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見你如此進步神速,讓人忍不住想提早給你獎勵。」

  知之盡力不讓對方看出他些微的顫抖。

  「那些數字代表著一個句子,我從這個假設出發,去觀察這些數字。我發現在三個縱排的數字中,第一縱排的數字範圍明顯較大,最大到154,而第二、第三縱排的數字則明顯小得多,最大只到14。我想這個差異絕非毫無意義,154,和14,然後我看見了數字最上排的這個英文字母,終於恍然大悟。」

  知之強迫自己鎮定,手指撫向畫框上方的『W—S』註記。

  「先前我一直以為W—S是指方位,就是West—South,因為左腳鑰匙的謎面確實在整間房間的西南方,先前的謎面附近也有類似的註記。」

  「但是我很快發現幾個不對勁,第一是,方位的註記從來不會東西向在前、南北向在後,如果是西南,以英文的習慣應該是S—W才對。這是先生設下的心理詭計,特別是發現四把鑰匙方位關聯性的解謎解,更容易被自己的解答所蒙蔽,而根深柢固地認為W—S指的就是方位,不會有別的東西。」

  「解謎者最大的致命傷,就是沉迷於自己所找到的解答。」男人撫著知之的下顎凹陷處,「你學得很好,小知之。」

  知之垂下視線。「154、14,這兩個極端數字,還有W—S,這三個線索加總起來,答案很快就呼之欲出。說起來這個謎題可能是四個裡頭最簡單的一個也說不定,因為答案就寫在謎面裡了。」

  知之往被單裡一摸,摸出一本燙金皮、封面鐫刻著花俏的柯林絲字體的書。

  「William Shakespeare,英國知名劇作家,畢生寫了154首當時代的Sonnet,中文翻譯成『十四行詩』,而詩如其名,每首詩都剛剛好有14行。」

  知之吐了口長氣,「想通這點之後,接下來的就很容易了。第一縱排的數字是指哪一首詩,W․S先生每一首Sonnet都有編號,從一編到一百五十四號,第二縱排是指那首詩的哪一行,而第三縱排是指那一行第幾個字。這樣尋找下來的結果就是這些字:Bath、The、Was、Under、Key、The。重新排列組合後就是這樣。」

  『The Key Was Under The Bath。』——知之用蒼白的指尖在床單上寫下這行字。

  「倒是解謎之後的事花了我比較多的時間。我試著用先生教會我的,小型炸彈的製作方式,小幅度地炸毀浴缸附近的水泥,直到我能靠我一己之力把他從地板上拆下來。這是我為什麼今天提早淋浴的原因,您得請人幫我裝個新的浴室。」

  知之用手指了緊閉的浴室門,抬起頭來等待男人的評論。但男人卻沒有說話,知之感覺一股大力把他從背脊攬過去,攬進男人的懷抱裡。

  「我太開心了,真的太開心了。」

  男人把知之的臉抬起來,沒有說明懲罰的理由,用吻落遍了他的頭髮、臉頰和脖頸,最後是唇瓣,「你讓我興奮不已,你身上看見的所有成長都讓我覺得,我做這一切終究是有意義的、不是白費功夫的……我以你為榮,小知之。」

  知之任由男人像毛毛雨一般吻著他,如往常一樣沒有迎合也沒有反抗,只是像株水草一樣,任由命運把自己沖得東倒西歪,從第一天來這裡時便是如此。

  其他的孩子多半奮力抵抗,沒關幾天便大聲嚎哭、或虛張聲勢,喧鬧的聲音連知之這裡都聽得見。包括槍聲。但知之只是坐在床頭,看著緩緩朝他逼近的陌生男人,既沒有開口問他是誰,也沒有哭著要回家找爺爺。

  『為什麼不抵抗?』他還記得當時男人用一種玩味的笑容問他。

  『因為沒有用。』當時年僅十一歲的知之這樣回答。

  「是說,先生還真是喜歡英國。」

  知之盡可能壓抑語氣中的嘲諷意味,「四個謎題幾乎都多多少少和英國扯上關係,第一把鑰匙的旗語是英國人在十八世紀發明的、第三把鑰匙的謎面藏在伊莉莎白女王的傳記中,現在又是莎翁。對了,先生似乎還是Sherlock Holmes迷。」

  知之第一天來這裡時就發現了,對床的書架上放了一整套燙金原文的精裝福爾摩斯全集,醒目到彷彿叫人非翻開它來看看不可。房間裡的書相當多,甚至有一整個小房間專門拿來擱書,且男人會派人不定期地更新。

  但再多的書看上七年也會看完,知之雖然本能地對那套張牙舞爪的書感到厭惡,七年來也看過三遍以上。

  「英國對先生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男人沒有回他的話,知之就略微大膽地繼續說。

  「先生的裝扮也好、行為舉止也好,都帶著微妙的倫敦味。先生的圍巾是法蘭羊絨製的,雖然老舊,但法蘭羊絨是曼徹斯特五十年前最繁盛的產業之一。先生的菸斗,仔細看的話濾嘴的地方有一圈銀線,那是倫敦老品牌BBB的招牌。先生的中文也是,腔調聽起來是台灣人,遣詞用句卻帶著濃厚的翻譯腔,還喜歡用一些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絕不會用的句子。還有先生的假名也是……」

  男人的圍巾相當陳舊,但每次來知之這裡時男人卻總是會戴著。這讓知之無法不多注意,有一次他趁著男人去廁所時,把圍巾從衣架上偷偷拿下來端詳。但結果是完全端詳不出任何線索,還因此受到男人嚴厲的處罰。

  「不要試探我,知之。」男人打斷知之的話,對著知之微笑,「不要試探我,不要試著從我身上推理出什麼。你可以對任何人施展我教會你的東西,除了我以外。這點我應該對你說過才是,我可愛的小知之。」

  知之知道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我記得您的吩咐,先生。非常抱歉。」

  「把你的才能和好奇心放在解謎上,這樣會好得多。」

  男人表現出寬大為懷的態度,他摸摸知之的頭。然後伸手撫向知之頸項上的、漆黑而致命的束縛物。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最後一把鑰匙了。」男人垂著視線:「只要找到頸圈的鑰匙,你就真正自由了。唉,知之,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期待那一天來臨。」

  知之沒有回應,只是不由自主地把手也伸往脖子上的頸圈,這個脅迫他整整七年的事物,知之永遠無法像習慣四肢的鐐銬一般習慣它。怎麼樣都覺得它冷。

  「下個月中是你十九歲生日,我想我們可以辦個小小的生日派對。在這個房間,就我跟你,算是慶祝你離自由更近一步。」

  男人最後兩句話打滅了知之小小的期望。這七年裡,男人不止一次透露想帶他出門的意圖,但沒有一次付諸於實行。

  知之的房間裡有電視,每天可以看報紙,甚至有男人特別設計的、只供單向瀏覽的網際網路,知之被迫得知道這些年來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包括地球如何暖化、歐巴馬如何成為每國第一任非白人總統,綠黨當選、藍黨復辟,他甚至熟知所有網路上正流行的年輕人用語。

  知之擁有這世界上所有的知識,卻從沒有機會去認識它。

  「在此之前,既然你解出了第四把鑰匙的謎,就不能不給你一點『獎勵』。」男人語調柔和地說。知之擱在被窩下的手一緊,知道今天果然還是逃不過。

  「我可以要求別的『獎勵』嗎?」知之問。

  「你可以有別的獎勵,但我原本打算給你的獎勵仍然照舊。」男人假裝寬大地說。

  「撤掉房間裡的監視攝影機,還有那些在我解開鐐銬時守著我的少年。」知之說。

  「他們只是一點保險,小知之。」男人溫和地說:「防止你傷害自己。」

  「我不會做這種事。」知之禁不住冷哼一聲:「要做的話,早在七年前一開始就做了,不會等找到四把鑰匙後才做,先生。相信您也贊同這個推論。」

  男人看著知之,凝視他執拗的眼神,唇角揚起。

  「知之這麼不喜歡我養的那群小狗狗?」他問。

  「我並不討厭他們,先生。」知之深吸口氣,「我只是需要一點……隱私。」

  「不,你討厭他們。」男人一如往常強勢,「人會憑著第一印象做出選擇,而第一印象並非毫無緣由,覺得一個人討厭、喜歡,想親近一個人、想遠離一個人,或是覺得這個人很有錢、這個人很好騙等等,這些印象並非憑空而生,通常有他的依據。」

  「好吧,我討厭他們。」知之不和男人爭論,「我能得到我應有的獎勵嗎?」

  男人滿意地笑了,「如你所願。」他再次伸手觸碰知之的耳垂,輕輕搓揉著。

  「不過,那得在你先領取另一個『獎勵』之後。」

  知之閉上眼睛,任由男人把他放倒在床頭。「先生的『懲罰』和『獎勵』還真是類似。」他這回毫不掩飾語句裡的諷刺。

  「沒辦法。」男人揭去知之身上唯一的覆蓋物,一如知之先前的預測,然後扭滅了床頭的燈,「這樣你才會迫不及待地想早點逃離這裡,不是嗎?我的小知之。」

  男人獨特的菸草氣息再度湊近他。這讓知之想起,他剛到這裡的時候,男人的『獎勵』和『懲罰』是一清二楚的。

  學習迅速、表現良好的孩子會被給予獎勵。受獎勵者可以向男人提出除了『放我走』這個選項以外的任何要求,包括聽聽親人的聲音、延長解開鐐銬的時間或到頂樓走走之類帶著風險的事情。知之相信對這些失去自由的孩子來講,這確實是很動人的獎勵。儘管他一次也沒這麼向男人請求過。他要求的獎勵多數是幾本他感興趣的書,或是他在電視上看到、希望男人能夠教會他的東西,而男人也從沒讓他失望過。

  至於『懲罰』的內容便單純得多。對那年紀的孩子而言,沒有比肉體疼痛更容易讓他們記取教訓,男人他們用一種姆指粗的硬質散鞭鞭打他們,中世紀的教士常拿這種戒鞭鞭打自己,以策勵自己專心向道。

  知之還記得他被命令脫去半身衣物,背對著男人,帶著鐐銬的雙手高舉,散鞭此起彼落地擊打在他發育未完全的背上,只消兩三下就能讓一個未成年的孩子痛不欲生。

  但是有一天,知之記得大約是他十四歲那年吧。知之一如往常背對著男人,等待著落在背脊上的痛楚。

  但痛苦並未如預想中而來。知之感覺有隻手從後面抱住了自己,頸後傳來屬於男人粗重潮濕的氣息,在他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那隻手的主人把他的頸子扭過去,開始吻他,像餓狼一般如瘋似狂的吻,讓當十多歲的他嚇得腦子完全停止運作,甚至忘了反抗。

  他被連著鐐銬一起推倒在床上,那個囚禁他的男人覆在他身上,以粗暴的方式剝去他的衣物。知之先是覺得驚嚇,等到懵懂地理解男人打算對他做的事之後,劇烈的疼痛和恐懼讓他自被監禁以來第一次大哭求饒起來。

  從那之後,男人施加在他身上的『懲罰』和『獎勵』界線變得越來越模糊,有時懲罰像是獎勵,有時獎勵卻形同懲罰,端看男人的心情。

  知之不知道其他孩子受到的待遇是不是和他相同。而且他很快地就沒有了可供比較的對象,他最後一個『夥伴』死於三年前,似乎是自殺,知之從那天男人進到他房間的言語和略為沮喪的神情推斷。

  知之被動地感受著男人的重量。他的指尖觸到那串五顏六色的鑰匙,鏗啷一聲。

  「快點找出來吧……」知之聽見男人在他耳際低語,「最後的『鑰匙』,那是屬於你的,是你應得的……」

  男人熟知他的一切,從身體到內心的想法,所有的弱點和謊言,在這個人面前都無所遁形。

  但只有一件事,知之確信男人自始至終是不知道的。他在男人開始吻他的胸口時反抱住男人的背脊,慢慢摸索到後腦杓的位置。知之其實早就知道最後那把『鑰匙』的位置,比知道其他鑰匙所在之處更早。早在男人第一次打破『懲罰』與『獎勵』的界線時,知之就已經發現了。

  他也相信,只要他說出『解答』,男人就會甘服地把通往自由的鑰匙雙手奉上。

  「叫出聲音來,小知之。我想聽你的聲音。」男人的熱息噴吐在他臉上。

  痛楚一如往常襲捲而來。知之倔強地咬住下唇,悶哼著閉上眼睛,雙手轉移回男人的背脊上,五指因為連續的疼痛驀然緊縮。

  但是,為什麼……

  對於找出『解答』,他竟頭一次如此猶豫……

  *
  
  「哇,看起來好好吃喔——!」

  善存坐在餐桌的尾端,念長坐在餐桌的主席,知之坐在左側,三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平常熟悉的自家餐桌,除了善存的讚嘆以外沒有人說得出話來。

  只見念長家的餐桌,此刻充斥著琳琅滿目的各種讓人食指大動的菜餚。

  桌子的正中央擺著一隻烤得表面金黃、內裡酥脆的耶誕火雞,而以火雞為中心,四周環繞著一盤彷彿剛從花園摘下來的嫩葉製成的凱薩生菜沙拉、一碗用起士襯托得鬆鬆軟軟的焗烤馬鈴薯、淋著酸豆和飽滿肉醬的天使義大利麵、光看就覺得好吃的豬肉火腿三明治,用一根根五顏六色的竹籤串著,襯上旁邊的德國肉腸酸白菜,還有三份色澤食材都不同的義大利薄皮披薩,看得平常只能吃念長煮的菜頭湯和陽春麵的三個單身男人連眼睛都直了。

  「這些全——部都是小克做的嗎?太厲害了吧!」

  善存看著剛從廚房哼著歌走出來,身上繫著粉紅色圍裙的夏洛克,一臉崇拜地問。

  「也沒什麼啦,因為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有鑑於各位如此忙祿,我等了很久都沒人回來,就去附近超市買了點食材,進廚房隨便做了一點。」夏洛克笑瞇瞇地說:「而且南國的廚房我還用不太習慣,沒有大烤箱也沒有爐子,本來還想烤點薑餅人的,做為我和愛蜜莉重逢的賀禮。」

  「真的好厲害……」

  念長也不禁嘆服,「這全是你一個人做的嗎?是在哪裡學的廚藝啊?」

  「哼,外表好看又不代表好吃。」知之在一旁低聲說著。善存伸手拎了一塊火腿三明治,貪婪地放進口裡,眼睛頓時睜圓了。

  「天呀,小克,超、超好吃的!簡直和飯店裡的一樣,你真的好厲害喔——!」他感動地對夏洛克說。知之憋氣憋到整張臉都漲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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