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來年紀很輕。」知之說。

  「我年紀也很輕,先生,您似乎總是忘記我也是未成年人。」綠藻難掩一絲埋怨地說:「我明白先生的擔憂,但那傢伙在識得字以前就認識男人的陽具了。這裡許多人都是如此,如果先生願意付錢的話,我不排斥也為先生服務。」

  綠藻的語氣是開玩笑,但表情卻看不出來。知之本能地感覺到不宜在這話題上打轉下去,他把視線放回報告上。「文筆是不錯,但花俏的語言太多,反而忽略許多基礎的細節。這種報告不需要寫得像文學院學生的期末作業。」

  「非常抱歉,先生,下次一定改進。」綠藻也配合地說。知之見他他剝開塑膠袋,裡頭是六罐裝的金牌台啤,綠藻拿了其中兩罐,坐回知之對面的水果箱上。

  「是說,這個家庭教師……」知之單手拿著報告,盤算似地撫著下顎,「沒有辦法進一步調查他的背景嗎?這個叫Ellis的。」

  「是的,先生。關於這個人,我也相當吶悶。」

  綠藻像是早知道知之有此一問似地,流暢地回答道:「我試著使用鑰匙在一些情報平台上探索過,像是英國全國戶役政資料和海關出入境紀錄等,發現這個家庭教師光是存在本身都很難查到,這在使用『鑰匙』的經驗中是很罕見的狀況。要不是資料庫中弗瑞泰家族留有相當多關於那位家庭教師的紀錄,他簡直就像是個不存在的人似的。」

  「很難查到……是指自始沒有,還是被抹消?」知之問。

  「被抹消?」綠藻難得露出訝異的表情,「先生是指抹消那些機關的內部資料嗎?除了『鑰匙』以外,還有其他東西辦得到這種事?」

  知之沒有回答,只是低頭沉思起來。

  他用姆指撫著報告上那個不知真假的名字,Ellis,亞利斯,他在唇邊默唸著。

  「不過說真的,先生如果對我的報告不盡滿意,可以試著自己使用『鑰匙』。」綠藻觀察知之的表情,以勸說的語氣說:「先生家有完整的工作站配備,雖說『鑰匙』自己有堅實的防火牆和警示系統,在網咖使用它還是讓人不大放心。」

  綠藻說著伸指勾向他鎖骨分明的脖頸,把始終貼在上頭的銀色鍊子用指尖勾起來,鍊子尾端被拉出襯衫,知之最不想見到的那樣東西緩緩地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把鑰匙,毋庸置疑。通體是黑色的,薄得只有一張紙的厚度,大約只有綠藻姆指大小,設計也相當奇特,鑰頭是橢圓形的,上頭刻著漩渦一般的紋路,而鑰身的地方宛如股市分析圖,高高低低的呈不規則狀。遠遠看去,鑰頭和鑰身組合成某種形狀,像是一隻躍躍欲動的黑色貓咪。

  Cheshire Cat。

  知之感覺眼楮深處閃過一絲劇疼,他用指尖壓住太陽穴,把頭別了開去。

  「收起來,我說過我不想再看到它。」

  綠藻端詳著知之的神色,難得地並沒有從命,只是把『鑰匙』握進掌心,另一手拿起了啤酒罐湊到唇邊,「先生何必如此,Key的外觀只不過是形式,這把鑰匙是前一位先生設計的,先生如果不喜歡,大可把它毀了再做把新的。」

  知之沒有回話,綠藻又說:「還是先生還忘不了那件事?先生轟開那個男人的腦袋,把『鑰匙』從那個血淋淋的地方親手拿出來……」

  「我說過不要再叫我『先生』!」知之難得激動地叫出聲,他從水果箱上站起來,茶几上的啤酒罐散落一地。

  綠藻平靜地彎腰,把啤酒罐從地上拾起來,還遞了一罐到知之眼前,「要嗎?抱歉無法提供滿足先生品味的酒,但有時廉價也有好處。」

  知之伸手把那罐酒打落在地上,綠藻也沒有生氣,只是仰頭飲盡手裡的啤酒。

  「先生不可能永遠逃避『鑰匙』。」綠藻說:「總有一天,先生必須親手接下他,先生是『鑰匙』的所有人,這點一直到先生死的那天都不會改變。」

  「我從來沒有同意接受『鑰匙』。」知之冷冷地說。

  「先生賭上自己的命,解開前一位Mr.Cheshire設下的謎題。」綠藻說:「除非先生親手將他交給下一個人,否則任何人都會認為先生就是鑰匙的新所有人。但正如我先前向您說明的,『鑰匙』的傳承必須極盡慎重,如果先生沒有設計出一套讓『所有人』都贊同的方式,或是證明他是足以交託一切之人,那麼這個傳承勢必不會被認可,而不被認可的後果,我們早在先生離開收容所那天也向您說明過了。」

  知之咬住下唇,他知道綠藻的意思。事實上同樣的話,在那一天,那一個令知之永生難忘的夜晚裡,也從那個男人口裡說出來過,綠藻不過是鸚鵡般地重覆一遍而已。

  他閉上眼睛,試圖不去看還握在綠藻掌間的,那個冰冷黑暗的東西。五年前,就是這個東西解開了他脖子上致命的頸圈,還給他睽違八年的自由。

  直到現在,知之還是無法掌握『鑰匙』的全貌。那個男人對它的說明草率且倉促,事實上在那漫長又短暫的八年裡,知之多少猜測到『鑰匙』的真相,那是一個類似資料庫的東西,或是更確切的說,情報資料庫的管理終端。

  『這是一個情報至上的世界。』

  知之耳邊響起男人依稀的耳語。

  『新聞、報紙、八卦、各種數據、小道消息、商業機密、國家軍情、股市脈動、資產報表、國際原油價格、黑市行清波動,還有數不盡的個人情資。你的年齡、你的工作、你的出身,你結婚的次數,你的三圍,你部落格的帳號、銀行的交易安全碼、信箱的IP位置、手機的PIN碼……只要能掌握一個人情報,就等於是掌握了這個人,他的生命與他的人生。而掌握世界的情報,就等於是掌握了整個世界。』

  他猶記男人從後面摟著他,不知道是從哪時候開始,那個人總是在床上教導他一切,應該說在那種狀態下,他往往比平常說得更多,洩露出平時不易窺見的真實。

  『人們每天都在吸取情報,也每天都在爭奪情報,全球每天有上千萬人在Google上活動,輸入他們的關鍵字,以此渴求他們所需要的情報。』

  『知之,在這個時代,情報能改變成就任何事物,也能毀滅任何事物。IMF的核彈只需三組密碼就能從兩萬公里遠的異地射向任何國家,而只要將一個客戶的境外銀行共同帳戶資料洩露給媒體,就能讓全瑞士的銀行崩潰大亂。』

  你相信嗎?小知之,現在世界就在我們的手裡——男人當時在他耳邊低聲呢喃。

  至今知之對於『鑰匙』的認識仍不盡完整。剛開始的時候,男人這麼向他解說過,鑰匙也不是多驚人的東西,只是一個近乎天才的Hacker寫了個萬能的程式,那個程式可以入侵大部份無關緊要的密碼資料庫,像是Blog的後台系統,或公共論壇的管理者ID。

  程式被設定為機動的、自我變異的,像是高階電腦病毒一樣,會根據對方的防火牆層級不同改變自身的姿態,吸收對方的程式特性,找到可鑽的漏洞,遠比木馬或是蠕蟲攻擊還要奸巧。也因此再厲害的防毒軟體也好、安全措施也好,全都防不勝防。

  那位設計者為程式取了個近乎狂妄的名字,叫作『鑰匙(Key)』。因為它就像是把萬能鑰匙一樣,只需插進去一轉,再嚴密的大門都能應聲而開。

  起先設計者只是感到有趣,拿『鑰匙』做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並且樂此不疲。

  但隨著程式不斷改良,它變得越來越強大,而且因為『鑰匙』破解需要時間,過程也容易被發現,所以設計者索性另外設置了資料庫,把自己設定為管理者,將各種伺服器的破解捷徑納入其中,以資訊獲取更多的資訊。

  『鑰匙』漸漸地越來越強大,強大到設計者本人都感到害怕的地步。設計者開始覺得到這東西的存在,總有一天會造成無法收拾的後果,試圖將『鑰匙』毀掉時,一切卻已經來不及了。

  但男人從未告訴他為什麼來不及。故事總是在這裡戛然而止,而深埋在他體內的東西會變得劇烈,阻斷知之繼續思考的能力。

  知之伸手拾起被他掃落地面的啤酒,扭開易開罐,湊到唇邊灌了好大一口。

  綠藻似乎感到吃驚,但沒有阻止他。知之有時晚上和念長也會開酒來喝,一邊喝一邊討論案情。知之酒量不大好,念長都會替他買低酒精濃度的水果酒。

  想起念長,知之臉上又是一陣陰沉。昨晚接到的電話,其實知之冷靜之後回想,許多細節便在記憶裡復甦,催逼著他的思考。他幾乎能肯定念長發生了什麼性命交關的危機。只是那時候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冷靜下來,光是聽見他去相親、和相親對象整天待在一起,知之的大腦就罷工般地停止運作了。

  『情感會蒙蔽你對事情的判斷,小知之,這永遠是你的致命傷。』

  知之想起男人曾和他說過的話。他痛恨這些話至今竟仍如此鮮明,只需一回想就彷彿還在他耳邊低語。

  他想撥個電話回去,問問念長是否平安無虞。但想來想去就是拉不下這個臉,更何況綠藻還在一旁,以銳利的眼神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為什麼你們不走?」他強迫自己暫時忘掉那白目的事情,繼續和綠藻交談:「為什麼不反抗他?你們就這麼容易被操控?」

  他問得如此不客氣,但綠藻的態度卻很平靜。他忽然轉頭望著知之,那雙黑色的眼睛霎那間竟讓知之想起那個男人,他感到莫名地退縮,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那個人很重視先生。」綠藻答非所問地說:「他花了比起其他孩子數倍的時間陪著先生,他把管理那個地方的工作交給我,所以我知道。在所有孩子當中,那個男人只對先生一個人費盡心思,他把所有的一切傾囊教授給您。」

  他頓了下。

  「他也只對先生一個人做那種事。而且我想,那並非出於他的本意,純粹是失控。」

  這話說得知之臉上血色一褪,他曾經猜測過這件事。但這件事從別人口裡說出來,還是一個自稱他下屬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知之本能地感到被羞辱,這種情緒又很快轉為憤怒,雖然知之知道綠藻並不是他該生氣的對象。

  「那麼他還真常失控。」知之冷笑。

  「這點也令我驚訝。那個人一向自制,從我認識他開始。」綠藻說。

  「顯然你認識得不夠深。」知之煩燥地又啜了口酒。

  「嗯,或許吧,」綠藻微微揚著唇,「但至少比先生多認識一點。」

  「你們是該認識他多一些。」知之諷刺地說:「忍受他的侮辱這麼多年。他常叫你們小狗,在我面前。」

  「那個人並不像先生想的那樣,至少不全是。」綠藻拿起第二罐酒,平靜地看著水泥牆上不規則的污漬,「他養大我們,本來以我們其中許多人的背景,很可能活不到長鬍子就橫死街頭。他教導我許多東西,即使那只是便利他遂行目的,他也讓我能夠寫出像這篇報告這麼矯情的玩意兒。就算是小狗,那個人也是很好的主人。」

  知之沉默下來,他用手掩住臉,感覺血液乘著酒意不斷竄上面頰,讓他心煩意亂。

  這是他第一次和綠藻長談,過往的記憶像迫不及待般擠進他的腦海。這五年來,知之一直嘗試擺脫『鑰匙』的糾纏,即便綠藻這些人如影隨形地纏著他,知之也只是被動地接受匯報,盡可能不涉入相關事務太深。

  但他知道那個男人曾經進行的勾當從未停止,他們販賣情報,給任何需要它的人,無論合法非法,只要對方付得出代價。而他明知這一點,卻選擇把眼睛閉起來,把一切丟給綠藻,任由他所擁有的東西傷害更多的人。

  他承認自己對那個男人的理解太少。儘管知之覺得他沒義務理解那個人,他只是個無恥的綁架犯,知之提醒自己永遠不要忘記這件事。

  「但我們和先生還是不一樣的。」

  綠藻好像看透他心中所想,又補充:「先生是那個人『選別』的對象,我們只是工具,就像先生說的,只是微不足道的、隨時可以丟棄的寵物。」

  知之忽然有些尷尬,「我並沒有……這樣看待你們。」

  出乎意料地,綠藻的神色柔和下來。「我知道先生不曾這樣看待我。」綠藻說:「先生非常溫柔。這是先生和那個人截然不同的地方。也是那個人一向擔心先生的地方……所以才會破格把我留下來給先生。」

  「我和『溫柔』兩個字從來扯不上邊。」知之冷淡地說。

  綠藻笑笑,也沒有和知之辯解,只是忽然說:「我就快滿二十歲了,先生。」

  知之怔了下,「那又怎樣?」他問。

  綠藻抬起頭來看著他,知之從他那雙與男人相似的黑色眼睛裡,竟看到一股深沉的苦澀。「根據那個人的規定,我們這些小狗最多到成年,就不能再插手『鑰匙』相關的事務。那個人寫給先生的最後一封信裡有說明過,先生不知道這件事嗎?」

  知之感到意外。他確實不知道,因為他一直拒絕觸碰任何與那個人有關的事物。

  「為什麼要這樣?」知之問。

  「那個人認為,再重的恩情,再講義氣的狗,都只能在狗還是狗時奏效。少年一但成了大人,踏入這個世界的泥淖,就會被弄髒、被染上不屬於他的顏色。與其到最後被自己養大的狗反咬一口,不如在這之前就將牠們放掉。」

  知之感到驚訝,卻又不得不承認這種考量確有其道理,一時說不出話來。這五年來,知之幾乎習慣綠藻如同影子一般的存在,雖然每次都只是短短的視訊和或匯報,綠藻對他也一直保持禮貌的距離,除了上回在便利商店前借酒裝瘋的那次。

  「你走之後,誰會管理『鑰匙』?」知之問。

  「會有接替的人。」綠藻簡短地答:「我的生日在八月中,還有兩個月餘。在這之前我會進行交接,把合適的人選帶到先生面前。」

  知之盡力不顯露那一點點寂寞。「那你……離開之後要去哪裡?我是說,你有其他工作嗎?你想做什麼?」

  綠藻的表情略顯驚訝,他望著知之,最後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我要做一隻小狗。」綠藻說:「然後每天跟在先生身邊,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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