成大災就好。

  反正無人傷亡,而且據傳表演廳和酒吧也有不知名人士打算捐款全額賠償,明年夏天前就能盡復舊觀。

  管區只得作罷。而李知之這個神秘青年,也成為他今年夏天永遠的謎團。

  但夏天還沒有結束。七月初開始,全國各級學校紛紛放了暑假,善存和阿傳就讀的昇平高中也不例外。

  但善存從期末考週後就再也沒去學校,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準備好雞湯補品和換洗衣物,到室友的房裡抽幾本昨天他交代的書,然後直奔醫院。

  善存提著大包小包,走近一個月來再熟悉不過的病房時,就聽到走廊外傳來耳熟的喝罵聲。

  「就叫你不要碰我的腿了!你這樣我要怎麼走?等……徐念長,你這個白目!」

  善存看著兩個他最親近的家人,一個扶著另一個,手邊還推著點滴架,從長廊這頭慢慢挪動到這一頭,知之一直用手巴他表哥的頭,而表哥則笑容滿面地安撫著,這情景自從醫生診斷知之可以復健後不知道重覆過多少次,善存早就習以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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