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死的?」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能讓綠藻看出端倪。情報的流通必須是單向的,這是知之使用那些少年的一貫準則。

  「官方的死亡證明書上是寫因鏈球菌感染導致併發症死亡,就是所謂的猩紅熱。但許多相關的報導和紀錄證明事實似乎並非如此,愛蜜莉小姐在自家巷口被人槍擊,一槍擊中心臟,還沒有送醫就不治死亡了,當時的報導只稱呼愛蜜莉小姐為少女A,後續的新聞似乎也被弗瑞泰家給壓了下來,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被槍殺……」知之在螢幕這頭睜大了眼。

  「是,兇手至今尚未抓到,至少追蹤不到任何後續偵查的消息。」

  綠藻說:「那位夏洛克先生在妹妹死亡後不滿一年便接下Roman Knightly執行長的位置,風評很不錯,據說他外貌英俊、人也很能幹,深具眼光與決斷力,對少女及少女服飾有很獨到的見解。英國的《經濟學報》雜誌曾經為他做過專訪,只不過不知為何大部份篇幅都著墨在私生活上。」

  「報導上說夏洛克先生結過兩次婚,一次是妻子病逝、一次是離婚,有過一個夭折的孩子,這部分的資料倒沒什麼問題。此外,他在一個月前公司股東大會上被解除執行長職務後就沒再在公開場合現身,目前算是行蹤不明。」

  行蹤不明啊……知之幾乎要苦笑了。他看了眼就在他對面善存的房間,不知何時被人裝飾了一整圈夏威夷棕櫚葉。

  「除此之外,有個消息……」綠藻欲言又止。網路訊號似乎有點不穩,連帶綠藻的聲音也跟著模糊。

  「什麼?」知之調高喇叭聲量。

  「有個非正規的情報指出,夏洛克的妹妹被槍殺後,夏洛克自己本身也多次受到襲擊,弗瑞泰家甚至遭到竊賊入侵,而且不只一次,整個家被翻得亂七八糟。竊賊甚至還使用爆裂物,還好弗瑞泰家的宅邸夠大,當時沒有炸傷人,只是弗瑞泰家族也因此被迫搬家,從蒙塔格移居到倫敦市中心。」

  「那是幾年前?」知之忽然問。

  「幾年前?」綠藻反應不過來。

  「愛蜜莉小姐……夏洛克的妹妹被殺,是據今幾年前的事?」

  「報導日期是2008年夏季,先生。也就是離今天差不多四年。」

  2008年,知之在唇邊默唸。

  那正是善存和夏洛克,以筆友身分開始通信的那年。

  「那個報導……關於少女A被槍殺的報導,有沒有提到兇手是為了什麼而殺害少女?」知之邊撫著下唇邊問:「例如為了錢?報導裡有沒有提到少女身邊少了什麼東西?比如原本應該在她身上,屍體發現時卻消失不見的東西。」

  「這倒是沒有,報導說少女身上的錢財都還在,顯然不是為了搶劫而殺人,此外少女也沒有被性侵或猥褻的痕跡,根據寫下報導的記者個人推測,應該是和弗瑞泰家族有嫌隙的人幹的。」

  綠藻的聲音不知為何笑了下:「其實先生,如果您對這類型的資料感興趣,大可自己使用『鑰匙』。您才是『鑰匙』的正統繼承人,那是您賭上性命換來的東西。交給我這種人保管,有點名不正言不順。」

  知之沒有回應綠藻的問題,只是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繼續追查關於夏洛克․弗瑞泰的情報。」知之下了命令,「把重點放在調查夏洛克的妹妹愛蜜莉․弗瑞泰身上,如果有任何重大進展,馬上就回報給我。」

  「明白了,先生。」綠藻一如往常以恭敬的語氣說:「有任何還需要我們為先生調查的事情嗎?」

  知之猶豫了一下,腦袋裡驀地閃過念長剛才那封簡訊的內容——『研究室的室長說要幫我安排相親,說對方是英國的金髮美女什麼的。』

  相親……金髮美女……

  他抿了下唇。「再幫我查一個人。」知之說:「他是位法醫,名字叫徐念長,三十二歲,男性,單身,目前在法務部法醫研究所擔任專任研究員。」

  「是要調查他的過去嗎?還是他的交友狀況?」綠藻問。

  「不,過去就不必了,這傢伙的過去貧乏到根本不需要調查。交友狀況倒是可以順便一下……不,重要的是,我要你找到這個人之後,派個少年跟著他,他做什麼、吃什麼、心情如何、跟什麼人見面、在什麼地方睡覺,通通都回報給我,還有……」

  知之忽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在下什麼樣的命令。他驀地住口。

  「先生……?」綠藻在螢幕那頭問。

  「不,當我沒說。命令取消,剛剛我說的話全都不算數。」

  知之懊惱地扶住額,他在想什麼?他竟然想讓念長涉入他這潭渾水裡,讓和『鑰匙』相關的人接觸那個單純的法醫?知之為剛才自己一瞬間的想法感到恐懼,怎麼也想不透自己為何會有這種失常欠缺考量的舉動。

  「不許去打擾那個人。無論如何都不准,把我剛才說的話通通忘了,明白嗎,綠藻?」

  對於知之前後矛盾的命令,綠藻並沒有遲疑太久。

  「僅遵您的吩咐,先生。」他的聲音依舊有禮,「那麼還有今晚任何事情交代嗎,先生?」

  「沒有了,你可以斷線了。」知之說。

  「那麼,我就告退了。」綠藻說:「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Mr.Cheshire。」

  知之滿臉不悅地切掉MSN視窗,沒想到綠藻到最後還要將他一軍。他閉上眼睛,雙手交扣在胸前,任由自己沉到秘書椅上的軟墊裡,方才綠藻給他的資訊還在腦子裡盤旋,宛如拼圖一般,不斷地組織、重合,卻拼湊不出最後完整的圖像。

  知之嘆了口氣,放棄地睜開眼睛,回頭看了眼漆黑一片的客廳,善存還沒有回來,而時針已經指向晚上八點。善存雖然平常玩得瘋,但如果要超過一般高中生返家時間,都會捎個電話回來,以免知之的便當不小心多買一份。

  他起身正想走出房間,被他丟進被窩裡的手機就響了。

  知之拿起手機來一看,螢幕上竟顯示著他現在最不想看見的名字。

  知之瞪著那個名字半晌,在馬上掛斷和接起來酸他一頓的選項間拉鋸半晌,最終選擇了後者,他按下接通鍵,把手機湊到耳邊:「喂,念,聽說你——」

  「善存的學校出事了。」手機那頭傳來念長語重心長的嗓音,知之到口邊的酸話頓時縮回,「有人在他們學校放了炸彈,就在善存的社辦裡。聽說有學生被炸傷了,我現在正要過去醫院一趟,要一起來嗎?」

  *

  徐念長發現自己最近有點怪怪的。

  他也說不出是哪裡怪,他是整個法務部法醫研究所裡最勤奮的法醫。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到凶案特別室裡,整理相驗報告、閱讀報紙、寫實驗計畫、預習一週以內的咪挺,接每一通警署或檢察署打來千奇百怪的要求電話。

  本來念長是整個所裡最專注於工作的男人,也因為這樣被同事公認為「念神」。但最近,念長發現自己竟無法集中精神在工作上。

  一切都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

  那天晚上知之和他把煞車痕拍下來、回到家之後,知之忽然就不再搭理他了。

  念長試著跟他說話、和他討論車中的人,但知之都像是一副躲著他的樣子。而且平常晚上知之要是沒事、提早做完研究,都會在善存睡著後,出來客廳跟他喝個小酒、聊聊不著邊際的話題等等。那是念長一天辛苦工作回家後最期待的時刻。

  善存常說他們感情好得太過分,念長也偷偷這麼認為,而且還以此為傲。

  他本來以為自己又在不知不覺間哪裡得罪了室友,但上回爽約的事念長已經道歉了,而且那個用來賠罪的蛋糕,雖然知之說他討厭甜食,後來念長在知之房間發現吃剩的蛋糕空盤、而冰箱裡的蛋糕已經被吃到剩五分之一。

  念長試著晚點出門,在門口等準備去大學工作的知之。但知之一察覺到他的存在,就像看到什麼陰類惡物般,一下子躲得遠遠的,讓念長頗為受傷。

  但真要讓他鼓起勇氣去問像冰塊一樣的知之:『你到底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嗎?』念長又有點膽怯,因為總覺得會被凍得遍體鱗傷。

  「唉…………」

  念長忍不住把臉埋進雙掌裡,亂撩了撩額髮,惹得對面同事朝他看了一眼。

  而且這還不是最令念長感到困擾的。

  念長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勁,自從在便利商店目擊那個衝擊性的一幕,也就是和他同居一個屋簷下五年、一直被念長當作可憐受虐少年看待的室友,和一個陌生人接吻。唔,正確來說應該是他的室友被強吻了。

  而且吻他的,好像還是個男人。

  念長知道自己一向遲鈍,這個畫面的衝擊性,在目擊當下還不至於那麼震憾他的神經,但過了兩天、慢慢沉澱之後,念長才發現這個畫面竟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還像按Replay鍵一樣不停地反覆播放。

  那天知之被吻的時候……念長的腦袋裡Replay外加慢動作播放著。知之的唇邊淌出一絲唾液,沿著下巴的弧度慢慢淌下。而那一瞬間知之平常精明幹練的眼神變得些許恍惚,好像回想起什麼事,那雙比一般男人長的睫毛眨了眨,然後唇瓣闔上,知之用手去擦拭,蒼白的指尖留下些許溼痕……

  「啊——我到底在亂想些什麼——!」

  念長碰地一聲把額頭撞到長桌上,還用力撞了三下,上頭的文件報告飛了一地,整個凶特組辦公室的同事被他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念、念長?」坐在他對面的同事尤其驚嚇不小,「發生什麼事了?」

  「我是變態、我是癡漢、我是禽獸、我是戀童癖……」念長持續把額頭放在桌上沒有抬起來。

  「……」

  今年五十八歲、在法醫界待了很久的同事蕭衍習,室裡人都叫他老蕭,他是號稱有史以來在凶案特別室撐最久的一位法醫,同時也是念長最信賴的老前輩。

  「我想你應該是壓力太大了。」老蕭體貼地拍拍他的肩,挺著大肚腩走到牆邊去為念長泡了一杯咖啡,「你應該把特休休一休,到可以放鬆心情的地方好好渡個假。做我們這一行的就是這樣,每天和死人罪犯為伍,久了不知不覺都跟著開悟了,覺得跟那些人一樣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很危險的。」

  念長沒吭聲,持續悶著頭,老蕭只得繼續循循善誘。

  「或者試著交個女朋友?做我們這一行,身邊有個人陪著也很重要。之前孫室長不是說要替你介紹一個嗎?英國的金髮美女,感覺很不錯啊!」

  念長總算肯抬起頭來,他看著老蕭,用無比認真的眼神望著同事說:「如果我有了女朋友,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念頭?」

  「什麼樣的念頭?」老蕭呆住。

  「比如說,想吻某個男性的朋友。」念長盯著老蕭說。

  老蕭縮了一下,「呃,念長,雖然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但我已經有妻小……」

  「唉,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無視同事的驚恐,念長再次把臉埋下去,持續他的煩惱,「我真不懂,我本來以為他是因為遇到那種事情,性格有點古怪也是難免的。但是已經五年了,他平常對我的態度也挺好的,為什麼最近又……」

  「別太沮喪嘛。」

  老蕭看念長似乎沒有要吻他的樣子,略略鬆口氣,「想想最近發生的好事,心情說不定會好一點?之前那個案子不是順利被你破解了嗎?是說你還真厲害,怎麼會想到去查鑰匙上的指紋?大家都以為肯定是那少年的繼父幹的。」

  「那是因為小知……」提到知之,念長的心情一下子又陰鬱起來。他於是改口:「沒什麼,因為我總覺得兇手另有其人,看那個繼父看見屍體時的態度,我不認為他會是做出這種殘酷犯行的凶手。」

  他回想起幾天前的案子,看到那個「繼父」本人時,念長說實在的有點驚訝,那個繼父雖然號稱快五十歲了,但臉看起來相當年輕,外表年齡最多只有三十歲。本來繼父是少年母親再婚的對象,但不知為何結婚三年那個母親就跑去自殺了,留下繼父和少年相依為命,聽鄰居的說法是兩個人感情很好,經常出雙入對的。

  但後來不知為何起了爭執,繼父就自願搬出去,把房子留給那個少年。

  少年才念到高中,年紀非常輕。繼父看見少年屍體時態度很平靜,這也是為何警察研判他就是凶手的原因之一。

  但念長卻看得出來,繼父那種隱藏在平靜無波的眼神下,超越任何情感的劇痛與哀傷。
  
  這種眼神,念長依稀在好多年前也見過。在那間陰暗房間裡,那個絕望的角落。
  
  而那個守著屍體十多日的少年,念長不由得回想起來,全身一絲不掛,唯一的布料是肩頭上覆蓋的那件過於寬大、明顯屬於成年男子的襯衫。少年對這樣的狀態似乎非常習慣,即使大批員警衝進來撞見他的裸體,少年也沒有絲毫遮掩的意思。

  念長還清楚地記得,少年的腿很細長、很瘦,細得彷彿一折即斷,後來醫生做的健康報告中說,少年從那個男子死後幾乎就滴食未進,能活到他們進去簡直是奇蹟。

  少年的臉頰上、脖子上、瑣骨上、胸腹間全是指甲之類的東西留下的搔括痕,此外瘀青、出血不計其數。而少年的兩腿之間,留有念長即使至今為止不曾交過論及床笫的女友,也分辨得出來的,屬於某種人類自然活動後遺留的濁白跡證。

  但最令念長至今難以忘懷的,是少年的眼神。那種彷彿世界在他眼前終結,而他卻得被迫繼續看著,連眼睛都不被允許閉上的眼神。

  也就是那種眼神,讓當時的念長湧生一種直覺。少年不是凶手,而現在那個繼父也不是凶手。

  不過那時候的知之還真的跟現在很不一樣。念長記得自己身為法醫,當時卻第一個著了魔似地衝向坐倒在角落的知之,當時十九歲的知之仰著頭看著他,那雙已經蒼白乾澀的唇微開著,從裡頭可以看見他粉紅色的舌尖,帶著魅惑人的銀白水澤……

  老蕭看著再度拿自己的額頭猛撞桌面的徐念長,心中暗暗發誓自己再過五年一定要退休,否則為國家司法犧牲奉獻到這地步實在太不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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