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Shaw),」男人用善存從未聽過的名字稱呼夏洛克嗓音,「Finally you come to me.)你終於來了。」

  善存見男人緩緩地拔下臉上的墨鏡。善存不禁嚇了一跳,他本來預期男人應當是個不輸給夏洛克的美男子,但墨鏡下的臉卻令人觸目心驚。

  只見男人右邊的眼睛已完全呈現混濁的白色,像是死魚的眼睛。而左邊的眼睛雖然還是原來的琥珀色,但不知被誰從左到右在眼瞼上畫了一刀。刀痕相當深,在眼皮兩側留下了猙獰血紅的刀疤,讓男人整張臉也跟著變得詭秘起來。

  除此之外男人的五官都很立體,雖然帶點陰柔氣,但不失為帥哥一枚。善存看過的老外不多,那至少善存判斷得出來他絕不是台灣人。

  「You become a good man, Shaw.(你長得這麼大了呢,夏爾。)」男人又用同樣淡然的語氣,看著夏洛克微微一笑:「It's pity that Emily couldn't, or he should have been as pretty as you.(可惜了,沒能看到愛蜜莉也長這麼大,否則肯定跟你一樣英俊。)」

  善存看見男人雙手插在口袋,竟似轉身要走。夏洛克踏前一步就要追上去,半晌又回過身來,按住呆滯善存的肩。

  「愛蜜莉,妳先回車裡等我,好嗎?」他滿壞歉意,強擠出一絲笑容:「抱歉。但這事對我很重要,我很快就會回來,之後一定好好補償妳。」

  他說完,沒等善存回應,逕自邁開步伐追了過去。

  「啊,小克……」善存從未看過如此激動的夏洛克。但看著筆友的背影,善存直覺地認為他應該追過去,這種預感是無以名狀的。於是他這麼做了。

  入夜的林森北路車流眾多,善存在一家家那卡西和酒吧間穿梭,發現夏洛克不知何時已不見蹤影。他走到一家大排長龍的鰻魚飯店前,不得不停下來喘息,他的裝扮引起路人頻頻注目,還有日本大叔停下來用奇怪的中文問他:「哪假店?多稍錢?」

  善存索性把外面的蓬蓬裙脫掉,又解下圍裙,只留下襯裙和上衣,假髮也丟在路旁,再脫掉半筒襪,只覺指尖的部份還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那是因為擔心夏洛克,還是單純為眼前的變故感到心驚。

  「小克——」他越找越是徬徨,忍不住叫起來,「夏洛克,夏洛克!你在哪——?」

  他的心裡裝滿了疑惑,幾乎要把他小腦袋瓜撐破。那個男人是誰?夏洛克叫他「亞利斯」,從夏洛克態度看來,兩人顯然不是好朋友,但那個亞利斯又和夏洛克很熟的樣子,剛剛他在男人繁複的英文句子裡聽見「Emily」這個單字,難道他們在談論他嗎?

  還有阿傳,雖然阿傳和外國人交談不稀奇,阿傳的英文一向是J團裡最好的。但為什麼他和夏洛克會認識同一個人?

  善存一路往北方找,人群也少了些,大約是夜也深了的緣故。經過某個工地時,終於聽見夏洛克熟悉的嗓音:「You dare say that——」

  善存不禁鬆口氣,他跨過對街,走到靠馬路的鷹架牆下。看見夏洛克在水泥地旁攔住了那個淡金髮的男子,他神情激動,出口全是連串的英語,善存雖然把所有腦細胞都運功來英聽,還是聽得似懂非懂,只依稀覺得他們應該是在吵架。

  他看見夏洛克眼眶裡都是血絲,下唇咬得泛血色,光看就覺得疼。善存向來是容易受到情緒感染的那種人,音樂也好、他人的想法也好,只要夠強烈,善存就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往往也會隨之動搖。

  他感覺到夏洛克的心臟正在一滴一滴淌血。但他卻完全不明白為什麼,這令善存感到焦急、感到難受。偏生他們說的話他一句不懂,他不禁開始後悔沒去給羅賓補課了。

  「我並沒有刻意躲你,夏爾。」

  但出乎意料的,淡金髮的男子在夏洛克急急講了一串英文後,忽然開口說了中文。發音和夏洛克一樣字正腔圓,連口音也幾乎相同。

  「我設定的解謎者並不是你,你只是自己一腳踏了進來。如果你早點和你在台灣新交的朋友們好好溝通,或許我們會面的日子會提早更多。」

  他笑笑,又說:「順帶一提,你還真是請了個不錯的保鑣。這年頭很難找到如此年輕又優秀的body guard,他是MI6退下來的幹員?你以女裝的方式讓他潛伏在你身邊,讓人掉以輕心,這策略真是不錯,讓我想對你本人下手都沒辦法,只好省略你這一塊。」

  夏洛克的表情仍舊很難看,善存見他咬著牙,順著男人說了中文(真是謝天謝地,善存想):「那些……果然是你幹的。」

  男人重新戴上了墨鏡,把那雙恐怖的傷痕重新隱藏回鏡片後。

  「看來你沒有忘記我教你的中文,真令人欣慰。從前上課時你總是心不在焉,要不就和艾凡吉琳竊竊私語,做些誇張的舉動吸引他的注意。若非你後來娶妻生子,我還真以為你是出於嫉妒才對我如此反感。」男子揶揄地說。

  「你沒有資格提那個名字。」夏洛克長長吐了口氣,像是要讓自己回復鎮定:「是你殺了Emily,你膽敢裝作你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

  善存在一旁愣了下,Emily?是在指他嗎?可是殺了又是怎麼回事?善存捏捏自己的臉頰,感覺到熱辣辣的痛楚。還好這不是鬼片,他不是個死了而不自知的阿飄。

  「我殺死他?」墨鏡男臉上仍舊沒有表情,但從嗓音聽得出訝異,「夏爾,如果這就是你解出的謎底,那我必須承認你讓我失望透頂。過去你的資質向來不如我們親愛的愛蜜莉,但至少也是個可造之材,我設計的謎面也考慮過你的程度。但顯然你和過往一樣,嚴重缺乏『觀察』的能力。」

  善存越聽越是一頭霧水,而夏洛克似乎也沒有太明白。

  「難道不是?你讓Emily捲入他本來不該捲入的世界,自從你給了他那條項鍊開始,他就整個變了個人。連我這個最親的哥哥也置之不理,難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夏洛克冷冷地盯著男人,那雙綠色的貓眼睛一點溫度也沒有。「……你和那位台灣人的糾葛,這些年來我多少查出一點。但不管你和別人有什麼恩怨,那和Emily一點關係也沒有,為什麼你非得選上他不可?為什麼非得從我身邊奪走他不可?」

  「看來有點長進啊,小夏爾。」

  男人嗓音中帶著虛假的讚賞,「但還是不夠。和以往一樣,夏爾的世界裡只有你自己呢!只有你所關注的那些事物。從前是Emily,現在則是其他什麼東西,除此以外的人事物對夏爾來講都只是陪襯而已。嗯,很典型的弗瑞泰家族思維啊。」

  善存發現墨鏡男的語氣開始帶點諷刺,夏洛克的臉色仍舊難看。

  「你把人命當成什麼了?」

  夏洛克冷冷地說:「那些活生生的人,愛蜜莉也好、那間屋子裡的人也好,對你來說都只是構成你醉心謎題的元素而已嗎?還是你棋盤上的棋子?」

  「能夠做為謎題的一部分,是那些人的榮幸。」男人輕輕地說:「我想艾凡吉琳也會如此認同。」

  「Emily和你才不一樣!」夏洛克終於動怒了。

  「不,夏爾,不一樣的人是你。」

  男人轉向夏洛克,即使透過一層墨鏡,善存仍能感受到底下銳利的目光。

  「你一直不曾了解過艾凡吉琳,他是特別的孩子,最優秀的解謎者,對未知的事物充滿興趣,為自己擁有的才能感到驕傲,不沉溺於已經找到的解答中,永遠都在探求新的挑戰。這也是我為什麼選擇他的原因,Emily了解我,而我也是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他不等夏洛克反駁,逕自繼續說著:「你總是這樣呢,夏爾。你用自己的方式愛著艾凡吉琳,卻從不去注意他究竟需要什麼。你從未真正了解過他,正如你從未試圖了解過我,你總是把他當作跟在你身後那個頑皮的孩子,因為寂寞需要你的愛。卻沒發現他早已經成長的超過你所能想像。」

  男子緩緩地說:「艾凡吉琳對你感到厭煩,他向我抱怨你,不只一次。你對此卻一無所覺,仍然單方面的付出你自以為是的愛。他基於對異母兄長的尊敬隱忍你,直到有一天再也忍受不了為止……」

  善存看見夏洛克的腳動了,他先是用穿著帆布鞋的足尖挑起一枚石子,但這只是障眼,跟著右拳便朝男人的頭臉揮了出去。

  男人唇角微揚,竟還有時間調侃夏洛克,「連這樣小小的謎底都無法忍受,你該慶幸我對你從來不感興趣。否則你恐怕要像四年前一樣,到斯諾登山區之類地方流浪一整個月了。」他向後一退,避開了夏洛克憤怒的一拳。

  但夏洛克身手敏捷,回過身來又是一擊,這回是左腳。男人似乎也沒料到他如此矯健,差點被夏洛克的足尖掃中。他踉蹌往後退兩步,用手扶住工地的牆,對著打算掄拳再上的夏洛克揚唇。

  「不過這樣好嗎?浪費時間在這裡腦羞成怒。」男人淡淡地說,善存看見他把墨鏡拔了下來,「我記得你似乎還在約會中,讓淑女追在你的身後等待你,那可不是我們英國紳士應該做的事情。」

  男人意有所指地看向夏洛克身後,善存發現他和那雙可怖的眼睛瞬間四目交投,那令人大腿發軟。夏洛克也回過頭,對站在工地外的善存露出意外的目光。

  「何況我還沒有停止製造謎面哪,夏爾。直到那位解謎者解出謎題為止。」

  男人又繼續說,指了下工地的頭頂。夏洛克順著他指尖抬頭看去,隨即連色大變。

  「愛蜜莉!快跑!」

  善存還停留在被男人瞪視的恐懼中,夏洛克的聲音如從夢中傳來,還不大能撼動他的大腦。他徐徐朝上看去,才發現工地的網牆鷹架裡,竟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中年男子,由於天色已晚,善存看不清那人的臉面,只看見他鎖骨上有像刺青一樣的東西。

  而他手裡正推著什麼沉重的事物,正朝善存的方向慢慢靠近。

  「愛蜜莉!」他看見夏洛克朝他跑過來。工地前的人群還在來來往往,有個婦人抱著小嬰兒經過他身側,善存只覺心臟如擂鼓一般跳動,他本能地認為自己應該立刻採取什麼行動,但結果卻一步也挪動不了,甚至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轟隆隆,彷彿油輪撞上冰山前沉重的一聲。善存的耳邊隱約聽見人群驚呼,他看見身邊的婦人比他先抬起頭,臉上滿是驚訝與恐懼。這一切都只在發生短短數秒之內,善存還來不及抬頭,只覺身體被一個大力撲倒,穿著襯裙的下身被壓到馬路上,時間暫時停止流動,然後就是震耳欲聾的碰撞聲……

  空咚,噹,磅磅!

  嚓地一聲,善存看見夏洛克壓倒在他身上,而原本不該出現在馬路上的巨大鐵條,此刻就落在他腳邊一公分的地方。柏油路被壓得凹陷,消防栓被壓扁,嘩啦嘩啦地激射出大量的水。

  而比這更多的是血。善存聽見嬰孩的哭叫聲、人群的驚呼聲,還有婦人淒厲的慘叫聲。他看見婦人的一隻腳被壓在鋼筋底下,少量的血噴濺在善存臉上,讓他頓時失去所有反應能力。

  他跪坐在地上,感覺有什麼人伸手抱住他,抹去他臉頰上的血跡,低聲和他說話,時間重新開始流動,只善存一個人動彈不得。

  「愛蜜莉,愛蜜莉……聽得見嗎?我們得先離開……」他依稀聽見夏洛克在他耳邊說。善存一點回應也沒有,夏洛克咬住下唇,往工地方向一看,男人和刺青男早已不見蹤影,他索性把善存打橫抱起來,回頭看了眼疼得不住慘叫的婦人。

  「忍著點,女士。請別亂動,以免造成動脈出血。」他用低沉而鼓舞的聲音說:「我會馬上叫救護車,千萬撐住,想想妳的孩子。我很抱歉,但你會平安無事的。」

  夏洛克邊說邊把還在哭鬧的嬰兒抱過來,安全地擱在人行道上。跟著回頭半抱起善存,就往巷弄裡鑽。
  
  夏洛克把善存帶回車上,把他安穩地放進後座裡,旋及打起手機,確認救護車和警察正在趕到中,略略鬆口氣。

  他掛掉電話,回頭看著呆坐在椅背上的善存,善存的頰上、脖頸上、上衣還有襯裙上,全是婦人濺出來鮮血。而善存整個人像尊木偶娃娃一般呆滯,夏洛克輕呼他的名字,他便轉過臉來,怔怔地望著夏洛克那雙貓眼。

  「愛蜜莉,愛蜜莉。」夏洛克開口,嗓音有些沙啞,他見善存仍舊遲鈍,伸手攬過他後腦杓,讓他的臉貼著他的胸膛:「抱歉,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歉意,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他用姆指撩起善存的額髮,凝視他呆滯的雙目,「我想我把你嚇壞了。我該早一點和你坦白的,只是我始終猶豫,你活的世界和我如此不同,告訴你一切是否反而把你拖進這個染缸裡。我真不該來見你,愛蜜莉,他說的對,我太自以為是了,我只一廂情願地想見到與我妹妹擁有同樣名字的人,卻沒過這樣做最糟的後果是什麼。」

  夏洛克見善存仍然沒有說話,他執起他的手背,像紳士一般地親吻著。善存終於微微低下頭,聽見夏洛克自嘲似地淺淺一笑,「我真是的,明明是約會中,我卻連讓淑女保持心情愉快都做不到。愛蜜莉,如果讓我有機會補償你……」

  「我才不是什麼淑女……」

  善存的嗓音很沙啞、微弱,像是許久沒開口說話那樣。夏洛克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善存的臉,只見他的兩眼終於恢復些許神智。「我不是淑女……」他又說了一次。夏洛克呆呆地看著善存,發現他渾身顫抖,眼淚滾下善存的面頰,沖散他頰上的血漬。

  「我受夠了,夏洛克,我是男的!和你一樣是個男人!」

  善存在大腦反應過來就叫起來,他感覺體內深處有什麼閥被扭開了,一打開便再也收勢不住,他用力指著胸口。

  「我的名字也不是愛蜜莉,我叫顧善存!我跟你妹妹一點都不像,完完全全是不一樣的生物!我從一開始就冒用女生的名字和你通信!還騙你騙了四年,這樣你滿意了嗎?嗚……」

  善存看著夏洛克漸趨模糊的臉,發現自己已經淚眼汪汪。

  「我受夠這些裝扮……受夠每天提心吊膽了……!嗚嗚……你腦子有問題嗎?哪有人說要看筆友就不打一聲招呼飛過來?你知道每天怕被你拆穿是什麼樣的心情嗎?你知道女用內衣穿起來有多熱嗎?知之他不知道花了多久時間才教會我不要弄破絲襪,你來這幾天我沒有一天可以好好睡覺,就怕你忽然開門進來發現我是個帶把的!」

  善存越說越語無倫次,好像要把四年來所有的不滿一次發洩光光,他吸著鼻子。

  「明明只是筆友,卻一天到晚寄那些讓人看了就怕的貴重物品來的,我英文又不好,你幹嘛每天分三餐寫信來給我?我只不過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什麼也不會的孤兒,你為什麼偏偏要對我做那些事?為什麼沒事要對我這麼好?」

  善存咬住牙,「你說話啊!夏洛克,我騙了你!我這四年以來一直都在騙你,都在說謊!你如果討厭我的話就直說吧!你要把我閹了我也認了!就是不要再叫我淑女,不要再叫我愛蜜——」

  善存的聲音戛然而止,原因是他拿來說話的五官,忽然被人堵住了。

  而堵住它的不是別的,正是夏洛克同樣的五官。

  夏洛克的唇,此刻正緊緊堵在他的唇瓣上。

  善存感覺自己生命的時針再度停止走動,不只如此,這回全世界的時間彷彿都靜止下來。唯一流動的只有眼前的夏洛克,夏洛克的唇、夏洛克的心跳、夏洛克的津液,夏洛克透過唇瓣交接傳遞到他身上的體溫。

  夏洛克不只是吻他,他的手撫著他的後腦杓,把他壓倒在汽車後座上。他用五指輕撫著善存的臉,終於稍稍放開他的唇瓣。

  「對不起。」他對著這回真的是嚇到呆掉的善存說,嗓音裡全是歉疚的沙啞,「對不起,愛蜜……善存,對不起,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我的歉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做法會帶給你這樣大的壓力……」

  「夏、夏洛克……」善存張口想說些什麼,但夏洛克的唇很快又堵上他。

  彷彿食髓知味似地,善存聞到夏洛克身上的氣息,透過舌的交纏陣陣傳過來。他腦子一片空白,以前他和小女朋友也曾玩鬧似地接吻過,但一來夏洛克是公的,他不知道公的和公的也可以接吻。二來這樣讓他全身彷彿被蟲爬過一般的吻,他從未經歷過。

  但他竟然沒有推開他。應該說善存感覺不到立即推開這個男人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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