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裡顯然缺一個女主角。善存侷促地想,雖然夏洛克做為男主角很稱職就是了。

  善存微微抬頭,發現夏洛克還盯著他看,顯然在等他的問題。他躊躇了下,脫口而出,「呃,那個……你那裡,沒問題嗎?」他盯著夏洛克的褲檔。

  夏洛克露出古怪的表情,好像在意外善存頭一個問的問題竟是這個。

  「沒什麼大礙。」夏洛克稍微挪動了下大腿,神色自若:「很快就會恢復原狀,我對自己的意志力還有點信心。」

  善存「喔」了一聲,意識到自己好像問了個爛問題,臉頰也不由得微燙。因為就算夏洛克回答「有問題」,他也不能說什麼。總不能回答:『那我幫你解決如何』吧?

  「呃……剛才那個,我是說鐵條。是被人推下來的嗎?」善存又問。

  「我想是的,考慮到鋼筋的重量,我想他們應該使用了小型起重機,就是搬家業常用的那種,而且行兇的恐怕不只一人。他們先把鋼筋斜斜吊起,再想辦法讓他懸空,靠著地心引力的力量,連鋼筋帶機器一起拉扯下去。」夏洛克回答。

  「是這樣啊。」善存愣愣地答。

  他只覺腦袋裡亂成一團,心裡塞了太多疑問,反而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了。有時他真佩服知之,能夠像那天在病房裡一樣,有條不紊地排出所有該問的問題。像他就完全沒辦法,善存皺眉皺到臉都快揪成一團了。

  「可以讓我先問個問題嗎?」夏洛克忽然說,好像看出善存的困境般。

  善存茫然點點頭,夏洛克那雙綠色貓眼直視前方,問道:「你討厭我這樣做嗎?」

  「那樣做?」善存問。

  「嗯,就是像剛才那樣觸碰你。我是指,親吻你。」

  他努力掩飾的嗓音裡的緊張,「你討厭我吻你嗎?」

  善存渾身一僵,腦子裡嗡嗡響個不停。剛才的畫面不斷倒帶播放,夏洛克的唇、夏洛克的手、夏洛克的體溫和重量,全都在腦海裡甦醒過來。

  善存覺得如果夏洛克問的是「你喜歡我吻你嗎?」,那還比較好答,善存覺得他或許會答「不喜歡」。但夏洛克用的是「你討厭」,中文真是微妙,即使意思相近,換一個詞意涵便天差地遠。善存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話。

  要回答「討厭」的話,似乎太強烈了。而且說真的也不是善存真正的感覺。

  善存猶豫了很久,「呃,還好。」

  夏洛克苦苦地揚了下唇角,「還好,是不討厭還是討厭呢?」他說:「抱歉,我的中文可能還不夠好。」

  善存感覺自己的臉又燙起來。四周安靜得怕人,要是有什麼人忽然出個聲就好了。

  「唔,就是,不討厭。」善存小聲地說,半晌又補充:「大概吧。」

  「不討厭」,但也「不喜歡」。嗯,善存想,這應該是他所能做出最適當的回答了。

  夏洛克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跟著微微地、溫柔地笑了。「謝謝你。」善存見他抿了下唇,「謝謝你……這給了我很多勇氣。包括對你坦白一些事情。」

  善存忽然有股衝動,他知道自己想問的是什麼了。

  「夏洛克……為什麼要來台灣見我呢?」他問身邊的男人。

  夏洛克深吸了口氣,「我是為了我妹妹,我想解開我妹妹的死亡之謎。」

  他只說了一句就停下來,綠色眼睛望著善存,似乎在等他說什麼。善存在他眼楮深處看到一絲膽怯,好像在害怕什麼似的。

  善存怔了怔,「解開死亡之謎?小克的妹妹不是病死的嗎?」

  「那是我捏造的。」夏洛克的嗓音微顯沙啞,「愛蜜莉是在家門外被人槍殺的,一槍正中太陽穴,死得很慘。我們和警場的關係不錯,以家族的名義要求警場對這件謀殺案完全保密,所以對外才會是病死的假象。」

  「等等,愛、愛蜜莉?是哪個愛蜜莉?」善存完全混亂了。

  「就是我妹妹。我妹妹的本名是Emily,艾凡吉琳․愛蜜莉․弗瑞泰。剛好和你的英文名字相同。」夏洛克說。

  善存還有點懵,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夏洛克淺淺笑了聲,說:「剛開始接到你想交筆友的信時,你可以想見我有多麼震驚。愛蜜莉死於四年前,而你在她死後三個月從國際筆友交流網寫信給我,署名Emily。」

  「呃,對、對不起。」善存縮了下。

  「我並不是要你道歉才說這些話的啊。」夏洛克苦笑了聲,「總之,我接到信時非常震憾,直覺地認為這個人肯定和愛蜜莉的死亡有關。而且你來自台灣,剛好那時對愛蜜莉的死涉有重嫌的一位英籍家庭教師,曾經到台灣待過一陣子。種種巧合讓我不得不對你提高注意,企圖從你身上解開當時已是一籌莫展的愛蜜莉死亡之謎。」

  善存仍舊呆著沒吭聲。原來是這樣啊……原來夏洛克並不是蘿莉控,也不是因為看見他的合成照煞到才對他這麼感興趣。善存茫茫然地想著。

  「我開始派人調查你,從你的性別、年齡、出身、家庭背景,調查到你唸的學校、你的交遊,還有你的興趣和參與的社團。我知道你喜歡搖滾,甚至在遇見那些有趣的孩子前,我就從徵信社的報告上看過他們的照片。我知道你八歲就失去父母,也知道你現在和表哥家寄住。」

  善存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夏洛克搖搖頭阻住了。

  「我越調查越是驚訝,因為你是一個如此單純的女孩……如此單純的男孩,你的生活單純,興趣也單純。對喜歡的事物義無反顧的衝刺,對討厭的東西又避之唯恐不及。你努力在你小小的位置上求生存,卻從來不對自己以外的人怨天尤人。」

  夏洛克說著,善存發現自己臉燙起來。「其實調查進行了兩三個月,我就知道愛蜜莉的死和你毫無關係了,也知道這只是場美麗的巧合。但我卻無法就此打住,越是深入地瞭解你,就越想知道更多一點關於你的事。」

  「到後來我發現自己把你當成愛蜜莉的投射,你某些地方和她很相像,像是你們都喜歡搖滾,都屬於嬌小可愛型,但也有可能是我一廂情願。」

  夏洛克說:「但當時我對愛蜜莉的死哀慟逾恆,非找個什麼東西寄託不可。我把你當成愛蜜莉的替身,把她的遺物一樣樣寄給你。同也時抱著一點試探的心思,想看看你對那些東西會有什麼反應。」

  他忽然苦笑起來,「現在想起來,我這種做法真卑劣,恐怕帶給你許多困擾,但當時我就是停不下來。」

  善存想說「確實是滿困擾的」,但總覺得夏洛克的眼神十分哀傷,光是觸目就覺得痛起來,終究什麼也沒開口。

  「把愛蜜莉的遺物寄給你還有其他原因。愛蜜莉死後沒多久,弗瑞泰家族就被人入侵,我從種種跡象判斷,有人想從愛蜜莉的手中得到某樣東西,而且恐怕不只一個。」

  夏洛克繼續說:「我不知道引起這些歹徒興趣的究竟是什麼,也不能放任愛蜜莉的遺物被他們奪去。我放出弗瑞泰家族遭竊的假消息,讓他們以為關鍵的物品已經被什麼人捷足先登了,我甚至把我認為有問題的遺物寄放到你這裡,包括那條項鍊。」

  善存微抖了下,他尷尬地抬起頭看著夏洛克。「夏洛克,那條項鍊……」但夏洛克彷彿沉浸在自己情緒裡,並沒有停下來。

  「我是第一個發現愛蜜莉屍體的人,當時他偷跑回家裡來,不知道在房裡翻找什麼東西,碰巧被我看見。他一路逃,我就一路追他出去,在過街轉角的地方聽見『咻』的一聲,很像是滅音器的聲音。等我趕過去時,愛蜜莉……已經倒在一片血泊裡了。」

  夏洛克停頓了一下。善存見他用指背掩住了口,重重地按壓兩下,知道他心情還在起伏中。善存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他伸出手,用大約只有夏洛克一半大的手掌,壓住了他擱在排檔上的手。夏洛克訝異地看了他一眼。

  「當時愛蜜莉還沒有死。」夏洛克淺淺吸口氣,又說:「他掙扎著看著我,我直覺地認為他想跟我說什麼。但我當時驚慌失措,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我慌亂地想壓住他的傷口,但血流個不停……愛蜜莉要我蹲下來靠近他,我照著做,他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然後就再也不動了。」

  夏洛克的聲音越發微弱,像在嗚咽。善存只覺心臟也跟著揪成了一團,阿傳曾經對他說:「沒見過像你這麼多愁善感的Vocal。」善存也不否認,每次和知之一起看娘家或是家和萬事興之類的連續劇,知之總是尖刻地逐一指出劇情中不合理處,雖然如此還是每集必收看,追劇情追得比善存還熱衷。而善存只要劇中人物一哭,就會不由自主地跟著鼻酸。劇中人開心,他也就跟著笑得合不攏嘴。

  他不敢說對夏洛克的難過感同身受。但善存彷彿可以見到,夏洛克發現那個前一秒還活蹦亂跳的親人,轉眼間已經消失在世界上時,臉上是怎樣一副表情。

  「她……我是說另一個愛蜜莉,她說了什麼?」善存怯怯地問。

  夏洛克深吸口氣,半晌才沙啞地開口。

  「他只問我一句話,『Who's your favorite?(你最重要的人是誰?)』,就這樣子。」

  夏洛克說:「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在他死前我前決裂那段期間,感到困惑與痛苦的不只我一個人,他想必也相當掙扎。只是我沒有去理解他的心境,把他的異常歸諸於青少年的叛逆。我想亞利斯說得沒錯。我這個人總是一廂情願,只顧著表達心意,卻從未顧慮對方真正的需求。我常說亞利斯剛愎自用,是個自大狂,恐怕我也差不多。」

  夏洛克的情緒似乎又激動起來,他再次用手掩住了唇。

  「……抱歉,我有六、七年沒見到亞利斯了,愛蜜莉死後他就音訊全無。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他重逢。在你面前那樣失態,我這個男伴實在太不稱職了。」他苦笑。

  「那個亞利斯,是……」善存忍不住又問。

  「就是我在海邊跟你提過的,那個邏輯學的家庭教師。」夏洛克吸了下鼻子,「他在擔任弗瑞泰家族聘請的教師期間,和愛蜜莉感情一直很好,我和愛蜜莉同時接受他的講授,他卻明顯和愛蜜莉比較親近。我知道自己資質不如我妹妹,這也是原因之一,亞利斯是個主張這世界智者能夠支配愚者的人。」

  「欸,所以說,亞利斯和你妹妹,是……那個嗎?」善存碰了一下兩手食指尖。

  夏洛克看了他一眼。「我在今天之前都堅決說服自己不是,他們兩人相差十多歲,而且來歷不明,我不可能把妹妹交給一個對自己的過去說謊的人。」

  夏洛克把額頭靠到十指相扣的手背上,吁了長氣。「但現在看來,我不認同這件事也不行。就像亞利斯說的,我得先拋去那種以自己為中心的成見,才能夠解開這個糾纏我四年的謎題。」

  他頓了下,忽然轉頭看向善存,「你有什麼想說的嗎,善存?」

  善存吞了下口水。「嗯,小克,我跟你說喔。」善存鼓起勇氣抬起頭來,對上那雙綠色貓眼,「真的很對不起。但是……但是……你寄給我的遺物,就是愛蜜莉掛在胸前那條項鍊,他……被我弄丟了。」

  他見夏洛克瞪大了眼睛,內心更覺惶恐,趕忙補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因為一開始不知道那東西這麼重要,而……而且它也沒有真的掉啦!只是不知道被我送給什麼人而已,只、只要一個個去問的話,一定可以找回來的……」

  善存說到一半就停下來。因為他發現夏洛克的反應竟不是生氣,他先是輕輕地笑,然後像是再也忍俊不住般,坐在駕駛席上哈哈大笑起來。

  「就這樣……?」

  夏洛克笑不可抑,善存覺得他一瞬間似乎放鬆許多,他卻不明白為什麼。

  「我……隱瞞這麼多事,對你說了這麼多的謊話,你聽見真相後想說的話,竟然只有你弄丟了一樣我寄給你的東西?哎,愛蜜莉哪愛蜜莉,抱歉,我還是習慣這麼稱呼你,親愛的愛蜜莉,你真是……」

  「笑、笑什麼啦!」由於夏洛克實在笑得太誇張,連善存都有點不爽起來,「我是真的很擔心耶!從去機場接機後每天都睡不好,就是怕你跟我要項鍊時我交不出來你會一氣之下閹了我……笑什麼,不准笑!」

  夏洛克穩住笑聲,用手擦去眼角的淚液,「抱歉,是我看輕了你,愛蜜莉。」

  他又換回了舊稱呼。但奇妙的是,這回善存不再覺得惶恐不適,反而有種暖洋洋的親切感。

  「你說的對,是我不好,我不該笑話你,更不該這樣平白讓你擔心這些時日。可見謊言果真是不好的東西,不僅傷害自己的名譽,也傷害每一個你深愛的人。」夏洛克往後靠進座椅裡,長嘆一聲:「唉,我真是的,要是再早一點和你坦白就好了。」

  善存仍然有些膽怯,「但是,那東西真的不要緊嗎?我是說,那條項鍊。」

  「說不要緊也不是真的不要緊,那條項鍊,是我從被槍殺的愛蜜莉身上取下來的,因為他死前那一段時間,幾乎天天都戴著它到處跑,我猜想它可能是很重要的東西,才趕在警場來以前就把那東西收下來,帶回家裡研究。」

  「結、結果呢?」善存緊張地問。

  那是一條相當特殊的項鍊,善存回想著。墜子部份是一個鎖頭的形狀,表面打磨得金光閃閃,厚度和大小都和一只隨身碟差不多,而且奇妙的是墜子很精緻,鍊繩的部份卻很隨便,與其說是鍊墜,不如說像鑰匙圈硬找條鍊子把他作成項鍊。

  因為他的樣子太過特異,連平常沒在注意首飾的阿傳都在公演時問過他:這什麼項鍊?長得好特別。

  「結果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那個像鎖一樣的東西是焊死的,無論從哪邊都打不開,我也曾經拿磁鐵、鹽酸之類的東西去接觸他,那個鎖表面是鍍金的,裡面卻是不鏽鋼,聽聲音應該是實心的,他就是個大鐵塊,沒有其他功能。」

  「那找把鑰匙插進去呢?」

  善存忽然突發其想,「呃,我是想,反正他的外型是把鎖嘛!鎖通常都是配鑰匙的不是嗎?啊,就像雷爺那首歌……」

  夏洛克點點頭,「這點我也想過,我曾經拿硬鐵絲插進鎖孔裡,或是拿軟黏土塞進去製作模型,但就算我把假鑰匙插進去,那把鎖也沒有任何反應。」

  他想了想,又補充:「我會在意那把鎖還有個原因。愛蜜莉離家出走後,我曾經逮到一次他和亞利斯在教堂裡會面,那時我躲在暗處偷聽他們談話。我聽見亞利斯問愛蜜莉:『How's Lock?(Lock如何?)』而愛蜜莉回答他:『It's safe.(很安全。)』,我當時聽不懂它們口中的『Lock』究竟指得是什麼,看見那把鎖形墜飾自然就起了聯想。但看來事情沒我想像得那麼簡單。」

  「這樣啊……」善存有些洩氣。夏洛克又問:「你說把那條項鍊送人了?是送給什麼人?說實在的要不回來也沒關係,對那把鎖能做的調查我全做過了。」

  「我是送給其中一位樂團的歌迷……」

  善存才剛開口,公園那頭就傳來嘈雜聲。夏洛克和他都抬起頭來,看見便利商店旁的巷口不知何時聚集了一群人,好像在爭吵的樣子,許多少年模樣的人圍著一個男人,對他又動手又動腳的。

  「青少年打群架嗎……?」夏洛克在旁邊喃喃。善存卻覺得不對勁,因為他發現被圍在中間那個男人,竟怎麼看怎麼眼熟。

  「念、念哥……?」善存叫出聲。

  被圍在少年間的人果然是徐念長。只見他身前的少年拿了棍棒一類的事物,在念長背脊上敲了一記,念長倒在地上,少年便圍上去拳打腳踢,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夏洛克也認出被圍毆的男人了,臉色頓時變得十分嚴肅。那些少年把幾乎失去意識的念長從地上拖起來,一台黑色廂型車在巷口停下,少年們把念長扔進那台車裡,自己也跟著紛紛跳上車。

  「夏洛克……」善存驚慌地看著這幕,他解開安全帶,本能地就想衝出去救自家表哥。但夏洛克按住了他,打開自己那邊的車門。

  「在這待著,愛蜜莉。」夏洛克說:「等這些人走了之後馬上回家裡去,把門鎖好,明白嗎?」他表情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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