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一隻小狗。」綠藻說:「然後每天跟在先生身邊,汪。」

  知之氣悶地看著又不正經起來的綠藻,五年前的事再一次浮上心頭。

  被念長的鑑定證明清白後,他一度從看守所被送進少年收容所。但因為他早已過了少年的年紀,很快就因資格不符,被趕出最後的容身之地。

  那天下著很小很小的雨,知之還記得,典型的台北毛毛雨。他撐著收容所借給它的黑傘,走出收容所大門時,綠藻就出現在他面前的樹下,彷彿等了他一整個世紀。

  『我們來接您了,Mr.Cheshire。』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這是知之本來的命運。那瞬間知之覺得那個陰暗的房間、那些冰冷的鐐銬,全都回到身上來了。

  他第一次得到鑰匙、使用鑰匙,就是調查徐念長的事,也是最後一次。

  那次的經驗讓他永生難忘,拔出鑰匙時,知之坐在電腦前,盯著已然熄滅變黑的螢幕,用左手按住發抖的右手,終於知道那個男人為什麼膽敢大言不慚地說:『世界就在我們手中。』

  那個力量太過強大。他讓人變得無所不知、無孔不入。再加上一個像男人這樣、或是像知之這樣,擁有足夠智識懂得如何利用他的人。他真的能成為神。

  他相信,那個男人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做出那些事。權力讓人變得膨脹,無論它是什麼樣的權力,男人根深柢固地認為自己凌駕於一切,忘記身為人的謙卑,所以才會把這麼多不相干的孩子擄來,殘殺他們的生命、拘束他們的自由、毀掉他們的人生,只為了做出「選別」。

  神的「選別」。

  何其傲慢。

  知之不想讓自己變成這樣。

  知之原本打算拒絕一切與鑰匙有關的事物,包括那些少年、包括那個男人擁有為數驚人的資產與人脈,包括『鑰匙』本身。

  『先生當然可以拒絕。』

  然而他將鑰匙歸還給綠藻時,少年竟像早已打好腹稿般,如演講一般流暢地說:『那個人交託了遺命,他說如果先生您拒絕接受鑰匙,不必勉強您,放先生自由無妨。只是我們會有人重新進行「選別」的程序,讓這七年發生的事全部重演一次而已。』

  少年淺笑,『只是這回「先生」不在了,我們會採取更有效率的作法,先前的先生為了品質,選別的對象太少了。這回我們會將母數擴得更大一點,方便淘汰。』

  直到那時候,知之才明白,原來他從未脫離過那個房間。那些該死的鐐銬。

  打從他被「選上」的那刻起,一切就已成定局。

  「先生……?」

  知之緩緩睜開眼睛,發現綠藻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而他不知道何時倚靠在水果箱旁的水泥牆上,臉頰發燙,眼簾微闔,手裡捏著已被他壓扁的酒鋁罐。

  綠藻往前走了兩步,知之手裡的鋁罐滑落地上,綠藻坐到他身側,替他拾起空罐,看著知之半闔半開的眼睛,試探地朝他黑框眼鏡伸出手,「綠藻……」知之忽然恍惚地叫了聲,他看見綠藻的背脊微微一震,但態度依舊有禮。

  「是,先生有什麼吩咐?」

  綠藻伸手拿下他的眼鏡,知之也沒有反抗,任由綠藻用手背碰觸他失去遮蔽的眼瞼,一路滑下鼻樑。知之似乎覺得癢,動了下鼻尖,綠藻的吐息變得沉重。

  「想睡……」知之沙啞地說:「我好累……」

  「嗯,先生就睡我的床吧!我到門外隨便找個地方窩。」綠藻低聲說著,彷彿害怕吵醒半夢半醒的知之,「有什麼事就叫我的名字,我馬上就會到先生身邊。」

  他頓了一下,又說:「先生就在這裡待下來吧,我會盡快為先生找個落腳處,別再回去那個地方了。那裡不適合先生,先生是那個人親自挑選出來的,您屬於這裡。」

  知之含糊地「嗯」了聲,他隱約知道自己醉了,腦子變得遲鈍。他知道這樣不妥,但大約是這些日子以來發生太多事,戳破這五年平靜生活的假象,讓知之疲於應付,他現在真心想休息一下。

  綠藻在知之跟前站立良久,知之見他俯下身,以為綠藻又想吻他,下意識地閃了一下。但綠藻只是揭起掉落床緣的毯子,抬手替知之蓋上,從脖頸的部份一路蓋到大腿,還細心地理好,不留下一絲可能著涼的細縫。

  「謝謝……」知之模糊地開了口。

  綠藻意外地回過頭,唇角揚起弧度。但知之又繼續嘟噥著:「念……」

  房間裡陰暗下來,因為綠藻拉滅了頭頂昏黃的燈。

  *

  徐念長從柔軟的床舖上驚醒過來。

  他驀地直起身,只覺腦袋還有點疼,而他身邊的床褥不住震動,念長張望了一下,才發現吵醒他的竟是他的手機。他那支中古手機用了七年了,還是深具活力,念長還來不及用腦袋思考,伸手便接了起來。

  「喂?我是念長……」

  「徐念長!你他妹的在搞什麼飛機?!」

  念長的耳膜差點破水,他忙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一點。

  「室、室長?」念長叫出聲。

  「啊哈,你還認得你還有個室長。徐念長,你以為現在星期幾?」孫室長怒氣沖沖的嗓音直沖腦門。

  徐念長吃了一驚,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眼,日期欄顯示著星期一,時間還是中午十一點半。他腦子一陣混亂,本能地往床邊一摸,空蕩蕩的,本來應該在他身邊的人已經不見了。床舖上淺淺一道血漬,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怎麼回事?念長記得昨天他去相親,而相親到一半包廂忽然被人狙擊,這種三流好萊塢電影才會上映的情節,念長從未想過有天會在自己身上發生。狙擊的結果是他的相親對象為了保護他而負傷,而他在對方要求下帶他到這間汽車旅館安頓。

  他記得自己一進旅館就打了電話,打給他的室友知之。而當時慌亂之餘也不知道講了什麼,總之室友最後一如往常地掛他電話,拒絕給予他任何援助。

  那再之後呢……?念長拚命搜索記憶。他協助Lan療傷,後來發現Lan的傷勢並不嚴重,因為子彈穿過了胸部的偽裝物,擋去大半衝擊,最後擦過脇下,雖然如此念長身為醫生還是強烈建議他去醫院。

  但Lan相當堅持,止血後就自行進了浴室,說是要清洗傷口。念長記得自己聽見浴室裡傳來水聲,持續了相當長一陣子。接下來的事念長就一點記憶也沒了。

  「喂,徐念長,你在聽嗎?你到底人在哪裡?」孫室長還在電話另一頭叫囂,念長忙回神過來,握緊手機。

  「呃……我人在汽車旅館裡。」念長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跟誰?」室長問。

  念長一瞬間就要開口跟室長報告自己遇到的事,但想起Lan昨晚的叮嚀,還有這些日子以來接連發生的怪事,念長再老實也不由得壓抑下來。

  「我是跟那位相親對象一起來的,但她在半夜就跑了,我們……發生了一些事。」念長嘆口氣,「不好意思,室長,我馬上就趕過去。有什麼大事嗎?」

  孫室長那頭似乎還在發愣,聲音停頓好一陣子,「你確定你不必用掉你的特休?我可以特准放你一天假。」

  「特休?為什麼要特休?」念長不明所以。

  室長嘆了口氣,「算了,你不用去法醫研了,直接到我這裡來。工具什麼的鑑識組的人會幫忙送過來,地點待會傳mail給你,在樹林,你曾經來過,應該迷不了路。」

  「什麼人死了?呃,我是說,相驗對象是誰?」念長問。

  「上回那個案子的相關人。就是樹林姦殺案的那個繼父。」室長的聲音讓念長腦袋震憾到空白了一陣子,「初步判斷是自殺,詳細死因還是要等我們寫報告出來。」

  念長匆忙下床,他這時才看到靠牆的茶几上放著一張紙條,念長拿起來一看,上頭以潦草的英文字跡寫著:『Boss takes me. Don't worry。』料想那位秘書先生應該已經平安被人救走了,不禁鬆了口氣。

  打開房間門時,念長遇上準備來整理房間的旅館服務人員。女服務生露出震驚的表情,盯著念長低低一聲尖叫,念長才發現自己全身衣物不知何時不見蹤影,只剩一條四角內褲。

  也難怪女服務生的尖叫聲最後尾音上揚,他連股溝都露出來了。

  念長翻遍了房間內部,都找不到半件足以覆蓋身體的布料,萬不得已只好穿了旅館附送的浴袍下樓,到商店部去買了件紀念T恤和海灘褲,T恤上還有『I Love Taiwan』的鮮紅字樣。穿這身裝扮搭板南線捷運時,念長感覺到全車廂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走進那間公寓時,現場已經拉起封鎖線,鑑識組的女生好心跟他說檢座已經來過了,他遠遠看見孫室長穿著套裝和防護衣,正準備隨同醫護人員把屍體送回太平間。

  念長衝進大門,正好看見他們把布蓋到屍體臉上。是那個繼父,念長茫然望著屍袋裡的男人。令人驚訝的是,繼父的雙眼上竟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好像被人從左眼劃一刀橫向右眼那樣,血一路淌下男人的臉頰,瞧來令人心驚。

  念長咬住牙,走向在正把屍體裝進塑膠屍袋裡的醫護人員。

  「抱歉,讓我看一下。」念長攔住屍袋。室長看見是他,驚訝地張大眼,等到看見他的裝扮又整個窘了下。

  但念長神情嚴肅,他盡量不去看男人面目全非的雙眼,重新打開屍袋的拉鍊,只見死者上半身赤裸,衣物應該是被鑑識組脫掉的,身上沒有任何外傷,只有手腕的地方一道幾乎環腕一圈的傷痕,深及見骨,周圍也布滿了痕七八豎的淺割傷。

  「是割腕。」

  室長看著念長的表情,解說道:「有不少猶豫痕,我們進來時門窗緊閉,門是從內鎖上的,死者本人也服食了安眠藥,浴室地上有安眠藥包裝散落。」

  「但是眼睛的地方……」

  「是死者自己劃的。剛才有初步比對過刀向和缺口,確認是死者自己拿著割腕用的那支剃刀的傑作。你應該知道的,割腕的人總是這樣,半途忍受不了巨大的痛苦,就胡亂在身上製造一些傷口。」室長說。

  念長點點頭,這確實有可能發生。他又注視著屍體的右手。只見沒割腕的那手呈拳狀,像生前正試圖握住什麼東西,但是念長試著將手指撥開,裡頭什麼也沒有。

  「我們這麼做過,裡頭沒東西。」室長像洞悉他想法般地說,念長一片茫然。「待會回法醫研會開相驗會議,檢座也會來,因為死者和之前那起姦殺案有關,他們很擔心是連續殺人案。你最好在那之前給我去找件西裝換上,徐念長。」

  室長和他兩個人出席了會議,根據警方報告,死者除了他死去的繼子外,和其他親人幾乎沒有聯絡,所以也找不到該通知的人,只能通知房東來回收財物。

  死因確定是自殺,從男人體內也驗出了安眠藥反應,直接死因是大量出血導致呼吸性衰竭,寫起來和他繼子竟是一樣的。

  檢方一並把姦殺案的資料帶來,少年的案子並非念長主責,他也是第一次看見那位繼子的卷證。檢方的資料上寫著繼子是高中生,名字是簡伊人,下頭還詳細記載了少年短暫的人生。他生前似乎有在玩樂團,和朋友組了一個Band,還搞得有聲有色,伊人在團裡擔任Vocal的位置,有服食酒類和藥物的習慣。

  「藥物?」念長看著先前的相驗報告問。

  「嗯,濫用藥物,Overdrug。死者有使用毒品習慣。」室長在旁邊說:「只不過都是些三、四級的藥物就是了,像快克或是愷他命之類,他死後尿液中有驗出這些成分。」

  念長又看向繼父的檔案。鑑識組現場拍了不少照片,從各種角度拍攝繼父全裸的屍體。念長看過各種各樣恐怖的中年男子屍身,平心而論這位繼父身材還真保養得不錯,四十多歲了仍是該有的都有不該有的都沒有。

  只是這時候欣賞別人肉體太過褻瀆,而且有點變態,念長忙勒令自己認真一點。

  念長一張張仔細檢視著,在某一張上停了下來。「這個是……什麼?」

  那是一張從上空俯拍繼父背脊的照片,應該是在初步目視鑑驗時拍的。

  念長指著繼父肩胛骨上,一個醒目的黑色圖案。

  「應該是刺青一類的東西,我剛剛發現時也很驚訝。」孫室長在一旁說。念長詫異地看著那個刺青,那個圖案並不陌生,九個黑桃排列成行,右上和左下角也都有數字。

  「看起來像是撲克牌,黑桃九之類的吧,很奇特的刺青。」室長又補充。

  念長用指腹磨擦著刺青的地方,一時沒有說話,撲克牌就從肩胛骨一路延展,像是在繼父背脊上飄動一般。

  「刺青……」念長皺起眉頭。他依稀記得,那天晚上在住處附近,知之被不明車輛襲擊時,確實有聽見知之說到刺青之類的事情。雖說念長那時候全副精神都放在擔心知之有沒有受傷,連那台車是扁的還圓的都不記得了。

  但是不對啊!念長思考著,那天晚上他正是因為處理樹林的案子,才會這麼晚回到住處附近,和知之碰上那起事件。他記得繼父早在他回家之前被逮補了,不大可能還有空跑到台北市區開車來撞他的室友。

  「這個刺青,以前相驗時有人見過嗎?」

  念長抱著萬一的希望問。但室長搖搖頭,「台灣多數人都是刺龍鳳吧,也有神明塑像的,我看過最特別的是在乳房上刺酷企鵝。刺撲克牌的倒真是第一次看見。」

  果然是沒有關聯的兩件事吧……念長默默想著,大概是最近連續發生的事件太多,連他這種少根筋的也有點神經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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