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之背後傳來中英文夾雜陌生的嗓音,讓他大吃一驚,倏地從吧台回過身。

  站在他身後的,對知之而言是個全然陌生的男子。男子有著一頭淡金色的長髮,披垂在肩膀上,他戴著墨鏡,雖然已經是七月天了,身上卻穿著厚重的靛藍色風衣,知之注意到他兩手都戴著皮制手套,一手還插在口袋裡。

  男子似乎感覺到知之的疑惑,他主動抬起一隻手,拿下了墨鏡。知之看見一雙飽受催殘的雙眼,他幾乎立時反應了過來。

  「Ellis……」他喃喃出口。

  「很好,看來我果然沒有錯看你。我們彼此都對對方有了一定的認知,可以好好來場富有意義的交流。」男子點頭說:「雖然我也很想用英文和你聊,但我想如果要玩遊戲的話,用你習慣的語言對你比較公平。畢竟我遠來是客,客隨主便。」
  
  男子用著和夏洛克相似的口音說,他微笑著,那隻失去生氣的藍色眼睛便跟著扭曲了下。他很快重新戴上墨鏡,把那雙可怕的眼睛隱藏回黑暗裡。

  「我要先稱讚你,沒想到有人能夠逮到我,即使只是一點點小尾巴。」

  男子緩慢地說:「你讓他們去查黑桃J的電腦紀錄,現在他們找上了我在台灣棲身的小窩,真是可惜,那地方以後是待不得了。我還挺喜歡那地方的,畢竟也住了兩、三年了。」

  知之一直警戒你看著男子。男子的態度卻很從容,對著知之攤開雙手。

  「我曾在夢中無數次想像我們相遇的場景。我一直好想好想親眼看看你,想到都按捺不住自己了,但我告訴自己要給你時間解謎,在你解完謎題前我們不該見面。這是設計者和解謎者間無形的默契,我說的對嗎?知之。」

  男子故作親暱的叫法讓知之渾身起雞皮疙瘩。

  「還是……該像Cheshire一樣,叫你「小知之」,你比較習慣一點,嗯?」

  知之腰側碰到吧台,才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往後縮。明明是頭一次見面的人,知之卻有種莫名的寒慄感,好像有什麼人在不知不覺間,將某種恐懼因子植在他心底那樣。

  好像當年,在那間看不見陽光的房間裡,面對那個人時那樣。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瓶金牌嗎?」男人對著服務生說,服務生答應一聲,遞給他一瓶啤酒和兩個杯子。男人非常入境隨俗地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到知之面前,自己拿了另一杯,他舉高酒杯,好像他手裡拿的是高級紅酒那樣。

  「敬我們的解謎者。」男人微笑地說著,仰頭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知之警戒地看著他,一聲也沒吭。

  「來吧,答題的時間到了。」男人將酒杯咚地一聲放下,十指交扣著搓揉半晌,皮質的手套發出令人發毛的聲響。

  「我們一題一題來吧,小知之。看看今天你能答出多少呢?」

  熟悉的句子讓知之眼楮一沉,他盡力平穩呼吸,試著衡量情勢。下面會場裡太吵,就算他大叫夏洛克也聽不到。但這裡是市區,來來往往都是人,就算男人帶著武器,他也能夠輕易向店裡的人求救,或者驚動附近的交通警察。

  他不清楚對方的意圖,但看來沒有打算用暴力讓他屈服,那就還有機可乘。

  「答不答題是你的自由。」男人像看穿知之的想法似的,用細柔的聲音說:「你可以選擇掉頭就走,我完全不會攔你。但你要知道,解答謎題是有獎勵的,小知之,而放棄當然也有懲罰。你會後悔為何今天沒有把謎題解完,而且很可能後悔一輩子。」

  知之驀地抬頭,「你打算對善存他們做什麼?」

  男人笑了。「謎題的順序是不能更動的。你問的問題太早了,我們得循序漸進才行,所以你準備好要答題了嗎?」

  知之別過頭,似乎還在猶豫。但男人很快說:「我想你最好把握時間,這個謎題並非沒有時限的。在那個甜美的孩子唱完最後一首歌最後一句歌詞前,這個提醒已經對你仁至義盡了,看在你我淵緣深厚的分上。」

  知之咬住牙,眼珠轉動著沒說話。男人便笑笑,「看來你是同意要玩這個遊戲了,很聰明,不愧是被神選中的孩子。」

  男人放下交扣的雙手。「第一個問題總是最容易的,Who am I(我是誰)?」

  知之停頓半晌。「亞利斯。」

  他說出了男人的名字。「你是英國人,弗瑞泰家族聘請的家庭教師,夏洛克․弗瑞泰和艾凡吉琳․弗瑞泰的邏輯學老師,你從艾凡吉琳八歲開始教授她到十五歲,你和艾凡吉琳關係匪淺,他曾經崇拜你、仰慕你,把你視為世界上最能夠信賴的人。」

  「嗯,這是最基本。」亞利斯滿意地笑了,「但我想你不會只能答出這些。」

  「你是艾凡吉琳同母異父的哥哥。」知之抬起頭來,視線和亞利斯相對,「你的母親曾經拋棄在史特拉斯福的你及你的父親,和弗瑞泰家族的大家長私奔。你對此不甘心至極,想知道什麼樣的男人和地位能讓你的母親狠心拋卻既有的家庭,所以即使你的母親改了姓名,你還是追查到與你血緣相繫的親人下落,以偽造的過去瞞過弗瑞泰大家長的眼睛,成為親妹妹的家庭教師。」

  知之似乎想起什麼,撇了下唇,「可憐那個夏洛克弗瑞泰一直嫉妒你和艾凡吉琳之間的關係,卻不知道你們壓根不可能有任何曖昧。你明知道這一點,還故意製造出許多假象,好讓一直懷疑你的夏洛克不會聯想到你的真實身分。」

  亞利斯用手掩住了下唇。「真令我驚訝。」他說。

  他停頓了下,知之捕捉到他一剎那的動搖,但很快又歸於平靜。「真令我驚訝。」他又說了一次,頭一次正眼看著知之,「關於我在史特拉斯福的資料,應該全部封鎖了才對。雖然有點浪費時間,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查到這些嗎?」

  「因為我追查過艾凡吉琳留在史特拉斯福親人的資料。」知之冷冷地說:「綠藻的報告太過簡略,我不得不親自做點功課。如果艾凡吉琳那位無緣的哥哥是一般人,那他就該被鑰匙搜尋到。但事實上鑰匙卻找不到他的任何相關訊息,鑰匙找不到的人,我目前想得到的只可能有一個。如果鑰匙同時找不到兩個人,那這兩個人想必是同一個人。」

  知之揚起唇,「很簡單的等價邏輯謎題,亞利斯老師。」

  亞利斯沉默地望著知之,然後開口。「第二個問題,Why I come to you(為什麼我找上你?)」

  知之抿住唇,好像這是他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你認識他。」知之些微掙扎著,「你認識……Cheshire。」

  「我想你得改變一下你有所保留的答題方式。」亞利斯說:「我說過了,我們沒有太多時間。」

  「你和Cheshire……有超乎友誼以上的關係。」知之閉上眼睛,「你們最初因為國際筆友交流而認識,通信數年,在台灣第一次見面,那個人追求你,你當時還是學生,我想和善存一樣只有十幾歲,很輕易地被他蠱惑。你們開始交往,Cheshire為了更進一步接近你,飛到倫敦過起英國人的生活,你教會他英語及英國人的種種,而他反之亦同。」

  亞利斯用指腹撫著虎口的位置,「嗯,我想這是夏爾解開的謎。」他說:「那個弗瑞泰家族的繼承人雖然愚蠢,但在對我的執著上這點,倒是表現得很不錯。也難怪,他一直認為是我搶走了他心愛的妹妹。」他訕笑著。

  「你在和他交往的期間,製作了『鑰匙』。」

  知之的話讓亞利斯停止了叨絮,「應該說,『鑰匙』是你和Cheshire,一個電腦天才、一個謎題天才共同的傑作。你創造了鑰匙這個可怕的搜尋引擎,這也是為什麼鑰匙搜尋不到你的原因,鑰匙唯一打不開的門,就是創造他的主人房間的大門。這非常合理。」

  亞利斯平靜地看著他。知之繼續說:「你最初也沒想到鑰匙會變成這麼恐怖的東西,你只是覺得好玩,最多只想到可以拿它來整整你所痛恨的弗瑞泰家族。你天真無邪地向Cheshire炫耀鑰匙的美好之處,卻不知道你的情人當時已經別有心思。」

  亞利斯的神情逐漸變得沉默,知之繼續說:

  「他更殷勤地接近你,向你探問鑰匙的各種細節,他甚至慫恿你,在當年剛掘起不久的網際網路上創建資料庫,把鑰匙撬開每扇門後的東西納為己有。這對你的技術而言是個挑戰,而我想你和他都是熱愛挑戰的人。你不疑有他,埋首於資料庫的創建中,卻不知道資料庫完成的日子,就是你面對現實的日子。」

  「資料庫完成那天,Cheshire就不見了,連同你的『鑰匙』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你試著重製管理者權限,進入你費盡心血製作的資料庫,卻發現障礙重重,Cheshire用他的天賦設計了無數密碼關卡,讓你即使身為他的主人,也只能看著它乾瞪眼。」

  「Cheshire沒有馬上消失。」

  亞利斯忽然開口,聲音有點飄忽,令人毛骨悚然,「他和我慶祝了一晚,慶祝真正的『鑰匙』順利誕生。那天晚上,他發誓他會永遠待在我身邊,否則就讓我親手殺了他。」

  知之看了亞利斯一眼,繼續說:「你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尋找他的下落,這期間你也進入弗瑞泰家族,一邊擔任家庭教師,一邊思索著如何替你的怨恨找到宣洩的出口。」

  「你沒有回答問題。」亞利斯忽然插口,嗓音變得低沉,「我問的是『為什麼我會找上你』,李知之。」

  知之發現他不再故作親暱,他思考一會兒,往牆邊挪兩步,才開口。

  「我是『鑰匙』現在的持有人。」知之緩慢地說:「你是創造它的父親,你知道鑰匙最終落到了我身上,你想要把鑰匙從我身上拿回來。」他想了一下,又說:「但我必須承認,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等了五年。」

  「不對。」

  亞利斯斬釘截鐵的否認讓知之臉色略白,抬起頭來看著他。

  「這是錯誤的謎底。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否則你將永遠失去繼續答題的權利。」

  知之怔住,他咬住食指指節,「我不懂。」知之只得坦白:「如果你不是因為我是鑰匙持有人而接近我,那是為了什麼?」

  他看見亞利斯揚起唇角,笑得有些諷刺,「你和Cheshire……你和郡生很像,擅於演戲和裝傻。」亞利斯淡淡地說:「那就可以理解,為什麼他會喜歡上你這種人。」

  亞利斯的話讓知之氣息一窒。

  「我和他不是這種關係。」知之用近乎結凍的嗓音說:「你擅長製作謎題,但顯然並不擅於解謎。」

  「是嗎?」亞利斯說:「但他是第一個佔有你的人。」

  「他是綁架我的犯人!」知之難掩憤怒地說:「他是個不要臉的綁架犯。我在巷口玩的好好的,他找人把我拖上車,我拚命反抗,但我那時候才十一歲,一點用也沒有……等我重新睜開眼睛,我就在那個房間裡,一待就是八年。」

  知之吞了口涎沫,喉結顫動,「我是個男人。他在我身上發洩他的慾望,從沒問我願意不願意。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混球。」

  「但你喜歡他。」亞利斯說。

  「不要把你的情感投射在我身上。」知之冷冰冰地說,「我也沒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我知道他給予我的每一個獎勵、每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柔,都只是為了遂行他的目的。而且那些完全無法抵銷他在我身上加諸的暴行,他鞭打我,把我當玩具一樣蹂躪。我也沒有忘記他對我以外其他孩子做的事,他是個綁架犯、竊盜犯、殺人犯,我打從心底鄙夷他,他最好的歸處是龜山監獄,死在我面前根本便宜了他。」

  亞利斯的眼神微微一沉,知之想大約是他提及那個人死的緣故。但他很快又恢復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確實,Cheshire沒什麼耐性。」亞利斯忽然說:「他粗俗又暴力,和我在一起時,經常無故毆打我,他的手腳總是比腦袋動作更快,做事情前從來不用大腦想想,只會任性胡來,沒有全盤規劃的本領。更糟的是不懂別人心裡在想些什麼,我想這是他最後眾叛親離的最大原因。」

  「我不知道你在說誰。」知之越聽越是煩躁,忍不住出言反駁,「但如果你說的是那個混球,至少我認識的他,比誰都深思熟慮。他像狐貍一樣狡猾,在攤牌前絕不讓人知道他的牌底,而我從未見過比他更了解人心的人。」

  亞利斯忽然笑了聲,知之瞪著他。「你說你鄙夷他,但你卻為他的人格辯解。」

  知之感覺胸口有怒氣在翻湧,他壓抑住。「我只是討厭別人扭曲事實。」

  「你很理性。」亞利斯慢慢地說,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你很冷靜地分析情緒,你把自己抽離,像在旁觀別人一樣看著自己經歷過的遭遇,你以為這樣可以使你不陷入和一般人相同的窘境裡。但事實上情感的東西無法二分,你喜歡他,儘管喜歡的層次很複雜,所以你才下不了手殺害他,你寧可在一旁看著他死去,也不願意親自動手。」

  「我只是想看他受折磨。」知之咬牙:「他讓我八年來受盡污辱,我憑什麼讓他在一瞬間解脫?」

  「但你卻想和他一起死。」亞利斯緩慢地、如滴水穿石一般地說,看著知之漸趨蒼白的唇色,「有一種精神疾患,叫創傷羈絆症候群,聽過嗎?沒聽過也是正常的,這是美國佬的新研究。那和Stockholm Syndrome不一樣,特別適用在綁匪和人質發生過性關係的案例上,人質會痛恨綁匪,但同時又深愛綁匪,他既是傷害你最深的人,又是占有你一切的男人,這種既愛又恨的情緒會撕扯你,讓你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感覺。」

  「我說過,不要把你的情感硬加在我身上!」

  知之終於動怒了,他從吧台旁站起來,酒杯碰地一聲摔在桌上,酒吧裡為數不多的客人都往這裡看過來。「你恨他,因為他欺騙你一輩子,而你卻愚蠢地放不下對他的眷戀,所以你打算把我貶得跟你一樣愚蠢。」

  「是嗎?」亞利斯淡淡地說:「那你為什麼接受『鑰匙』,李知之?」

 知之怔了下,五指不由自主地伸進胸口,抓住鍊繩,「因為只有我能接收他。」

  「你可以丟了他。」亞利斯說。

  「你是『鑰匙』的創造者,你該知道毀掉它沒這麼容易。」知之說。

  「我沒有說毀掉它。」亞利斯看著知之手裡的黑貓,極輕極慢地說:「它在你的手裡,你擁有處置它的權利。你大可放著它不管,當作它不存在。」

  知之一顫,「綠藻……那個人過去的屬下不會讓我這麼做。」

  「他們只是一群孩子。」亞利斯說:「他們沒有任何決定權,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們等著你教他們怎麼做,充其量他們只是要生活,如果Cheshire可以靠著販賣情報養活他們,你也可以選擇別的。如果你決定什麼都不做,他們也沒你奈何。」

  知之咬住下唇,想起綠藻在說服他接收鑰匙時,說的那些話:『先生也不需要對「鑰匙」如此排斥……只要先生願意接管鑰匙,大可以自行決定鑰匙使用的方向。』

  這些年知之雖說是不願繼承鑰匙,但卻沒有和它完全斷絕關係。事實上每當念長遇上什麼懸案,或是知之想追查什麼人時,總會情不自禁地委託綠藻代為調查。雖然知之從沒主動提及鑰匙的事,但他心裡清楚,綠藻除了那個管道以外別無他法。

  他一面抗拒著鑰匙,一面漸漸地被那種無所不知的力量吸引。他相信那個人早就猜到這一點,他把知之培育成最優秀的解謎者,而沒有解謎者能明知道答案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卻能忍住不去揭開他。即使謎底上塗著致命的劇毒,知之也會伸手去掀開他。

  並非鑰匙糾纏著他。而是他無法放棄鑰匙。

  知之從很早就明白這一點,只是害怕去承認罷了。

  「你無法拒絕使用它。」亞利斯看出了他的動搖,他說:「你迷戀這東西的力量,你無法拒絕它,你和Cheshire一模一樣。」

  「我和他不一樣。」知之閉上眼睛吐息,「至少我不會拿這東西去傷害任何人。」

  「現在是如此,以後呢?」亞利斯沒有放鬆。「你嘗到當神的滋味了。你敢說你不曾有任何念頭,去開啟一扇你本來不該開啟的大門?」

  知之一怔。想起了念長,這個曾經令他數次失控的男人,臉色倏地蒼白。

  「你無法否定Cheshire的。」亞利斯說:「他把他的一切都傳承給你,你的身體裡全是他留下的氣息,你的每個思維方式、每一舉手投足、每次呼吸每句話語,都帶有他的影子,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調查報告就明白了。郡生把他所有剩餘的情感灌注在你身上,使你成為他的延續,你就是他,他就是你。而你將帶著他的靈魂繼續活下去。」

  「你是為了什麼和我談論這些?」知之冷冷地抬起視線,「如果你是專程來羞辱我,好發洩那個綁架犯曾經羞辱過你的怒氣,那你已經達到目的了。」

  「我只是想證明一件事,那就是你有足夠的資格能夠代替郡生。」

  亞利斯忽然微微一笑,他從酒吧座椅上站起來,動作一如往常優雅。知之才察覺到不對勁,亞利斯已經伸手摸進藍色風衣裡,知之聽見扳機扣下的聲音,下一秒漆黑的槍口已然指在他的額前。

  點三七五的制式半自動貝瑞塔。和那天晚上,男人遞給他的凶器一模一樣。

  「代替他去死。」亞利斯看著臉色蒼白的知之補充。

  吧裡傳來一陣騷動,台灣人對槍枝的反應總是很遲鈍,知之還聽見邊桌有對男女竊竊私語,「這是在幹嘛?拍戲嗎?」直到亞利斯倏地移動槍管,對著天花板開了一槍,因為槍口裝有滅音器,聲音不大,被地下一樓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聲蓋了過去。但已足以讓吧裡的人紛紛尖叫著起身,幾個人倉皇逃了出去。

  亞利斯很快又把槍管移下來,對準知之的眉心。但知之這回動作迅速,他趁著亞利斯移槍時往懷裡一摸,把夏洛克交給他的左輪緊緊握在手裡,同樣對準亞利斯的眉心。

  「Smith Revolver 4 inchs,是夏爾給你的小玩具嗎?」亞利斯看著知之用姆指撥動彈匣,淡淡說:「我想Cheshire教你不少槍枝的知識,但能讓你實習的機會只有一次。你的手在發抖,我想你的槍法並不如你所希望的準確,我猜的對嗎?」

  知之的手臂緊靠吧台邊緣,他的指節發白,正如亞利斯所說,他的手臂抖個不停,連帶牽動著身體。倒非太少碰槍的關係,而是這情景讓他想起那一晚,他過去唯一拿槍指著人的一次。儘管當時那個人已經是個死人。

  「第三個問題。」在這樣的情境下,亞利斯卻悠閒地讓人氣悶。知之看他坐回吧台旁,單手支著下頤,拿槍的那手絲毫沒有半點顫抖,仍舊不離知之的致命之處。

  「What's Lock?(什麼是『Lock』?)」他問。

  知之無法想像他還有心解謎,但身體就像對謎題有自然反應似的,他雙手緊握著那把左輪,像溺水之人緊抓的浮木,小聲而顫抖地開口。

  「Lock是……身為Key創造者的你製作出來,唯一能和『鑰匙』相抗衡的東西。」

  「正確答案。」亞利斯稱讚他,「你不止擁有絕佳的觀察和邏輯能力,還有想像力,值得嘉許,我想Cheshire也對你說過同樣的話。」

  知之邊聽著亞利斯的話,邊往馬路上瞄了眼。他想若是有人聽見槍響,或是剛才衝出去的人有人報警的話,或許會有轉機,他的心跳略緩,儘管手臂仍然顫抖不已。

  「你一邊在弗瑞泰家族擔任家庭教師,一邊找尋那個人的蹤跡。」知之深吸口氣,知道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可能拖延時間,「你想過如何對付被偷走的鑰匙,鑰匙的能力太強,資料庫也太龐大,那個人在管理者程式上做的手腳又讓你無法正面操控他。所以你想了另外一個方法,那就是獨立於鑰匙之外,再創作一套全新的系統。」

  知之穩住呼吸。

  「那個系統就是『鎖』。『鎖』故名思義,他和『鑰匙』的功能相對,能夠有效地封鎖住任何不想被打開的門扉,換句話說,就是終極的防火牆系統。你無法取回鑰匙本身,就乾脆在鑰匙企圖打開的每一扇門上,再加裝一把鎖。鑰匙可以撬開大門原本的鎖,卻絕對打不開身為鑰匙製作者親手添加的金色大鎖。」

  亞利斯依舊支著下巴,此時玩味地撫著下唇。知之潤了潤乾澀的唇,又繼續說。

  「你本意是想逼那個偷走鑰匙的人來見你,而你也確實成功了。那個人在竊取情報時發現了鎖的存在,以他的智力不可能不聯想到是你幹的好事。你逼得當時已經是著名黑市情報販子的他親自來見你,好讓你能夠問清楚,為什麼當年會背棄承諾離你而去。」

  知之瞄了亞利斯隱藏在墨鏡下的雙眼。

  「那是你們第一次重逢,也是最後一次。重逢的情形我不清楚。但看起來是不歡而散,他拋棄了一個過往的包袱,而你失去了一隻眼睛。」

  亞利斯的神態十分平靜,「還有呢?或許你可以試著說說看,那個『鎖』現在在哪裡,我想那也難不倒你。」

  「你當然擔心『鎖』的安全,他可以偷走你的東西一次,難保不會偷走第二次。」

  知之又深呼吸了一次,「你為了不再重蹈覆轍,把『鎖』的主程式備份下來,把他交給一位當時你最信任……或是最信任你、你相信他絕不會背叛的人。那個人就是弗瑞泰家族的么女,你最優秀的邏輯學學生,艾凡吉琳․愛蜜莉․弗瑞泰。」

  亞利斯沒有說話,知之便繼續說。

  「『鎖』的性質和『鑰匙』畢竟不同,他不需要龐大的備取資料庫,只需要能夠因應各種大門型號的自變型數值,所以主程式就涵括了一切。你和那個人重逢後,我想他也不會輕易放過你,你到處逃避他的追殺,你擁有的『鎖』恐怕也被他毀去。」

  知之盯著亞利斯的墨鏡。

  「你本來可以再重新製作一把鎖。但是很遺憾的,這次那個人奪去的不只是你的良心,還包括你的眼睛。你的左眼瞎了,右眼視力恐怕也堪慮,這讓你幾乎無法再像過去一樣,長時間地坐在電腦前,再創作出另一個足以對付『鑰匙』的武器。」

  「如此一來,你理所當然想起還留在你親妹妹那裡,碩果僅存的那把『鎖』。你回去找她,目的是要回寄放在她手裡的鎖,你們在教堂見面,隱密得讓另一個笨哥哥以為你是在跟他妹妹幽會。但結果令你意外,艾凡吉琳拒絕交出鎖,原因不明。」

  知之停下來等著亞利斯,地下一樓傳來一陣尖銳的歡呼聲,多半是樂團的演唱到了某個高潮。亞利斯用空下的五指輪流點著吧台桌邊,唇角笑笑。

  「我倒知道原因。」亞利斯冷笑,「她只是單純地想背叛我。畢竟她是弗瑞泰家族的人,體內流著那個女人的血。」

  「但即便你沒拿回你的作品,和艾凡吉琳的接觸,讓鑰匙一方同時也掌握到弗瑞泰家族么女的動向。」知之沒反駁他的推測,只是持續解謎著:「他們很快知道艾凡吉琳所占有的東西,他們像追殺你一樣追殺她,逼得她不得不到處尋求庇護,包括教會。」

  知之長長地吐了口氣。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容易了,艾凡吉琳最終還是被殺,『鎖』隨著她死去下落不明。而擁有鑰匙那方在遍尋不著的情況下,在襲擊最可能拿走『鎖』的夏洛克不成後,索性放火燒了整個弗瑞泰宅邸,他們的目的只是要把鎖毀去。」

  「而或許是夏洛克的障眼法起了作用。你並沒有放棄尋找它,你甚至不惜盜挖少女的墳墓,直到你終於偶然地發現,那把你尋尋覓覓的金色大鎖,竟然很可能被艾凡吉琳那愚蠢的哥哥遠渡重洋,寄給一個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的平凡高中男孩。」

  知之鬆了鬆酸麻的五指,微微闔上眼睛。

  「這就成了你開啟一切的契機。你最後終於發現,『鎖』陰錯陽差被送去的處所,竟然和『鑰匙』的繼承人,同在一個屋簷下。你認為這是上天賜給你奪回一切的最好機會,接下來的事不用我再說明下去。」

  亞利斯忽然笑了。很輕很輕的笑,連串的笑聲讓知之不得不重新打開眼來,正視威脅他性命的槍口。

  「你知道嗎?我曾經非常猶豫。」亞利斯輕輕地說:「我雖然眼睛受傷,但簡單的電腦工作還是做得來,雖然和以前比起來不可同日而語,但對那些整日擔心被監聽、被追蹤的小毒梟來說,我簡直是上帝遣送過來的使者。這些年我在他們之間發揮長才,說實話過得非常愜意,應該比你過去十幾年要愜意得多。」

  亞利斯的五指伸進墨鏡裡頭,眷戀似地撫摸著失去生氣的雙眸。

  「我曾經想過,要不要乾脆就放棄好了,鑰匙也好鎖也好,都只是我一時無聊創作的玩具而已,世人要拿它去做什麼,It doesn't matter to me。」

  亞利斯抬起頭來直視著知之。「但你知道為什麼,我最後還是決定對你做這一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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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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