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存穿著公演的演出服,一手拉著皮製的裙襬,站在舞台上往LiveHouse的出入口張望。

  這間LiveHouse的歷史悠久,位在新生南路某間酒吧的地下一樓,許多學校或是業餘音樂團體都曾在這演出和成果發表過。沒有坐的客席,粉絲可以站到台前來和團員近距離接觸,因此很受小型的搖滾團體歡迎。

  現場也布置的美侖美奐,雷爺不知從哪找來舞台設計的朋友,舞台配合善存他們的重金屬風格裝扮,用各種廢鐵扭成穿插的枝椏,一路延伸到客席上,看起來就像是金屬鑄成的森林那樣。

  而身為主唱的善存,則被安排坐在中央一個金屬樹枝盤旋成的鳥籠子裡,隔著籠子對台下觀眾演唱。

  『粉絲們一定會為你瘋狂的,愛蜜莉。』彩排時雷爺看著不知所措、跪坐在籠子裡的善存,滿意到眼睛都快掉出紅心了。

  善存自己倒是很不安,採排的時候喬治和弗雷協助把善存關進籠子裡。善存用兩手抓住扎手的籠柵,透過籠子看出去,客席變得好狹窄,天花板好像也變低了。

  而且總覺得這條皮帶裙的遮蔽範圍好有限,善存的大腿直接接觸著涼涼的金屬鐵柵,連心臟也跟著發毛了。

  一樓的門口傳來嘈雜聲,因為Jellicle團向來是公演前才在門口發送票券,所以許多粉絲都會提早到。現在接近開演時間,門口更是亂轟轟的擠成一團,因為小豆還在醫院,雷爺還特別請了他的江湖朋友們來幫忙維持秩序。

  善存從快要被擠爆的門縫裡看到粉絲做的立牌在燈光下晃動。阿傳手受傷的消息,雖然事前已經向歌迷們知會了,雖然在網路上造成不小的遺憾潮,但現在看來粉絲們絲毫不減熱情。

  「你還在等那位大叔啊,愛蜜莉?」

  喬治穿著演出服從後台出來,看善存還一臉憂心地站在台上張望,他一手便抓住善存的手臂,「別等了,會出現的話早出現了,你在這邊望夫崖也沒用啊!」這時弗雷聞風也走出來前台,和喬治一起站在空蕩蕩的客席前。

  「大叔還沒來?真是的,英國人都這麼不守時嗎?」弗雷問。

  喬治在一旁接口:「我看是不會來了吧?多半是被什麼可愛小妞吸引走了,果然臨時找來的還是不可靠。」

  弗雷也嘆了口氣,「唉,連續兩個鼓手都出事,我們團是怎樣?這麼沒鼓手命嗎?」

  善存聽喬治和弗雷一搭一唱,一句話也沒答腔。只是憂心忡忡地握緊手裡的手機,他看著快取播號鍵上唯一的名字,小克,這號碼還是他跟Lan要的,因為善存發現自己竟沒有夏洛克的手機。

  他抱著萬一的心情又點了一次那個名字,「你所撥的號碼現在收不到訊號,請稍候再播——」手機裡傳出這兩天來善存聽過無數次的回音,讓他的心情像逐漸喧鬧的會場一樣,騷動起來。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他不相信夏洛克會是說話不算話的人。以往夏洛克只要在信裡答應善存什麼,不管是多困難的事,夏洛克都有本事付諸實行。像演出這麼大的事,善存怎麼也不認為夏洛克會因為小事而爽約。

  夏洛克那天離去前對他說的話還猶言在耳,『我不會讓你的家人受到任何傷害的,愛蜜莉。』而念長也確實平安回來了。善存問過在醫院的念長,念長卻說他壓根沒看到夏洛克,讓善存更加摸不著頭緒。他的家人回來了,夏洛克卻失蹤了。

  肯定是出事了。善存不是個悲觀的人,念長也教過他凡事要往好處想,才會活得天天開心。善存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對和他一樣樂觀的夫妻,說是要出門買端午節的油飯,好回來和剛上小學的孩子一起包粽子。臨走前還要善存乖乖待在家裡看門。

  但善存乖乖待在家裡看門了。那對夫妻卻再也沒有回來,當然油飯和粽子也沒了。

  「欸,George、Fred!我要放客席的人進來了,可以嗎?我們快要擋不住了啦!」

  一樓那邊傳來場控抓狂的叫聲。他夾在粉絲熱情的推擠中,根本招架不住。喬治對他比了個手勢,說:「OK,叫他們開客席的燈,舞台全暗,籠子先蓋布幕。」工作人員紛紛從後台湧出,調音控的調音控、檢查麥克風的檢查麥克風,善存看他們替大籠子蓋上紅色的布,因為那是最後才要出場的。

  喬治看善存還是一臉猶豫的樣子,便拍拍他的肩: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和那位大叔是朋友,他爽約你很不甘心。但公演的主角是愛蜜莉你啊,把心情調整好,用你的歌聲來彌補鼓手不在的遺憾吧!好在之前我們有把練團時的鼓錄起來,雖然不如現場來得震憾,但也只能這樣了。」

  弗雷走上前來,替善存理好衣領,確認每個皮扣都在定點上。他還幫善存重新補了舞臺妝,他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上了點妝,雷爺更是把整張臉都雷鬼化了,「喬治說的沒錯,演出比較重要啦。你應該不想讓雷爺最後一場演出毀於一旦吧,愛蜜莉?」

  這時一樓的大門開了,粉絲們像猛虎出閘一樣,尖叫著紛紛衝往台前來,善存只來得及看一眼,就被喬治拖到了布幕後。舞台燈光全暗,粉絲的騷動聲跟著水漲船高。

  善存說不出話來,弗雷又像想到什麼似的,走到台後拿了個盒子似的東西,走到善存面前,「差點忘了跟你說,你的頸圈找到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頸圈?」善存愣了下。喬治看著弗雷手裡那個刻著「Emily」名字的黑色金屬皮製頸圈,訝異地問:「什麼時候找到的?是說原本掉哪去了?」

  弗雷說:「我也不知道,不過是阿傳寄過來的,應該是他回學校找的吧!Dennis畢竟還是很關心善存的啦,不過他也真見外,直接拿過來就好了,收到郵件包裹時我還愣了一下呢!後來才看到署名是他。」

  他對著善存說:「來,你轉過來,我幫你繫上去。」

  善存依言轉過身,冰涼的頸圈觸到肌膚上的片刻,善存不由得縮了下。他聽見弗雷在背後疑惑地問:「奇怪,這頸圈原本有這麼重嗎?」剛想回頭說什麼,只聽脖子後頭「叮」的一聲,弗雷已經把金屬扣環合上了。

  善存摸著脖子上的頸圈,想起舞台上的鳥籠,越發有種不安感。弗雷在他身後調整著頸圈,見善存一臉猶疑的樣子,便笑著解釋道:

  「這個頸圈是有意義的。我們給粉絲設計了一個小驚喜,Dear Emily的最後一句歌詞,不是什麼『It's time to Unlock thee——』嗎?等你唱到這句時,Ray就會打開道具鳥籠,把你從籠子裡抱出來,然後親手解開你的頸圈。怎麼樣?很浪漫的橋段吧?」

  「欸,雷爺嗎?」善存有點意外地問。

  喬治不知為何在一旁對弗雷擠眉弄眼,弗雷便故作嘆氣地說:「對啊,Dennis又不在,只好便宜雷爺了,誰叫這是他的畢業公演嘛!」

  他感覺弗雷扯著他的頸圈,然後問旁邊的喬治:「這頸圈怎麼開啊?找不到可以按開的地方,你當初給成衣廠的設計圖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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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卡住了吧,沒關係啦,這裡有剪刀,頸圈不是有一小段是皮製的嗎?乾脆讓雷爺直接剪斷就好了,這樣更戲劇化一點。」喬治真的從工作人員雜物中拿了把大剪刀,把安全刀刃伸進善存脖子和頸圈的隙縫裡。

  「你看,像這樣剪斷不就好了?」

  「好吧,我到時候再跟Ray講,記得叫他小心點,不要到時候剪不斷還弄傷愛蜜莉,那就糗大了。對吧,Emily?」弗雷笑著對他說。善存滿腦子都還是夏洛克,無心聽他們討論,他握緊手裡的手機,又看了眼毫無反應的螢幕。

  「抱歉,喬治、弗雷,我還是……」善存摸了下頸圈,在弗雷驚訝的注視下轉身,就要往通往一樓的後台樓梯跑去。

  「喂,你們還在蘑菇什麼?快點過來拿樂器,要做最後調音了!」

  善存還沒說完,舞台深處就傳來雷爺的聲音。雷爺大踏步朝這裡走來,只見他上半身幾乎全裸,演出服更顯出雷爺平日鍛鍊的誇張身材,充滿力與美的腹肌和二頭肌幾乎要把纏繞在他皮帶擠破。唯一稍嫌缺陷的臉蛋部分,已經用誇張的舞臺裝掩蓋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愛蜜莉怎麼了?」雷爺似乎也感覺到氣氛不同,面對著善存問。

  善存手裡還握著手機,期待的號碼仍舊沒有回音。善存望向前台,粉絲的期待和興奮聲透過布幕一陣陣傳過來,善存的身高只到雷爺胸肌,他抬頭看著他們團長。

  「雷、雷爺……」他叫道。

  善存本來以為雷爺會說什麼:『怎麼啦,愛蜜莉,你是緊張嗎?讓朕用愛的擁抱融化你僵硬的身軀吧~』但雷爺什麼也沒說,只是靠過來,用手抓住他的上臂,眼神深邃地看著他。善存從未看過雷爺用這麼認真的表情面對他。

  「愛蜜莉,你想去找他嗎?」雷爺忽然問。

  善存怔了一下,抬頭和雷爺眼神交接,又為難地低下頭。

  雷爺似乎吐了口長氣,一手搭在腰上,善存覺得雷爺的表情很像爸爸發現心愛的女兒跟男人私奔又抱了著小孩回家還叫孩子說:『來,叫爺爺~!』時的模樣。

  「你知道要去哪裡找他嗎?」雷爺又問。

  善存呆住,喬治和弗雷都看著他們。善存猶豫良久,搖搖頭。

  善存聽見雷爺嘆了口氣,「再五分鐘就要開演了,你不知道那位大叔在哪,卻還想拋下我最後一場演出去找他嗎,愛蜜莉?」

  善存像被鞭了一下似的,被責備的感覺讓他不知所措。

  「雷爺,對不起,我……」

  但雷爺沒讓他說完,他按著善存的肩,以善存從未聽過的嚴肅語氣說:「你別誤會,要是你知道去哪裡找他,找到他可以讓愛蜜莉你開心的話,我不管喬治他們說什麼都會讓你走。最後一場演出算什麼?誰說這是最後一場?只要愛蜜莉還在這所學校裡,朕就算用爬的都會回來為你寫歌的。」

  雷爺一邊宣言一邊說著,「但是現在情況是,就算你離開我們的舞台,也找不到那位鼓手。愛蜜莉,不是為了我,你沒聽到外頭那些歡呼聲嗎?」

  善存呆了下,台前又傳來幾聲尖叫:「Emily!Emily!我們愛你!」、「Emily,我們好想你——!」善存越發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雷爺看著他,忽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轉過來,半蹲下來面對著善存。

  「愛蜜莉,我喜歡你。」

  旁邊傳來喬治嗆到水的咳嗽聲。善存呆看著雷爺,雷爺的表情卻非常認真。

  「我喜歡你,雷萬則喜歡顧善存。」他嚴肅地問:「你呢,你怎麼想?願意跟我在一起嗎,愛蜜莉?」

  後台一片鴉雀無聲,直到善存從呆愣中驚醒,他看著臉幾乎要貼到他鼻尖的雷爺,唇瓣張闔半晌,毫無懸念地大力搖了搖頭。

  喬治和弗雷發出一陣「哎啊——」的遺憾聲,旁邊工作人員有無良的乾脆爆笑出聲。雷爺的表情很微妙,一方面一副早知結果的無奈,一方面又掩不住些許真實的落寞。他看著善存,表情有點無奈,抹了把臉又說:

  「你剛才拒絕我時,心裡確實想著其他什麼人,對嗎,愛蜜莉?」他問。

  善存依然是愣愣的,他的腦海裡確實有人,應該說,自從那個人吻了他又轉身離開後,善存腦袋瓜裡就滿滿都是那個背影,揮之不去。

  「……愛蜜莉喜歡那個人,對吧?」雷爺觀察善存的反應,又說。

  善存沒有搖頭,只是隨著舞台燈光低下頭,像在點頭。

  「在愛蜜莉心裡,那個人是值得你相信的人嗎?」雷爺又問。

  這回善存點頭了,「嗯。」

  「那個人做過任何讓愛蜜莉你傷心、或讓你失望的事嗎?」

  善存搖搖頭,「沒有。」

  善存好像聽見雷爺碎碎念了什麼「哪來的模範好男人啊嘖嘖」,但雷爺很快回望著他,「那麼愛蜜莉覺得,以那個人過去的表現,他會在你這麼重要的公演裡,讓你失望難堪嗎?」他定定地問。

  善存總算明白雷爺的用意,他看著他們的團長,「雷爺……」善存覺得聲音有點哽哽的,視線也有點模糊,忙清了清喉嚨。

  「身為愛你的真男人,如果愛蜜莉無論如何都想去找他的話,我不會有意見,因為這是愛蜜莉的自由。」雷爺嚴肅地看著他,「但是身為Jellicle的團長,我認為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相信他,然後大家一起盡全力把演出做好。」

  這時候前台工作人員從布幕探出頭來,「J團的各位,差不多要開演了。哈囉,雷爺,你該和Fred他們先去台前Stand By了。」

  「吵死了,要在愛蜜莉心裡留印象就只剩現在這時候了,如果這是本以愛蜜莉為主角的小說,我就只有這時候有多一點戲份耶!讓我多講幾句話會死啊?」雷爺用手指抹了抹鼻子,他咳了兩聲,重新凝視著善存。

  「愛蜜莉,你的歌聲可以帶來奇跡的,你要相信這一點。」

  雷爺不等善存回話,又比了比自己說:「怎麼樣,帥氣吧?我可是幫我的情敵說話耶!像我這麼心胸寬大的男人現在很難找了,你真的不再重新考慮一下?」

  善存看著雷爺,「呃,抱歉。」他直白地說。

  「平常這麼善體人意,為什麼這種時候偏偏這麼殘酷啊……」

  雷爺哭喪著一張臉說。喬治走上來,無言地拍拍他的肩,其他人都看著他笑,還有人對雷爺比了個大姆指:「雷萬則,真男人啊你!」雷爺便帶著微紅的眼眶回過頭。

  「怎樣,看什麼看啦!沒看過男人失戀啊?我警告你們,待會兒一個音都不準給我唱錯!要是讓愛蜜莉出醜的話,我要你們好看!」

  「喂,準備了喔!開演前倒數三十秒。」

  工作人員又在台前喊著。喬治和弗雷各自背上Bass和電吉他的背帶,雷爺回頭溫柔地看了善存一眼,隨即大步走向台前,還用手大力拍了拍臉。

  「All right,Let's go!」他以不影響前台的聲音低吼著,後台的燈光、音控也紛紛握起兩隻拳頭。喬治掀開一角布簾,三個大男孩便先後走向台前,在自己的音箱旁就定位,善存從他身後看去,只見客席黑壓壓的全是人,擠到都快沒有空間移動了。不少人手裡拿著加油打氣的立牌,大多數是昇平高中的學生,但也有好多不認識的。

  「哇塞,今年的人是不是特別多?」善存聽見喬治壓低聲音問。

  「因為Dennis缺席的關係吧,我們都放出消息了,這次因為Dennis出意外,Emily得一個人上台。好像很多人是為了安慰獨守空閨的Emily而來的,這就叫逆向行銷。」

  弗雷低聲笑著,「當然雷爺畢業也是原因之一啦,今年搞不好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嘖。」喬治從黑暗中環視著人群,用皮褲擦了擦汗濕的手心,舔著唇瓣:「搞得我都緊張起來了。」

  「倒數二十秒!」工作人員又喊。

  粉絲分成一區一區的,最靠近前台的地方青一色全是Dennis和Emily的支持者,理所當然全是女孩子,尖叫聲都快把舞台給掀翻了。稍微靠後的地方則到處看得見Fred和George的立牌,小撮但團結地喊著:「英倫雙子我們愛你~」

  而客席的最後則是一群突兀的肌肉男,他們個個上身全裸,在階梯上一字排開,雙手抱著胸,善存看見他們的立牌上寫著:「Ray☆LOVE☆筋肉!」客席間不時可以聽見他們低沉的歡吼聲。

  「雷爺,你的粉絲團今年好像也沒缺席啊!」弗雷忍住笑意說。

  「對啊,真不愧是團長,他們好像從我們第一次演出就在了吧?」喬治眨眼說:「怎麼樣,雷爺,趁著最後一次演出,大方接受他們的愛吧!」

  「吵死了!我心裡只有愛蜜莉一個!」雷爺難得臉紅了。

  「倒數十秒!五、四、三、二……」

  舞台的燈光如同甦醒一般唰地全亮了。

  「Hey,Everybody,Jellicle is HERE!」

  雷爺用搖滾腔十足的嗓音率先大吼,尖叫歡呼聲像是海浪一樣渲染了整個LiveHouse的地下一樓,喬治和弗雷都擺出最燦爛的笑容。

  「歡迎各位今天晚上來,我是Jellice團的團長,我是Ray。」雷爺湊近麥克風,看著台下一大片引頸期待的面孔,「本來是應該先來一首歌直接歡迎各位的,但是因為剛才發生了一些事,所以忍不住想先跟各位說幾句話。那就是在剛才,雷爺我,在漫長的高中三年生涯的最後,失戀了。」

  大概是雷爺表情很逗趣的緣故,底下頓時一片笑聲。有人鼓躁地大叫:「Ray,別傷心,有我們給你靠!」其他人也跟著叫嚷起來。雷爺的眼眶還真有點紅,他吸了兩下鼻子,又說:「所以今天,老子要任性一點!不管我的歌寫得怎麼樣、我們演唱得如何,你們通通都要給我捧場,以填補朕受傷的心靈,聽見沒有,媽的!」

  台下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比剛才還熱烈三倍。雷爺等鼓譟聲安靜下來,又對著麥克風開口:「還有件事,我想大家應該事先都已經知道了。我們的鼓手,也就是大家深愛的Dennis,因為受傷無法出席。」

  台下小女生配合地發出「喔——」地遺憾聲,雷爺又繼續說:

  「替代的鼓手也因為某些原因不能來,真是太可惡了。所以今天,我們可愛又可憐的Vocal Emily,要一個人獨撐全場。所以我希望你們用最熱情的掌聲和歡呼,來Support他的演唱。做到到嗎,喂!」

  雷爺倒轉麥克風比起中指,底下頓時又是一陣狂暴的鼓躁聲。雷爺看氣氛炒得差不多了,他回過頭,和喬治弗雷對看一眼,又瞄了眼舞台後怯生生的善存。然後點下頭。

  「Are you Ready?Let's Jellicle!」雷爺對著麥克風低吼。

  鍵盤下了第一個音,布幕整個大開,一大片金屬叢林頓時展現在所有觀眾面前。善存身穿演出服,在驚人的尖叫聲中走出了叢林。

  燈光啪地一聲打在他身上,整個LiveHouse裡頓時安靜下來,無數的眼睛盯著善存的一身行頭,沒有人多咳嗽一聲。

  善存慢慢走到麥克風前,覺得指尖有點發抖,喬治替他撥了一個分解和弦,聽在善存耳裡有點暈眩。他回過頭,看向空蕩蕩的鼓組,以往阿傳總是會坐在那裡,戴著一頂不合時宜的鴨舌帽,從陰影下抬起頭來跟他打Pass,給予他勇氣。

  就是在幾天前,那裡也坐著一個雖然不是那麼熟悉,但光是對他微微一笑,善存心頭就覺得溫暖的男人。

  但是現在那裡什麼人也沒有。全是空的,善存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要停擺了。

  「小克……」善存不由自主地低喃。

  他走到定位,伸手拿起麥克風桿,按照排演的樣子垂下了頭。喬治和弗雷對看一眼,下了「Bohemian Rhapsody」的起音,空氣中迴蕩著音樂的韻律,善存張開唇瓣,感覺全場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唇舌間。他開口唱了第一句。

  「Is this the real life, Is this just fantasy.(這是現實生活,抑或我的幻想?)」

  嗓音有點乾澀,善存忙潤了潤唇,深吸口氣。但幫助不大,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Caught in a Alandslide, No escape from reality.(困於天崩地裂的現實中。)」

  喬治也發覺到不對勁,他用電吉他即興拉了一串音,掩蓋過善存哽咽的部份。弗雷放下按在Bass上的手,擔心地看著眼眶開始發紅的Vocal。

  「Open your eyes, Look up to the skies and see.(我只能張開眼睛,仰天而望。)」

  善存充滿磁性的聲音越來越細微,到句尾幾乎聽不見。全場只見他低下頭,雙手握著麥克風的桿子,皮裙下的大腿微微發顫著。雷爺從Keyboard的台子上走下來,擔心地看著善存。善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明明打定主意要先好好唱完整場表演的。

  「I'm just a poor boy, I need no……(我一無是處,我毋需……)」

  善存忽然發不出聲音了。無以名狀的恐懼抓住了他,他抓著麥克風,兩腿僵直地看在那裡,看著台下黑壓壓的觀眾,觀眾似乎頓時都化作了那天晚上的婦女,用惶恐而沾滿血腥的臉無助地仰望著他。

  噠、噠、噠、噠。

  善存的背後傳來一陣連串的鼓聲。

  雷爺他們比善存更早回過頭,觀眾也朝舞台後方看去。因為事先知道鼓手不會來,燈光師都沒替鼓組打光,此刻那裡一片黑暗。善存只聽見黑暗中先傳出一陣小鼓,然後是地鼓,最後是一聲清脆的鑼,那是「Bohemian Rhapsody」清唱過後第一小節的鼓聲。

  是善存熟悉的韻律。

  場控忙叫著打光,聚光燈頓時「啪」地一聲重新打在電子鼓組上。所有人都看見,有個鼓手坐在原本空蕩蕩的鼓手席上,坐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身影有著一頭染黑的金髮、綠色的貓眼睛。他拿著兩支鼓棒,正坐在那裡衝著善存笑。

  善存目瞪口呆,愣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眼前的情景是假的。但鼓聲又響了兩下,善存清楚感覺到心臟開始跳動起來。

  「夏洛克……」善存叫出口來。

  台下一陣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這個陌生而突然的鼓手身上。

  夏洛克單腳蹺著,胸膛還在起伏,善存才注意到夏洛克的頭髮亂成一團,布滿黑黑灰灰的塵土。他和善存約會時穿的西裝外套已經脫去,裡頭的襯衫釦子全開,一樣布滿骯髒的灰塵。夏洛克的額上、頸上、胸腹上全是淋漓的汗水,感覺很像從哪個世界末日劫後餘生過來一樣。

  即使如此夏洛克還是笑著。對著善存像陽光一般燦爛地笑著。

  「愛蜜莉。」夏洛克喘息地笑著,低頭佯裝看錶:「抱歉,我遲到超過五分鐘了嗎?」

  「小克……」善存終於反應過來。心臟開始跳動之後,血液也跟著恢復過來,善存感覺有什麼東西從重新流動的胸口,一路竄上了鼻腔,讓他整個眼眶都是酸的。

  他再不管什麼Vocal不Vocal,拋下麥克風衝向鼓手席。

  「夏洛克!夏洛克!」善存根本整個人撲過去,不顧形象地摟住鼓手的脖子。喬治和弗雷都驚訝地放下手裡的樂器,雷爺則無奈地聳聳肩。底下的觀眾大概是最訝異的一群,那些舉著Dennis&Emily牌子的粉絲們更是整個傻住了。

  「夏洛克,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善存一手扣著夏洛克的五指,和他的眼睛對視著。夏洛克看起來真的狼狽至極,一副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額角還隱約帶著血痕。

  「事情有點複雜,晚點再跟你慢慢解釋。」夏洛克苦笑著:「但我想你得先放開我,Emily,雖然我現在很想給你一個擁抱,甚至是比擁抱更過份的事,想得不得了。但考慮到我們的演出,我現在得保留體力給這些鼓。」

  夏洛克的聲音難掩一點調侃。善存也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他吶吶地放開夏洛克的脖子,發現自己也在微喘,心跳恢復得太多,有點過快了。

  夏洛克抹了一下臉上的黑灰,「很遺憾得用這副模樣登上你的舞台,但我實在沒有太多時間梳裝打扮。」他看著善存呆愣的模樣,像善存記憶中一般笑起來,用髒髒的指腹抹了下他臉上的妝,在臉蛋上留下一道黑痕。

  「讓你擔心了,親愛的愛蜜莉。」

  善存退了兩步,怔怔地看著坐在鼓手席上的男人。夏洛克重新拾起鼓棒,深吸了幾口氣,似乎要藉此穩住呼吸,然後再一次落下了鼓棒。

  「喂,大叔,出場得正是時機啊。」喬治在震懾全場的鼓聲中加入吉他,笑著說。

  「就是啊,風頭都被你搶光了。」弗雷拉直Bass,「Emily,你還呆在那裡幹什麼?你的位置可不是鼓手啊!」他又對善存說。

  善存清醒過來,他環視了喬治、弗雷,還有一直抱臂站在Keyboard後的雷爺一圈,最後定在夏洛克身上。所有的夥伴都看著他笑,善存卻覺得他們的笑容逐漸模糊,他用手抹了抹眼睛,深吸口氣,一個人走到舞台最前頭,兩隻腳卻不再抖了。

  噠、噠,鼓聲在他身後打起拍子,善存閉上眼睛,感覺心臟的節奏重新穩定下來。

  他把唇湊近了麥克風。

  *

  知之站在LiveHouse前,雙手插在口袋裡,聽著表演廳重新點燃起來的歡呼聲,長長吐了口氣。

  就在幾分鐘前,夏洛克和他用百米賽跑的速度一起趕到巷口。知之一手扶著牆壁,半跪在地上喘個不停,夏洛克回頭看他,伸手要扶他起來,知之卻對他搖搖頭。

  「你快點去你的,別管我。我答應過不再見他們那些人。」

  夏洛克停下腳步,對著他搖搖頭。「你把我炸成這樣子,卻要我一個人在愛蜜莉面前丟臉,未免也太狡猾。」

  知之看著櫥窗玻璃裡同樣狼狽的自己,他的眼鏡在爆炸中被吹歪,現在那雙清俊的眼睛一無遮蔽,眼角還因為撞到床角瘀青一塊。「我有警告過你,爆炸的威力我無法控制,是你自己不肯遠離門邊。」他沒好氣地說。

  「門被炸開時,你躲在我身後,還把我推出去擋風。」夏洛克說。

  「那是求生本能。」知之別過臉。

  最後夏洛克拗不過他,從後門溜進了LiveHouse。知之聽見地下1F傳來雷霆萬鈞的尖叫聲,知道鼓手順利趕上了演出,不禁也鬆口氣。

  知之默默地走進一樓酒吧,那是典型的學生酒吧,吧台是圓形的,從內門側窗邊,可以遠遠將B1的舞台一覽無遺。

  每年J團的演出,知之都是坐在這裡,一邊點著水果酒,一邊遠遠看善存在一堆同學的簇擁下,在台上叫著、跳著,因為粉絲的歡呼毫無防備地露出快樂的笑容。

  燦爛到刺眼的笑容。但每次都讓知之移不開目光。

  「He's so Charming。就像另一個愛蜜莉一樣,對嗎?」

  知之背後傳來中英文夾雜陌生的嗓音,讓他大吃一驚,倏地從吧台回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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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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