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得知善存是帶把的,阿傳的娘著實傷心難過了一陣子。讓善存有種莫名的愧疚感,雖然為這種事愧疚很奇怪就是了。

  但是今年狀況特殊,小豆人還在醫院裡,她的雙親似乎都是做生意的,時間不自由。阿傳就一肩擔起照顧小豆的任務,不僅天天到她病房報到,善存也和J團的哥兒們去看過小豆幾次,阿傳根本就像看護一樣,替她作飯倒水、包紮換藥,小豆傷後動作遲鈍,阿傳索性連洗身體換衣服什麼的全包了。

  有回善存自己去醫院看小豆,打算跟她問清楚青少年搖滾大賽那晚究竟有哪些粉絲出席、項鍊又有可能給了誰的問題。自從做了那個惡夢後,善存那一點點坦白的勇氣又很卒仔地縮回去。他決定不管怎樣還是先找到夏洛克妹妹的遺物再說。

  但還沒進病房,善存就聽見一陣低沉的笑聲。他站在門口往病房內一看,看見阿傳坐在病床旁,一手拿著稀飯,一邊和小豆說些什麼。小豆的反應還很遲鈍,卻也被阿傳逗得頻頻傻笑著,間或回個兩句話,阿傳就獎勵似地摸摸她的頭。那動作和從前善存到阿傳家補習,阿傳在善存解出比較難的數學題時做的如出一轍。

  當時病房裡的氣氛融洽到善存覺得如果這時候他進去,好像會破壞掉什麼的地步,結果最後他一個人默默地離開了醫院。

  溫書假前最後一次團練阿傳也沒來。夏洛克理所當然地便遞補了鼓手的位置,雷爺他們也很滿意這個替代鼓手,善存雖然始終不知道夏洛克實際年齡,但看來他很擅長和年輕人打成一片。喬治和弗雷馬上就把他當兄弟看待了。

  「大叔,你超酷的!」雷爺也難得對人豎起大姆指。但他很快又補充:「但是你不可以對愛蜜莉有非分之想喔,愛蜜莉是我們大家的。而且凡事都有先來後到,再怎麼樣都是朕這個雷大爺占先,是吧,夏洛克小弟?」

  「很難說。」夏洛克這時就會曖昧地微笑。

  善存試著提起阿傳的事,喬治他們只一臉賊笑地說:「我看傳哥是真的煞到那個跟蹤狂了吧?沒想到小豆那傢伙因禍得福,她現在搞不好心裡樂瘋了呢!」

  讓善存擔憂的事情還有一個。知之從他們共同的住處失蹤,到現在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來,善存幾乎沒見他的表哥靜下來過。念長白天上班,晚上就到處打電話,有時說聲要出門去,直到夜深才垂頭喪氣地回來。在善存眼中,念長一直是個冷靜、穩重的長輩,這是善存第一次看見這位成熟的表哥如此亂了方寸。

  善存倒是在隔天晚上就接到知之的電話,知之打他手機,一接起來就聽到知之問:

  「徐念長回家了嗎?」嗓音難掩急躁。

  「嗯,念哥有回家啊。知之,你跑到哪裡去了?念哥今天到處在找你,連晚飯都沒好吃上一口,啊,你要跟念哥講電話嗎?」善存問。

  「他受傷了嗎?」知之問。

  「受傷?唔,看起來是沒有。」善存回想昨晚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徐念長。

  電話那頭似乎嘟噥了聲「那就好」,善存還沒來得及多問什麼,知之便用冷漠的嗓音再次開口:「別讓徐念長說我有打電話回來。」

  「等一下,知之!」聽知之一副就要掛電話的樣子,善存忙叫住室友,「你不回家裡來嗎?是發生什麼事了嗎?那個……你該不會之後都不打算回來了吧?不告訴念哥沒關係,至少要跟我說你在哪裡吧?我、我也會擔心你啊!」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略感驚訝。善存也很意外自己會這樣說,這些話他完全沒打腹稿,自然而然便脫口而出。

  「我會回去。」知之沉默良久,才擠出一句話:「但暫時會在外頭待一陣子,不知道多久,我有事情得處理,有些事情……我想稍微想清楚。我很安全,不需要你擔心。」   

  他又頓了下,「抱歉,愛蜜莉。」

  善存十分訝異,他本意並不是讓知之道歉,也沒想過知之這樣高傲的人竟會對他道歉。知之又補充:「如果需要女裝的話,我房間床底下有個箱子,裡頭會有你需要的所有東西。」跟著便嗶地一聲掛斷了電話,留下錯愕的善存。

  大約是林林總總發生太多事,以至於這天早上夏洛克忽然出現在他房間前,禮貌地問他願不願意一塊去兜個風,履行先前約會的約定時,善存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坐我的車吧?雖然我也很想搭搭台北的捷運,但對淑女而言還是有車方便。」

  夏洛克的模樣也令他愣了好一陣子。他穿著一身淺灰白色、有著淡淡橫紋的西裝,光看型就知道價格不斐,脖子上沒打領帶,只穿了件淺藍色的薄襯衫,下身也是隨興的休閒褲和帆布鞋,染得微黑的頭髮此刻已經長回一點金色,梳成些許頹廢風的樣子,卻不給人隨便的感覺。

  夏洛克還在左耳上戴了個小小的金色耳釘。整個人看起來像個舒適的雅痞,善存覺得即使用同為男性的眼光,也會覺得眼前的男人真是賞心悅目。

  而且他的約會對象還不知道從哪裡訂了好大一束向日葵,明明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當夏洛克抱著整束的太陽花,站在玄關口,對終於搞定衣服走出房間的善存露出笑容,還伸出一支手說:『愛蜜莉小姐,我有這個榮幸和妳一塊出遊嗎?』時,善存還是聽見自己胸膛裡那顆小心臟不爭氣地「砰咚」了一下。

  只有一下下。

  夏洛克一路親自開車,還禮貌地問善存想去哪玩。善存回答什麼地方都好,夏洛克便興高采烈地說要去女僕咖啡廳看看,而且一挑就挑中當傳本來和他計畫要去的那間。

  結果就像現在這樣,善存穿著一身水藍色的洋裝,外加有白色蕾絲邊的可愛圍裙,頭上還戴著同色系的淺藍色髮箍,外加傳統白色半筒襪,侷促地坐在一群英式女僕間。

  咖啡廳的門口還貼著『英國週』的宣傳海報,一走進去所有的員工不是穿著女僕裝就是執事服,還有人戴著大禮帽和穿著鯨骨環走來走去。連客人都Cosplay,穿著葛萊芬多的制服拿著掃把到處亂跑。夏洛克看起來非常感興趣,拿著手機到處拍照。

  「兩位主人是情人關係嗎?」

  「嘎呀,臉紅了!生氣?害羞?主人你真的好可愛喔——」

  但善存覺得與其說自己是來看女僕,不如說是來被那些女僕看的。本來服侍他們這桌的女僕只有一個,但漸漸變成兩了,後來好像是「有個超可愛的女裝男孩和一位超英俊的外國帥哥坐在靠窗那一桌!」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到最後善存覺得整個咖啡廳的員工兼客人都聚集在他們桌邊了。

  「夏、夏洛克,我想——」桌邊越來越吵雜,還有疑似觀光客的人對他猛拍照。善存對夏洛克表達求救的訊息。所幸夏洛克也敏銳地注意到了。

  「一起逃走吧?」夏洛克對他眨眨眼,冷不防地抓住他手腕。善存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從座位上被夏洛克拉起來,身體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往外跑。

  「哇呀——」善存聽見背後響起一陣開小花的歡呼聲,依稀還有人揮手說:「要幸福喔~」善存不禁慶幸好像沒人注意到他們沒付帳這件事。

  夏洛克一直把他帶到車上才放開他的手,善存才意識到他們剛才一直牽著手。

  「哎呀呀,沒想到南國的咖啡廳員工這麼熱情如火,真是太有趣了。」夏洛克邊開車邊笑著說:「不過這樣原訂計畫就被打亂了,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他看了眼還有點落落寡歡的善存,大掌壓在善存綁著藍色髮帶的後腦杓上:「沒關係,你慢慢想。我把車往北海岸開,我前幾天看過Google Map,那裡風景好像挺不錯的。」

  善存抬頭看著夏洛克,這些天他不止一次想跟夏洛克坦白。自從夏洛克自願替代鼓手開始,善存就覺得心理堵著一塊,怎麼都紓解不開。他也不明白為何會這樣。

  半夜睡覺時善存拚命用小腦袋瓜子想,漸漸明白這種不爽快的感覺是怎麼來的。

  夏洛克是這麼真心誠意地在對待他,善存再笨,也看得出來夏洛克是因為他,才會一直留在這間下雨會漏水的屋子裡。他大可去住五星級飯店,讓米其林三星廚師為他服務,而不是自己在廚房裡忙得汗流浹背,只為了讓他說聲:好好吃。

  而且夏洛克一點都不排斥他的朋友——善存和阿傳他們從國中交往至今,他也知道台灣正常父母多半像念長一樣,對他們這種玩團的人抱持異樣的目光。善存以前根本不敢帶朋友回家,因為阿姨們會要他換個認真上進的朋友。

  『愛蜜莉,你不需要隱藏你真正的想法。』——那天對他說的話猶言在耳。善存想夏洛克只是隨口說說,不會知道這種話對他意義有多重大。

  夏洛克接納他們,願意了解他們,還在他們團最困難時願意幫他們一把。

  仔細想想從筆友時代就是如此。他和夏洛克通信通了四年,雖然他英文貧乏,又對筆友撒了個天大的謊,但四年下來還是交流不少。夏洛克一直很關心他,善存說電吉他的線斷了,當天晚上就有個奇怪的男人來按門鈴,說是有英國客戶委託他來修吉他的。他在信裡說自己感冒了,隔天各種牌子的感冒藥就會用空運快遞送到他家。

  知之和念長都對他很好。但念長始終覺得自己應該擔起家長職責,雖然善存看得出來念長真把他當親人看待,大多數時間都是在管教他。

  他也喜歡知之。知之雖然個性彆扭近似古怪,善存還是感覺得出來知之用他獨特的方式在關心他。但善存隱約知道,知之內心深處有一塊地方,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人能碰觸,善存和知之感情再好,遇到了那塊牆也只能止步。

  樂團的人也都很照顧他,特別是阿傳。但畢竟是學校認識的朋友,善存說實在不好意思太向他們撒嬌。

  這好像是第一次——關於父母的記憶太過淡泊,善存幾乎回想不起來。有這樣一個人,對他不斷地付出、不要求他回報。而只要他回報一點點,那個人就高興到彷彿什麼事情都願意為他做。

  想到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那個人把他誤認成妹妹的替代品、誤認成小女孩的情況下。善存那根直直通到底的腸子,便不由得生平第一次扭曲起來。

  「夏洛克,我——」善存叫了他一聲。夏洛克專心開著車,這時側過視線來一笑。

  「嗯,怎麼樣?想到要去哪裡玩了嗎?」

  善存看著夏洛克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想到如果就這樣坦白出來,夏洛克就算不會像夢裡那樣對他,也肯定會大發雷霆,搞不好從今而後都不會理他了。他會收拾行李,坐上飛機,飛到兩萬公里遠的異地(確切來講,善存不知道倫敦離台北到底多遠),從此裊無音訊。

  他不想要這樣。

  善存收回了手。

  「沒、沒什麼。」他抓著白色圍裙低下頭,發現夏洛克的視線還在他身上,只好硬著頭皮開口:「我只是想問,小克中文好流俐,是有在中國之類的地方住過嗎?」

  夏洛克微微笑起來,「這倒是沒有,我是從小學的。」

  這倒讓善存意外起來:「從小?啊,是有中文的家庭教師嗎?」

  夏洛克依舊開著車,善存卻從後照鏡裡看見,男人的表情略顯深沉。

  「啊,不過他不是教中文的。」

  夏洛克說:「他是我們邏輯學的老師。但是他很喜歡中文,泰半都用中文授課。他好像說過他有很好的朋友是台北人,以前他去台北遊學時認識,那個朋友還跟著他來英國旅行,後來因為發生一些事,他的朋友回去台灣,他就留在英國教書。」

  「邏輯學啊,感覺好難……」善存覺得自己的海馬迴自動有排斥反應。

  「是不太容易。但那位老師非常聰明,應該說,他是我所見過最思路敏捷的人。」

  夏洛克的嗓音越發深沉,「再難的謎題,那個男人只要看一眼就能解開。再複雜的邏輯悖論,他只要幾句話就能分析得小孩都能輕易聽懂。他也是電腦高手,那個年代DOS什麼的都還剛剛開始,電腦還是286等級,他卻可以空手寫出有趣的兩人一虎過河謎題的程式給我們玩。」

  「我們?啊,夏洛克以前都是和妹妹一起上課嗎?」善存問。
  
  「是啊。」善存發現,只要是提起妹妹,夏洛克臉上就會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笑容。又像是懷念,又像是滿腹遺憾。

  而這次不知道是否善存的錯覺,還多了一份不知對象是什麼人的恨。

  「我妹也非常聰明,明明是兩個人一起上課,她就是解得開那位老師每一道最困難的命題。她和那位老師也很聊得來,經常一起上課不夠,晚上還在壁爐前玩拼圖玩上通宵,假日時老師就帶我妹妹去Oxford附近划船,邊划邊比賽解連環鎖。」

  善存靜靜聽著,「艾凡吉琳」,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夏洛克妹妹的本名。只覺得夏洛克唸這名字時充滿感情,好像那是他在詞典裡所能找到最珍視的名詞。

  總覺得,胸口有點悶悶的。

  大概是為妹妹的死感到難受吧。

  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善存不知道自己的腦袋今天是怎麼了。

  「我妹和他都很喜歡推理小說。」

  夏洛克還在繼續地說著,「我們國家遺產那部就不用說了,那隻熊是她五歲那年父親買給她的生日禮物,她那時就懂得為它命名Watson了,還有一隻蟋蜴玩偶叫Lestrode,她養的牛頭犬叫Mycroft。馬丁貝克、艾勒里昆恩、白羅、勒卡雷和雷普利系列,全是她的最愛。她經常看小說看到連吃飯都手不釋卷。」

  「感覺跟知之有點像。」因為夏洛克忽然停下來看他,善存不得不有所回應,「啊,不過知之很討厭看小說。他說裡頭都是騙人的,小說家全是低俗的騙子。」

  夏洛克竟格格笑起來,「喔,那男孩。」他說:「他和艾凡吉琳確實有點像,我是說內在。但外顯的部分和愛麗絲的魔鏡一樣,剛好是正反的兩極。」

  「愛麗絲的魔鏡?」善存問。

  「是啊,Alice Adventure in Wonderland,是英國瓦立克郡一位數學家的作品。你沒聽過嗎?他一共寫了兩部童話故事,魔鏡是其中一部,但他更廣為人所知的是另一部。」

  夏洛克看著善存困惑的表情,笑著補充:「就是裡頭有貓的那個,Cheshire Cat。」

  「Cheshire?」善存彆扭地唸著這個陌生單字。

  夏洛克露出柔和的笑,「嗯,我以前看過的中文譯本叫他柴郡貓。」善存恍然地擊掌。「啊,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看過卡通,是那個嘴彎彎的,看起來很奸詐的貓嗎?」

  「卡通我沒看過,不過書裡的Cheshire是一隻傲慢、說起話來有點瘋癲、但事實上很富有智慧的貓咪,常常對愛麗絲說些似是而非的警語。」

  夏洛克笑笑。「有人說那隻貓其實就是作者本人的化身,在故事裡擔當指引主人公的角色。但聽說作者後來是真的喜歡上現實中的小女孩,為她印製故事書,每天到小女孩家糾纏她,嚇得她的家人禁止作者再和她見面,最後還舉家遷移。作者把當時的原稿全都用一把火燒了,從此再也不寫故事了。」他說。

  車子從市郊開進了海岸,海上一片風平浪靜,反射著白日灑在水面的波光。夏洛克把車停在一座海水浴場邊,大概因為是平日,海灘上只有零零星星幾個人,遠方有人在垂釣,天氣很乾淨,海水和緩地拍著礫石岸,風景很美。

  夏洛克拉著善存下車,體貼地扶他走下沙灘,兩個人沿著海岸線走了一小段。

  「妳唱歌很好聽。」夏洛克忽然開口,劈頭就是稱讚的話語,「音質很乾淨、很清澈……像是女孩子,又有帶一點點男孩的沙啞低沉。好像外表是女孩的男孩那樣,又或者是沒有性別的天使。本質的部分又充滿感情,非常迷人。」

  善存的臉一下子熱起來,他算是不大懂得害譟的那種人。但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直白地稱讚他的歌聲,還是當著他的面說,善存不自覺地垂下頭,「哈,還、還好啦……」

  「而且很性感。」

  夏洛克又補充,善存差點嗆著,「令人驚訝的性感,要比喻的話就像是Noah & The Whale的主唱Charlie Fink或是Jarvis那樣吧。外表明明很清純,唱出來的聲音卻如此撩人,這種意外的落差讓人按捺不住自己。我想當你的fans應該很難熬,想到這麼多人都得在舞台前分享你那樣的聲音,即使最無私的人都會感到嫉妒。」

 

Posted by cathendral at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引用(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