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打開,男人一如往常戴著那頂紫黑色的帽子走進來。

  「今天過得好嗎,知之?」男人把帽子掛在門口帽架上,鞋子脫在玄關,拐杖擱在傘架裡,解下脖子上款式過時的圍巾,再慢條斯理地把起毛球的黑色大衣掛在牆邊的衣架上,小心地撫平。動作像回到自己家一般流暢自然。

  「沒什麼不一樣。」知之淡淡地說,闔上手上那本假裝在看的書。因為他知道這種粗淺的騙術騙不了男人,「倒是你今天來得很早,先生。」

  「該辦的事情提早結束了。本來以為澳門的海關會很棘手,沒想到這世間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男人走到床頭面的壁爐架上,拿了煙斗和點煙器,徐徐點燃後放到唇邊。知之知道男人向來有抽煙斗的習慣,這在台灣老菸槍間很不尋常,頗有十八世紀的英國紳士風範,雖然男人的所做所為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今天又一整天都窩在這?看來得帶你出去走走,長期的欠缺勞動會讓腦子跟著變遲鈍。還有你為什麼又不穿上衣服?」

  男人瞄了眼知之的下半身,每天知之會有一個更衣時間,手腳的鎖會自動鬆開,知之可以在這段時間洗澡、活動筋骨,穿上男人為他準備的衣物。

  但現在的知之雖然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渾身散發出男人挑選的薰衣草浴鹽清香,從頭到腳卻一絲不掛,只肩膀的部位鬆鬆蓋了件男用的禦寒外套,尺寸還過大,更添一分情慾的意味。

  「沒什麼,先生。」知之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反正穿上了也會被脫掉,不需要多此一舉。」

  男人笑了起來。「看來你今天很有信心。不,該說是沒什麼信心,是哪一方呢?」

  他坐在那張包裹著潔白床單的床緣。床單每天男人都派人清理一次,不管有沒有使用到。男人伸出沒拿煙斗的手,觸碰知之的下巴,把他拉過來,知之聞到男人鬍子上煙草的氣味,每回男人碰過他之後,他全身上下都會留有那樣的氣味。

  男人察覺到知之些微的抗拒。知之知道男人一向紳士,即使對象是像他這樣的十八歲少年,除了必要的『懲罰』與『獎勵』,知之只要表現出不願意的態度,男人就絕不會伸手碰他一根手指。果然男人放開了手,拉開一段距離觀察著忐忑不安的知之。

  「今天的見面禮。」男人在西裝上衣裡掏摸一陣,摸出一枚復古式的打火機,遞給知之。知之伸手接下,鐐銬被扯動了下,鎖鍊交擊的清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知之把打火機擱在掌心,端詳半晌,又把他拎起來放在燈光下。

  「使用的人年紀相當輕。」

  知之下了第一個結論,「恐怕是女人,或是有打扮嗜好的男人,從其他訊息綜合看來似乎是後者。打火機上蓋內側的地方沾到不少桃紅色的唇膏,那是要點菸時把打火機湊近唇瓣時所致,這種顏色的唇膏如果不是年輕人那就是腦子有點問題。打火機本身很陳舊,多次上過油,之所以寧可上油也要保存下來,代表這個打火機具有功能以外的其他價值,很可能是其他人送的,長輩或是上司,或是遺物。合理相信是前者,因為蓋子內緣的地方刻了英文字,For Teddy,如果是平輩會稱呼Ted,Teddy是Ted的幼稱。」

  「打火機的牌子是Dunhill的,1900年London發行的舊款,台灣不多見,店面也沒在賣了,送打火機的很可能是外國人,或者究是Dunhill的原產國英國。你今天提到海關,海關是最容易接觸到世界各地人種的行業之一,兩個人可能因為工作而認識,看得出來贈送人不希望曝露他的身分,做為友誼的明證,通常贈物刻字時會基上From某某人,但這裡並沒有,說明贈送的原因並非來自友誼,可能出於別種目的。」

  「什麼目的?」男人一如往常,用一種玩味的目光審視著說話的知之。

  「某種約定的證明。」知之猶豫了一下,「打火機具有類似信物的地位。打火機的這一面明顯較另一面磨損,字跡也相當對模糊,說明擁有他的人經常性地、幾乎是天天把他藏在貼身易磨損的地方,可能是牛仔褲的口袋,也可能是海關制服的上一內袋。」

  「打火機蓋的上緣有被火灼燒的焦痕,但相對下蓋地方卻沒有。打火機的所有人常用它來替自己點煙,像你剛才那樣,攏著朝自己點火時,較容易在靠近上緣的地方留下痕跡。但替別人點煙時,火會往平的方向延伸,就容易在下緣也留下焦痕,但這支打火機沒有。這個人天天帶著打火機,又是下屬的身分,卻不常拿出來為長官點煙,說明擁有者並不希望讓人看見這支打火機,這段贈與關係很可能是秘密的、不可告人的。」

  知之把打火機放下,緩緩用五指捏住,臉色稍微黯淡了些。

  「如果擁有人的職業是海關,那麼贈送給他的人恐怕是對海關別有所求的人。年紀比他稍長,知道他小小的扮裝秘密,假裝與他親密,藉此獲取利益。打火機交到我手上時還是熱的,不只是你的體溫,他剛從帶著他的主人身上離開不久。而這個人除非出了什麼讓他自身難保的大事,不會讓這麼重要的東西離開他的身側。」

  「Perfect, almost。」男人鼓掌起來,從知之的掌心收回打火機,大掌擱在少年的額上,溫柔地撫了撫。

  「你進步了很多,小知之。」

  知之臉上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他死了嗎?」

  「你忽略了一個點,小知,打火機交到你手上時蓋子並不是闔上的。」男人持續把手擱在知之的鬢髮旁,用姆指磨娑少年耳後,「這說明了什麼?」

  「事情發生時所有人正在使用他,因為出乎意料的事故使他劇然停止使用。」知之按照著平常和男人相處的模式推測著,他迷惑地瞇起眼,「所以難道不是嗎?他使用到一半,就被你們的人殺害了。」

  「情感上的憐憫總是會蒙蔽你對事情的判斷,小知之,這永遠是你的致命傷。」男人用一種無奈寵溺的語氣,「但人性並非盡如你所想像的每好,也非每個人都像知之這樣善良單純。當你發現你一直深信不疑的人最終不如你所期望,你第一件事會想做什麼?」

  「自保。」知之露出恍然的表情,「他威脅你們。」

  「完全正確。」男人贊賞地撫了撫知之的額角,「真可憐,他以為他可以用信物的存在,讓人相信他會在死的時候將所有人一起拖下水。這下子在弄清楚他究竟把情報流動到哪裡之前,恐怕得留下他那張過於多話的嘴巴了。」

  知之看著男人,仍然記得在他第一天被抓到這地方開始,男人就交了一樣東西到他掌心。當年他十一歲,看著擱在他瘦小掌心裡的鉛筆,男人告訴他:仔細觀察這支筆,告訴我你從這枝筆上所能推知的所有資訊。

  當時他還懵懵懂懂,深藏著對於未來未知的恐懼,推理出來的內容奇差無比。他受到男人無比嚴厲的處罰,只因男人說他只懂「看」(See)而非遵從他的命令「觀察」(Observe)。

  很多年後知之才在男人放在房間的福爾摩斯全集裡讀到相同的句子,那時他已在這間房間裡待了七年,承受過來自男人無數的獎勵與處罰。

  「既然只是一點小小的謬誤,我們就別懲罰的太嚴厲。」男人似乎完全知道知之想些什麼,總是如此。

  他把充滿菸草味道的唇湊近知之,知之沒有推拒,也沒有迎合,任由男人像往常一樣,用唇壓住他的唇,鬍渣刺得他發癢,伸進他唇齒間的東西攪得他呼吸困難,知之得承認那完全無法靠聰明才智控制,他因為缺氧而喘息呻吟時,男人才終於放過了他,結束了這個小小的懲罰。

  但知之很清楚,今晚不會到此結束。

  他在男人直起身來的同時叫住了他,「Mr.Cheshire。」

  男人回過頭,他深知他的男孩只有在某種情況時才會這麼叫他。他回過頭,目光深邃地和床上的知之相對。

  知之的手在壓在身後的被褥裡摸索一下,抽出一把略微褪色的金色鑰匙,他用食指夾著鑰匙上端的穗帶,面無表情地看著唇角揚起弧度的男人。

  「你找到了。」男人的聲音裡洋溢著滿滿的讚許,「左腳的鑰匙,恭喜你。」

  男人重新在知之的床畔坐下,知之手上的鑰匙不止一把,總共有四把,鑰匙本身都是金色,只上頭的穗帶有由藍至紅不同的色澤。而就在穗帶的尾端懸吊著小小的金色牌子,上頭寫著「右腳」、「左手」、「右手」以及現在這把「左腳」。

  「真是太令我驚喜了。」男人似乎喜不自勝,看著知之手裡的鑰匙搓手,「只花了七年的時間。目前為止除了你之外,撐得最久的孩子花了三年都找不到第一把。你不用他打開你的鐐銬?我以為人都喜歡自由的滋味。」

  他伸手拈起束縛住知之右腕的鍊子,用指腹撫摸著,「你從未使用過你找到的鑰匙,總是戴著這些東西。若不是你如此積極於解謎,我會以為你愛上這種滋味了。」

  知之垂下拿著鑰匙串的手,「沒有必要,先生。」他說,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即使打開了這些,我也得不到自由。還不到時候。」

  知之還記得,從第一天被關進這間暗無天日的房間開始,知之就被告知,鎖在他四肢上的鐐銬並非無法可解,只要他願意利用從男人那裡得到的知識,鑰匙就在他們唾手可得的地方,在這間囚禁他的房間裡。只是需要動一點腦筋。

  同時被囚在這間公寓裡的人似乎不只他一個,知之從男人每次走進他房裡前,走廊上輕微的連續碰門聲推斷出來。而限制他們從這個牢籠逃走的不只是四肢上固若金湯的鐐銬,還包括脖子上的束縛物。知之被戴上那個黑色頸圈時就被嚴正地警告,頸圈上電子式炸藥足以炸飛十個像他這樣的孩子,而任何非正規的解鎖行為都會導致引爆。

  開始的時候知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聽見來自某處的悶響,像是爆炸聲,很微弱,因為這裡的房間每一間隔音都很好,但每回聽見知之都會手腳冰冷一整晚。特別是男人傳授給他們關於電子駭客相關知識那一陣子,這樣的聲音幾乎每隔幾日就得聽一次。

  然而三年過去、五年過去,知之再也沒聽過任何一次類似的聲響。走廊上也不再有男人打開其他門的聲音,除了他這一扇。

  「說說看,」男人親暱地撫摸著知之的頰側,像在觀賞一件得來不易的珍寶:「你是怎麼找到它的,小知之?」

  …………

  知之從秘書椅上驚醒過來,眼前是他研究到一半的塔班人頭骨,空洞的骷髏無言地和他對望,把知之嚇出了一聲冷汗。

  他揉揉眼睛,環顧了下漆黑的室內。已經到了善存的放學時間,但從房間外的安靜程度判斷,那個吵鬧的笨蛋應該還沒有回來。知之推斷另一個新房客應該也不在,就某些方面來講,雖然關於那個英國佬的資訊還有許多「?」存在,但知之合理推斷他和善存本質上是差不多的人種,都是會打擾到他思考的不受歡迎人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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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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