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站在巷口,看著七、八個孩子圍著一個戴著髒兮兮的呢帽,圍著一條同樣老舊的圍巾,正在變戲法給孩子看的男人。

  這男人從兩、三天前就出現在這裡了。這一帶是萬華的舊社區,巷口經常會有這樣的攤商,有的販賣棉花糖、有的阿婆會賣吹泡泡,還有人會開著老舊的發財車,沿路向孩子兜售蹦米香和麥芽糖。

  但像男人這樣的戲法師傅卻很少見。男人總是帶著一塊黑色鋪著絨布的板子,他在板子上操作各式各樣的魔術,有時候是撲克牌,有時候是魔術方塊,有時則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奇異智慧鎖。看似糾纏在一塊、難分難捨的兩個鐵鎖,在男人巧妙的手法下一轉一扭,總是能在眨眼間拆開,讓圍觀的孩子發出驚奇的歡呼聲。

  男人總是會先請孩子們參與。多數孩子在接觸戲法的同時就放棄了,或者和謎題纏鬥半天,最後再氣堵堵地跺腳離去。有的孩子玩到一半,就被憂心的父母找上巷口來,拉著耳朵回家做老師交代的作業。

  但也有一些媽媽會帶著兒子,站在高處一起看男人變戲法。大約是男人雖然衣衫襤縷,鬍子也沒刮乾淨,卻有一張細看上去相當英俊的臉的緣故。

  「來,你們猜猜看,在哪一個杯子裡?」

  今天男人帶了三個鋼杯。男人把孩子們常玩的玻璃彈珠借來,以極其緩慢,即使最遲鈍的孩子也能輕易看清的速度,放進其中一個鋼杯裡,然後以略快的速度在鋪著黑絨布的板面上移動。

  移動的手法雖然稍快,但不至於到完全無法辨識的程度。當三個杯子停下來時,男人就要現場的孩子猜,玻璃彈珠放在哪一個杯子裡。而自恃眼力好的孩子立即便指證歷歷,叫嚷著要男人揭開謎底。

  但孩子確信的謎底卻往往是落空的。彈珠總在另一個孩子從沒看見的地方。

  男人再一次停下移動杯子的手時,那個旁觀已久的男孩忽然伸手穿過孩子群,用食指壓住左首那個杯子,將它往旁邊挪一吋,然後抬頭對上男人。

  「彈珠在左邊的杯子裡。」他用肯定的童音說道。

  周圍的孩子都叫嚷起來,有個女孩說:「你亂說,我剛剛看到他把彈珠放進中間的杯子!」另外有個男孩跟著起鬨:「是在右邊!我看見了!讓我們看右邊。」

  男人難得地從呢帽下探出頭來,和眼前的小男孩四目交投。知之怔了一下,總覺得就在剛才,男人平日流浪漢一般散漫無神的眼裡,竟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

  男人揭開左邊的杯子,玻璃彈珠靜靜地躺在裡頭。

  小孩子們都鼓躁起來,驚呼著指著那顆玻璃彈珠。男人盯著男孩那張清秀得找不到一絲瑕疵的臉蛋,揚起唇角。

  「怎麼發現的,小朋友?」他問。

  男孩怔然抬頭,好像對男人有此一問感到不解,有點手足無措。

  「因為,你出老千。」男孩試著解釋,「你在三個杯子裡都放了彈珠,當有人說彈珠在右邊時,你就從下面把右邊的彈珠拿掉。有人說彈珠在左邊,你就把左邊的拿掉,這樣當然不會有人猜得出來彈珠在哪。所以我才把杯子往旁邊移,這樣你的機關就無效了,我當然就猜得中了。」

  男人有趣地看著男孩,無視周圍孩子的嘩然,「這是『解答』,但我問的是『解答的過程』。」他説:「解答的過程遠比解答重要太多,你永遠要記住這一點。說說看,你是『怎麼發現我出老千』的,孩子?」

  男孩想了一下。「你的板子,你其實可以把這個黑絨布板擱在任何一個更平穩的地方,這樣移動杯子起來也會容易很多。但你卻選擇從頭到尾把它放在膝上,這對移動杯子來講根本不方便,讓我覺得你很笨。但你是為了讓下方有空隙,方便你伸手下去拿彈珠,才忍受這種笨事的。」

  「確實如此。」男人微笑著。

  「你故意用很慢很慢的手法把彈珠放進杯子裡,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很奇怪,因為就算你的速度再快一倍,我們這些人也不會因此看不清。」

  男孩說著:「後來我才想到,你是為了讓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你放彈珠的那隻手上,這樣我們就不會注意到其他地方,你放珠子的時間越長,在其他杯子裡偷放彈珠的時間也越多。所以我就在你放彈珠時故意看其他地方,果然看見你的左手在板子下亂摸。」

  「但是如果真要說怎麼發現的,大概是叔叔你的表情吧。」男孩又補充。

  「表情?」流浪漢意外地眨眨眼。

  「嗯,叔叔太冷靜了。樂之曾經帶我去遊樂園過,那裡也有奇怪的占卜師阿姨表演類似的遊戲,那個阿姨移動杯子的速度非常快,正常人根本看不清楚。但每次有人快要瞎矇中她放彈珠的杯子時,阿姨雖然表面上裝作不在意,但是她的眼珠子就會跟著那個人的手跑,手指接近時,阿姨的呼吸聲會變小,遠離時,又會變大。」

  男孩抬頭看著男人,「但叔叔你完全沒這種反應,好像我們選哪個都沒差。那時候我就想,叔叔要不是呆子,就是有什麼出一定會贏的方法。我剛剛把手指按在左邊杯子上時,叔叔的呼吸很明顯變快了,眼神也跟之前不一樣。所以我就想叔叔你一定不是呆子,而是想出老千騙我們。」

  男人的微笑像月亮貓一樣,從唇角咧到了臉頰,逐漸加深。

  「非常好。」男人說:「Perfect, almost。」

  旁邊的孩子還在議論紛紛,似乎對剛才男孩一番話似懂非懂。但男人已收起了那塊黑絨布板子,把所有道具都收進隨身的大背袋裡,從牆邊緩慢地站了起來。「欸,大哥哥,你不表了嗎?」好幾個孩子不滿地叫著,但男人完全沒理他們。

  「你叫什麼名字,孩子?」男人轉過身,望著仍舊佇立在牆邊的男孩問。

  男孩愣了下,一時還不知道男人是在問他,好半晌才小聲地答。

  「知之。」男孩說:「李知之。」

  男人依舊微微笑著,「小知之嗎?我記住了。」

  男人反手把背袋背穩,圍好那條舊圍巾,伸手戴上那頂黑色呢帽,紳士般地向男孩鞠了個躬,轉身便離開了那條小巷。據聞從此再也沒人看過他。

  而當時男孩還不知道,他會是這條巷子裡唯一再見到他的孩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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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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