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沒有關聯的兩件事吧……念長默默想著,大概是最近連續發生的事件太多,連他這種少根筋的也有點神經質起來。

  這時候孫室長的電話響起來,室長看了一眼,向檢座告了歉,走到會議室一旁講起電話來。念長看她邊講邊點頭,還頻頻往念長的方向觀望。

  末了念長見她掛掉電話,坐回自己身邊。「對方打了電話給『上面的』。」室長心情很好似地說:「對方好像很滿意你的樣子,還說謝謝你昨晚費心。」

  念長嚇了一跳,半晌才領悟過來她是在講Lan的事。

  「啊,室長,我剛要跟妳說……」

  「對方還說她已經被父親派的人平安接回旅館了,要你別擔心,她身體很好,昨晚的事她會保密,他也把現場打點好了,但現在各方動向還不穩定,希望你先不要到處宣揚。她還說你是個好男人,可以的話希望繼續保持聯絡,她會主動打電話給你。另外他說昨晚很冷,她那身裝束不妥當,借走了你的衣服真抱歉。」

  室長用中指彈了他背脊一下,完全忽略念長驚慌的神色,「我本來還擔心你又說些什麼不該講的話,搞砸了場面,還把手機開著準備當你的顧問。沒想到你這男人該做的時候還是會做嘛!白操心你了。」

  念長一怔,他咀嚼著Lan話裡的意思,是要他對槍擊的事情保密,暗示他已經對槍擊現場做了適當的處理,也解開了一絲不掛之謎。念場猜想Lan恐怕是因為需要喬裝,才借他的衣服暫時變裝回男性。

  「案發現場……有少了什麼東西嗎?」念長決定先集中精神到工作上。會議中場休息時,他把繼父的屍體照片也堆到桌上,一張一張檢視著問。

  「少了什麼東西?這是自殺案件,又不是強盜搶劫。」室長抱臂說。
  
  念長注視著其中一張手部放大照片,「可是,死者的手……」

  「你想說他可能死前握著什麼東西,在死後被人強行拿走了嗎?這不可能。」

  室長斬釘截鐵地說,「死者的死因是割腕導致出血性休克,割腕是一種極為和緩的自殺方式,死者生前幾乎不可能劇烈運動,加上室內現在開冷氣,室溫遠較外面為低,死後僵直的反應會推遲。因此如果有人把他的手指撥開,把什麼東西取出來,由於屍體尚未開始僵直,手指應該會呈現打開的狀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握拳的狀態。」

  「但是也有可能……」念長試著辯解。

  「在僵直之後才將東西硬掰出來?這就更不可能了。聽好了,你剛才聽見警署那邊的報告了吧?門是從裡面反鎖的,死者被發現時屋內只有他一個人,所以鎖門的人只可能是死者。重傷的人因為恐慌自行鎖門的案例並非沒有,但如果死者的手指已經僵直,那代表他已經死透了,死透的人會自己爬起來鎖門,這除了推理小說外不可能發生。」

  念長一時語塞,他想了幾個反駁的可能性,但全都不足以推翻室長的論證。他不禁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了知之,這種事情知之肯定會知道些什麼。

  他把手機拿出來,意外看見螢幕顯示有十幾通未接電話,還有一封留言。傳訊者全是善存。

  『念哥:
   你去哪裡了?夏洛克和我都很擔心你。
   P.S.知之也不見了,昨晚到現在都沒回家,他有在你那邊嗎?  
                              善存』

  念長吃了一驚,忙回封簡訊給善存報平安。跟著立刻撥通知之的手機。

  手機響了一陣子,第一通沒有人接。念長著急地又按了重播鍵,這回幾乎是一響就被人接了起來。

  「喂,小知嗎?」念長立刻問。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念長也習慣知之這種應對模式,料想他只是還在生氣,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小知,你別氣了。我跟你說,相親對象只不過是個幌子,他是誰你一定猜不到,其實他……啊,總之,我們遇到了一些事,這也是我昨晚沒回家的原因,這裡不方便,我回去再跟你慢慢說。」念長放柔聲音。

  電話那端卻傳來意想不到的陌生嗓音。

  「先生不會回去了。」一個男人也似的低沉嗓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念長悚然,本能地回應,「你是誰?」

  電話那頭又沉默一陣,「先生不該是你們那邊的人,他在我們這裡過得很好。他不想回去,也不必要回去。」男人的聲音略顯強硬,但音質聽得出些許少年稚氣。

  念長只覺腦門一陣微暈,「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用小知的手機?小知呢?」

  「……就算先生說要回去,我也不會再讓他回去了。」

  電話那頭自顧自地這麼說著,說完這句語焉未詳的話,竟然就掛斷了。念長心臟狂跳,馬上按了重播鍵,但這回卻傳來『您所撥的電話未開機,請稍候再撥。The number you dialed is……』的電子音,竟是再也打不通了。

  念長再也無法好好地待在工作崗位上。他從座位上跳起來,室長奇怪地看他一眼,問:「徐念長?」念長沒有回應,只覺手腳冰冷,血液像是全流到了心口一樣,全是不祥的預感在亂竄。他想了一下,撥了善存的手機。

  「喂?念哥嗎?」善存質純的嗓音傳進耳裡,讓念長瞬間安心不少。

  「為什麼會忽然不見?小知他說了什麼?」念長沒頭沒腦地問,把善存嚇了一跳。他囁嚅著,「知之嗎?我不知道,他忽然提著旅行袋,說是要到外頭去住一陣子……」

  「外頭?他有說是哪裡的外頭?」念長著急地問。

  「唔,沒有。知之走的時候很匆忙,我要跟他講話都來不及。」善存說:「念哥,你人在哪裡啊?昨天晚上你和知之都沒回來,電話也沒人接,我還以為你們怎麼了。」

  「有什麼奇怪的人打電話到家裡來嗎?要求贖金或其他什麼的。」念長又問。善存吃了一驚,問:「贖金?呃,知之被綁架了嗎?啊……」善存忽然低呼一聲,念長聽見電話那頭頓了下,再接通時已換了一個人的聲音。

  「我是夏洛克。要找那個南國小偵探的話,他好像跟便利商店前一個少年走了喔。」

  夏洛克的語調輕鬆,但嗓音深處聽得出來些許嚴肅。念長忙問:「少年?怎麼樣的少年?」

  「一頭綠髮,還戴了頂扁帽。」夏洛克說。念長一怔,隨即想起幾週前那衝擊性的一幕,這個特徵太過明顯,要讓人不記起那個少年都難。

  「他每隔幾天就會跟那少年見一次面,我已經看他們會面好幾次了,你不知道嗎?」夏洛克說,念長一片茫然。夏洛克又繼續說:「他與那個少年顯然熟識,而且他們的互動就我觀察,或許還有點上命下從關係。以那個男孩的聰明才智,我想你不必太過擔心他,如果你是擔心他人身安危的話。」

  念長說不出話來,只覺從剛才聽見知之的手機裡傳出別的男人聲音開始,念長的心跳就緩不下來,有什麼東西在太陽穴附近亂竄,攪得他腦袋嗡嗡作響,無法思考。

  「不過,如果你擔心的是其他事的話,倒是可以試著問問看家附近那些少年。」

  夏洛似乎洞悉念長的想法,又說:「便利商店那一頭每天晚上都會聚集一些年輕男孩,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我想那個奇裝異服的少年跟他們應該是一夥的。不過如果真要接近他們還是得小心一點,我想他們並不像愛蜜莉那樣興趣單純,而且多數都有攜帶一些麻煩的小玩具。」

  念長聽得一愣一愣地,夏洛克似乎把手機交還回去給善存了,那頭又傳來善存擔心的詢問聲。念長交代幾句要乖乖上課唸書後,便掛斷了電話。

  孫室長向他走過來。念長一邊穿起外套,一邊往外走。
 
  「徐念長,發生了什麼事了嗎?」她問。

  「有點事。我想請半天假,如果案情有發展的話請隨時叫我回來。」念長邊走向電梯邊說,半晌又回過頭來,看著一臉疑惑的孫室長。

  「室長,我還是希望……能夠清查一下,簡家有沒有少掉什麼東西。只要問一下房東從兒子被殺到繼父自殺間消失的東西就行了 。」念長認真地說。

  孫室長無奈地看著他。「這又是出於你的『直覺』?」

  念長想起照片上,繼父那張空洞而無生氣的臉,礙然點了點頭。

  「嗯,算是吧。」

  *

  二十七歲的徐念長打開門,瀟瀟細雨便隨著夏季的薰風嘩啦啦吹進室內,慌得他連忙伸出一支手遮擋。

  他邊遮擋著小雨,看著方才按門鈴的人,「呃……請問你是哪位?」

  站在門口的是個身材纖細的少年。

  他的四肢細長,鎖骨的地方突出而分明,感覺一折就會斷的程度。長相十分清秀,但臉上卻戴著可以說是笨拙的黑粗框眼鏡,遮去大半的臉面。他的頭髮剃得短短的,像是剛從軍中之類的地方出來,左手撐著傘,右手提著看來十分沉重的旅行袋。

  「你好,我看到你屋子前面貼的分租廣告……」少年故作惶恐地開口。

  念長愣了一下,隨即開口,「李知之……?」

  他也不知為什麼會如此準確地叫出他的名字。縱使因為工作和這個少年有所接觸,少年也不是他相驗的對象,僅僅在「關係人」中出現過一次而已。

  念長清楚看見少年臉上露出詭計被拆穿的懊喪表情。

  「為什麼你知道我是誰……?」少年的語氣一瞬間變得冰冷陰沉。

  念長有點手足無措,「因為我解剖過那具屍體,就是那個綁架你的人……而且我們見過面不是嗎?在那個房間裡。」

  「但那已經是將近十個月前的事了。」少年似乎還是很不甘心,「當法醫這麼閒嗎?案子這麼少?閒到可以去記每個當事人的名字?」

  念長當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少年的怒氣,只是單純覺得高興,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高興。

  「是說你沒事了嗎,李知之?真是太好了,感覺也比那時候健康很多。」他端詳著知之的臉,又說:「呃,我不知道你有近視呢,這副眼鏡還真是……特別。」

  少年擺出一副「我是為了什麼做這種蠢事」的表情,狠狠把那副黑框眼鏡摘下來,露出念長記憶中那張令人驚豔的臉蛋,「早知道就不演這種彆腳的戲了,丟臉死了……」念長還聽見他碎碎念著。

  「啊,你剛說要租房子嗎?」

  念長見少年一副就想掉頭離開的樣子,忙開口:「這間屋子是我跟親戚承租的,只是屋子太大了,我一個人住有點浪費,所以才想說找人一塊住,當個二房東……」

  念長看少年低頭沉吟著,像在考慮什麼,表情十分陰沉。有那麼一瞬間,念長以為這個少年回背過身去,就此離開這個地方,離開他的視線,從今以後不再出現在他的面前。而那時的念長,還不確定自己會不會伸出手來抓住他。

  還好少年當時也並沒有背過身去。

  「我沒辦法馬上付房租。」少年考慮良久,才抬起頭來說:「我會去找工作,可能在附近的大學。你至少要讓我賒三個月的帳。啊還有,我要我房間獨立的鑰匙,我會自己換鎖,鑰匙只能我有,除此之外,如果你的浴室還沒有鎖,最好馬上去裝一個……」

  還好,少年沒有離他而去。

  而現在,即使少年打算轉身離去,念長相信,自己這次一定會伸出手來,牢牢地從身後將他抓住。

  從此再也不放開。

  *

  「お帰りなさいませ,ご主人様——」

  善存侷促地坐在一大群豐滿的胸部間,看著對面怡然自得外加一臉好奇的夏洛克,只能生硬地擠出笑臉。

  「真有趣,明明穿著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式女僕裝,說的卻是東洋的語言呢!」夏洛克笑瞇瞇地對善存說:「不過滿有趣的,沒想到南國也有這種地方。」

  「就、就是說啊。」善存默默淌下一滴汗水,閃避那些對他興致盎然女僕們的目光。

  週三是期末考前昇平高中溫書假的第一天,學生們人人自危,尤其是像善存這樣後段班的學生更是人仰馬翻。就連平常鐵齒的雷爺,也因為再留級下去就要強制退學了,而不得不硬起頭皮來應付牛頓定理和三角函數。樂團的練習因此停止一週,Jellicle團的團員各自回家乖乖讀書去。

  本來遇上這種非常時刻,善存幾乎都是款著包袱去阿傳家,在那裡展開密集訓練,阿傳會把平時的筆記、作業通通拿出來,一題一題從頭開始調教善存。除了洗澡睡覺之外,善存期末考前幾乎都在阿傳家渡過。

  連阿傳那個開酒吧的娘都認識善存,她還一度把善存誤認成可愛的高中小女生,對善存呵護有加,有天還當著他們兩個的面笑瞇瞇地問:

  『阿傳啊~什麼時候要娶人家進門啊?你爹當年可是十七歲就討媳婦了喔。』

  後來得知善存是帶把的,阿傳的娘著實傷心難過了一陣子。讓善存有種莫名的愧疚感,雖然為這種事愧疚很奇怪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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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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