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用『先生』稱呼我。」最後他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

  餐桌上再次沉默下來。善存幾乎把餐桌上的菜餚清掃一空,剛才一番嚴肅的插曲顯然完全沒影響到青春期高中生的胃口,這場家庭晚餐的後半段就在念長詢問了夏洛克許多英國旅遊景點、夏洛克不停地替善存補充盤子裡食物的愉快氣氛下落幕。

  「那麼我就先和愛蜜莉回房間了……」夏洛克幫忙收拾完碗盤,手不知何時又擱在善存的腰上。善存竟也開始習慣夏洛克沒事對他毛手毛腳,又或許是夏洛的廚藝太過迷人,讓善存滿足得連反抗都忘記了。

  「等一下。」知之從桌邊站了起來,「已經一週了,你就算想要留下來,也該回自己房間去了吧?」

  「啊,真不好意思。最近實在是太忙了,一直沒騰時間去整理。」

  念長插口,瞄了眼那間被塞滿人骨、廢棄藥罐、樂器和模型假人的房間:「抱歉,可能要再委屈夏洛克先生一下了。」

  「請稱呼我為夏洛克就可以了。能和淑女同房是我最大的榮幸,漫漫長夜更是談心了解彼此的良機,對吧,愛蜜莉?」

  「既然這樣,那就來跟我睡。」

  善存還沒回答,知之的發言讓念長驚訝地回過頭。知之定定地看著夏洛克:「我記得我的房間在當初分配時就是最大的,床還是Double Size,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得要人陪著才肯入睡,那麼我不介意和來自英國的遠客談談心,了解一下彼此。」

  知之看夏洛克一臉驚訝的樣子,唇角挑釁地微揚。他等著這個裝模作樣的英國佬露出驚慌的神情,陷入束手無策的境地,然後說自己睡在客廳就足夠了。

  但出乎意料地,夏洛克笑了。

  「這真是我無上的榮幸。」

  知之看他很快放開善存走向自己,不禁啞然。

  「事實上,我的確有一個人睡不著的毛病,一直到二十多歲都和妹妹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在英國時是跟我的秘書,啊,有機會一定要介紹他給你們認識認識,他叫Lady Lan,是我見過最優秀盡責的秘書,還是個美人。」

  他笑咪咪地說,還拎起了他的手。

  「相信我們會有一個很愉快的夜晚的,知之先生。」

  *

  「喂,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便利商店的店員雙手插腰。一個看起來像國中生、長得乾乾癟癟的孩子恐懼地抬起頭,手還停在正要塞進隨身背包的那罐飲料上。

  「你這個順手牽羊的小賊!」店員一把抓住國中生的手腕,「跟我到櫃臺來!不准跑,我要打電話給警察!」他邊說邊把國中生往外拖,國中生似乎瘦弱到連腳步都站不穩,被一拖就踉蹌地往走道倒過去。

  「不好意思,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國中生身側忽然出現一個身影,擋住店員的去路。店員吃了一驚,他抬起頭,發現自己身後不知道何時站了個差不多和自己等高的少年。

  少年染著一頭翡翠綠的頭髮,髮尖的地方還高高豎起來,壓著一頂台灣很少見的黑色扁帽,看起來像哪裡的不良少年。但一笑起來,卻又散發出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優雅氣息。「這是我弟弟,請問他做了什麼嗎?」少年看著那個國中生又開口。

  店員愣了好一下才開口,「他、他偷商店裡的東西!你看!」他把身體讓開,讓少年看見國中生還握在手裡的那罐沙士。

  只見少年皺了皺眉頭,露出一種無奈和責備兼具的神情。「真糟糕,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呢!」他搖搖頭:「就算媽媽不給你零用錢買沙士,說喝了不健康,你也不可以為了跟媽媽賭氣,就自己偷偷來拿啊!會給店員先生添麻煩的知道嗎?」

  綠髮少年說著,在店員反應過來之前又回過身:「不好意思,店員大哥,我弟弟就是這樣,老是愛跟我媽媽嘔氣。他以為只要偷偷地把我媽不讓他買的東西放在櫃臺上,就有人會替他結帳,造成你的困擾真是對不起。」他邊說著還雙手合十,在店員面前低下頭,看起來真像是個憂心弟弟的好哥哥。

  少年雖然染著綠髮,卻有一張相當精緻的臉,說起這話來格外有說服力。店員看看那個少年,又看了一眼國中生,國中生雖然瘦了點,但臉蛋長得倒也還清秀,這對兄弟還真是優良基因,店員不禁在心裡想,怒氣頓時也少了幾分。

  「既然是你弟弟,那這次就算了。」他瞪了一眼那個畏縮的國中生,「記得回去好好教教他,別人的東西不可以亂拿!都這麼大了,該長點記性了!」說著就轉身回櫃台,為大排長龍的顧客結起帳來。

  國中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抬起頭來看著少年。少年比比外頭,國中生便快步跟著少年出了便利商店。

  「綠、綠藻大哥,真……真的很謝謝你!」國中生一出便利商店就說。

  綠藻回頭看了國中生一眼,眼神裡的無機質讓他頓時噤了聲,「不是跟你說過了,在先生答應接下『鑰匙』之前,不要再幹那些勾當,就算幹了也要選擇萬無一失的做法,別給先生添麻煩。你真的越大越不長記性了,小麻雀。」

  瘦弱的少年五指縮成一團,「對……對不起。綠藻大哥,我下次不敢了。」

  「而且還是在執行任務的途中。你的那雙手要是永遠克制不住自己,就由我來替起控制。」綠藻說著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右手一晃,一把明亮的蝴蝶刀刃出現在綠藻細長的五指間,綠藻拿它湊近少年的手指。

  「不、不要!綠藻大哥,我真的不敢了!真的!我以後都不會再走進商店裡了!對不起……對不起……!」瘦弱的少年驚慌失措地說,綠藻的刀鋒觸碰到他的指節,才倏地收回來,少年已經嚇得連腿都發軟了。

  綠藻哼了一聲,手法熟練地收起刀子,把手插進口袋裡,走向便利商店對街的住宅區。少年忙慌慌張張地跟上,和綠藻一起停在街燈的陰影下,仰頭看著眼前那幢有五層高的台灣典型公寓。

  綠藻把視線定在那間公寓的一樓。

  「啊,知之,你好詐!那塊雞肉是我的!你怎麼偷偷把他吃掉了?」

  「囉唆,雞肉上又沒有寫你的名字。」

  低矮的圍牆露出半截窗,從窗口透出昏黃而溫暖的燈光,和外頭熾熱的夏夜相比,屋內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溫暖氣氛。綠藻摘下原本戴上頭上的扁帽,梳理一下綠色亂髮,目光銳利地望向那扇窗上映著的,那個纖細單薄的影子。

  影子站起來,又坐下來,似乎正在和什麼人爭執,屋子裡傳出了熱鬧的笑聲。

  「先生……」綠藻近乎囈語著:「之……」

  綠藻沉默地注視了一會兒,伸手往胸口摸了摸,拉出一條項鍊似的事物,他把鍊墜握在掌心,直到那事物變燙、發熱。

  「綠藻大哥?」少年不解地看著彷彿陷入恍惚狀態的綠藻。

  但綠藻沒有理會他。他放開項鍊,拉低扁帽,重新走回街燈的陰影中。

  *

  夏洛克直挺挺地看著房間的天花板。

  就在一分鐘前,這家人彼此道了晚安,各自回房安睡。沒想到方才大方宣稱要把床舖的一半讓出來的知之,一進房門就反目,拿了不知道從哪來的尼龍繩,連著棉被把夏洛克像壽司捲一樣裹了一圈,用繩子從頭到腳捆紮起來扔到地板上。

  「南國人的待客之道還真是奇特。」

  夏洛克也沒多大反抗,任由知之把他綑得像根肉腸一樣。他神色平靜地看著唯一能入目的天花板,臉上還掛著笑容。

  知之坐在床頭,明顯全身戒備。他把善存出借的Mr.Watson隔離在床和夏洛克中間,戴著眼鏡翻閱手上的德文書,扳著一張臉沒答腔。

  「我可以合理推測,你認為我對你造成某種威脅,所以才選擇以這種方式對待你口中『遠到而來的貴客』,知之先生?」夏洛克又問。

  知之沒有把眼睛從書上移開。「我說過不要用『先生』稱呼我。」他說:「除了愛蜜莉和念,任何智識正常的人都會感覺得出來你是個威脅。」

  夏洛克仍舊微笑著,開口說了母語。

  「I did't mean that(我不是這個意思)。」知之感覺到他語氣變了,「You know what I mean, You FEEL I may threaten you, in some ways(你知道我的意思,你『感覺到』我可能會危害到你,以某種型式。)」

  知之把德文書闔了起來。「What do you mean?(你是什麼意思?)」

  「Since I've said in the airport, you're the people of the other side of world。(就像我在機場說過的,你是屬於『那一邊』的人。)」夏洛克語帶保留地說。

  「What do you mean by“The Other Side"?(什麼叫『那一邊』?)」

  「就像你把我綁成這樣,認為這可以保護你免於我的某些舉止。」夏洛克換回了流俐的中文,「但如果今天進來這間房間的是那位戶長,或許你就會慷慨地讓出半邊床,然後故作矜持地背對著他,整夜心律不整地等待他從背後伸手擁抱你。」

  這話說得太過露骨,而且忽然使用中文,知之必須承認那效果驚人。他只覺得血液瞬間全往臉頰上倒流,連帶腦袋也有數秒鐘的充血空白。

  「你懂什麼?」要不是顧慮念長可能還在門外洗碗拖地,知之幾乎要大叫出聲,「How dare you say that!」

  「我說錯了嗎?」夏洛克問。

  「錯得離譜。」知之冷冷地說。

  「這就怪了,直覺告訴我這是我最準確的一次推理。」

  夏洛克無所謂地說:「而且恕我直言,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迂迴曲折的。你把自己武裝得像個精緻的刺蝟,卻又渴望有人不顧扎手撥開你的殼,從層層的尖刺中找到你真正的想法。就我看來,你這個人處處都是矛盾。」

  知之瞪大眼睛。「那麼你呢?」他深深吸了口氣,企圖反擊:「耍弄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看他為你小小的樂趣驚慌失措、夜不成眠,還口口聲聲地說愛慕對方,難道這就不矛盾?」

  夏洛克露出一副不知道知之在說什麼的表情。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對愛蜜莉的愛慕之心並無半點虛假。」

  「真敢說!你明知道他的外表與他的真實並不相符,捉弄一個天真單蠢的孩子這麼有趣嗎?」

  「真實和外表不符?捉弄?你在說什麼?愛蜜莉是我見過最表裡如一的淑女。請原諒我,這是我到南國以來第一句完全聽不懂的中文。」

  知之也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打量著地上被捆得密密實實的夏洛克,只見他深鎖眉頭,像是對他的話真的完全摸不著頭緒,這種神情的確很難作假。

  知之沉吟一會兒,決定暫時不在這事情上跟他爭論下去。

  「你到這裡來別有目的。」知之雙手抱臂,轉過來面對著他說:「一個公司的總裁不可能會為了見一個小女孩筆友,千里迢迢地拋棄剛解任自己、還在風雨飄搖中的公司,來到這個陌生的島國上待在三個月,這怎麼想都不合理。」

  「我不是總裁,我只是CEO,全球公司現在都走向經營所有分離路線,執行長和握有股份的董事已分道揚鑣,我只負責管理公司的營運,像是最高級的經理人那樣。公司是屬於弗瑞泰家族的,不是我的,而被解職的我就和被fire的員工沒兩樣。」

  夏洛克耐心地解說,但知之已經失去耐心了。他走下床,蹲到夏洛克身邊,直視著他那雙綠色的貓眼睛。

  「你的秘書一直鬼鬼祟祟地在我們身邊繞來繞去,你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剛才我們圍在桌邊吃飯的時候,我甚至看到他從擋雨板滑過窗戶一路竄到後門那邊去。我不覺得隨身帶著這種秘書的人只是單純來見筆友。」

  「喔,Lady Lan。」夏洛克輕鬆地笑了:「他這個人就是愛為我窮操心。你不必操心他,Lan對任何人都不構成威脅,小知。」

  「誰准你叫我小知?」知之瞪了他一眼。

  「我聽這個家的戶長這麼叫你。」夏洛克說。

  「你不是這個家的戶長。」

  「李先生也不行、小知也不行,你們中國人就是太注重稱呼。」夏洛克說。

  「嚴格說起來我們並不是中國人……算了,離題太多了。」知之放棄和他爭論,「你跟蹤愛蜜莉到學校裡去,愛蜜莉說你從四年前就開始陸陸續續捐款給那間學校,支助那所學校構買音樂專用器材,不要跟我說那只是巧合。」

  「那只是巧合,Sincerely。」夏洛克說:「Roman Knightly的企業形象很好,一年捐款超過六十萬英磅,捐款的對象遍及世界各地,愛蜜莉的學校只是其中之一。不過想必這也是命運之神的安排,讓我在冥冥之中也對她的成長有所助益。」

  知之咬住牙,他忽然跳起來,從繪圖台上拿了把平常拿來磨骨粉的挫刀,反握住刀柄,重新蹲到夏洛克身邊。知之把刀尖對準夏洛克的左眼球。

  「我想這對一個被綑得像德國煙燻香腸的人,並不是個好主意。」夏洛克平靜地看著知之的刀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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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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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盛夏
  • 我的天啊太好看了!!!
    要不是明天要出門超想一直看下去啊啊~ ( 滾

    版主加油!
    如果有機會要出書,請讓我買XD!
  • 謝謝><
    不過這本暫時沒有出本計畫...很感謝大家QQ

    cathendral 於 2012/05/05 22:44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