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k……?」念長一臉困惑。說到Lock,他只知道Open醬和Lock醬而已,「是英文嗎?鎖?你們丟了什麼鎖嗎?」
  
  「我原先也是這麼想。但是後來我看了本邸裡所有的鎖,包括門鎖、箱鎖、窗戶的鎖還有保險庫上的密碼鎖,每個鎖都還好好的,沒有任何鎖被盜走。」Lan說。

  「啊,會不會是Sherlock的『Lock』?哎,不過夏洛克先生本人不可能被偷吧……」
念長用手抵著下顎,「或是Glock?格朗克,手槍的一種,你老闆的手槍被偷走了嗎?或是Luck?Lark?還是Clock?時鐘?唔,會不會是指倫敦的大笨鐘?不對,大笨鐘怎麼可能弄丟呢,又不是大衛魔術……」

  看青年不斷搖頭,念長也越來越洩氣,到最後只得嘆了口氣,坐倒回椅背裡。

  Lan看著抱頭苦思的念長,忽然開口了。「Boss他……是一個非常聰明、同時也非常重感情的人。」

  他緩緩說:「這幾年老闆的親人陸續離他而去,母親、妻子、孩子和父親,其中打擊最大的,大概是四年前,老闆的妹妹因病去世這件事。雖然我和老闆僅止於公務關係,但這些年看老闆一路走下來,我感覺得出來他真的無聊到發慌。」

  念長想糾正他這時應該用『孤單』或是『寂寞』這種正面一點的形容詞才對,但Lan好像沒有想更正的意思。

  「老闆雖然當上執行長,內心深處某個地方還是跟小孩子一樣。就像我剛被錄取那陣子,老闆常常以他不敢一個人睡為由,把那隻名叫Mr.Watson的熊放在左邊,把我放在右邊,老闆就一手抱著那頭熊、一手抱著我入睡。」Lan面無表情。

  「這果然有違反就業服務法吧……」

  「我本來很不解老闆為什麼會對待在那裡的事如此執著。但昨天跟著老闆到貴府,看到老闆和你們的相處狀況,好像忽然可以理解一點。」

  Lan從餐桌旁站起身,念長見他重新戴上了髮網,把那頭金色長髮熟練地夾回亞麻色短髮上。還從口戴裡拿出鏡匣,對著鏡子迅速地補起妝容。

  「總之,可以的話我也想讓Boss多在徐先生那裡待一些時間。但我們有職責在身,如果到最後老闆還是不聽勸的話,我們也不排除採取一些非常手段。」

  Lan撫平褲管,從椅背上拎起長裙,重新套到腰上,還不忘調整一下胸型。老實說身為一位醫生,念長一直在偷偷猜測那些隆起是怎麼做出來的。

  「非常手段?」念長問。

  「嗯,像是……」Lan說到一半,忽然神色一變,叫道:「Be careful!」

  他邊叫邊朝念長撲過來,攬著他脖子就把人壓倒在桌上。念長還來不及反應,只聽見很細微地「咻」的一聲,覆在他身上的Lan胸口爆出一線血紅色,人也跟著軟倒在地。

  「Lan先生!」

  念長大驚失色,只覺耳際又是『咻』的一聲,他反射神經極佳,這點知之親自認證過許多次。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往下一蹲,拖著Lan滾到桌子底下。

  只聽餐桌上的花瓶嘩啦一聲,在空中散成了碎片。

  是槍擊。念長空白的腦袋終於意識到這點,看子彈的來向,對方是從飯店外頭透過微啟的窗口狙擊他們,槍枝大概裝了滅音器,才會是那種聲響。

  念長從後頭架住Lan,只見血染溼Lan那身黑色晚禮服,一路流竄到地毯。念長不由得臉色蒼白,他解剖過無數因槍擊而死的屍體,但從沒想過自己可能變成其中之一。他腦海裡閃過那天晚上知之說的話:『我合理懷疑我們戶長可能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他粗喘著氣,閉上眼睛傾聽。所幸繼花瓶之後房內再沒有其他聲響,沒有第三發。但念長還是等了好一陣子,才敢從桌下鑽出來抱住軟倒的Lan。

  「Lan先生?你還好嗎?」念長用指尖撫過對方汗溼的額角。

  好在血跡沒有像念長想像中擴大,只見Lan撫著自己的胸側,五指染得通紅。他自從離開醫學院後不知道有多久沒接觸急救了,一時無法判斷傷勢輕重。念長想了一下,撕下了襯衫下擺,把他捲成一團,塞進Lan的腋下,又從餐桌上抽了一條餐巾,綁在Lan的上臂上,把Lan平放在餐桌下,跟著就想起身叫人。

  「等等……」但Lan扯住了他的衣襬,阻止了他。

  「不要鬧大……Don't disturb. I live in Hotel, card in my pocket……please take me there. I can't be investigated……Please, Just take me there……(不要叫人來。我住在旅館裡,口袋裡有名片……把我帶過去。我不能被調查……拜託,帶我去旅館就好……)」

  大概是意識模糊,Lan不知不覺換回了母語,只見他唇角出血,似乎在強忍疼痛。念長扶住他的頭頸,聽他吐出虛弱的囈語。

  「Call my Boss, or someone you really trust in……(打給我老闆,或是任何一個你可以相信的人……)」

  青年在徐念長懷裡失去了意識。

  *

  十九歲的知之站在熟悉卻又陌生的門口,撐著傘,看著從天際線不斷落下的台北毛毛雨。

  『咦?李樂之?你是說李老爺爺嗎?他不住在這裡很久了喔。』

  『去哪裡了……?唔,我不是很清楚耶,我剛搬來這裡沒有很久,先前的事都是聽前一位屋主說的,你要不要去問隔壁那一戶人家呢?』

  『李老爺爺啊!我知道他啊,他搬離這裡已經很久了喔!嗯?搬去哪裡?不清楚耶,好像是板橋,還是永和?我記得他的孫子好像不見了。』

  『嗯嗯,就是有一天在巷口玩時,忽然就被人拐走了,很可怕呢!警察也來了,記者也有來過,那時候鬧得很大呢!結果到最後孫子還是沒有找到的樣子,李老爺爺還跪在門口求警察,請他們幫他找到孫子。真可憐啊!李老爺爺都這把年紀了。』

  『李樂之?喔,那個糟老頭啊。是啊,他是住過這裡一段日子,那個老頭簡直是瘋子,他的好像是孫子吧?叫知之什麼的,似乎是走失了,天知道,結果他就去印了一堆傳單,上面有他孫子的照片,在社區裡到處亂貼亂發,真是煩死人了。』

  『他原本好像是在中學裡教書吧?結果教職也辭了,整天就是在這裡亂晃,逢人就問有沒有人看到他孫子,跟他說沒看到,他還會哭呢!什麼?他後來去哪裡了?我怎麼會知道,這種瘋子,多半是被抓進精神病院了吧?』

  『李樂之先生嗎?唔,我對他有印象,他的確是被人送來這裡過。好像是某一個寒流來的晚上吧,他一個人倒在社區的佈告欄前,好像正打算張貼什麼東西。』

  『嗯,嗯,我是李先生之前的看護沒錯。李先生嗎?他人不錯,以前好像是老師吧,學問很豐富,只不過開口閉口都是自己的孫子,這裡的義工每個都聽過他講孫子的故事。他說他孫子叫知之,父母因為離婚又都不要孩子,從小就跟李先生相依為命。』

  『嗯嗯,我也聽過他唸孫子經。他常說他孫子非常聰明,教他什麼馬上就學起來,唐詩三百首什麼的,看一次就全部記住了,才小學三年級就會計算微分。而且還長得非常可愛,人見人愛型的小孩子,聽起來很像是李老先生自己的幻想。只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走失了,或是逃家了吧?什麼?是綁架嗎?真可怕。』

  『李老先生老是說,他孫子總有一天會回來,他留著他孫子的房間,就是要等孫子有朝一日回來用。他一直到病到躺在床上爬不起來,還反覆說著這句話。現在想起來還真可憐呢……』

  『李樂之?唔,確實是我沒錯,我是為他開死亡證明的醫生。』

  『死因是衰老導致心肌活動遲緩,算是自然死亡吧!但營養不良和憂鬱也有關係,這裡很多老人都是這樣死的,畢竟多數人都是萬不得已才會送來我們這裡。他沒有親人,後來是送進公立儐儀館火化了,嗯?死前的遺言?我不是很記得,但他好像有託跟他感情最好的一位義工,請他幫忙找到他唯一的孫子。』

  『李先生的遺物?抱歉,全部燒掉了,我們有按照法令公告三個月,沒有遺族來領取,就按規定火化了。另外他名下的那間房子,為了抵償他的火化殯葬費用,我們也申請法院強制拍賣了。這裡都有公文資料,一切都是依法行事。』

  『遺骨?骨灰是還在佛壇裡,不過你是他的遺族嗎?我們規定要遺族出示身分證件才能夠領取親人的骨灰罈……』

  『什麼,孫子?你是他的孫子?但我們查過紀錄,他唯一的孫子李知之已經失蹤整整九年了,依照法令……』

  知之撐著傘,怔怔地看著已經重新粉刷的大門。門上貼著春聯,是商店裡買來大量印製的,他記得他和爺爺還住在這裡的時候,每年爺爺都會親自提筆寫春聯。爺爺寫得一手好字,還會分送給周圍的鄰居。

  門打開,一個婦人牽著女兒出來,手上挽著菜籃撐起傘,還疑惑地看了知之一眼,似乎對這位陌生少年站在這裡太久感到不解。

  已經不在了。

  爺爺的春聯、他的房間、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一切,通通都不見了。經過了九年,知之感覺他就像浦島太郎那樣,從這個世界穿進了另一個世界,再從那個世界回到這個世界。他的記憶還停留在昨天,一切卻已面目全非。

  他的家,已經不在這裡了。他的容身之處,在這世界上已經到處都不存在了。

  知之沒有考慮過父母。他的母親,據說在簽下離婚協議書時對著哀求他接收孩子的爺爺說過一句話:『不過就是複製我染色體的細胞團塊。』他母親是基因工程界的知名學者,父親是法學界的大教授,但知之連他們的名字都懶得知道。

  知之低頭看著手上尚未淡去的鐐銬痕跡,脫離那些束縛並沒有讓他有絲毫輕鬆的感覺,特別是脖子上空蕩蕩的,彷彿少了什麼至為重要的事物。心頭也是。

  真可笑,知之站在大雨中茫然地想。被男人囚禁的時候,他一百萬個想要逃出來,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在呼喚著自由。

  但現在,男人死了,無法再繼續束縛他了。

  但知之仍然感受不到自由。

  至少他可以再一次被監禁,儘管那裡沒有他的先生,那會是最適合他的容身之處,知之本來是這麼想的。

  所以他才會在男人死後,慎重地握住貝瑞塔,對準男人的太陽穴,為了怕射中的地方不是致命之處,知之先前還在紙板上先練習。他算準鄰居聞到屍臭打電話報警,警察衝進來的時點,讓男人看起來像是毋庸置疑死在他憤怒的一槍下。

  他甚至不惜偽造身分證件,讓綠藻裝成男人唯一的姪子,以阻止警方做解剖。司法解剖雖說是國民義務,但在凶嫌自白、案情明確的案件,很少有檢座或法醫會冒著和家屬對著幹的風險強制做解剖。

  知之十九歲,早已過了刑事免責的年紀。殺人罪的刑責沒有上限,雖說他被被害人囚禁情有可原,法官可能會判輕一點,但在這之前他就會被送進看守所。他們會監禁他、把他重新關在什麼地方、保護著……

  但是沒有。知之必須承認,這一次的失算讓他十分挫敗。一位年輕的法醫發了瘋似地堅持解剖男人的屍體,而他們理所當然地找到男人體內的慢性毒物反應,男人死於自殺,沒有加害人,知之所做的充其量只是毀損屍體。最終的相驗報告上這麼寫著。

  知之最後的容身之處,也被某個人破壞了。

  那是知之第一次動用『Key(鑰匙)』的力量,結果令他感到戰慄。僅僅只是幾個鍵的功夫,那個白目法醫的前世今生完全展現在他眼前:他的本名、他的父母、他的學歷、他小學時的聯絡簿、他國中得到優勝的作文、高中時的數學成績、實習醫時的自我介紹內容、電子郵件信箱中的每一封信,以至於他寫過的所有相驗報告,他的住址、電話、喜好、交遊、三圍、身高、體重、血壓高低、三酸甘油脂指數。

  知之在數秒之內,成為比這位法醫的親娘還要更了解這位法醫的陌生人。

  那個人叫徐念長,二十七歲,性別是男性。剛結束他的實習生涯,第一年站上法醫的崗位,知之盯著那張過於年輕也過於英俊的照片發怔。

  就是這個人……

  就是這個人,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把他最後的選項給刪除了。

  知之感到憤怒,特別是那張臉上樸質而戇直的笑容。雖然知道這種怒氣毫無來由,這個年輕的法醫很可能只是想立功,就結果而言,這位法醫也證明了他的清白,說不定他還得意地覺得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他得去找他。知之做了決定。他要讓那個白目法醫知道,他究竟做了一件多麼自以為是的蠢事。

  他要讓他知道,他是如何破壞了他唯一的容身之處。

  他要他,還給他一個容身之處…………

  *

  善存覺得身上有點沉重。

  他試著動動手腳,卻發現兩隻腳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壓得他隱隱生疼。他迷迷糊糊地低頭一看,才發現一個更驚人的事實:他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扒個精光,而他正呈大字型張開在床上,供人一覽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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