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存從病床上跳起來,才發覺他一直忽略一件事。他到現在為止一直不敢向夏洛克剖白他其實是公的,是因為他把別人重要的遺物給丟了,怕坦白之後雪上加霜,夏洛克會一氣之下拿青龍掩月刀把他給閹了。

  但是如果能把那條項鍊找回來……善存不禁為自己的想法興奮起來,他就可以把妹妹的遺物奉還給夏洛克,好好地向他道歉,說明一切都是因為他年輕不懂事,騙了他這麼多年,依這幾天和他相處下來的感覺,善存覺得夏洛克或許不是想像中那麼神經病的人,一定能理解他的苦衷的。

  一但知道他其實不是個蘿莉,夏洛克就會死心,飛回英國上演他的奪回總裁席位大作戰,而不是在南國一個小島上陪一個微不足道的高中男生虛渡他的青春。

  夏洛克會回去……會離開這裡。善存不知為何胸口竟湧起一股遺憾感,他忙甩甩頭除去這種奇怪的念頭,抬起頭來問他的死黨們。

  「那天在夜店裡的粉絲有哪些人,你們知道嗎?」善存問。

  雷爺和喬治弗雷他們對看一眼,阿傳倒是開口了,「我們團的粉絲也沒有很多,固定就是那幾個女孩子吧!」

  「平常粉絲團都是小豆在管理的,問小豆就知道了吧?她好像有粉絲團全員名單的樣子。」弗雷說。

  「多虧了小豆,每次我們公演都熱熱鬧鬧的。」喬治笑著說:「不過那些粉絲,多數是衝著Emily和Dennis你們兩個人來的就是了。」

  「啊,可是小豆現在……」善存往病房外看了一眼,剛剛問了一樣在加護病房門口等待的小豆父母,小豆似乎要七、八日才會醒來。

  本來善存還擔心他父母會怪罪阿傳,說些什麼:『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們把我女兒害成這樣的!』但沒想到小豆爸媽一看到阿傳就向他頻頻鞠躬,還說:「我女兒平常給你添麻煩了。」顯然也對女兒的素行知之甚深。

  「看來只能等小豆清醒過來了……」善存無奈地嘆氣。

  「之後要練習公演,只能去跟玩家樂器借場地了。」雷爺他們在後頭討論著,「可是那裡又貴的要命,學生根本負擔不起,我媽說我再把學費挪用到團裡他就要把車輪餅塞到我屁眼裡啊啊!」

  「就算樂器的事情能解決,那鼓手呢?」弗雷點出重點。「阿傳傷成這樣,不可能趕上一個月後的公演吧?我們要到哪去找一個替代鼓手?」

  四個大男生的視線都集中往阿傳包著繃帶的手臂,紛紛垂頭喪氣起來。

  「……比起鼓手,你們不覺得應該先擔心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危,各位小朋友們?」

  病房門口傳來熟悉的冰冷嗓音。善存抬頭一看,果然看到一個單薄的身影,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

  「咦,是吱吱!你怎麼來了?」善存驚訝不已,馬上跳起來迎了過去。

  「我說過不准叫我吱吱,還有你這身沒品味的裝扮是怎麼回事?」門口的青年厭惡地挑了挑眉。

  站在門口的正是知之,善存見他頭髮也沒梳好,滿身是汗,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襯衫,下半身竟然還穿著短褲,腳上也只穿著海灘拖鞋,一副從什麼地方急著趕過來似的。善存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狼狽的知之。

  「啊,是念哥跟你說的嗎?」善存難得靈敏起來,「是念哥跟你說我們社辦爆炸的事?所以你就趕過來看我?我沒事啦!不要擔心,社辦爆炸的時候我剛好人在外面的中庭,所以沒被炸到。」

  「我沒擔心你。」知之別過視線。

  「念哥呢?他沒跟你一起來?」跟著念長住久了,善存多少也學會了一點知之的應對之道。

  「為什麼我非得跟他一起來不可?」知之哼了一聲,半晌才說:「他留在現場,警署那邊有些公務需要他處理,走不開。」

  知之視線停在他膝蓋上,「你這傷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沒被波及?」

  「喔,這個嗎?跌倒不小心擦傷的,是夏洛克幫我包紮的。」善存說,感覺知之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想應該是聽見「夏洛克」這個名詞的關係。知之又說:「既然你沒事,那我就先走了,是念要我過來看看狀況而已。」

  這時候弗雷在後頭說話了,「喂,愛蜜莉,是什麼人啊?」

  善存忙轉過頭來,「他是我表哥的朋友,就是那個知之啦!知之,你要不要喝個可樂再走?」

  Jellicle團的四個大男生都目不轉睛地看著站在病房中央的青年。知之平常本來就不大愛出門,皮膚白得接近病態,配上黑得懾人的髮色和眼睛,雖然隱藏在鏡片後,還是給人一種油然而生的妖異感。更別說那種和白襯衫融為一體的纖細骨架了。

  「喂,他就你平常說的,你表哥家的後母啊?」阿傳小聲地捱著善存問,善存忙用一手摀著好友的嘴,「哈哈,哈哈,啊哈哈!知之,他們都是我搖滾樂團的團員,雷爺、弗雷和喬治,這個是阿傳,他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幸會。」知之一如往常冷漠地說。

  喬治和弗雷都從椅子上站起來,和知之點頭致意,「知之哥好。」阿傳也舉起沒受傷的手,他似乎是唯一不受知之外貌影響的人:「知之大哥好,常聽善存提到你。」

  雷爺從知之出現就一直沒把視線移開過,他一邊擦著汗,伸出手來想等著跟知之握手,「你好,在下是雷萬則,萬是樂透中了一百萬的萬,則是非P則Q的則,興趣是打網球和詞曲創作,他們都叫我雷爺,很高興認識你……」沒想到知之直接走過他身側,完全忽略他的存在,站到阿傳身前。

  「音箱擱在房間的哪裡?」知之問阿傳。

  「欸?」阿傳呆住。

  「你是唯一當時在事發現場還清醒的人,爆炸源是音箱,音箱放在你們練團室的哪個位置?」知之嚴肅地問:「你把這間病房當成你們練團室,指給我看。」

  「呃……音箱的話,一般都是擱在舞台的兩端,一般Keyboard會接一個、鼓和Vocal這邊也會接一個,但是因為前幾個禮拜音箱壞了,學校採買了新的,但是只有一個,我們就把他放在團練室的中間。」阿傳比了下病床尾的位置。

  知之走到阿傳比的位置上,用手指撫著下唇。「這個位置,按照你們平常團練的隊型,誰最有可能站在這裡?」

  幾個大男孩一起把視線遞向站在後頭的善存。
 
  「Vocal嗎……?果然是這樣……」知之若有所思地說。

  「你們仔細想想,在今天團練前,有沒有什麼不是你們社團成員的人,進過你們的團練室?」知之又問其他人。

  喬治和弗雷等人面面相覷,倒是阿傳思索了一下,舉手說:「小豆有跟我說,昨天下午她提早來清理練團室時,有看到一個男人離開,還提著水桶一類的東西。不過她以為是學校派來粉刷油漆之類的,就沒多注意。仔細想想,這季節粉刷也太奇怪了,馬上就是暑假了,油漆的氣味很重,學校要刷應該要等到那時候才對。」

  善存發現知之難得對自己以外的人報以贊賞的目光。

  「你有問她,大概是個怎麼樣的男人嗎?」

  「這倒是沒聊得很詳細,不過小豆有說,是個看起來很恐怖的男人。」阿傳說。

  「連小豆都覺得恐怖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喬治在旁邊插嘴。

  「為什麼會覺得恐怖?」知之看著阿傳困惑的表情,進一步解說:「人的第一印象通常不是毫無緣由的,覺得一個人可愛、覺得他很有錢、很難相處或很好騙什麼的,這種印象通常不會憑空而來,一定有什麼讓她如此覺得的依據。」

  「啊,我想起來了!」

  阿傳用右臂拍了一下床,「小豆有提到,他說那個人看起來非善類,因為他手臂上有刺青之類的東西,所以她連看都不敢多看。」

  知之驀地抬起頭來,「刺青?你是說真的?」

  「小豆是這麼跟我說的。」阿傳肯定地說。

  「怎麼了,知之,你知道是誰在我們社辦放炸彈的嗎?」善存深知他們家知之大明神的能耐,忙扯著知之袖子問。但知之聽完阿傳的話後,竟咬著姆指,低頭不發一語,像在思考什麼晦澀難解的謎題,善存看知之額上都沁出薄汗了。

  「那個英國人呢?」知之忽然問善存。
  
  「咦?夏洛克嗎?我剛剛叫他先回家去了,也不知道他到家了沒有。」善存說。

  知之抓起善存的手,把他往病房門口拉。「走,我們回家。」

  知之鏡片下的雙眼射出沉著的光。

  「我想我們有些事情該好好找他聊一下了。」
  
  *

  「首先關鍵在於方位。」

  知之淺淺吸口氣,轉動因為太久沒換姿勢而酸麻的手腕。男人向來注重他解說解謎的過程,比注重他的答案更甚。

  「從找到第二把鑰匙我就開始懷疑了,左手鑰匙的提示在窗戶的位置,也就是北北西刻度337.5的地方,我用放在那邊抽屜裡方位儀測量過,事實上我對這房間竟然會放航海儀也讓我很疑惑,現在我總算確立它的用途。」

  知之放下拎著鑰匙串的手。腕間的鐐銬隨著這個動作發出鏘啷鏘啷的噪音,男人始終專注地凝視著他。

  「同理可推,左腳鑰匙的謎面在刻度西南西247.5的冰箱上,而右腳鑰匙的謎面則在刻度157.5南南東的魚缸裡,這房間充滿了各種不協調的家具,現在看起來完全是為了這些謎面刻意設計的,四把鑰匙謎面所在的位置,約略就等於人體四肢的位置。如此一來,右手鑰匙的謎面在哪裡就呼之欲出,那就是擱在房間東北東方向的那幅畫。」

  知之從床上直起身來,男人在床舖旁讓開一條路,讓知之裸著腳走到地上。大約是太久沒有下床的緣故,知之的腳步有些不穩,男人體貼地從旁邊扶住他。

  知之扯動著束縛住他的銬鍊,走到牆邊,取下了那幅畫。

  「謎面很容易找,只要把畫框拆開,把畫翻過來,就可以發現背面有字跡,那是摩斯密碼,不難破解,先生在第一年就教會我如何解讀這種密碼。但問題在於破解之後。」

  知之邊說邊把畫從畫框中取出來,轉頭走回床上,把畫轉過來對著男人。

  「破解的結果是六組數字,我直接把轉譯的結果寫在上面了。」

W-S

  52 1 9

  24 14 9

  7 2 7

  59 8 7

  154 11 3
  
  68 5 6
  
  「這些數字困擾了我很久,我試過所有可能和數字有關的解法:筆劃、日期、座標、字母表、旗語、手語、諧音、電話號碼、門牌號碼、棋盤格線……甚至把他轉成五線譜紀號或元素週期表,但沒有一個破解得出意義。」

  知之嗓音平淡地說著,抬頭卻見男人望著他,像在端詳一件心愛的玩具。

  「繼續說。」他用極其溫柔的口吻說。

  知之擱在潔白床單上的五指縮了下,「我想破了頭……都想不到這些數字代表著什麼意義。後來我想到先生曾經和我說過的,當解謎遇到瓶頸時,當無論如何探求『問題』都找不到『答案』時,就把思緒反轉過來,先假設答案,再去推敲『問題』。因為『問題』往往是解謎遊戲中最困難的部分。」
  
  「所以我就開始思考,這個謎題最終的解答可能會是什麼,根據從之前的鑰匙得來的經驗,有的是圖形、有的是座標軸,像右手的鑰匙是以牆壁音階的高低找出鑰匙的所在。但至今為只似乎欠缺一種型態的謎題,那就是,直接指出鑰匙的所在地,以描述的方式。也就是先生曾教過我的,最古老的文字謎。」

  「這六組數字,應該是一個句子,我下了這樣的假設。」

  知之終於忍受不住,他停頓下來,看著越來離他越近的男人。

  「我說錯了什麼嗎,先生?」

  男人那張英挺的臉洋溢著一抹溫暖的笑意。「不,沒什麼。」他伸手挪近知之的下顎,用過於粗糙的姆指撫摸他的唇瓣。

  「只是看見你如此進步神速,讓人忍不住想提早給你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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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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