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藻說的沒錯,這些年來,知之光是回想起那個地方,想起那個陰暗而窄小的房間,都會在夜半驚醒,以為自己聽見手上鐐銬發出的聲音。

  但知之也不明白自己,總覺得心中越是害怕,越是有個聲音呼喚他非得正面去迎戰不可。他和綠藻要了公寓大門的鑰匙,那是整間公寓微一一把鑰匙,其餘全是中控的電子鎖,理所當然由男人全面管理。

  知之當年醒過來時就已被鎖在床頭,而離開時是被醫院的擔架抬出去的,連過程都記憶模糊。那是知之第一次好好看見,這間囚禁他八年的屋子外觀。

  非常平凡的公寓大廈,每間房間都有陽台,卻獨獨一扇窗也沒有,全是封死的。陽台外也沒有花木,冷清清的全是白色磁磚。知之在綠藻陪伴下走進去,爬上略顯陳舊的公寓樓梯,站在那扇曾經的大門前時,知之發現自己雙手顫抖。

  「先生。」綠藻似乎感到不忍,從那天送走徐念長開始就經常是這個表情,「樓下有那個人的起居室,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住在那裡。不必一定執意……」

  知之打開了房門。

  踏進那間房間的瞬間,許多記憶彷彿海嘯一般接二連三迎面打來,讓他差點站不穩腳步。他相信平日這裡一定有人在維護,因為過往的一切竟如此歷歷在目,那張大床、那些牆上的畫、那台電腦、那張餐桌,甚至是連接在床頭上的,曾經存在的鐐銬痕跡。

  知之站在那裡,彷彿可以看到那天男人服下砷之後,執著似地拉著他上床,那是男人最後一次侵犯他,過程中因為毒發而中止。男人的精液無力地吐在他身上,他本來可以給他一槍,但最終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男人因為腸絞痛在地上呻吟,最終受盡痛苦而死去,做為對男人唯一且最後的報復。

  然後知之封死了房間的門,對準男人的太陽穴開了一槍。

  他至今不明白自己這麼做的真正原因,或許他想和男人一起死在這裡。或許。

  知之用單手扶住牆,綠藻作勢要扶他,卻被知之扭頭一瞪。

  「滾。」知之用低沉且咬牙切齒的嗓音,「離開這裡,沒有我叫誰都不准進來,明白了嗎?」

  他從綠藻那雙落寞的眸子裡看見擔憂,好像害怕他像五年前一樣,把自己永遠鎖在裡頭。「先生,我有話想對您說……」但知之只是把他推出去,碰地一聲關上了門。

  知之在房間裡住了一夜,做了各種各樣的夢。

  他夢見那個男人,卻淨都是他好的一面,他夢見男人第一次失控侵犯他後,坐在床沿向他道歉的模樣。夢見某次他高燒不退,男人用槍指著某個倒霉的醫生,要求他無論如何得用貧乏的醫療資源把他治好的往事。

  而夢到夜半忽然換成了徐念長,卻反而全是念長不好的一面。知之夢見念長跟他吵架,還罕有地一句句頂他,知之還看見他身邊站了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念長狀似親密地挽著那個女人的手,背對著他走得好遠好遠。

  徐念長。

  徐念長。念長。念。

  知之輾轉難眠,罪魁禍首全是這個名字。只要一閉起眼,腦子裡就會浮現那一天,在那個小小不到五坪的屋子裡,那個男人摟著他的頸子,受著足以致命的重傷,哭著對他說我好喜歡你的樣子。

  那個人是絕對不能再見了。知之翻轉著身體想,再見到他,哪怕只是聽見他的聲音也好,知之便覺得自己腦細胞全亂了,無法運轉也無法儲存任何事物。

  知之眨眨溼潤的眼睫毛,翻個身打算再睡,忽然感覺床好像在動,睡迷糊的腦子疑惑了下,但睡意向來是他的天敵,知之決定忽略它回到夢境裡。

  但他很快察覺不對勁。床底有東西,好像是人。

  知之一下子睡意全無,正打算翻身坐起來,沒料到對方動作比他更快。一雙大掌在黑暗中由後往前伸,在知之來得及叫喊前摀住他的口鼻,把他整個人往牆邊拖。

  「嗚唔嗯——!」

  知之大驚失色,本能地用手肘往後撞,打算從他臂彎裡反擊。但對方似乎熟知他的招數,身體靈巧地往後一讓,順手往知之腰上一攬,知之整個人便被他從床上拖到地下。那個人把手摀得更緊,確認知之發不出半點聲音,才低聲:

  「是我。我是夏洛克,夏洛克․弗瑞泰。」那人在他耳邊說:「你或許不知道,現在你房門口有個小守衛。不想讓他進來把我逮走的話,就請安靜一點。」

  知之聽見這話的反應是又補了一手肘,夏洛克露出苦笑,用上臂緊緊夾住了知之的手,把知之像小雞一樣鉗制在懷中。黑暗裡夏洛克的小腹貼著知之的背,大腿和他幾乎緊貼,這種屈辱的姿勢讓知之漲紅了臉,掙扎得更劇烈了。

  「就知道你會窩裡反,還好我有先見之明。」夏洛克無奈地說:「聽好,我是為了愛蜜莉來的。不想讓那孩子傷心難過的話,就安分一點聽我說完幾句話。」

  這話果然成功讓知之稍微安靜一點。他用眼神狠狠瞪了夏洛克一眼,夏洛克這才把摀著知之口鼻的手慢慢放開,但知才吸口氣,扭頭就罵:「你這個——」夏洛克忙「噓」地一聲,毫不費力地再次按住知之的唇。

  「就跟你說有人守在門口了,你那跟班是個練家子,就是綠頭髮的那位。他真要衝進來連我也打不過,我要是困在這裡愛蜜莉就沒人顧了。」

  夏洛克壓低嗓音,這才再一次緩緩鬆開掌。

  「你來做什麼?」知之冷冷地瞪著他,「還有我警告你,馬上放開你的髒手。」

  「放開你肯定會在我鼻樑上補上一拳。雖然我不會讓你得逞,但我不想在這種時候浪費時間制伏一位勝之不武的對手。」夏洛克在知之的瞪視下嘆了口氣:「你放心,我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我現在的心情就像當年馴服我家那隻還沒結紮的暹羅貓。」

  知之橫了他一眼,「你來做什麼?」他又問了一次。

  「我以為你需要一個好心的路人,把你從這種狀態中拯救出來。」夏洛克說。

  「我沒有被囚禁,至少現在沒有。」知之說:「沒有任何人強迫我,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留在這裡。」

  「喔,是嗎?」

  夏洛克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你講這些話時眼眶不是紅的,我會選擇相信你。」

  知之吃了一驚,下意識地轉頭去照床邊的落地鏡,卻發現自己雙眼如常。他很快知道被騙,因為背後傳來夏洛克的悶笑聲。知之憤怒地抽出鉗在夏洛克雙臂間的手,夏洛克沒有阻止他,只是用那雙綠色貓眼,在黑暗中深沉地注視他的黑眸。

  「愛蜜莉很重視你,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之一。」他說。

  「你什麼時候有替愛蜜莉說話的資格?」知之冷冷地問。好半晌才別過頭:「我也把他當朋友……我並沒有不重視他。」

  「但你卻想從此不再見他,在沒有向他告別說明的情況下。」夏洛克說。

  知之怔了下,隨即咬住牙:「那不關你的事。」

  「愛蜜莉的事就是我的事。」

  知之冷哼一聲,「說得好像愛蜜莉已經是你的人似的。」

  「差不多。」夏洛克若無其事說:「我和他已經彼此坦白了,從心靈到身體,我們心意相通。」

  夏洛克洋溢著幸福與笑意的語氣讓知之瞪大眼睛,繼之而來的是凶狠的肘擊。

  「你違背承諾!」知之盡可能壓低聲音,但怒氣讓他成效有限,「你這個變態、無恥、骯髒、下流、沒節操沒良心的戀童症患者——」

  「你看看你,明明對愛蜜莉充滿關心,卻又千方百計掩藏自己。」夏洛克搖搖頭,無奈地壓制像隻炸毛貓咪的知之:「我曾說過你像隻刺蝟。但你這隻刺蝟又常常不甘寂寞,把頭探出殼來,對人示以半調子的關心,等到被你觸碰的人們因此對你產生興趣、產生感情,你就又裝作沒這回事一般縮回殼裡,而且別人越敲,你躲得越深。」

  「我不需要別人來指導我的人際關係。」知之餘怒未消。

  「你太聰明,又長得一副禍國殃民……」

  夏洛克直白的中文讓知之脖子根一熱:「你和艾凡吉琳一樣,你們擁有太多旁人稱羨的條件,人們太容易被你們引誘。而你們卻總是掩藏自身,即使最親近的人也無法碰觸你們真實的內心,最終把自己逼上絕路。對你們而言這是多方考慮下最好的選擇,卻從未想過那些看著你們的人的心情。」

  夏洛克的嗓音難掩一絲哀傷。知之聞言怔了下,似乎因此想起了什麼人,他沉默良久,這才閉上眼睛。

  「如果你是來緬懷你妹妹的,現在可以走了。」

  「喔,你當然知道艾凡吉琳就是我妹妹。」夏洛克露出奸計得逞的微笑:「即使我不記得我有在任何場合告知過你。」

  知之一副吞下青蛙的表情。這人真是他的天敵,如此簡單的釣魚技倆,他竟如此輕易地就中招了。

  「你別擔心,若非確認這件事情,我也不敢貿然和你合作。」夏洛克的表情倒是很平和:「我帶來一個你絕對感興趣的名字,恐怕你也利用同樣的管道探查過,卻不知道他代表的意義。」

  夏洛克看著知之疑惑的臉,吐出沙啞的單音:「亞利斯。」

  知之張大眼睛,夏洛克觀察他的表情,用喉底的嗓音笑了聲,「你果然知道他。我想我們有必要放下成見,更進一步深入地了解彼此。我和你之間的牽扯,可能比我們所能想像的來得更多更深。」夏洛克的眼神深邃起來。

  知之垂著頭,像在思考什麼,「是什麼促使你到這裡來和我開誠布公?」

  「我遇見了他。亞利斯,一個我找了整整四年的男人。」夏洛克平靜地說:「就在幾天前。」

  知之忖度半晌。「為什麼你會找來這裡?綠藻他們的保密功夫沒這麼差。」

  「要讓你坦承相見,首先我得先脫光自己是嗎?也罷。」

  夏洛克笑笑,「一切都是出於意外,我和愛蜜莉在愉快地享受約會浪漫的尾韻時,意外目擊了一個小小的插曲。」

  他描述著。「我現在借住那個家的戶長被幾個不良少年襲擊,看起來寡不敵眾,我基於房客對戶長的良心,想要搭救一下,但衡量情勢後我決定還是別輕舉妄動。剛好我學過一點如何從車底跟蹤他人的技巧,就在那時把理論付諸於實用。而我最終發現跟蹤的終點竟然是你,這讓我驚訝至極,才決定留下來看看你到底是哪個黑道老大養的情夫。」

  他看著為之氣結的知之,攤了攤手,「好了,我已經脫到只剩一條內褲了。或許現在該輪到你了,南國的小偵探。」

  知之瞪了他一眼,「你來台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問。

  夏洛克嘆口氣,「你衣冠楚楚,卻要我在你面前裸奔,這不公平。」

  知之臉頰一紅,仍舊執拗地盯著他,夏洛克無奈,只好把和善存說過的話、連帶那天晚上遇上的事擇要說明了一遍。知之聽得異常專心,又就細節問了許多問題,這才抱臂沉思起來。

  「你認為亞利斯口中的『解謎者』,指的可能是我。」知之做出結論。

  「只能如此解釋,我找不到更適合的人選。」夏洛克說:「我已經被他親口否定了,你的兩位室友顯然都不適合。只有你取得至今為止所有『謀殺案』的情報,我想他打算藉由這些向你傳達某些事情。」

  「但這不合理。」知之焦躁地咬住姆指,「我完全不認識他,第一次見到他的名字是在一份報告書上,我甚至不知道亞利斯是不是他的本名。」

  「這正是我想向你確認的。」

  夏洛克嚴肅地說:「而且你說『這不合理』,而沒有全盤否定『這不可能』,代表你確實逮到某些蛛絲馬跡,足以確認亞利斯是在針對你,是嗎?」但知之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支著下顎。

  夏洛克思索半晌,忽然開口:「亞利斯曾經交過一個語言交換的筆友。」

  知之驀地抬頭,夏洛克便點頭說:「這些年來我全副精力都放在調查他身上,我也不吝嗇先和你分享。亞利斯對語言一直很感興趣,他曾經因為想要練習中文,到常春藤的筆友交換中心註冊。有個南國人寫信應徵,亞利斯也欣然接受。當時還沒有網際網路,他們靠著中心做信件交換,通信了四、五年,我想是相處愉快,所以最後才會決定見面。」

  「你怎麼查到這件事的?」知之問:「這個人在官方紀錄上幾乎不存在。戶籍、兵籍、地政資料、銀行交易資訊、出入境紀錄和醫療病史,所有一般人可能留下足跡的地方都沒有他的影子。」

  夏洛克對知之的話似乎頗感驚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筆友交流網站會為每一個配對留下紀錄。」夏洛克說:「包括雙方的筆名和通信維持時間,一般人不會想到去查這種地方。我最初會上網徵筆友,就是為了調查這件事,亞利斯通信時就是用Ellis這個筆名。而對方……」

  夏洛克停頓了一下,讓知之忍不住問:「對方的筆名是什麼?」

  「Cheshire。」夏洛克說,知之的臉色驀地慘白。因為在黑暗中,夏洛克看不見。

  「這名字相當特別,就算是以隨便著稱的美國人也少見取這種怪名字。對方的中文本名裡好像本來就有個『柴』字,交友網上也有人稱呼他為『柴先生』,所以才會取這種讀音相似的筆名。他們通信紀錄長達四、五年……喂,小偵探,你還好嗎?」

  夏洛克忍不住問他,他感覺懷裡那個纖細青年有點不對勁。知之在顫抖,而且不是普通的冷顫,而是從心底開始的、全身全靈的那種戰慄。他看見知之把頭仰起來,深深吸了幾口氣,像在以此讓自己冷靜。夏洛克伸出手臂打算扶他,卻被他避開了。

  「那個……筆友,和亞利斯,後來怎麼樣了?」知之用細微的嗓音問。

  夏洛克考慮了下,「我不是很清楚。關於亞利斯的過去,我都是斷斷續續從艾凡吉琳那裡聽來,或是在她死後讀她的日記。我知道亞利斯確實去了一次台灣,還以遊學為名,在台北待了整整一年,我合理推想他是為了那位筆友。」

  知之張開唇,卻發現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他們是朋友。」

  他的問句辭不達意,夏洛克卻明白他的意思,「艾凡吉琳沒有說得很白,但從她的口氣推敲,亞利斯的同性筆友應該曾對他展開熱烈的追求。這讓亞利斯感到困擾,對方甚至追他追到倫敦來,當時亞利斯的年紀還很輕,還是學生。」

  「結果呢?」知之又問。

  「我不知道亞利斯是被上的還是上人的那個。」夏洛克認真地思考著。知之漲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知之的唇色仍舊蒼白,夏洛克看他微彎下腰,用姆指尖支著額頭,四肢蜷縮著,像被一張很大的網罩住,而他正試著釐清裡頭千絲萬縷。

  「對於亞利斯的筆友,我至今為止一無所知,無論什麼管道都查不到。」夏洛克看著知之蒼白的後頸,繼續說:「但看來你對他並不陌生。」

  知之沒有回應夏洛克的話,只是深呼吸了幾次,像在平復情緒。

  「『Lock』在你手上?」他不答反問:「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那是亞利斯交給艾凡吉琳的東西,也是艾凡吉琳死前始終保護著的東西。」夏洛克說:「但是請原諒我,關於它的去向以及來歷,以及他的用途,對我來說也是個謎。」

  「我想我知道那是什麼。」

  知之的回答卻出乎夏洛克意料。但知之沒再多做說明,他從地上站起來,顛倒地往前走兩步。夏洛克忙站起來伸手攙他,這回知之竟沒反抗。

  「……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知之伏在夏洛克臂彎裡,令人驚訝的溫馴持續了半分鐘,夏洛克才聽見他乾澀的聲音:「跟愛蜜莉說,我欠他一個道別。我很抱歉。」

  夏洛克支撐著他的重量,懷裡的青年既輕且瘦,抱著他毫不費力。

  「這星期六,是愛蜜莉他們團的公演。在新生南路上的LiveHouse。」夏洛克說。

  「我知道,我每年都會去看。」知之說。

  夏洛克表情微訝,「愛蜜莉說你從來沒去過。」

  知之頓了下,「我有去,從頭看到尾。」他說:「但不是坐在他期待的席位上。」

  夏洛克搖搖頭:「南國人都像你這樣不坦率?」

  知之沒有答話,夏洛克便繼續說:「我也會參加公演。他們的鼓手因為爆炸案受傷,就那個叫阿砲的,我代理鼓手的位置一陣子。」

  知之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對他這種人會當鼓手感到意外似的,隨即垂下視線。

  「那個叫阿傳的。」他語帶保留:「讓愛蜜莉離他遠一點,我想他不至於會傷害愛蜜莉,但至少保持距離。」

  這回換夏洛克怔了下,「為什麼?我看他和愛蜜莉是很好的朋友。」

  知之猶豫一會兒。

  「那小孩子很聰明。」知之說:「太聰明。」

  夏洛克還沒答話,門外傳來「嗶——」的一聲。這聲音知之再熟悉不過,那是電子門鎖被人打開的聲音,以往每次聽到這個聲音,知之不管睡得多熟都會從床上跳起來,因為那代表『先生』來找他了。果然下一秒門向外掀開,綠藻十萬火急地闖進來。

  「先生,出事了!」綠藻大叫著。

  知之反射性地回頭,才發現夏洛克不知何時竟已不見蹤影。他大為驚訝,眼角餘光稍稍往上瞄,才發現夏洛克竟不知何時躲進了天花板拿來放空調的凹陷裡。

  這傢伙是練過輕功嗎……?即使鎮靜如知之,也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綠藻卻似乎完全沒查覺有異,他滿頭都是汗水。

  「發生什麼事了?」知之盡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一切如常。

  「先生,我試著用備份在那台電腦的管理者資料進入鑰匙的資料庫,本來是想把那些備份資料刪除,但是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綠藻的臉上帶著恐懼,知之是第一次到一向嚴謹的他也會有這種表情。

  「我想有必要請先生馬上看一看。抱歉,我知道不該打擾先生安眠。」

  知之皺了下眉,他坐到電腦桌前,打開電腦,將脖子上那把黑漆漆的鑰匙拉出來插進硬碟裡,這動作讓知之遲疑了下,上一次這麼做已經是五年前,就在這間房間裡,男人站在他身後,主動告訴他一切,也主動終結了一切。

  知之集中精神,十指快速地在鍵盤上移動一陣。漆黑的螢幕上旋及跳出複雜如繁星的數字與字母。知之鍵入一串字碼,睽違多年的柴郡貓終於再一次躍然於螢幕上。

  他深吸口氣。柴郡貓一如知之記憶中咧開嘴笑著,然而下一秒螢幕卻閃出紅光,知之吃了一驚,只見組成柴郡貓的頭和身體部份的字母,一瞬間竟全都轉為紅色,從螢幕外看去,就像柴郡貓的脖子上忽然多了一道血痕。

  綠藻和他都全神貫注盯著螢幕,血痕逐漸擴大、加深,柴郡貓的頭宛如動畫般與身體分離,滾落到螢幕另一端。然後柴郡貓的身影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撲克牌似的東西,知之看見上頭的花色是黑桃2。

  他還來不及反應,只聽電腦「嘟」地一聲,螢幕頓時轉為全紅。

  知之如大夢初醒般移動十指,急著想輸入相抗衡的指令。但已經來不及了,字謎們再也不受知之控制。全紅的螢幕上緩緩渲染出一行文字:

  『Chesire Cat has been Locked~(柴郡貓咪被鎖住囉~)』

  喀地一聲,知之聽見背後傳來令人心悸的上鎖聲。

  綠藻反應最快,他衝往電子門鎖方向,用雙手扳動門把,但一度敞開過的門竟一點反應也沒有,綠藻焦躁地踹了下門,知之見他退後兩步,拾起身椅子就是一陣猛砸。但沒人比知之更清楚那扇門的強度。

  「打不開,先生……」綠藻挫敗地回過頭。

  「嗯,這整間公寓的門鎖都是由『鑰匙』的系統中控。系統一但被入侵,對方能輕易掌控門鎖也是當然的。」

  知之的表情倒是很平靜,他單手還放在鍵盤上,盯著螢幕上那行血紅的字跡沉思。

  「我很抱歉,其實幾天前開始,『鑰匙』的系統就一直傳出警訊,許多區域的資料庫無法進入,像是被人封鎖住一樣。」綠藻的聲音滿是自責:「只是找不到機會向先生報告,先生這幾天心情又不太好……」

  綠藻話音還沒落,知之便看見天花板上跳下一抹黑影。他連開口警告都來不及,綠藻只微微偏過視線,後頸的地方就被夏洛克重重一記手刀,哼都沒哼便倒在地上。

  「我不知道現在總裁還得兼具忍者技能。」知之看著夏洛克把綠藻拖到床邊,用床頭的鐐銬束縛住右手,冷冷地說道。

  「情勢所逼。」夏洛克微笑,拍拍雙手直起身來,隨即面色嚴肅地走向知之:「這是怎麼回事?看起來我們被困住了?」他看著電腦螢幕。

  知之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坐回電腦前。夏洛克見他拔下眼鏡,專注地盯著螢幕,十指像演奏樂器一般以驚人的速度在鍵盤上飛舞,不禁略顯驚訝。螢幕依舊閃爍著紅光,幾行文字此起彼落地出現在那行紅字下,又像被風吹散似地消融。

  知之的額角沁出汗水,臉色也越來越凝重。

  「可惡……」最後知之一拳擊在滿是灰塵的鍵盤上。

  「感覺像是某種病毒。」夏洛克一直在他身邊看著螢幕,忽然插口。

  「這不可能。」知之習慣性地咬住唇,「『Key』的自我防禦系統比我見過的任何防毒軟體都強大,應該說鑰匙本身就是最強悍的病毒。要是世上真有能夠入侵『Key』的病毒,我又何必……」他說到一半就停下來,驚覺到夏洛克就在一旁。

  「『Key』是什麼?」夏洛克果然問。

  知之咬唇別過頭,夏洛克便說:「我想這不是個矜持的好時機。現在的情勢是,我們要不是彼此脫個精光,摸清楚對方每一吋,就是像這樣劍拔弩張到最後一刻。如果要殉情,我寧可跟愛蜜莉,而你顯然也不希望對象是我。」

  夏洛克的發言讓知之沉默良久,他終於開口:「你會後悔。」

  「這取決在我。」夏洛克平靜地說。

  知之瞪著螢幕上那行血紅色的文字,最後終於閉上眼睛,長長嘆了口氣。

  「『Key』是……通往神國度大門的鑰匙。」
   
  知之把漆黑的鑰身從硬碟上拔出來,任由他垂釣在掌心。許多年前那個夜裡,知之無法不回想起來,他也是像這樣子,一手握著足以拯救他性命的『鑰匙』,對著受盡苦楚、直到最後一刻仍然對著他微笑的男人,知之對準他的太陽穴,扣下扳機的時候,鮮血像繁花一般濺了他滿身,也濺溼了他手上那把鑰匙。

  直到現在,綠藻他們仍然認為,知之是殺害了男人後,從體內取出這個沾染太多鮮血的玩意兒。知之也沒有澄清過,只因這種戲劇化的結果比較好理解,也容易懾服人。

  那個人什麼都想到了。他知道知之一開始會拒絕鑰匙,所以才在訓練知之的同時培養了綠藻,至今知之還是不知道男人選擇綠藻的原因,只知道那個人肯定傳授了有限的知識給綠藻,讓他能在知之逃避一切的期間內發揮既定的效用。

  而那個人也知道。總有一天,知之會親手拿回屬於他的鑰匙。

  「所以說,所謂的鑰匙,就是像Google一樣,只要鍵入關鍵字,就可以查到任何情報的資料庫了。」夏洛克邊聽著知之簡略的解說,便思索著:「只是可供搜索的範圍幾乎沒有限制,上至國家機密下至個人情資,都可能成為被搜索的對象,是這樣嗎?」

  「可以這麼說。」知之不得不認同夏洛克的理解能力。

  「但是我不懂。」夏洛克說:「照你的說法,『鑰匙』最初的擁有者,也就是你口中的『先生』,既然有這麼強大的搜尋引擎在手裡,他大可繼續利用它,在黑市裡無往不利。為什麼他肯把這樣東西交給你?你和他有血緣關係?還是你是他的地下情人?」

  知之瞪了這個輕浮的男人一眼。「我想他並不是『鑰匙』最初的擁有者。」

  「那麼最初的擁有者是誰?」夏洛克問。

  知之迴避了這個話題,「我想我們現在當務之急,應該是想想如何離開這裡。你應該不想錯過愛蜜莉的公演。」

  「沒有辦法從程式本身下手嗎?看起來只是單純的電腦中毒。」夏洛克說。

  「我很樂意旁觀你怎麼處理這個單純的電腦中毒。」

  「我對電腦不在行,電腦掘起的年代對我來講太晚了。」

  「我想你也活得夠久了,活到這個年代對你來講太晚了。」

  「要是艾凡吉琳在這裡就好了。」夏洛克看著血紅一片的螢幕,「亞利斯和她常湊在一起研究電腦,對艾凡吉琳而言這就像童玩一樣上手。」

  「可惜他不在這兒。不然我們可以打個電話給她,你覺得這個主意如何?」

  夏洛克吐了口氣,總算轉過頭來看著知之。「我認為要是我們一直這樣針鋒相對下去,我們兩個到明年公演都逃不出去,Professor。」

  「我向你致歉,Dear Sherlock,但一想到有人不遵守諾言,我的舌頭就忽然管不住自己了。我想等愛蜜莉十八歲時我會收斂一點。」知之毫不退讓地說。

  「從門以外的地方逃走呢?」夏洛克好像自知理虧,摸著鼻子環顧這間房間,「窗戶或是排氣管什麼的?」

 

創作者介紹

蔚藍定理 Cathendral

cathendral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