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揉眼睛,環顧了下漆黑的室內。已經到了善存的放學時間,但從房間外的安靜程度判斷,那個吵鬧的笨蛋應該還沒有回來。知之推斷另一個新房客應該也不在,就某些方面來講,雖然關於那個英國佬的資訊還有許多「?」存在,但知之合理推斷他和善存本質上是差不多的人種,都是會打擾到他思考的不受歡迎人種。

  至於那個白目法醫,向來不會在正常時間待在家裡,知之不列入考慮。

  知之走到進廚房倒了杯水,紓展一下筋骨,看見冰箱上不知何時貼了張紙條,上頭寫著:『冰箱裡有菜頭湯。睡覺記得蓋被子。 阿念』。

  知之往房間裡一看,果然見到一條被子滾在他腳邊。那傢伙連替人蓋被子都蓋不好,知之想,念長肯定是回來過,用他那手彆腳的廚藝煮了晚餐,還雞婆順勢照顧了他的睡相,再回到工作崗位上。

 不過他竟然讓那個呆子看光自己的睡容還渾然不覺,知之不爽地從冰箱上摘下那張紙條,揉掉丟進垃圾簍裡。看來最近真是發生太多事情,讓他的注意力也跟著偏離正常值,竟會讀書讀到睡著,還做了夢。還做了『那種夢』。

  那種無論如何,都不該在他的記憶裡甦醒過來的夢。

  知之拿著水杯走回房間,看著擱在書桌上的資料堆,拿起上頭寫的「車籍資料」的那疊。

  果然不出知之所料,那天晚上跑來撞他和念長的車果真是贓車。

  監理站資料顯示車主是住在板橋的一位正常上班族,車齡已經有八年,里程數已經破百萬,板金還掉了一塊,而警局筆錄則顯示車主報了警之後就沒花多少力氣去追究,因為想說就算找回來也開不了多久。知之想偷車的人恐怕也是看準這一點。

  念長在當天晚上就打電話去警署報了案,雖然知之極力阻止他,這世上知之最討厭的東西除了笨蛋以外就是警察了。

  而且念長還打算寫公文去跟警署上面調車牌資料,知之不好意思跟念長說不用那麼麻煩,監理站的資料也好警察局的資料也好,知之只要待在房間裡動幾根指頭就能輕易調出來,恐怕還比警方擁有的資料還詳細。

  畢竟知之是「那個資料庫」的現在所有人。知之閉上眼睛想,他繼承了那把「鑰匙」,以最殘酷的方式。

  『メールだよ,メールきったよ~!』

  知之的手機傳出喬巴的聲音,那是善存有一天雞婆替他調的,說是在海賊王網站就可以下載,本來善存想幫他設定娜美,但知之說他寧可要一頭鹿也不要女人。

  知之打開智慧型手機,才發現是念長傳來的簡訊,最上頭寫著:

  『小知謝謝,樹林姦殺案有重大突破,果然像你講的一樣,凶手不是那個繼父。真的凶手恐怕另有其人,詳情回去再跟你說。  阿念』

  知之看著簡訊,唇角不由得逸出一道弧度,但很快又收起來。看來念長也知道打電話來容易被掛,學會用這種讓知之不得不接收的方法,知之把簡訊往下又滾了幾行,忽然臉色一青。

  『P.S. 研究室的室長說要幫我安排相親,說對方是英國的金髮美女什麼的。我真的很困擾,小知有什麼好方法可以讓我拒絕這件事?』

  知之看著簡訊深深吸了口氣,在十秒之內反射性地打了:『你想跟誰相親就去跟誰相親,關我什麼事?!』一共十七字外加兩個標點,正要按下傳送鍵,又覺得這種句子傳出去像洩露什麼似的。

  知之只得關掉螢幕,把手機扔進棉被堆裡,整個人跟著窩上去。

  這時電腦螢幕跳出了訊息。

  綠藻(Mad Hatter) 說:
  先生在嗎?

  知之從沉思中驚醒過來,他從床上跳起來,挪著秘書椅到電腦前。

  李助教(死大學生給我交作業!) 說:
  嗯,我在。什麼事?

  綠藻(Mad Hatter)說:
  先生怎麼了嗎?感覺心情很不好的樣子(笑)。

  知之看著螢幕跳動的字句,螢幕那一頭就是那個在便利商店和他會面的男人,正確來講應該是「少年」,男人小他五歲,那一群青少年大約都是這樣Teenager的年紀,代號「綠藻」的少年是裡頭年紀最大的,已經快滿二十歲了。

  綠藻之所以叫綠藻,大概是源自於他那顆總是染得五顏六色的頭髮。事實上以綠藻為首的這一批少年名字都很怪,綠藻還算是比較正常的。其他還有像是球菌、大腸桿菌、野貓米克斯、狗大便或是小麻雀之類稀奇古怪的名字。

  知之不知道他們的真名,或者打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真正的名字。他不知道「那個人」是如何召集到這些少年,或許真就像是Baker Street Irregular,貝克街的非正規軍。他知道那個人向來是福爾摩斯迷,只是就品德而言那個人更像他的宿敵一點。

  每個少年對那個人都死心遢地、忠心耿耿,即使在那個男人死後,他們也願意遵從他的遺命,繼續服侍一個虛幻的新主人。

  說實在的,知之並不是很喜歡這群人,雖然這些青少年每個都相當能幹,單就智商而言可能十個善存加起來都不及人家開根號。

  但這些人畢竟是「那個人」的遺產,光是聽綠藻如此理所當然地叫他『先生』,知之的指尖便不由自主地發冷。

  而且知之明白,在他被禁錮的那段日子裡,這些人其實一直都在那左近。他雖然對綠藻毫無印象,但那個人在那間屋子裡侮辱他時,他可能就是門口那個守門的、或者替他換床單的,也或許是每天替他換洗衣物的少年其中之一。誰知道。

  特別是這個綠藻。知之在螢幕這頭撫著唇思索,他是所有少年中最難操控的一位,知之總覺得綠藻對他的態度一直有點微妙。但這種微妙卻又不是屬於敵意的。

  綠藻(Mad Hatter)說:
  因為平常我叫您「先生」時,先生都會說:『不要叫我先生,我沒有同意過。』,但今天卻這麼乾脆地便應了,所以我才想先生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或是先生正在分心想別的什麼事情。

  知之的臉略微發燙了下,好在這是網路。

  李助教(死大學生給我交作業!):
  別在我面前表演你那彆腳的推理。

  綠藻(Mad Hatter):
  是的,這當然。先生,請原諒我小小的冒犯。

  李助教(死大學生給我交作業!):
  別廢話了,上回要你們查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

  綠藻(Mad Hatter):
  是,回先生的話,如果是關於那個四十歲左臂上有刺青、駕駛日產Toyota小客車,身邊跟著一個女人的男子,我讓少年們下去找了三天,先生暫居處附近所有的酒店、酒吧、館子、撞球室、夜店和賭場都問過了,但都沒有發現這樣男人存在。

  李助教(死大學生給我交作業!):
  是嗎……

  知之靠回椅背上,雙手托在下顎沉思著。這樣一來,線索就算是完全斷了,他知道綠藻這些少年雖然煩人,但畢竟是『那個人』一手訓練出來的物品,知之相信他們身為非正規軍的能力。

  車是贓車、開車的人又抓不到線頭,這簡直是死局。知之還在社區附近試著入侵監視錄影帶系統,發現好死不死鏡頭都對著公園以外的地方,連個鬼影都沒拍到。

  綠藻(Mad Hatter):
  如果先生需要更進一步的正規資料,那就得靠先生手裡那把『鑰匙』了,那並非我們所能干涉的領域。不過如果先生願意告知我們,先生是為了什麼原因想搜尋那個男人,或許我們可以多發揮一點功用。

  知之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字句,可以想像那個染了綠頭髮的少年是如何在螢幕那端訕笑自己。就像那天在便利商店前一樣,那傢伙竟然膽敢吻他……竟然吻他!知之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手裡的咖啡杯

  雖然早就不是初吻了,那種東西在他十四歲那年就被消費掉了,就算是知之也不是真的那麼在乎。但是重點是徐念長!徐念長啊啊!知之從以前就覺得那傢伙很有當偵探的潛質,總是在不經意間目擊到所有別人不想讓他看到的畫面。

  彷彿感受到知之在螢幕這頭的不悅,少年很快自行移轉了話題。

  綠藻(Mad Hatter):
  至於另外一件先生之前交代的事,倒是很有進展,需要一併向先生報告嗎?

  李助教(死大學生給我交作業!):
  什麼事……?

  綠藻(Mad Hatter):
  就是關於夏洛克․弗瑞泰先生的事。

  知之驀然想起來。他在夏洛克下機那天就囑託綠藻他們調查這位遠來之客了。

  李助教(死大學生給我交作業!):
  喔,你說。

  綠藻(Mad Hatter):
  夏洛克先生的事比較繁雜,且先生的ISP環境雖然是封閉的,但MSN會在電腦內部留下資料,如果先生允許的話,不知可否容我打開視訊,和先生面對面用說的?

  知之愣了一下,這倒是綠藻第一次這麼要求,平常他們之間如果有什麼事情報告,大多數都是約出來見面。如果雙方有事無法見面,就會使用Skyp或MSN,他猶豫了一下,在鍵盤上敲著。

  李助教(死大學生給我交作業!):
  開聲音可以,視訊不必要。

  綠藻(Mad Hatter):
  明白了,先生。

  知之還沒來得及把喇叭打開,對方就送了對話邀請過來,知之按了接受後,綠藻那種溫潤有禮的聲音就透過揚聲器傳送過來。

  「先生,晚安。」綠藻的嗓音帶著笑意,「可惜無法看見您,我們應該有快一個星期不見先生的面了。」

  「廢話少說,有什麼要報告的就快說。」知之清了清嗓子。

  「是,關於那位夏洛克先生,他在護照上登記國是英國人,父母也都是出身英籍,目前查不出有其他國籍,一個月前還是倫敦最大少女服飾公司Roman Kightly的執行長,俗稱CEO。」

  「嗯,家庭狀況呢?」知之問。

  「他的父親曾經續弦一次,夏洛克是前妻的孩子,而續弦後又生了個妹妹,妹妹的全名是艾凡吉琳․愛蜜莉․弗瑞泰(Evangeline Emily Fretes)。」

  「愛蜜莉……?」知之一呆。

  「嗯,艾凡吉琳是教名,愛蜜莉是小名,英語系國家的姓名似乎大多如此,出生受洗時會由父母給予教名,但親友間會另取一個供作呼喚的小名,英式的寫法是教名—小名—Given nam。像那位夏洛克先生,Sherlock就是他的教名,他的全名是Sherlock Shaw Fretes,縮寫起來是S.S.Fretes。」

  「這我知道。」知之略為不悅地說。

  「夏洛克平常就是稱呼自己的妹妹小名,就我們所查到的大多數書信裡,都是稱呼她為『親愛的愛蜜莉』,Dear Emily。」

  知之只覺得一陣微暈,有什麼雲霧在他腦袋裡繚繞、聚散、敞開、旋轉。

  綠藻的聲音依舊溫文孺雅,「這位愛蜜莉小姐,從小和夏洛克在同一處長大,兩個人感情很好的樣子,可以調查到不少兩人合照的照片。夏洛克的雙親似乎都很忙錄,畢竟是這麼大公司的經營者,沒有什麼時間待在家中,更遑論照顧子女,夏洛克先生和愛蜜莉小姐幾乎都是由傭人和家庭教師帶大的。」

  「不過不幸的是愛蜜莉小姐在她十七歲那年就去世了,這件事似乎帶給那位夏洛克先生相當大的打擊,那之後夏洛克先生消失了好一陣子,資料也中斷了數月之久。」

  綠藻稍停了一下,「先生,您還好嗎?」

  知之用唇咬住大姆指尖端。

  「怎麼死的?」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能讓綠藻看出端倪。情報的流通必須是單向的,這是知之使用那些少年的一貫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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