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試著動動手腳,卻發現兩隻腳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壓得他隱隱生疼。他迷迷糊糊地低頭一看,才發現一個更驚人的事實:他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扒個精光,而他正呈大字型張開在床上,供人一覽無疑。

  善存感覺頭上有陰影逼近,他抬起頭,看見夏洛克竟然正跪在他床尾,兩手壓著他的膝蓋,雙眼正直直地盯著他跨間的小善存。

  「小、小克?!」

  善存大吃一驚,只見夏洛克不止盯著小善存猛看,還一臉煞有其事地打量。驚駭之餘冷汗如瀑布般滾滾而下,他忙往床頭挪兩下,「小克,我可以解釋,我真的可以解釋……這一切都只是誤會!真的只是誤會!」

  夏洛克沒有說話,善存下意識地想用手遮住下體,但一動雙手,才發現手不知道也被什麼東西綁住,完全動彈不得。仔細一看,竟然是那個印著『Emily』字樣的頸圈。

  「愛蜜莉……」

  夏洛克露出困惑的表情,注視著他胯間可憐兮兮、垂頭喪氣的小善存,「那個東西……是什麼?」

  善存一時語塞,就算再善於圓場,這時候也啞口無言了。

  「善存。」

  夏洛克又開口。善存的喉嚨咯登一聲,因為這是夏洛克第一次叫他的本名。

  「難道說……你是男的?」他用極為低沉的嗓音說。

  善存腦袋裡警鈴大作,他開口想呼喚知之來救他,或是念長也好,但不知道為什麼連聲帶也被靨住了般,無法大聲呼救。

  「小、小克,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善存盡可能用他有生以來最誠懇的語氣解釋:「我一開始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真的。我原本只是覺得你自我介紹很有趣、人也長得挺帥的,所以想跟你……跟你開個玩笑,才取了女生的名字和你通信。但是沒想到你會這麼神經病……不對,沒想到我們的友誼可以持續這麼多年,更沒想到你會跑來見我……」

  善存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因為他感覺到跨間的東西涼涼的。夏洛克坐在床邊,竟然伸出手來,緩緩地握住了他的那裡。

  「小、小克,不要這樣子……」

  善存忙驚慌失措地阻止他。但夏洛克還不只是握,彷彿要確認那東西的真實性似的,不但用指尖掐揉,還煞有其事地又戳又摸。善存感覺到夏洛克指腹上粗糙的繭,從小善存的頭挪移到小善存的尾椎,害得他這個大善存也跟著酥麻起來。

  「嗚嗚,小克……!」

  「既然你是男的,為什麼要裝成我妹妹接近我……?」他聽見夏洛克的問句,卻看不見他的人:「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善存快被夏洛克的手整得掉出眼淚來,「我、我沒有!小克,你聽我說,我不知道你妹妹對你而言這麼重要。要是知道她對你這麼重要,你還把我當成她的話,我就不會把你送給我的遺物也給搞丟了,啊……」

  善存閉緊嘴巴,但已經來不及了。他看見夏洛克在床頭緩緩地直起身,對他露出那天在機場見到他時一樣,和緩而溫煦的笑容。

  「小……小克?」

  「愛蜜莉,不要緊的,一切都還有挽回的機會。」夏洛克柔聲說,他的手還緊握著小善存,緊到善存都快流出液體了。是指眼淚。「我們只需要做一點小小的修正。」

  善存頭皮發麻,但還是不得不問,「什、什麼修正?」

  「愛蜜莉和顧善存,只有一點小小的不同,我們只要修正那一點就可以了。」

  善存感覺壓著自己的陰影越擴越大、越大越沉重。而更驚竦的是,夏洛克的臉不知何時開始扭曲、變形,變成看起來很像是Mr.Watson的樣子。而那頭熊臉的手上,還拿著不知道何時出現的超級大剪刀,慢慢地朝孤立無援的小善存逼近——

  『老爸、老媽!兒子對不起你們——!』

  善存從沙發上滾倒下來,Mr.Watson壓在善存身上,毛絨絨的耳朵剛好遮住他的口鼻,讓他差點不能呼吸。

  「什麼對不起?善存,你到底在做什麼啊?」阿傳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善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善存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旁邊還坐著他的死黨阿傳,一時茫然不知所以。

  「不過真不愧是你,雷爺他們吵成這樣你也可以睡著。」阿傳邊苦笑兩聲,邊替他把有他兩倍大的熊玩偶撥開,把善存從地毯上扶起來。

  左首傳來一陣少年的嘈雜聲,雷爺、喬治和弗雷都穿著樂團的演出服,各自坐在一邊的沙發上。

  而他們周圍堆滿了外觀陳舊、但該有的一樣不少的搖滾樂器組、爵士鼓組、Keyboard、電吉他、Bass、音箱麥克風等等事物,原本在那裡的餐桌被疊起來挪到一邊,看起來簡直像個小練團室一樣。

  自從社辦被炸毀後,善存他們不得不另覓新的團練據點。在經過一番商量後,考慮到雷爺等人的經濟狀況,決定由善存出面和傳說中「人帥心又軟」的表哥念長交涉,將這間位於一樓的合租公寓權充社辦。

  本來善存還很擔心念長看見他這群吵鬧兼沒衛生的朋友後,會立刻打退堂鼓把他們轟出去。可是一來善存提的時候,夏洛克一直在旁邊說情鼓吹,讓念長不得不礙於遠客的面子點頭同意。

  而今天是他們團練的第一個週日,念長又因為出門相親,到傍晚都還沒回來,讓善存不禁大呼幸運。既然家裡沒大人,Jellicle團從來就不知道客氣兩字為何物,瞬間鳩占鵲巢,吵鬧程度到善存擔心在房間裡唸書的知之會衝出來砍人的地步。

  「是夢啊……」善存跪坐在地上,伸手揉了揉眼睛,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捏了捏自己臉頰,還有點不放心,偷偷拎了一下裙頭,確認小善存還完好無缺地躺在裡頭,才大大鬆了口氣。

  「你還好嗎,善存?」阿傳一直在旁邊觀察他的行動,有點擔心地拍拍他的肩,「你最近看起來總是很累的樣子,Vocal讓自己太勞累不是好事,我的手已經這樣了,你的聲音要是出問題可就糟了。」

  「嗯,我沒事。」善存說,「阿傳,我問你,男人的那個要是剪斷,是不是真的會很痛啊?」他用誠摯的眼光看著好友。

  「……愛蜜莉,老是讓你反串女生是我們的不對,但你千萬不要想不開。」

  這時廚房傳來一聲熱情的招呼。

  「來,英式火腿蛋沙拉三明治,還有夏威夷南國風熱帶鳳梨果汁來囉——」

  善存聽見喬治那些人的歡呼聲。「哇啊,天呀!這是飯店的Room Service嗎?」,「愛蜜莉!你家什麼時候請了一個這麼炫的英國執事啊?」善存看著穿著花襯衫、襯衫外還綁著白色荷葉邊圍裙,端著托盤從廚房走出來的男人,長長嘆了口氣。

  夏洛克住在這間屋子裡,至今已經快兩週了。

  善存覺得他已經快放棄夏洛克到底會不會發現他的秘密了。他盡可能不和夏洛克碰面,總是比夏洛克早出門、盡量拖到晚餐前才回家。夏洛克似乎也有許多事要忙,常常忽然消失一陣子,但每當善存想鬆一口氣時,夏洛克又會忽然從背後現身,讓善存不得不趕緊找塊布把自己從頭到腳裹起來。

  好在夏洛克那晚和知之同床共寢一晚後,忽然轉了性,自告奮勇說要自己住一間房,還自己動手整理那間倉庫。這讓善存多少鬆口氣,至少他不用再每天晚上提心吊膽了。

  「來,這是愛蜜莉和阿砲的分。」

  善存還在心裡長噓短嘆,夏洛克忽然端著託盤出現在眼前,害他嚇得差點跳起來

  「謝啦,夏哥!不過我叫阿傳啦。」阿傳用沒包繃帶的手接過飲料,舉手跟夏洛克道謝。夏洛克把一杯插著小棕櫚樹和雨傘的高腳杯遞到善存手裡,善存抬起頭,剛好和夏洛克那雙深邃的貓眼睛四目交投。

  「夏、夏洛克……」

  「你的朋友們都很有趣呢!愛蜜莉。」夏洛克說。

  善存想起剛才的夢境,還有點驚魂未定。更何況夢裡對他上下其手的人就活生生站在眼前,善存有點不知道如何面對,「還好啦,就是吵了點,哈哈……」

  「以前我妹妹也常帶好朋友回來家裡。」夏洛克回憶似地微笑著:「她在學校裡很有人緣,朋友也交了不少,每次在家裡開派對都很熱鬧,有人在游泳池裡裸泳、有人在牆上玩噴漆畫,還有人現場在客廳裡幫別人的後腦杓刺青,我記得有一次我妹妹還跟她朋友比賽誰能開槍把大廳的水晶燈射下來,搞到最後警場的人都來關切了。」

 「還、還真是與眾不同的妹妹啊。」阿傳在旁邊說。

  「對吧,我也覺得她是獨一無二的。」夏洛克用自豪的語氣說著。善存見他往自己伸出手,似乎想順手摸摸他的額髮,不由自主地便蜷起四肢,往後縮了下。

  但那雙大掌並沒有如想像中落下。善存睜開眼,發現夏洛克站在他身前,手停在離他一公分的地方,安靜地凝視著他,綠色的眼睛深處竟有一絲寂寞,又或者是困惑,複雜得很,善存無法通通解讀出來。

  「愛蜜莉總是有點怕我的樣子呢。」夏洛克用極微小的聲量說著,像在自言自語。

  「啊啊——不行!最後一句完全想不出來——!」

  客廳裡傳來雷爺痛苦的呼聲,善存才想起他們還在團練中。雷爺正在為他新歌最後一句苦惱,喬治和弗雷在旁邊替他出主意,雷爺充滿力度的五指在陳舊的Keyboard上滑來滑去,就是找不到合適的位置。

  「是說也真剛好呢!學校的社辦剛炸掉,馬上就有不具名的善心人士捐二手的中古樂器進學校裡來,聽說是以前搖滾社的社長,真是救了我們一命。不過我怎麼記得我們社團在昇平高中算是第一屆?」阿傳看著那具陳舊的爵士鼓組說。

  「不知道,可能曾經有過,但是後來中斷了吧?」善存天真地猜測。

  「愛蜜莉!」雷爺忽然衝到他和阿傳面前,把一張寫滿簡譜的紙遞到他眼前。「幫我個忙,清唱一下這首歌的前面好不好?」

  善存吃了一驚,「欸,現在唱嗎?」

  「對,聽完愛蜜莉的歌聲,說不定朕就會有靈感了。」雷爺悲憤地仰望著天空:「最近不知道怎麼了,常寫歌寫到一半就卡住,啊啊,難道是上天嫉妒我雷萬則雷大爺的才能,要讓我蟑螂才盡嗎?」

  善存拿著那份簡譜,回頭才發現夏洛克一直盯著他看,不禁有點侷促。雖然他被大家盯著唱歌早不是第一次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一意識到夏洛克的視線,善存便格外覺得不自在起來。

  「Dear Emily……?」善存驚訝地唸著最上方的歌名。

  「對啊,這首歌要放在公演的最後,是Emily和Ray的情歌對唱,」雷爺忙不迭地解釋起來:「情境是Ray犯了重罪,被抓去關起來準備槍斃的時候從獄中寫給Emily的訣別書,我還有設計很多對白喬段,Emily會在台上向Ray深情地獻吻——」

  雷爺還沒解釋完,就被喬治一把推開,他從後面解釋道:「你別聽雷爺胡說,Emily,這首是幫你和Dennis寫的。不過因為阿傳不是Vocal,他唱歌的部份少很多,大部份要靠你獨挑大樑,你唱不過去的話Fred會幫你合音。」

  「因為粉絲喜歡看你和Dennis兩個,服務觀眾嘛!」身為Vocal2的弗雷露齒一笑。

  「整首歌是用Emily讀信的口吻寫的,曲調比較和緩,算是Soft Rock,多放點感情進去就沒問題,不過這點我們從來不擔心Emily。」喬治又補充。

  善存看著那張簡譜,雷爺替他起了個音,客廳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善存遲疑地潤潤唇,緩慢地清唱起來。

  「Dear Emily:(親愛的愛蜜莉:)」

  「I'd been Locked, in deep dark and deep indeed,
  (我被『鎖』住了,在深深的黑暗裡。)
   There's no Enlightenment here, either Lamps nor Matches nor Seams,
  (這裡沒有任何光芒,沒燈沒火柴沒個洞,)
   Iron's cold, n' I'm mad or sick,
  (鐐銬是冷的,而我是病或瘋的。)
   But why, lights in your eyes, while insomnia while bleed,
  (但為什麼?我可以看見你那雙眼睛,每當我失眠或流血的時候,)
   Not heaven, but your Heart Door unlock to me.
  (不是天堂,是你的心門為我解鎖。)」

  善存感覺到夏洛克淺淺的吐息聲,壓抑但是明顯。他隱約覺得夏洛克的綠眼睛緊緊盯著他,這讓善存鮮有地覺得缺氧,他趕快張開口換氣。

  「(口白)Ray:Kiss me,My Emiy——」

  「You'd been the Key, insert inside me deep and deep indeed,
  (你曾是我的『鑰匙』,深深地插入我的身體,)
   Touch me, enlarge me, penetrate me, tear me up into tears,
  (觸摸我、擴張我、貫穿我,把我撕裂成淚滴,)
  Burn me, from hair to Knee,
   (燒灼我,從髮到膝。)
   I may cry, while my Lock fucking sticking with your Key……
  (我想我會哭吧,當我的鎖該死地被你的鑰匙困住的時候……)」

  客廳裡安靜非常,因為完全沒有背景音樂,只有善存一個人拿著簡譜清唱,還有雷爺鼻孔激動得一開一闔的悶哼聲外,格外地靜寂。直到善存唱出最後一句:

  「Oh, Dear Emily, Emily, dear indeed……
  (喔,親愛的愛蜜莉,愛蜜莉,我是多麼地愛你……) 」

  善存放下簡譜。

  「感覺好像好沒完。」善存搔搔頭,抬起頭來看著樂團其他人:「的確這裡要接什麼都有點怪,雷爺,還是說這裡乾脆就直接把音量調小……」

  善存講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他發現大家都沒有反應。雷爺滿臉通紅地直視著他,一副想撲過來把他抱住的樣子。阿傳也怔怔地看著他,喬治和弗雷則是往窗戶和天板的方向看著,兩個人臉上都有點不自在。

  善存只好求助於夏洛克,但一回頭他就後悔了。因為夏洛克非但只是盯著他看而已,平常那些溫柔的眼神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某種痛楚的表情,看得善存一陣肉疼一陣驚,他下意識地馬上轉回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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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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