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之恐怕是很喜歡這個遠到而來的貴客,才會認識不到幾天就允許對方侵入他的私人領域。這樣也好,念長一直擔心知之這樣閉門不出,也沒什麼他以外的朋友,只怕是沉浸在過去的陰影中。能交個新朋友,對知之來講也是好事。

  不過兩個人不知道在房裡做了什麼,開始是乒乒乓乓的,過沒多久還聽見喘息聲,隱約還聽見知之說什麼:「不要……Never……」之類的。

  念長直到半夜兩點都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沒有畫面的電視,耳朵不由自主地細聽知之房裡每一絲風吹草動。

  但這些多餘的雜思,在和他們家孫室長會合後就全被趕跑了。孫室長今天也令他驚豔,平常室長就算是個正妹了,只見室長穿了件長板的柿紅色旗袍,旗袍上繡著淡雅的揉金花鳥,還一路開高扠開到大腿下緣的地方。襯上同色的高根鞋,還有耳上畫龍點睛的珍珠耳環,比起念長彷彿罩上一層死灰的裝扮,不少飯店客人都朝她多看了兩眼。

  「你為什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室長對念長的狀態大感不滿,枉顧這是大廳破口大罵,「你是來相親,不是來奔喪的!你現在代表的就是法醫研,別讓人家誤以為法醫研不是在驗屍,而是在挺屍!」

  她邊說邊整理著念長歪掉一邊的領子,看念長還是一臉如喪考妣的樣子,她伸出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手,用力拍拍他的臉頰,又往外捏捏,又揉又捏到念長醒過來委婉地叫她住手為止。「……你女朋友跟你鬧脾氣?」室長問他。

  念長反射性地點頭,但又慌忙搖搖頭。「我沒有女朋友。」他悶悶地說。

  室長觀察他的表情,硬牽過他的手,「好了,人生總是會有一兩件即使你萬分不願意,也得抬頭挺胸起來面對的事。有句英文俗諺叫『Experience is the mother of wisdom(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試練有時候就是轉機。徐念長,挺起胸膛來像個男人!」她用力踹了下他的背。

  就這樣,念長坐上了相親席。對方因為是女方,來得稍微晚了點。念長看對方聲勢浩大地來了一大批人,室長一一介紹,什麼法務部主任秘書、法醫研副所長、台北地檢襄閱主任等等的頭銜,搞到念長都不知道自己是來相親還是面試的。

  女方直到最後才出現。念長雖然沒有興趣,室長給他的相親資料他也沒讀幾頁,但那一頭閃亮亮的金髮還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女方把金髮盤到頭上,化著淡妝,穿著素雅而不失隆重的黑色長裙,脖子上還有條水晶鑲嵌項鍊。眼睛是寶藍色的,泛著大海一般深邃而神秘的光澤。

  念長見她從頭到尾低著頭,在那些大官聊社交辭令的期間都沒有抬起來,也沒多吭一聲,念長也是。直到室長一邊用客套的語氣說:『既然這樣,我們就讓兩個年輕人自己好好相處相處吧?』一群大官才寒喧著起身離席,留下念長和女方兩個人單獨相對。

  「呃,那個——」正當念長想說幾句場面話,再委婉地表達自己工作繁忙、可能需要提早離席時,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坐在餐桌對面的「金髮美女」在那些官員離席後,似乎也鬆了口氣。念長看她整個人貼到椅背上,然後做出可以說是驚悚的舉動:她把手指插進瀏海和額頭間,抽出了髮夾一類的東西,一根、兩根,而後把鬆脫的金髮長髮整個從頭上卸下來。

  還不只於此,念長用目瞪口呆的表情看著對方脫下裡頭的髮網,露出一頭亞麻色、看起來髮質不錯的短髮來,他還拿起桌上的溼紙巾,先用手指捻下眼皮上的假睫毛,動作熟練地擦掉暗藍色的眼影、唇蜜和腮紅,最後還站起身來,脫掉下半身的黑色長裙,露出裡頭同色長褲,彎腰做了幾次伸展操。

  「金髮美女」重新坐回座位上,把沒吃完的最後一塊牛小排扠起來扔進嘴裡,抬頭看著已經失去所有反應能力的念長。

  「我知道你勢必非常吃驚,但請原諒我不得不用這種方式見你。我必須瞞著我的老闆,他不喜歡我在暗地裡刺探任何關於他的事情。」「金髮美女」在長褲口袋裡摸索半晌,摸出一副金邊眼鏡來,將他安在鼻樑上推了一下。相當有格調的眼鏡,念長真想叫知之也配一副,可惜知之總是戴著那副笨拙的黑框眼鏡。

  但現在不是該欣賞眼鏡的時候。「那個……」

  「你想的沒錯,徐先生,我老闆就是現在寄住在你家裡的那位英國人,夏洛克․弗瑞泰先生。」

  對方的中文有相當重的口音,但用字遣詞不失流俐,「我想你應該很訝異為何我能利用你的上司安排這場不受歡迎的會面,事實上法醫研受我們集團公益捐助已久,弗瑞泰家族和法務部某些官員也有相當不錯的關係。」

  「呃,我想我訝異的不是這個……」念長有點尷尬。

  「我本來應該早點和你們打聲招呼,但老闆希望我不要打擾他美好的假期,並減少任何和他心怡的女性共處的時間,所以我只能躲在暗處。但事態到了非常嚴峻的地步,使我不得不提前與徐先生會面的時間,沒有先好好介紹自己,就這麼厚顏無恥的邀徐先生共進晚餐真是抱歉。」

  「不,這也還好……」念長搔了搔耳後。

  「抱歉用這麼失禮的模樣和你說話,因為台灣的氣溫有點高,一直戴著雙層髮網很熱,裙子也是。不用擔心,在離開這裡之前我會重新穿戴回去。」

  念長伸手阻止打算站起來重新套上裙子的青年。

  「那個,抱歉。」念長試著整理一下混亂的腦袋,但徒勞無功,「我只是想請問,呃,那個,你是……一位男性嗎?」

  青年看來有些訝異的樣子,他重新坐回座位上。

  「Of course I am。」青年用了母語。

  「但你……為什麼要男扮女裝?」念長忖度著用詞,但大概是對方的表情有點微妙,念長忙揮揮手:「抱歉,如果這問題冒犯你的話,你可以不用回答沒關係。」

  「我沒有男扮女裝。」青年說。

  「可是你……」

  「這是我們老闆規定的服裝,他在應徵的時候就有講好條件,年齡需低於三十歲、長相清秀、性別不拘,重點是願意以他指定的裝扮從事秘書工作。這些條件排在學歷、經歷之前,我是因為這樣才能在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

  「這沒有違反國際人權公約或就業服務法嗎……」法醫默默地質疑了。

  「年薪三百萬歐元。」青年面無表情地說。

  「……」好像可以接受。

  「總之,有幾件事情,我們亟需徐先生協助配合。」青年向念長鞠了個躬,「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想徐先生可能已經看過我的資料了,我是弗瑞泰執行長的專任秘書,全名是Albert Lan Dickinson,一般人叫我Albert比較多,但我老闆對人名的記憶力不太好,都叫我『Lady Lan』或『Lan』,你不介意的話也可以這麼叫我。」

  「等等,如果你這麼急著見我……直接到法醫研裡找我就好了不是嗎?」念長忍不住插口:「應該不需要用相親的方式……?」

  「事實上我只是以弗瑞泰家族代表人的身分,詢問了你的職稱和工作地點,並表示我想要與徐先生你更進一步深入地認識彼此,不知道為什麼就變成這樣了。」Lan的臉上仍然沒有表情,但語氣聽得出些微困惑:「但這種狀態或許對我們的合作或許更有幫助一些,可以在不受打擾的情況下交談,所以我也沒有拒絕。」

  「……」

  念長不由得感慨,幾乎有衝動想馬上打電話回家,告訴知之這場相親不過是場騙局。但總覺得一來知之不會接電話,二來念長就算再遲鈍也有所預感,如果他特別打電話回去說這種事的話,反而會惹來室友的怒氣。

  而且念長也不懂自己為何有這種衝動,明明知之也不是他的誰。他們只是朋友。

  「選擇以這種方式和徐先生見面,還有另外一個原因。」Lan擺出一副不茍言笑的神情,「我們發現,徐先生的住處可能被監視了。」

  「監視?」

  「是的,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最近你們的住處附近,一直有不明人士出沒,我無法判斷是哪些人,又是出於什麼原因監視你們。但我們合理相信這些人對老闆的人身安全將構成某種威脅,同時也對你們一家人構成威脅。」

  念長一怔,想起幾週前的晚上,那起讓人驚魂未定的衝車事件,還有這些日子發生在身邊的怪事。但他仍舊很迷惘。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直接和你老闆……我是說,直接告訴夏洛克先生不是比較妥當嗎?」

  「我們已經多次向老闆匯報。其實老闆在離開英國前,就有心理準備會遇到一定程度的危險,也因此才會把我帶在身邊。」

  Lan說著,念長想問為什麼這樣就要把他帶在身邊,但Lan的眼神讓他覺得有些事還是不知道比較好。「但老闆似乎完全沉浸在和那位東方女性會面的喜悅中,完全聽不進我們對他的建議。再這樣下去,我擔心老闆遲早會出事。」

  「東方女性……?」

  「我們不止一次希望老闆離開徐先生的住處,躲避到安全的處所,但老闆死都不肯離開那位東方女性。我們衡量情勢,認為你是那個家中目前最能夠信賴的人,又是那位東方女性的親人,所以想至少讓徐先生理解現況,進而協助我們老闆。

  「等、等一下。」念長伸手攔住青年話頭,「我其實不是很懂你的意思……什麼東方女性?什麼親人?」

  青年難得愣了下,好像不明白念長為何有此一問,好半晌才開口:「就是愛蜜莉小姐,那位長得非常可愛的高中生。」

  「愛蜜莉小姐?你是說善存嗎?」念長眨了眨眼。

  「我對她所知不多,只知道老闆與那位女性過從甚密,所有和那位女性交往相關的事宜,老闆從不讓任何人插手。」

  「呃,但是善存他……我是說,你口中的愛蜜莉,他是我的表弟。」念長耐心地解釋著,「我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誤會,但他是普通的十七歲男孩。 」

  這回換青年秘書眨了眨眼,他一瞬間似乎有點驚訝,但很快卻又平靜下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Lan若無其事地說:「不過這沒有關係,對老闆而言,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

  「嗯,因為老闆他『習慣如此』。」Lan簡短地說,端起桌上的紅茶來喝了一口。

  念長還想再問,但看Lan一臉諱莫如深的樣子,只好作罷。「但是……我該從何幫起,夏洛克先生不是來找善存的嗎?為什麼會牽扯到人身安全?」

  Lan看著念長,似乎試圖尋只能夠說服念長的適當說詞。

  「老闆他,在找一樣東西。」Lan盡可能用字正腔圓的中文說。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Lan乾脆地說:「正如我所說的,我的工作就是保護老闆的安全,以及替他處理一些他不想處理的雜務,偶爾當他的抱枕,滿足一下他視覺上的需要,以及在他失去生活能力時充當他的保姆……仔細想想工作還挺多的。但這不是重點,我的意思是,老闆從不讓人知道得太多,一方面是保護他自己,也是保護我們。」

  「為什麼?」念長問:「難道說夏洛克先生在找的東西很危險?是違禁物?」

  「我不敢如此肯定,但不排除這個可能性。」Lan嘆口氣:「說起來老闆向來不大注重自己的人身安全,讓我們的工作加倍艱難。比如在兩、三年前,弗瑞泰家族的宅邸就曾經被盜賊入侵,老闆本人也曾受到襲擊。」

  「夏洛克先生被襲擊?歹徒是誰?」念長問。

  「歹徒一直沒有抓到,但以Scotland Yard的水準不意外。」

  Lan毫不留情說:「那次歹徒非但只是偷竊,還在本邸裡放了炸彈,老闆的房間、老闆胞妹的房間還有老闆死去母親的房間,整個本邸的西面全部付之一炬,好在當時家裡的人都因為各種原因外出,除了一對從不離家的管家夫婦外,沒有造成傷亡。這起事件也讓老闆不得不暫時遷居到倫敦市DownTown附近。」

  「炸彈……」念長微張開口。

  Lan點了點頭,「是的,和這次發生在令弟身邊的事件如出一轍。我們不知道老闆到底涉入什麼奇怪的事件。但如果放任老闆再和令弟相處下去,我們合理相信令弟還會遭受到其他更危險的遭遇,我想這都不是我們與徐先生樂見的。」

  「但我不是很懂,為什麼歹徒要襲擊夏洛克先生?我是說,這整件事情有點怪。」

  念長試著理出脈絡,「如果說歹徒目的是偷竊,那就不該在翻亂東西之後還放置炸彈。抱歉,我的工作和犯罪有點關係,我只是說出我的看法。」

  「竊賊之所以會選擇成為竊賊,通常代表他們不想被人發現,他們對自己的體力和膽識不具信心,可以的話不想面對面地和被害人處於同一個平台上。但縱火犯、炸彈客正好相反,他們喜歡鋪張,喜歡大家看到他們的犯罪成果,他們對自己的手法深具自信,希望被害人會因為他們的手段感到恐懼。竊賊在偷完東西之後還放炸彈,這在台灣的刑案類型中真的很少見,兩種犯罪人的人格特質剛好是相反的。」

  念長像是醒過來一般,又慌忙揮揮手,「當然,每個國家情況不同,英國的竊賊人格側寫和台灣不一樣也說不一定。」

  Lan看起來有點訝異,金邊眼鏡下的雙眼看著徐念長,像是重新認識這個人那樣。

  「您說得沒錯。」Lan頷首。

  「關於那件事情,老闆也曾吶悶過。因為爆炸過後警方來檢視現場,他們發現一件很奇妙的事,那就是弗瑞泰本邸的財物,包括無記名債券、現鈔、不動產地契、珠寶和首飾等等,雖然有些被燒得面目全非,但清點之後一件也沒少,竊賊什麼也沒有拿走。」

  「什麼也沒少……嗎?」

  「嗯,蘇格蘭警場的人有讓老闆一樣一樣做確認。弗瑞泰本邸的戒備很森嚴,到處都有防盜系統,竊賊的手法很高明,但他們大費周張地通過所有保全、防盜措施,仔細檢視了所有抽屜和櫥櫃後,到最後竟然一樣東西都沒帶走,連警方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的確是很不可思議……」

  念長緊皺眉頭,總覺得腦袋岔成了兩條路,而他就站在分岔路口,只差一個指標就能找出正確的路,但路口卻偏偏什麼指標也沒有。

  他忽然好希望知之陪在他身邊。如果是知之的話,一定馬上就可以給眼前的青年確切的答案,還會順勢諷刺一下這麼簡單的事情竟然可以拖了四年找不到答案之類的。念長光是想像知之說這些話的神情,唇角就不由得微揚起來。

  知之是他的路標,一向都是。

  「Lock……」念長還在絞盡腦汁思索,就聽見Lan在餐桌那頭喃喃自語。

  「Lock?」念長重複他的發音。

  「不,我只是忽然想起。老闆在被警方問起有沒有少了什麼的時候,好像說了這個單詞。」Lan回憶似地說。

  「Lock……?」念長一臉困惑。說到Lock,他只知道Open醬和Lock醬而已,「是英文嗎?鎖?你們丟了什麼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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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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