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之,念哥打電話給你,你要接嗎?」善存隔著門問。

  門鎖傳來鬆動的聲音,善存退了一步,看見一隻蒼白的手伸出來,把推拉式的門緩緩推開。善存見知之腰下包著藍色浴巾,頭髮溼淋淋的,頭上也蓋著一條白色浴巾,一路垂到肩後上,蓋住了比四肢還要白皙一層的背脊,正一臉漠然地看著他。

  「念的電話?」知之沒有戴上眼鏡,善存覺得他的眼神比平常更凜烈了。

  善存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吞了口口水。「對,是念哥,你按接通鍵就可以了。」

  知之把頭上的浴巾拉下來披在肩上,拉攏遮住平坦的胸口,接過善存手裡的電話後就背過身去。

  「是我。」知之說。

  「喂,小知嗎?你現在在家嗎?為什麼不接手機?」念長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我沒有義務二十四小時等你的手機。」知之淡淡說,他頓了一下,「發生什麼事了?你不是應該在相親中?本來還說下午就要回來的,看來進行的挺順利的嘛。」他的嗓音又慣性地諷刺,善存聽見電話那頭背景一片嘈雜。

  「啊啊,就是要跟你說相親的事情!小知,你聽我說,你不要激動也不要驚訝,也不要生氣……事實上,我相親的對象,現在正和我在一起。」

  善存看見知之的臉一下子陰沉下來,「是喔,恭喜你。」

  「但我現在有麻煩了,糟糕,該從哪裡開始說起……我們現在人在旅館裡,就我們兩個人,在復興北路這一帶,馥馨汽車旅館什麼的,因為事出突然,本來他指定的旅館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只好在路邊隨便訂了一間……」

  善存看知之的臉色越來越冰冷,幾乎是山雨欲來。

  「喔?所以現在你打電話來給我做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知之,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忽然被拖來相親,相親對象也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樣,還發生這麼激烈的事情,我不知道後續該怎麼做才好。我想說小知你比較見多識廣,或許會知道接下來怎麼辦……」

  知之的表情扭曲了下,「我並沒有比你經驗豐富,在這種事情上。」

  「啊,說的也是,抱歉。」念長道了歉,「我只是有點不知所措,他要我打給我最信賴的人,我第一個就想到小知你。他是因為和我相親才會遇到這種事情的,我害他傷成這樣,我覺得我應該要對他負責任……」

  知之沒有說話,善存看他拿著電話的手微微發抖。念長的聲音又傳過來,「糟糕,現在他流得滿床都是血,到底傷到哪裡,怎麼會流這麼多血呢……我只會最基本的急救,這裡也沒有器材。小知,你覺得我是不是先把他送到醫院去比較好……?」

  嗶的一聲,知之狠狠按下掛斷鍵。

  電話馬上又響起來,善存看知之還走到茶几旁,把電話線扭了下來,也不顧浴巾落到地上,大步走向房間,把門碰地一聲關上。過了十五秒門再度打開,善存見知之右手拎著旅行袋,左手抱著半具人骨,臉上架著眼鏡,風風火火地走向玄關。

  「呃,知之,你要去哪裡?」善存忙追上去,Jellicle的人也都看向這裡。

  「我要出去一陣子。」知之冷冰冰地說。

  「出去?去哪裡?等等,剛剛念哥說了什麼嗎?」善存驚訝地問。但知之沒回答他的話,迅速在玄關穿了鞋,在善存來得及追出去前,碰地一聲掩上了門。

  「嗶」,善存背後傳來手機電子音。

  善存茫然回過頭,發現夏洛克拿著手機,才知道剛剛那是收到簡訊的聲音。只見夏洛克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表情略顯嚴肅。

  「小克,怎麼了嗎?」善存問:「有人寄簡訊給你?」

  夏洛克按了關機鍵,抬起頭對善存笑笑。

  「沒什麼,廣告而已。」他收起手機。

  *

  《艾凡吉琳․愛蜜莉․弗瑞泰(Evangelin Emily Fretes) 1991~2008》

  愛蜜莉(請容我如此逾矩地以暱稱稱呼她)小姐出生於公元1991年的夏季,出生地不是倫敦,而是距倫敦有一千兩百公里之遙的小鎮,叫史特拉斯福(Stratford)。

  母親是飯店的經理,愛蜜莉出生前一年,夏洛克的父親正在那個小鎮渡過他人生為數僅有的長假之一,因此她的母親勇敢地相信愛蜜莉和夏洛克有一半的血緣關係,後來也證實她的確信正確無誤,不枉她在當初毅然決然地拋下故鄉,帶著孩子追隨情人到倫敦。即使她在史特拉斯福早已擁有一個有丈夫有兒子的家。

  愛蜜莉的母親和愛蜜莉抵達倫敦時,夏洛克的親生母親早已死去多年,弗瑞泰家族處於陽盛陰衰的狀態。那年愛蜜莉三歲半,夏洛克的年紀不可考,從照片看起來還是個孩子。愛蜜莉和夏洛克在弗瑞泰家族位於倫敦近郊的別墅裡,渡過一段愉快又相親相愛的童年光陰。

  儘管這段童年欠缺雙親的影子,弗瑞泰的家長為兩個孩子請了各方領域菁英,在宅邸裡直接為他們講授各種超乎他們年齡應接受的知識課程。他們也有上學,這當然,但歐洲的中小學概念與台灣大不相同,英國的義務教育規定到十一年級,學校對愛蜜莉而言只是玩團和認識新朋友的地方,真正的教育在他們起居的臥室裡進行,他們共同的父親會定期考查,或者向他信賴的家庭教師探問他們的學習狀況。

  在這裡有一位教師經常被提及,真實姓名無論在哪個檔案中都不可考,但兩個孩子稱呼他為亞利斯(Ellis),儘管有著如此女性化的名字,我想我們可以認定他是位男性,因為夏洛克經常和這位家庭教師一塊洗澡,有時候年幼的愛蜜莉也加入,他和兩個孩子經常在同一張床上睡覺。

  可惜這位亞利斯先生似乎不大喜歡拍照,關於他的尊容,檔案庫也好弗瑞泰家族的電腦也好,一張真相都找不到。但愛蜜莉曾描述他:『你這個長相比性格還妖孽的混帳東西。』請別驚訝,愛蜜莉小姐每一封信都是這種語氣。

  我想我們得稍稍提及一下愛蜜莉小姐的個性。她是個甜美善良的女孩,當然是,只是就一般人認知的英國淑女而言,有點小小的不同。或許不是每個英國淑女都會在發現屋頂有老鼠時,把整個屋頂掀了只為了把鼠窩完整地帶回臥房豢養,也不會在被路上的狗追趕時,徒手穿著迷你裙和那隻狗搏鬥,直到征服牠把牠納為部下為止。

  愛蜜莉小姐熱愛搖滾,她在七年級(相當於台灣國中一至二年級)時就和朋友組織了樂團,團名是『Put Head inside Your Ass』,直譯是『把頭塞進屁眼裡』,不是很雅觀的團名,但愛蜜莉小姐玩得有聲有色,依照當時愛蜜莉唸的中學紀錄,她們團的公演曾經造成全校一半以上學生蹺課的紀錄。當然蹺課的包括團員本人,愛蜜莉的出勤紀錄在八年級後不到全學年總日數的一半。

  或許是因為這樣,愛蜜莉小姐很不幸地在十一年級將近前被學校退學,沒能拿到A-Level(即英國義務教育中最高等)的畢業證書。不過本人似乎一點也不在乎。

  也差不多在這個時候,愛蜜莉迷上了宗教。如果說世界上有哪個地方是基督教派系的溫床,那就是英國了。愛蜜莉不知道加入了什麼教派,整個人為之一變,她性格依舊,只是經常不在家裡,依照夏洛克在日記裡的描述,愛蜜莉越來越少在家,行蹤詭秘,經常半夜翻牆出去。

  她甚至也沒有如他的同學般繼續就讀第六學級(相當於台灣高中課程)或任何大專預備科。她開始到位於倫敦近郊的布里克斯頓神職人員預備校旁聽進修,胸口掛著一條詭異的項鍊,洗澡睡覺都不脫下來,也不讓最親近的哥哥碰到它。

  愛蜜莉和夏洛克兄妹倆的疏遠,也差不多從那時候開始。愛蜜莉開始閃躲夏洛克,她要求一個人搬出去住,這當然被愛妹親切的夏洛克否決了。愛蜜莉於是與家裡展開冷戰,她不再向往常一樣與哥哥同房而寢,整日關在自己的書房裡。

  本來夏洛克以為,這不過是剛滿十六歲妹妹的叛逆期,只要用愛心與耐心持續守護,妹妹總有一天會恢復原來的樣子。但事實上,一直到愛蜜莉十七歲「因病」去世,夏洛克始終沒盼到他所期望的那個未來。

  時間一天天過去,情況只有更嚴重,愛蜜莉徹夜不歸,睡在家附近的教堂裡,也曾一度失蹤,讓夏洛克近乎瘋狂地鬧上警局,堅持要警方即刻搜索妹妹的下落。有一天夏洛克逮到半夜翻牆回家的愛蜜莉,發現她竟然在翻死去母親生前專用的保險櫃,還觸動警鈴,惹來弗瑞泰家專任保全的關注,也因此在保全檔案中留下了紀錄。

  在這兄妹鬩牆的過程中,有一個名字始終不曾缺席。那就是曾經擔任他們共同家庭教師的男人,亞利斯先生。

  這位家庭教師在愛蜜莉十五歲的時候辭職。但從各種資料顯示,亞利斯先生在離開弗瑞泰家族後,還持續有和愛蜜莉聯絡。預備校的神父曾目擊他們在教堂裡會面,狀似親密地談論一些事情。而愛蜜莉死後下葬在和她母親同樣的墓地裡,據墓地管理員的紀錄,有個很像是亞利斯的紳士曾半夜破壞墓地的護欄,試圖挖開某個少女的墳墓。

  弗瑞泰家族曾強烈質疑這是一椿誘拐案,曾擔任家庭教師的男人誘拐未成年少女,並認為這似乎能夠解釋愛蜜莉小姐死前種種異常舉止。但隨著愛蜜莉的死,一切似乎都還隱蔽在倫敦陰暗的濃霧中。

                      綠藻
  *

  「你的文筆原來這麼好。」

  知之把報告書掀回第一頁,抬頭看著坐在對面水果箱上的綠髮少年,「真令我驚訝。」

  「謝謝先生的誇獎。」綠藻禮貌地從箱上站起來,「但先生也令我感到驚訝,說實話。」他的視線遞向知之身邊那個諾大的旅行袋,還有倉促之間被帶出來的人骨。

  知之不悅地用指節敲著報告書封面。其實他也沒想到自己真的會一時衝動,就這樣提著家當離家出走。雖然嚴格說起來,念長那裡也不能算是什麼「家」,全是念長一廂情願的說詞罷了。

  他在約定的時間和綠藻在便利商店前見面,本來是單純聽他匯報的。綠藻在聽見知之面無表情地說:「不要問原因,給我一個可以睡上幾晚的地方。」時,也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他很快平靜下來,恢復平常恭敬有禮的樣子。

  「我明白了,先生應該不介意在我的住處稍微委屈一下?」

  在這之前,知之還不知道綠藻有個自己的窩。在他印象裡,這些人多半從私營兒童之家裡被前一位「先生」挑選出來,或是直接從路邊、不正當的組織直接接納過來,他問過綠藻,少年們多半沒有戶籍,不被中華民國承認為公民,因此多數沒受什麼教育。

  他們多數既粗野又骯髒,從知之與他們為數不多的接觸經驗,他們居無定所、沒有任何財產,各自有各自的謀生管道,大部分是違反法律的,平常的例行活動就是進出警局,運氣不好時甚至會進一下少年感化院。

  而綠藻稱呼為「住處」的地方,其實也就是個違章建築的頂樓。地點在北車站附近,就綠藻的說法是「蒐集情報方便」,底下全是三教九流、住商混合的舊式大樓隔間。

  知之跟著綠藻從一樓爬樓梯到七樓,中間經過無牌照的汽車旅館、可疑的麻將賭場、資產管理公司、網路商店集貨站,以及光看就覺得可疑的書店,書店門口還貼著一張戴著福爾摩斯帽的男人全裸躺在地上附上「推理Only新刊開催中!」字樣的神秘海報。在樓梯間的小門前停下來時,知之已經喘得像隻拉車牛。

  「先生需要幫忙嗎?」綠藻看著臉色蒼白、扶牆喘息的知之,不帶一絲嘲笑意味地朝他伸出手。知之恨恨地別過頭。

  綠藻打開門,那是樓層間低矮的小隔間,大約只有五坪大。到處堆滿了紙箱、瓦楞紙和泡麵,幾乎沒有家具。這讓知之多少有點窘迫,更令他窘迫的是,綠藻踏入屋內時,有個瘦弱的男孩驀地從水果箱拼成的床上跳起來,全身一絲不掛。

  「小麻雀。」綠藻叫他的偽名。知之也嚇了一跳,倒是綠藻神色自若,語氣漠然,「先生要來這裡住幾天,這兩天你自己去外頭找地方住,別打擾到先生。」

  知之看那個男孩驚魂未定,他用薄被遮著自己的身體,但還是可以清楚窺視男孩的狀態,男孩骨瘦如柴的身上全是一道道紅色抓痕,脖子上有牙齒咬囓過的痕跡,乳頭和小腹的地方遍布著瘀青。而他的大腿內側一抹精亮濁白的濕痕,甚至還有血跡。曾經熟稔這種事的知之一看就知道那代表什麼,耳根子不由得發燙。

  「綠、綠藻大哥……」男孩叫著,用惶恐的眼神看著知之。

  綠藻冷淡地說:「衣服穿上就走,要洗澡的話去輝哥店裡,給先生看到這副模樣成什麼話。」男孩忙踉蹌地下床,從地上撿起衣物,雙手發抖地套上。知之剛要說些什麼,男孩已經匆匆向他鞠了個躬,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綠藻的小窩。

  「先生不必擔心他。」或許是從知之神情中看出端倪,綠藻把水果箱上的毯子掀起來,放到門口抖了抖,再拿回來鋪設妥當。

  「這是他的工作。他是靠『那種事情』維生的。」

  接下來知之始終很不自在,空氣裡瀰漫著未散的情慾氣息更讓他坐立難安。倒是綠藻一派悠然自得,按例行的口吻進行匯報,他甚至把上回知之交代他調查的愛蜜莉資料寫成書面報告,直接交給知之翻看。

  「你驚訝什麼?」知之問他。

  「我以為先生對那個棲身之所相當滿意,沉溺於那種溫暖的假象中。」綠藻說,他在床角的紙箱裡翻找一陣,拎出一個塑膠袋來,擱在充作茶几的另一個紙箱上:「現在看來先生終於清醒了,只是時間比想像中早,令人驚訝。」

  知之瞪了綠藻一眼,「我不知道你有那樣的嗜好。」他改變了話題。視線一直無法從床頭那些用過的廉價套子上移開。

  「嗜好?喔,先生是指那隻麻雀?」綠藻略顯驚訝,從鼻尖笑笑,「那並不是我的嗜好,只是生活上需要,就像我們隨時為了下一餐煩惱,我沒有多餘的條件去得到我真正想要的,先生。而自己送上門來的我沒有理由拒絕。」

  「他看起來年紀很輕。」知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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