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又補充,善存差點嗆著,「令人驚訝的性感,要比喻的話就像是Noah & The Whale的主唱Charlie Fink或是Jarvis那樣吧。外表明明很清純,唱出來的聲音卻如此撩人,這種意外的落差讓人按捺不住自己。我想當你的fans應該很難熬,想到這麼多人都得在舞台前分享你那樣的聲音,即使最無私的人都會感到嫉妒。」

  善存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夏洛克和他相處以來,給他的印象一向紳士,善存從沒想過會從這男人口裡聽見這種話。

  而且雖然夏洛克說的是歌聲,善存總覺得他在說別的。

  「夏、夏洛克的鼓也打得很棒啊!」善存感覺氣氛變得有點濕黏,大概是海風的緣故。忙開口風乾一下,「我……我看過很多搖滾樂團的比賽,但第一次見到像小克這麼……這麼有影響力的鼓手。怎麼說,好像連心臟都跟著跳起來那樣。」

  「喔?」夏洛克側首看了眼善存,「意思是,我讓愛蜜莉心動嗎?」

  善存的喉嚨格了聲,抬頭和夏洛克的綠貓眼對個正著,「嗯,算、算是吧。」如果是指鼓聲的話。

  夏洛克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善存看著他西裝筆挺的側影,忽然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一直以來他都把夏洛克當成是難搞的神經病,要不就是總裁加外國人,總之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人物。

  這是善存第一次覺得,眼前的男人好像沒有想像中陌生,也沒有本來以為的那麼可怕。要是相處更久一點的話,說不定可以成為好朋友。

  「說說愛蜜莉妳的事吧?」夏洛克顯然也在想類似的事情,他緩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善存。

  善存怔住,「認識我?」

  「嗯,什麼都可以。我想對認識妳一些。」夏洛克溫和地說著:「愛蜜莉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一直以來學過什麼、經歷過什麼,對未來有什麼期許,想要做什麼事、遇見什麼人等等……或是喜歡的人都可以。」

  善存「唔」了一聲,「我喜歡搖滾,喜歡唱歌。」他說。

  夏洛克微笑著,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嗯,這我已經知道了。」

  「我……喜歡吃好吃的東西。」善存絞盡腦汁地想著,「我喜歡喝可樂、最喜歡的食物是漢堡、大碗牛井、蚵仔煎、水煎包、八方雲集的鍋貼、咖哩飯,還有小七的大熱狗也不錯,還有小克作的菜……呃,喜歡吃的東西太多了,一時想不起來全部耶。」

  夏洛克笑出來,「沒關係。」

  「討厭的東西嘛……我討厭英文,啊,不過和小克你通信倒是不討厭。」善存忙澄清。看夏洛克依然微笑著,沒有不高興的樣子,才繼續說:「還有就是作業、習作、習題,小考、隨堂考、期中考、期末考、補考……唉,我真的很不擅長唸書。」

  「沒關係,我也很不擅長。」夏洛克笑著說。

  善存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說:「唔嗯,以前的事情的話,我很小的時候老爸老媽就出車禍死了,比較特別的就只有這個吧?很多親戚說我很可憐,但我覺得還好,是真的還好。而且念哥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一個人很可憐不是他遇到什麼,而是他心裡想什麼,心裡認為自己可憐的人才是真的可憐。所以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很可憐。」

  「很正確的見解。」夏洛克點頭。

  「對未來的想法什麼的……老實說沒有耶。我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我很喜歡搖滾,也很喜歡和朋友一起在台上唱歌的感覺,非常喜歡,但是要我真的以後當搖滾歌手……唔嗯,總覺得不太可能。」

  善存認真地煩惱著,「阿傳他是一定會升學的,他這麼優秀。我們這群人裡頭,認真想走這條路的好像就只有雷爺,大家終究都會考大學吧!可是說起大學,我也不知道該唸什麼。總覺得什麼都想學、什麼又都學不來,傷腦筋……」

  善存說到一半就停下來。因為他回頭看了眼夏洛克,發現夏洛克也正望著他。

  「你還少說一樣。」夏洛克輕咳了聲。

  善存呆了呆,「少一樣?」

  「喜歡的人。」

  善存「喔」了一聲,不明白夏洛克別開視線的原因,「喜歡的人啊……我喜歡老爸、老媽,喜歡阿傳還有弗雷喬治他們。喜歡念哥、喜歡知之,我也喜歡哈尼。啊,哈尼是雷爺家養的狗,一隻很大很乖的牛頭犬。」

  善存忽然醒覺到什麼,「呃……我、我也很喜歡小克,真的。」他看著夏洛克說。

  夏洛克露出無奈的表情,儘管唇角是微微揚著的。善存看著他的表情,不自覺地脫口而出問道:「那小克呢?小克喜歡什麼?」

  夏洛克幾乎沒有猶豫。「我喜歡我妹妹。」

  他見善存一臉鯁到的表情,笑笑又說:「我和艾凡吉琳從小相依為命,她對我而言就像是黑暗裡唯一的燈火一樣。但我終究把她當最親的親人看待,沒有其他想法。」

  善存沒去問所謂「其他想法」是指什麼。他忍不住又說:「那討厭的東西呢?」

  他發現夏洛克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暴風雨般闇沉。

  「I hate lie。」他罕見地在善存面前使用母語,「我討厭謊言。」他說。

  氣氛沉默下來。夏洛克好一陣子沒有吭聲,海風輕輕地吹撫著沙石岸,掀起善存的水藍色裙擺。夏洛克忽然轉過身來,對著善存說:「可以讓我對你做一件事嗎?」

  善存還沒回答,夏洛克在他面前單膝跪下來,「我想抱抱妳,愛蜜莉。」他的嗓音沙啞,近乎懇求:「一下子就好,可以嗎?」

  善存直覺地感到無法拒絕,只能點頭。夏洛克就伸出雙臂,將手臂繞過善存的腋下,緊緊環住善存向來瘦小的背部。善存的頭靠在夏洛克的肩窩,和他的頸子交相靠著,夏洛克把頰側貼緊他的胸口,髮捎輕輕搔著善存下顎。善存略顯僵硬,但感覺到夏洛克高於常人的體溫一陣陣傳過來,好像連同血液、連同心搏聲也一併流進了他的身體裡。

  他不明白夏洛克為何忽然做這種要求,但他知道這個人需要。而且彷彿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夏洛克沒有遵守諾言,他抱著善存良久,久到善存幾乎要以為他一輩子都不打算放開了。但夏洛克最後還是放開了,他鬆開手,從善存膝前站起來。

  「謝謝妳。」夏洛克對著他說,又恢復先前的笑容。善存呆呆地望著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夏洛克便忽然握住他的手,「我們去海邊踩踩水?」

  他不等善存回話,拉著他從消波塊上站起來,這老外的手勁一向很大,善存在機場那天就領教過了。善存被他一路拖離海岸,拖下礫石灘,帶向浪濤拍岸的灘頭。

  「等、等一下!」善存忙出聲,「衣……衣服!我穿這樣沒辦法玩水啦!夏洛克,我的衣服會溼——」

  但善存的抗議一點效用也沒有,夏洛克像回到了孩提時代,他把善存半抱著扔進了淺灘,自己也跟著跳進去。

  冰涼的海水浸溼善存的腳踝,逼得他不得不趕快甩掉圓頭娃娃鞋,又踉蹌地脫掉半筒襪,把光溜溜的腿浸在海水中。半晌只覺得頭上一涼,才發現是夏洛克潑他水,還笑得一臉賊樣。這讓善存想起很久以前,他那對不復存在的雙親每年暑假都會帶他出去家庭旅遊,大多數是海邊,當時的觸感還留存在善存記憶裡。

  冰冷的海水灑在身上,卻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善存索性捲起袖子,開始回擊夏洛克。兩個人就在人煙稀薄的海邊打起了水仗,善存根本忘了自己身上的衣裙,卯起來用阿傳教他的汲水攻擊法,逼得夏洛克節節敗退,一路退到海灘上舉雙手投降為止。

  從灘頭走回來時,善存和夏洛克身上全都濕透了。枉費夏洛克還穿了高級西裝,此刻也沾滿了海水和泥沙。而善存的狀況更慘,他的鞋襪已經穿不回去了,圍裙不翼而飛,而裙襬吸飽了海水,和領巾一起溼答答地緊貼在身上。

  用賣店買來的大毛巾裹住自己時,善存和夏洛克忽然對看一眼,頭一次毫無芥蒂地相對大笑起來。笑聲迴蕩在沙灘上,久久未絕。

  回程時天色已晚,夕陽安靜地沉默在海平面另一頭。善存卻忽然發現自己的錢包不見了,兩個人繞回去海邊和賣店找,卻都沒有找著。

  「會不會是丟在那間女僕咖啡廳裡?」夏洛克問。善存覺得不無可能,夏洛克便決定開車回去林森北路找。

  車子駛進燈紅酒綠的台北街頭,夏洛克把車停在路邊,兩個人匆匆下車,轉進咖啡廳所在的巷子時,善存卻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阿傳……?」

  巷口一個少年戴著鴨舌帽,穿著印有英文字的襯衫,身材挺拔而臉蛋帥氣,正是他那個死忠兼換帖的兄弟阿傳。

  善存心裡一喜,張口就叫了聲,「阿——」但下一秒便住了口。因為他發現阿傳身邊還有一個人,正在跟阿傳不知道說些什麼。

  夏洛克和他站在巷尾,從這個角度看不見跟阿傳說話的人,被變電箱擋住了。但阿傳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十分不耐煩,善存從鼓起的袋口知道他右手始終握著拳頭,他不禁好奇,往巷口走了幾步,想要看清楚阿傳到底是在和誰說話。

  夏洛克也跟在他身後,阿傳似乎和對方起了爭執,善存越往他走近,發現阿傳臉上表情越發嚴肅。捏著拳頭的手從口袋抽出來,彷彿下一秒就要揮出,但又強自忍住。

  善存終於看見和阿傳說話的人。那是善存從未見過的人,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女性,因為那個人留著一頭長髮,顏色是相當特殊的淡金色,看起來不像染的。他穿著一襲純白色的西裝,領口的地方別著珍珠色的領針。看上去氣質和夏洛克有些類似,但善存總覺得有哪裡不同。他臉上戴著一副墨鏡,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善存想大概是阿傳店裡的客人。阿傳的娘靠開酒吧一手把阿傳拉拔長大,J團有時也會在打烊後在那間酒吧開慶功宴。酒吧出入複雜,阿傳也從小就習慣男人和女人間的遊戲場,據說阿傳小學二年級就知道口交為何物了。

  那人和阿傳交談著,不像阿傳神色激動,男人的態度倒很平靜,唇角一直若有似無地笑著。半晌還伸出手,像是要觸碰阿傳的臉,卻被阿傳一把揮開。

  善存見阿傳轉身就走,身影消失在六條通另一頭,連想叫住他都來不及。而男人注視著他的背影,竟似還在微笑。他越看越覺得疑惑,猜不出這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他發現夏洛克似乎很久沒吭聲,便回過頭來打算徵詢他意見。但一回頭不禁嚇住了。

  夏洛克的面色猙獰,像是一個人憤怒到極點。善存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向溫文儒雅的英國總裁咬緊牙關,然後用他所聽過最恐怖的聲量大吼:

  「亞利斯————!」

  善存看見那個淡金髮的男人緩緩地、緩緩地回過了頭來。

  *

  「喂,大叔,你煩不煩啊?」

  不良少年蹲在便利商店前的路燈下,對眼前的男人報以白眼。要不是看這個男人身形高大,體格比他見過任一位大叔都要健壯,真幹架起來搞不好會輸,才隱忍下來。

  「就跟你說我沒看過,沒看過聽得嗎?什麼染著綠頭髮的少年?你當老子每天都這麼閒,專門注意有哪些人路過嗎?」少年又煩燥地補充。

  念長被包圍在一群十七、八歲的少年間,神色卻很鎮靜,只眉目間透露著疲憊。聽了少年的回話沒有放棄,只是耐心地又問:「那麼,你知道這附近有什麼人,可能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嗎?」

  念長還沒問完,忍無可忍的少年早一拳朝他臉上揮過來。念長還有時間嘆口氣,靠著卓越的反射神經閃開,還反手握住少年前臂,這樣的情境這幾天他已遇過無數次,做起來得心應手,「我知道了,抱歉打擾你。」念長低聲說,放開已然呆住的不良少年。

  「大叔……聽說你在找綠頭髮的少年?」

  念長正打算離開便利商店,就聽見背後有人在叫他。他猛一回頭,發現有個瘦巴巴、怯生生的少年站在街燈的陰影裡,看起來只有國中年紀,身上穿著淺藍色T恤,雙手背在身後,從單薄的布料間可以看見少年突出的肋骨。

  念長本能地覺得憐憫,覺得這少年肯定平常沒吃飽,「是,你認識他嗎?」

  「這個,三香堂的那些人說,大叔你……最近好像到處在打聽綠藻哥的消息?」國中生說話聲量很小,說起話來也畏畏縮縮,逼得念長不得不走近他身側,「可、可以告訴我,大叔找綠藻大哥有什麼事嗎?」

  「綠藻,他叫綠藻嗎?」念長在唇邊默唸了下,隨即點頭,「嗯,我有個朋友,被人目擊到和這位叫綠藻的少年一起走了。到現在已經四、五天了,一直沒有回家。」

  「有個朋友。」國中生低聲覆誦一遍。念長不知為何有點心虛,但仍是點頭,「對,我很希望能找到那位朋友,如果你可以幫忙的話,我會很感謝你的。」

  「那個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國中生問他。念長愣了一下,一般遇到這種情況,問的通常是『那個朋友長得什麼樣?』或是『你那朋友穿著如何?』,而不會是這種問法,念長不禁有點疑惑。

  「呃,他叫作知之,李知之。外表大概是二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長得……長得非常清秀,有點書卷氣,說話的方式有點刻薄……唔,只是有一點。不過他是個好人,有時候說那些話只是因為害羞。」念長盡力形容著。

  「他喜歡男人嗎?」國中生冷不防地問。

  「咦?」念長完全反應不過來,等意識到他在問些什麼時,臉頰不由得發燙了,「咦,啊,我、我不知道這種事。不過他……小時候有一段很不好的經歷,和別的男人有關,所以可能不會再喜歡……再喜歡和他同性別的人吧?」

  「所以大叔你喜歡他嗎?」國中生又問。聲量依舊很小,投下的震憾彈卻威力驚人。

  「咦、咦咦?是……是不討厭。但是喜歡……呃,我是說,喜歡的話……如果說是喜歡的話……我……」念長面頰通紅,一手摀著唇,有點語無倫次,「嗯,是啊,我想可能,有一點……喜歡吧?可是這種喜歡應該是……」

  國中生沒等念長得出結論,他主動走近念長,依舊是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大叔,我、我可以跟你說綠藻大哥現在在哪裡……」

  由於國中生的嗓音又細又小,念長不得不俯下身來,好聽他在說些什麼。但他才湊近國中生,就感覺渾身上下四肢百骸驀地一麻,一股像是火燒似的疼痛從腋下傳導至全身。念長右膝一軟,抽慉著在國中生面前跪倒下來。

  「你……」他勉強抬起頭,,發現少年臉上怯懦神情依舊,唇角卻揚起一抹詭計得逞的曖昧笑容。

  而他惹人憐惜的瘦弱手臂上,握著一隻黑色電擊棒。電量已調到最大。

  「這附近的人都知道,『綠頭髮的少年』是決不能打探的對象,大叔。」國中生用細細弱弱的嗓音說:「更別說是『先生』了。大叔,問過他們的人現在都已經不在了,所以你再問也是沒有用的。」

  念長只覺有什麼人從背後包圍過來,他勉強扭頭一看,在漸趨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一群十六七歲的少年朝他走來,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夏洛克說的「玩具」,有的是棍棒,有人還拿著手銬一類的東西。

  有人來抓念長的手,念長咬住牙,奮力抬起身子向後一踹。電擊造成的酥麻感揮之不去,但這一腳還是讓一個少年向後飛了出去。念長又順勢抓起一個人的手臂,連著他拿的藍波刀一起過肩摔倒在地上。

  「這樣還能反擊?」念長聽見國中生驚訝的聲音,模糊如在水中。「他真的只是個法醫嗎?……」

  念長只覺右大腿又被人抱住,有人一棍打上他的腰,緊接著是肩膀。念長咬住牙,回過身剛要回以顏色,只覺背脊的地方又是一麻,這回電擊棒打在腰眼上,讓念長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軟到在地上。

  「……藻大哥……會很高興……是那個人喜歡的人……」

  他依稀聽見國中生的嗓音,卻彷彿越離越遙遠。他猶不服輸,揮著拳往前猛擊,但都揮在空處。朦朧間念長看見一群人走向他,有人從身後抓他起來,束縛住他的雙手,而他的視線已完全模糊。意識亦同。

  「知之…………」

  *

  「亞利斯————!」

  夏洛克完全是用吼叫的,整條街都聽得見他憤怒的回音。善存在一旁被嚇得不輕,他看著依舊咬牙切齒的夏洛克,忍不住問:

  「夏、夏洛克?!」

  淡金長髮的男人緩緩回過頭。他很快便捕捉到站在巷口的善存和夏洛克兩人。令善存意外的是,面對夏洛克排山倒海的憤怒,男人的反應竟是雲淡風輕的笑。

  「夏爾(Shaw),」男人用善存從未聽過的名字稱呼夏洛克嗓音,「Finally you come to me.)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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