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這對一個被綑得像德國煙燻香腸的人,並不是個好主意。」夏洛克平靜地看著知之的刀尖。

  「那麼你接下來可以見識南國人切香腸的刀功。」知之冷冷地說。

  「我不喜歡這種粗糙的方式。你讓我對你改觀,知之先生,我以為你偏好用你的腦子而非其他部位找到答案。」夏洛克說。

  「就過去的經驗,越是像你這樣道貌岸然的人,越原始粗糙的方式越意外地容易突破他們的心防,這可是我們國家警方的問案哲學,我猜也是你們蘇格蘭警場的。」

  知之把玩著手裡的刀子,在夏洛克的五官間兜了一圈,再次對準他的眼睛,「你也可以想成是我單純討厭你,想在你身上留下一些愛蜜莉肯定不會喜歡的痕跡。」

  「你可能因為重傷害罪被補入獄。」夏洛克說。

  「有何不可?」他望著夏洛克自嘲似地一笑,「我已經習慣被監禁了。」

  「但我並不習慣。」夏洛克說。知之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只覺得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低頭一看,夏洛克的手竟穿出了裹住他的棉被,骨節分明的手牢牢地鉗制住他拿刀的那隻手。知之眨了眨眼,他本來以為夏洛克就算要掙脫也是從上面,一直不動聲色地防著,但此時才發現棉被竟被割了個大洞。

  夏洛克有武器——知之的腦海才閃過這個警訊,便已經來不及了。夏洛克從一堆尼龍繩和破碎的綿絮中跳起來,兩手抓住了知之纖細的腕部,把他往牆上壓。

  知之有點懊悔,他早該在夏洛克和他閒聊時注意到了,這傢伙只是在拖延時間而已。他咬住牙,轉動手臂,打算用來個反身折臂,但夏洛克似乎早算準他的招式,在知之來得及繞到他身後前一個轉身,抓著手臂把知之整個人掖到地上。

  知之很快地掙扎跳起,去抱夏洛克的下盤。這時候他看清楚了,夏洛克手上有把折疊刀,從刀尖在燈光下反射的色澤就知道它的鋒利。

  「我不知道這年頭總裁還得隨身攜帶折疊刀。」知之諷笑。

  「情勢所逼。」夏洛克平靜地說。

  知之再一次朝夏洛克手臂撲過去,夏洛克的動作遠比知之想像得更靈敏,他沒有用手上的刀,右手一讓一抓,反銬住知之的手臂。

  知之的體型本來單薄,轉眼間被夏洛克抓著拋到床舖上,知之立即反過身,揮動手裡的挫刀驅敵,但還沒動作手腕又被人緊緊抓住。夏洛克整個人騎在他身上,兩腿禁錮住他的身體,然後把他的手腕用力往床邊緣摔,一下、兩下。知之吃痛,五指失去抓力,挫刀鏗噹一聲落到地上。

  知之還來不及有下一步反應,夏洛克單手甩動折疊刀,刀尖倏地一聲對準知之的眼睛,讓知之頓時失去所有動作能力。

  「小知?」

  這時候門外卻傳來念長的聲音,知之臉色一青。兩個人霎時屏住呼吸。

  「發生什麼事情了?我聽見裡頭有怪聲。呃,你和夏洛克先生還好嗎?」

  門板上傳來碰門聲,念長就在一門之隔的地方。而知之此刻正穿著睡衣,被夏洛克壓在身下,手腕被他單手握在頭頂,刀尖抵著致命處,一動也不敢動。

  「沒什麼事。」知之潤了潤唇,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冷漠。

  「我說過了,十點以後不準打擾我做事情。」他說。

  門外的念長似乎略感驚慌。「呃,抱歉,我只是擔心你們會不會睡不慣。」

  「用不著你操心這些,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幫我跟夏洛克先生說聲晚安。」念長的聲音還是帶著遲疑,「……真的沒事嗎,小知?」

  「你到底滾不滾,徐念長?」知之不客氣了。

  門外終於安靜下來,知之和夏洛克都傾聽著腳步聲,確認念長已經遠離門板。知之還在淺淺地喘息,夏洛克也不遑多讓。

  「我想你小時候也有搏擊的家庭教師。」知之喘著氣說:「還是你要說每個流有英格蘭血統的偵探多少都會一點?」

  「可惜這裡沒有瀑布讓我們掉下去。」夏洛克笑著說。

  「想必你是無法歸來的那個。」

  「我有名字上的優勢。」

  「你來台灣不是為了愛蜜莉。」知之不願再和他夾纏。他盯著夏洛克開口,看見他的笑容一斂,「你有別的目的,而如果我的猜測沒錯,很可能是為了你妹妹。」

  某些方面來講,這也是為了『愛蜜莉』沒錯——知之忖度著要不要用這句話試探他,但如此一來必定會曝露『鑰匙』的存在,考慮到夏洛克的機敏,他不能冒那個風險。

  「你猜得不對。」夏洛克只遲疑了兩秒說。

  「那就怪了,我的直覺也告訴我,這是我有生以來最正確的一次推理。」知之說。
  
  知之一個鯉魚打挺,掙脫夏洛克的掌握,戰火瞬間再度點燃。知之的手鉗住夏洛克的下脅,打算用他最拿手的招式四兩撥千金,把夏洛克從肩隙間摔出去。夏洛克被他摔得踉蹌一下,但沒有如知之所願狼狽地背部著地,只是伸手扶住了椅子。

  知之撲過去抓住夏洛克雙臂,使盡吃奶力氣把他往牆邊推。兩個男人沉默地扭打了五分鐘,地上的Mr.Watson也被波及,房間裡全是割破的被單掉出的棉絮。知之想用手肘將他頂到地上,卻反而被夏洛克一個回身,扭住了雙臂,強硬地把他摔往牆上。

  只聽鏗啷一聲,知之的眼鏡在扭打中摔飛到地板另一端。他頭髮散亂、喘氣喘個不停,胸口不住起伏,夏洛克沒有再用刀子威脅他,但知之只覺得四肢發軟,連在他眼前夏洛克的臉都有點模糊了。

  「你似乎學過一點如何更有效率地和人打架的方法。」

  夏洛克含蓄地說,看著知之眼鏡下那張過於清秀的臉蛋:「但如果體力並非你最大的長處,你就不該在別人面前輕易地展現出來。」

  知之奮力掙了一下,但夏洛克的手緊捏著他的上臂,膝蓋壓制著他的大腿,把他牢牢按在牆上。知之向來是善於衡量敵我情勢的人,他很快選擇放棄抵抗。

  「我想你現在應該同意我們以文明一點的方式了解彼此。」夏洛克似乎也察覺知之的放棄,他鬆開一隻手,讓知之可以虛靠著他的手臂休息,但知之拒絕他的好意,單手扶著牆,把臉別到一邊去。

  「愛蜜莉很單純。」知之忽然說。他額髮垂冗著,讓夏洛克看不見他的神情。
  
  夏洛克表情一緩,「我知道她很單純。」

  「他的腦袋很簡單,慾望也很簡單,從來不會去想太多,別人告訴他什麼基本上就接收什麼。這世上像他這麼單純的人真的不多了,不要說成人,就算孩子也很難找到這麼單純的,簡直就是稀有保育類動物。」知之說。

  「或許他不像你想像得那麼單純。」夏洛克的發言出乎知之意料,「他也會撒些小小謊,耍些無傷大雅的小心機,為了讓自己和別人更好過,跟許多這年紀的孩子一樣。」

  知之沉默了半晌。

  「即便如此,他還是我所見過……最不奓求的傢伙。他從來不會去想太多,對他而言渡過眼前的每一天就是最大的難題,他和念那個白癡不同,但同樣令人安心……我是說,即便是最精確的算計,也不需要把那兩個人考慮進去。」

  知之抬起頭來,沒有鏡片的眼睛直視著夏洛克。

  「這對我而言……很難得。真的很難得。」

  夏洛克沒有回應知之的話,只是鬆開鉗制他的手,蹲到地板上,拾起他掉落的眼鏡,又走回牆邊。「對我來說也很難得,相信我。」夏洛克把眼鏡遞給知之,露出意味深長的笑,「By the way,你真應該少戴眼鏡。但我想你更有可能是故意這麼做的。」

  知之伸手抹去唇邊不知何時淌下的鮮血,看了那副笨拙的黑框眼鏡一眼,伸手接過,重新架回鼻樑上。

  夏洛克看著那張重新隱藏在鏡片後面的臉,像在思考什麼,半晌忽然開口。

  「我來台灣,確實有別的目的。」他說。

  知之驀地抬頭看他,夏洛克一手架在牆上,把知之遮擋在陰影裡,壓低聲音說:「我有我想做的事情。一件無論如何都想弄清楚的問題,一個難解的謎,我無法帶著這個謎躺進棺材裡,我非得找到『答案』不可。。」

  「什麼事情?」知之問:「什麼樣的謎?」

  「這就是我的問題了。」夏洛克語帶雙關地說。

  知之思索了一陣,又開口問:「關於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指的是什麼?」夏洛克堪稱狡黠地微笑。知之瞪了他一眼,夏洛克才略微正色說:「我對你的理解比起我們第一天見面時並沒增加多少,而我並沒有調查陌生人的興趣,除非他是我感興趣的人,我必須很遺憾地承認你並不是那個人。」

  這話說得知之臉上又是一陣青一陣白,夏洛克又說:

  「我知道你有一段不愉快的過去,很顯然地。而這段過去直到現在還持續影響著你,從你待人處事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至於你和非常規的事物有牽扯,純粹是猜測,但承蒙你邀請我進入你的私人領域,讓我更加確信我的猜測。這個電腦配備不是尋常人家會有的,簡直可以媲美MI6中央電腦系統。」夏洛克看著知之書桌上的工作站。

  知之沉默良久。「你保證你的解謎過程,不會對愛蜜莉造成任何傷害。」

  「抱歉,我無法做這種保證。」

  夏洛克的話讓知之的臉色又僵硬起來,但他很快補充,「我若知道謎底,勢必就能回應你的質疑,近而做出一定程度的保證。但謎底恰恰是我現在苦於尋找的東西。」

  「但你……」知之還要開口,但夏洛克打斷他話頭。知之從他眼裡,看見某種一閃即逝的堅定。

  「但我可以保證,對於愛蜜莉,我的心情和你並無二致。我是真的想來見一見她,抱著筆友的心思,我被她在信件中透露的純真和樸質所吸引,雖然多少看得出她隱瞞了我一些事情,但這只讓我對她更加充滿期待與興趣。」

  夏洛克說:「我不會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情,如果有任何東西試圖傷害這位淑女,我也會盡我一切力量來排除它。你所熟悉的一切、珍視的一切,都不會因為我的到來而有任何變動。你的容身之處,在我離去時還是會保持它原本的樣子。」

  知之怔然看著夏洛克,或許是心裡所想被一語道破、又或許覺得受到羞辱,臉頰竟微微漲紅。

  他沉默一下,又說:「……You must promise me one more thing.(你還得承諾我一件事。)」

  「What kind……?(什麼事……?)」

  「You promise that you'll never……never have any unusual relationship with Emily, I mean, beyond Friendship.(你得承諾你永遠……永遠不會和愛蜜莉有任何超乎友情以上的關係。)」知之低著頭說。

  這回換夏洛克一愣。「你是指和愛蜜莉炒飯?」他竟然用中文,而且還很鄉土。知之紅著臉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不會做這種事的,我又不是混球。」夏洛克嚴肅地說。

  知之驚訝地看著他。但夏洛克很快微笑起來,他攤攤手。

  「就算我想和她上床,也是在她滿十八歲之後,不會是現在,你不用擔心。」

  「You miss the word “NEVER”!」

  *

  「請問……現在……是什麼情形?」

  念長穿著全套的西裝,坐在晶華酒店法國麗緻廳最昂貴的包廂裡,正襟危坐,面向著落地窗的方向,桌上放著他剛點的迷迭香煎羊小排主餐,旁邊擱著法國波爾多83’年份的高級紅酒,看著眼前正一臉面無表情面對他的男人。

  時間應該從稍早開始解釋起。

  念長從確定要相親開始就很緊張,倒不是對相親對象有所期待,而是家裡的氛圍。

  他週日特地起了個大早著裝,但知之整個早上都沒有現身。這在平常也沒什麼,念長知道知之經常熬夜做研究,週六週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也是常有的事。但念長多半是覺得心虛,他在梳洗得差不多後走到知之房門口,試探地敲了敲門。

  「小知?」念長打開有點乾硬的唇,「那個……你醒來了嗎?」

  門內沒有回應,念長只好繼續說:「我待會要出門,正在選領帶,但選來選去總是覺得有點怪。你比我有美感,可以幫我選一條合適的嗎……?」

  門內還是一片安靜,但聽得見細微的衣角磨擦聲,裡頭的人顯然並沒有睡著。念長站在門邊,只覺心裡一大塊堵堵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又敲了敲門。

  「小知,我待會很快就會回來,今天是星期天,我看外頭天氣滿不錯的,下午要不要一起開車上陽明山兜個風?剛好也帶夏洛克先生認識一下台北。」

  知之還是一點回應也沒有,一如往常。念長嘆了口氣,想起幾天前的晚上,知之忽然說要和夏洛克同房,這讓念長感到驚訝,因為他知道知之是最注重隱私的性子,他要越雷池一步都很困難。

  連他都不曾獲准和知之同房過,念長想。

  知之恐怕是很喜歡這個遠到而來的貴客,才會認識不到幾天就允許對方侵入他的私人領域。這樣也好,念長一直擔心知之這樣閉門不出,也沒什麼他以外的朋友,只怕是沉浸在過去的陰影中。能交個新朋友,對知之來講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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