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存只好求助於夏洛克,但一回頭他就後悔了。因為夏洛克非但只是盯著他看而已,平常那些溫柔的眼神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某種痛楚的表情,看得善存一陣肉疼一陣驚,他下意識地馬上轉回頭來。

  ……啊他是有唱到這麼糟嗎?怎麼全團都一副要殺了他的樣子?善存不禁默默地畏縮起來。

  「咳。」所幸喬治先開口了,擊破了這層冰,「哇喔,我是說,還不賴嘛?你確定我們不用在門票上貼十八禁識別貼紙嗎?」他吹了聲口哨。

  「哈,我們的粉絲沒人滿十八歲吧?」弗雷馬上接口,他用手撫了撫臉,不知為何走到廚房去,倒了滿滿一杯冷開水仰頭一飲而盡。

  「這個會放在最後一首吧?就是在皇后那首狂想曲之後?」

  「嗯哼,好像是。」阿傳也加入討論,他挪了下上夾板的手,故意不和善存目光相對,「不過你們不覺得口間口白有點突兀?就是Ray那一句,前面不都是Dennis和Emily的情歌對唱嗎?」

  「的確是超突兀的……」喬治和弗雷瞄了眼雷爺。

  「哪裡突兀了?我叫愛蜜莉吻我有什麼不對?」

  雷爺臉上還是充血狀態,他偷偷用手拭去眼角的淚光,「Dennis戲份夠多了,不差那一句吧!我不管,我是寫歌的人,我說了算!」

  只見四個大男孩就這樣討論起來,像往常一樣把善存掠到一邊去,看得善存是一頭霧水。這時候左首房間的門忽然打開了,把這些吵吵鬧鬧的青少年嚇了一跳,善存看見知之快步從房間走出來,手裡還抱著盥洗用具。

  善存不由得緊張了下,他差點忘記知之今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裡。特別是念長出去相親之後,知之的房間整個就籠罩著一層低氣壓,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啊,吱吱,夏洛克做了很好吃的三明治,你是不是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啊?要不要——」善存試圖和知之搭話,但知之回過頭,那雙冰冷的黑眼睛從客廳這頭掃視到客廳那頭,把那幾個大男孩都掃過一遍,然後便走進浴室,碰地一聲閤上了拉門。

  「哈哈,知之今天心情不太好的樣子。」善存只好摸著頭自己圓場。Jellicle團的人在知之現身期間都沒人敢吭聲,惟獨雷爺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知之修長的背脊。

  「我心裡只有愛蜜莉、我心裡只有愛蜜莉、我心裡只有愛蜜莉、我心裡只有愛蜜莉……」雷爺口裡還不斷唸著。

  「……雷爺,鼻血流下來了。」喬治體貼地遞上衛生紙。

  團練持續了數個鐘頭,期間浴室一直傳出水聲。善存一直覺得這位表哥的朋友許多習性都滿微妙的,包括明明都是男人,知之洗澡的時候一定會鎖門,而且一洗洗上數小時都有,連善存都曾一度懷疑他家知之哥會不會其實是女兒身。

  「是說,就算有雷爺的歌,阿傳手的事要怎麼解決啊?」弗雷在一旁舉手問。

  大家都回頭看了眼阿傳的手,倒是阿傳自己開口了。

  「我沒差啦!單手也可以,別小看我,雖然不能打得像雙手一樣好,但把節拍簡化一點應該沒問題。雷爺應該會改譜吧?」阿傳說。

  「嗯,也只能這樣了。」弗雷盤算似地說:「要找到比Dennis還優秀的鼓手的確困難,業餘的就別說了,我們的Dennis很多職業級的都比不上。」

  雷爺拿著潦草的簡譜抓了抓頭,「但是如果這樣的話,最後那首『Dear Emily』就只好取消鼓的部分了,傷腦筋……」

  「如果是鼓手的話……我可以試試看嗎?」

  樂團的人全都回過頭來。說話的人正是夏洛克,只見他不知何時移動到鼓的地方,一手還拎起了那個傳統爵士鼓組的打擊棒。

  「咦?夏洛克,你會搖滾嗎?」善存驚訝地問。

  「以前我妹妹也有跟人組過樂團。」夏洛克的神色又恢復平常的溫柔,讓善存幾乎要以為剛才那一瞬間的深沉只是他的錯覺,「之前她們團裡有個鼓手,公演前因為攜帶古柯鹼被警場的人查出來帶走,臨時找不到替代的,我就在他們團裡代班了一陣子,只要不是太難的曲子應該可以應付。」

  「真的可以嗎?」喬治提出了質疑,「呃,我是說,這可不只是隨便玩玩而已喔,別看我們都是高中生,我們這邊除了雷爺外,每個人玩團資歷至少都超過三年了。」

  夏洛克微微一笑,他坐上鼓手專用的高腳椅,把另一支打擊棒也拿來握在手裡,兩手交錯地擱在中央的大鼓上,看著站在Keyboard旁的雷爺說:「就David Wackl的『Crossing Paths』吧?你應該很擅長即興編曲。」

  善存見阿傳睜大了眼睛,喬治則在旁邊吹了聲口哨。鼓雖然不是善存熟悉的領域,但善存也知道那首曲子,在玩團界中是出了名的複雜,特別是它的節奏,足以讓一個新人鼓手直的走上來橫的抬下去。

  雷爺看起來也很遲疑,「你認真的嗎,大叔?」

  夏洛克的眼睛在聽見「大叔」兩個字時危險地閃了下,「用原速就可以了,像這樣子,噠、噠、噠、噠。」

  善存覺得,接下來真的是他人生中最感驚奇的一刻。只見雷爺遲疑地用雙手按下了第一小節的和弦,同時間夏洛克的手也跟著動了。

  善存平常經常旁觀阿傳打鼓,鼓手在一個團裡經常像是背影一般的角色,他不常來到台前、甚至對外行聽團的人而言,有時不容易被注意到。但是實質上鼓手擔崗著整個團的指揮角色,團的默契、曲子的韻律,以至於整場表演的脈動與感動,如果說Vocal是整個搖滾樂團的眼睛,是靈魂的窗口,那麼鼓手就像心臟一樣,心臟假若心律不整或甚至停止跳動,其他部份再美也只有死亡的分。

  阿傳的鼓非常穩定,就像他的人一樣,陽剛而理性、成熟而踏實,善存就算在台上再緊張,聽見阿傳的鼓聲也會安心下來。

  但善存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鼓聲,夏洛克從第一擊下去,就彷彿整個房間掉入了一片汪洋大海中,夏洛克的手和足尖在中音鼓、大鼓、小鼓、落地鼓、雙面鈸和銅鈸穿梭,每一擊下去都是一陣繁花亂舞,華麗中帶著細膩、細膩間交雜著近乎壓抑的奔放。善存聽著聽著,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跟著鼓聲的節奏躍動起來。

  善存看見雷爺的眼神一亮,耳裡傳來嘈雜的PA音,他發現喬治不知何時也拿起Bass,加入了夏洛克的曲子。

  鼓聲到後段越發激昂,《Crossing Paths》有一段眾所皆知鼓手Solo的段落。善存看見夏洛克從高腳椅上站起來,利用節拍間的空隙脫掉了身上的襯衫,他站在鼓組前,瑣骨上滿是淋漓的汗水,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只用兩根棒子擄惑了全場觀眾的呼吸。

  善存跟著屏住呼吸,彷彿可以看見這個男人,在許多年前,看著台前探照燈下那個曾經摯愛的親人,一邊聽著動人心弦的歌聲,一邊心甘情願地為她送上每一道心拍數,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雷爺用幾個分解和緩收了尾。喬治放下Bass。鼓聲停了下來。善存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也跟著一時停止。直到夏洛克從鼓組間回過頭來,那雙貓眼睛眨了眨,對著他揚起他所見過最溫暖的笑容,善存的心臟才重新恢復跳動。

  「歡迎加入Jellicle團。」雷爺馬上從Keyboard旁站起身來,走過去用兩手握住了夏洛克的手,還大力地搖了搖。喬治和弗雷也走過來,一人拍了夏洛克一肩,弗雷還直率地對他比了個大姆指,「酷喔,兄弟!」

  喬治則笑著說:「這樣就太好啦。阿傳不用擔心手的問題,可以專心唱Dear Emily對手戲部分,對粉絲也不至於難交待,真是一舉兩得呢!」

  夏洛克從旁邊椅架上抽了毛巾,拭去赤裸肩頭上的汗水,對著他淺淺喘息。善存這才發現自己聽到整個人從椅上站起來,而且手裡不自覺抱緊無辜的Mr.Watson。他可以想像自己的樣子有多呆。

  「覺得怎麼樣呢,愛蜜莉?」夏洛克邊喘息邊笑著,「或者該叫你副團長?」

  但善存還沒有開口,阿傳就從他身邊站了起來。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走了。」阿傳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

  團裡的人都意外地抬起頭,阿傳把被夏洛克拿走的鼓棒收進背包裡,把背帶甩到肩上,走到玄關穿鞋子。善存忙開口問,「阿傳,你要去哪?」喬治也問:「Dennis,你不留下來晚餐嗎?」

  「我去看小豆,今天她媽媽要夜班。」阿傳簡短地解釋。他用沒斷的那手背對著眾人揮了兩下,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門。

  「呃……我說啊,Dennis最近是不是跟小豆走得很近?」喬治看著阿傳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語帶保留地問。

  自從爆炸案發生後又過了一週,小豆據聞搬離了加護病房,情況也有好轉。只是因為撞到的地方是腦袋,據醫生說法病情很難預估,聽說記憶斷斷續續,人也不太清醒。阿傳幾乎每天都到市立醫院報到,一下課就直衝小豆病房,想找他併個攤都難。

  「因為小豆是為了救他才受傷的嘛,阿傳這麼正直,應該是覺得愧疚吧?」弗雷說。

  「不過這樣愛蜜莉就失寵了耶!喂善存,快想想辦法,你老公再這樣外遇下去,粉絲會很傷心的。」喬治故意撞了善存一肘。

  「喔,Emily,Don't cry!別理那個負心漢了,朕的雙臂永遠為你而開~」雷爺張開了滿是筋肉的雙手,陶醉地閉上眼睛。

  但善存沒加入他們的小劇場。夏洛克到廚房去倒水喝,善存便站起來跟了過去。

  「那個,小、小克,謝謝你。」他看著依舊裸著上半身的夏洛克,有些結巴地說。

  夏洛克低頭看了他一眼,神色溫和,「謝什麼?」

  「就是……你願意當替代鼓手的事,唔,還有招待我朋友。他們……他們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們從國中就在一起組團了。我是說,你喜歡他們,我也很高興。他們好像也很喜歡你……」

  善存忽然口拙了,「呃,我的意思是,這樣麻煩你真是抱歉。」

  「愛蜜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點都不會麻煩。」夏洛克理所當然地說。善存覺得自己還是沒表達出真正的意思,他搜索枯腸,還是想不到什麼適當詞句來紓解現在胸口莫名的堵塞。善存不禁開始認同知之說他中文很差這件事。

  「如果真想謝謝我,那我可以請求愛蜜莉為我做一件事情嗎?」夏洛克看著善存的表情,忽然問。

  善存怔住,隨即大力點頭。「嗯,沒問題!只要是我辦得到的,什麼事情都可以!」

  夏洛克笑起來,笑容裡帶著無奈與些許曖昧,但善存不明白夏洛克這麼笑的原因。

  「那麼,我可以請求愛蜜莉小姐跟我約會嗎?」夏洛克問。

  善存傻住,「約、約會?」

  「就是中文字面上的意思,下週末,如果你有空的話。」他看著善存呆愣的表情,又笑著解釋道,「不用擔心,我會開車載你,也不用特別去什麼地方,看你喜歡去哪我們就去哪,我對你們台灣的英式女僕咖啡廳一直很有興趣。」

  善存不由得臉紅,他實在不知道夏洛克是怎麼知道這件事情的。不過如果只是約會的話,善存從前也和小女朋友約會過,也就只是吃個飯、看個電影,陪她們買手機吊飾還有逛逛布偶店而已,簡單得很。

  「真的只要這樣就可以了嗎?」善存又問。

  夏洛克伸出手,善存以為他又要摸自己的頭,但是沒有。

  「嗯,這樣就足夠了。」他微笑著說。

  這時候客廳電話響了起來,善存走過去接起來,聽見話筒那頭傳來熟悉而急迫的聲音:「喂?善存?善存對吧?你一個人在家?」

  「念哥?」善存問,感覺念長似乎在做什麼劇烈運動,在電話那頭不住喘息,說話也斷斷續續。他回答:「沒有,我樂團朋友都在,還有夏洛克也在。啊!知之也在家,不過他現在好像在洗澡。念哥,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好像剛跑完百里馬拉松耶。」

  「幫我把電話拿給小知。」念長喘著氣說。

  善存沒有辦法,只好去敲浴室的拉門。Jellicle團的人已經湊在一起討論起新歌的修改事宜,沒人注意到他。

  「知之,念哥打電話給你,你要接嗎?」善存隔著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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