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善存第一次看夏洛克穿得這麼人模人樣,連帶他對他的凝視好像也變得深邃許多。善存讓這個畫面靜止了十五秒鐘才反應過來。

  「哇——哇——夏洛克!等一下,我可以解釋,這身裝扮是——我是——」

  他從夏洛克的懷抱裡翻滾下來,反射動作就想要土下座。他是那種一緊張起來話就講不清楚的類型,講到一半還咬到舌頭,「總而言之我可以解釋,唔——!」疼得他抱著下巴在草地上蹲下來,他感覺夏洛克的陰影朝他一步步逼近。

  「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他做垂死掙扎。

  「愛蜜莉,妳穿這種Metal風格的衣服也好可愛!」

  然而夏洛克歡快熱情的嗓音傳入善存耳裡。善存還來不及抬起頭來,就像在機場一樣,被人攔腰捧了起來,「這是誰設計的?你的樂團?你說過你有參加一個英倫搖滾樂團吧?喔,多麼可愛的衣服,真適合妳!我應該把他拍起來寄去給麗茲蘿莎(Liz Rosa)的老闆,告訴他什麼才叫真正的少女服飾!」

  「呃……」善存這才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女裝,這真是陰錯陽差,不禁驚慌之餘又鬆了口氣。他開始相信頭頂上真的有他老爸老媽在罩著他了。

  「我妹妹也很喜歡Metal,不過她最愛的團是Oasis和Blur,以前唸神職預備女校時常常看她穿著類似這樣的皮製裙裝出入教堂。」

  夏洛克臉上滿是溫柔地說著,「真懷念。」

  他看夏洛克饒富興致地在他身體四周看來看去,兼摸來摸去,怕他摸久了摸出什麼端倪,忙往後面退一步脫離夏洛克的掌握範圍。

  而且總覺得在機場航廈那種有人盯著的感覺又來了。善存歪頭看了下夏洛克身後的樹林,但是那裡空無一人。

  「那個,對了,小克,你怎麼會在這裡?」善存忽然想起來這件重要的事情。

  「喔,來跟你們的校長會個面,沒有什麼,只是禮貌性的例行公關罷了。」夏洛克不知為何稍稍苦笑了下,「而且待在你那裡有點輕微的麻煩。你知道,你那位對我們親愛的古柯鹼偵探頗有成見的室友,他恐怕是囿於我的姓名而對我有同樣的成見。」

  善存想起知之,想起他那張冷若冰霜的臉,認同地點點頭。但他還是很困惑,「和校長見面?為什麼小克要跟我們校長會面?」

  「其實是你們南國的校長一直寫信要求和我見上一面,說是要當面跟我道謝,另外就是拜託我一點事情,實在是太客氣了,我也不過是連續捐款了四年、每年捐十萬英磅而已。」夏洛克微笑著。

  「四年?你捐款給我們學校捐了四年?」善存呆住,雖然他不太知道四十萬英磅折合台幣到底是多少錢就是了。

  「是啊,那時候你們學校在國際紅十字會的網站上登錄募款,就是好多年前什麼颱風淹水的時候,我覺得這所學校好像很可憐就捐了。不過也真巧呢!我捐款給南國的學校,竟然剛好就是愛蜜莉就讀的學校,唉,這真是命運之神巧妙的安排啊!」

  夏洛克用充滿詩意的語氣說。

  「是、是啊,真巧呢。」善存愣愣地說:「真是太巧了……」

  難怪他們學校據說在他進去前一年忽然大興土木,蓋了包括游泳池、健身房在內的各項豪華設施,他們現在使用的高級搖滾練團室也是那時候建設的成果。

  「啊,愛蜜莉,妳受傷了。」夏洛克不知何時兩隻手又環在他的腰上,他低頭盯著善存鳥籠裙裝下裸露的腿。善存不禁慶幸還好知之昨天替他把所有腳毛剃光了。膝蓋的地方不知道被樹枝擦到還怎樣,紅紅的淌下幾絲血線。

  「呃,沒關係啦,這種傷舔一舔就……」善存揮揮手。

  「不行,淑女的每一吋肌膚都是來自上天的恩賜,一生都要好好地呵護的。你過來,坐下,我來幫你包紮。」

  夏洛克用半命令的語氣說,還從身後抽出一盒像是醫藥箱的東西。善存實在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變出來的,而且夏洛克搬出醫藥箱的瞬間,善存發誓他真的有看到像忍者一般的人影在他身後一閃而過。

  善存拗不過夏洛克,只得在中庭的長板凳和坐下。夏洛克熟練地把他一支腳抬起來,腳踝架在自己大腿上,伸手解開他裙裝的扣環,然後握住他小腿,先用棉花棒沾了碘酒,大範圍地清洗傷口,然後敷上一種濕濕涼涼的軟膏。

 過程中善存一直覺得很癢,想打噴嚏想動。但是夏洛克的表情異常專注,甚至帶著一種神聖感,讓善存不敢輕舉妄動。

  「欸……小克。」善存只得找些話說。他看著夏洛克那張完全就是歪國人的側臉,還有那雙他一直很喜歡的綠色貓眼睛,忍不住叫了聲。

  「嗯。」夏洛克專心地把軟膏均勻塗在他傷口上,溫柔地應了聲。

  「你……你在英國沒有親人嗎?我是說,你在這裡待這麼久,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擔心?」善存試探著問。

  夏洛克輕輕笑了聲。「我沒有親人,也沒有結婚。」

  他沒等善存回話,邊塗著棉花棒邊說:「以前是有結過兩次婚,都是媒妁之言,父親替我找的。第一任妻子因為胰臟癌去世,有懷一個孩子,但還沒有出生就因為難產死掉了。第二任結婚六個月她就向我提離婚,跟一個小資產家的兒子跑了。那之後我父親才終於放棄了,任由我單身到現在。」

  善存驚訝地聽著夏洛克的剖白,而且夏洛克的聲音一直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似的。是說這個英國人的中文真的是很好,還會用「媒妁之言」這種說法,善存的話連媒妁的妁字都不知道該怎麼寫。

  「……可以請問一下你到底幾歲嗎,小克?」善存問。

  「愛蜜莉,有時男人適度地保有秘密能夠增添他的魅力。」夏洛克微笑。

  「我、我瞭了。」善存吞了口口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剛才那一瞬間,夏洛克散發出和知之類似的AT力場,雖然眨個眼又消失了。

  夏洛克上完軟膏,從醫藥箱裡拿出繃帶來,抬高善存的腿,把繃帶纏在小腿上。善存大腿內側有個小小的倒十字刺青,是某一年和某一個小女朋友因為好玩,一起去西門町刺的,圖案的來由也確實如夏洛克所說是來自Gun's n Roses。現在這個姿勢剛好把倒十字看得一清二楚,應該說夏洛克可以把那個刺青看得一清二楚。

  善存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有點尷尬,稍微把視線別了開去。

  「那……你老爸老媽呢?」善存問,又覺得這樣好像過於沒禮貌,忙改口,「呃,我是說,令尊令堂呢?」

  「沒關係,我喜歡愛蜜莉的說話方式。」夏洛克寬大為懷地笑笑,「我母親在生下我妹妹時就去世了,父親在兩年前過世,現在弗瑞泰家族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喔,抱歉。」善存抓了抓頭。

  「不要緊,我和他們並不是太熟悉。」夏洛克說:「家族裡唯一跟我比較親的只有我妹妹,我們小時候常玩在一起,不過她也已經不在了。」

  善存暗叫一聲糟,深怕他接下來就要開始講妹妹的遺物了,心想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幹嘛沒事問起夏洛克的家族。正想轉移話題,夏洛克卻已經逕自說了下去。

  「以前我和我妹,也常像這樣在花園裡頭玩。她是個毛躁粗暴的孩子,常常一不小心弄傷自己,要不就是企圖捉弄我的時候自己跌倒,那時候我都會像這樣,把醫藥箱拿到小涼亭旁邊,跪在她旁邊替她擦藥。」

  夏洛克不勝懷念似地說:「有時候我會懷疑愛蜜莉是不是故意把自己的弄傷的,為了讓我替她擦藥。」

  「愛蜜莉?」善存一呆。
  
  夏洛克難得表現出輕微的慌亂,「喔,你看我,我滿腦子都是愛蜜莉妳,以致於我的每句話都帶有妳甜美的身影。我是說我妹妹,她就是這樣愛調皮搗蛋的孩子。」

  善存不知為何背脊一陣涼意。「你跟你妹妹,感情好像很好啊,哈哈哈。」他想像往常一樣用笑聲掩飾過去,卻發現夏洛克抬起頭來,手邊的療傷工作停了下來,那雙不可思議的瑪瑙綠眼睛直視著善存。

  「你真的,常讓我想起她呢,愛蜜莉。」夏洛克用低沉微帶沙啞的聲音說著。

  善存在心底大唸起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經。「是、是這樣啊。」

  「她像你一樣,有一雙好像在期盼什麼的眼睛。」夏洛克似乎沒注意到善存的天人交戰,把手伸向善存的臉頰,撥開他掉落額前的頭髮,「非常美的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弄丟你妹子的遺物的收到時我也沒意識到那玩意這麼重要而且說真的我也沒弄丟他只是把它送給別人而已嘛哈哈哈好啦對不起我知道是我的錯請你原諒我不要閹割我對不企——「是、是這樣啊。」

  「可惜她死了。」夏洛克說:「她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被人槍殺,一槍擊中心臟,兇手一顆子彈也沒有多浪費。」

  中庭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寧靜,即使草包如善存,也知道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特別是夏洛克在講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地在講什麼人的故事一樣。

  善存慣性地「呃——」了一聲,雙手僵在半空中,看著夏洛克那張宛如雕像一般的側臉,一時竟發不出聲音來。直到夏洛克的笑聲響起。

  「當然是騙妳的。」夏洛克笑不可抑,從輕笑而大笑,「親愛的愛蜜莉,你的純真肯定是上天為襯托你的甜美另一份無私的傑作。我妹妹是病死的,流感導致的鏈球菌感染,在英國俗稱叫猩紅熱(ScarletFever),約翰․史特勞斯就是死於這種病。」

  善存整個還反應不過來,「原、原來如此。」他忙跟著傻笑,雖然他不知道約翰什麼老蘇的是誰就是了。

  「抱歉,一直提我妹妹的事,我並無意把妳當成她,親愛的愛蜜莉。」夏洛克單膝跪在他身前,宛如仕女身側的騎士,「我明白死者已矣,而還活著的人才是上帝的恩賜。只是我……從第一眼看見妳照片時,就無法停止地想起她,實際見面後更深深地被妳吸引。我想是妳的甜美與善良的品德感動了我,使我失去身為一位紳士應有的矜持與風度。」

  善存還來不及開口,夏洛克竟然把他的手拎起來,放到唇邊,比撫摸還要輕柔地用唇輕輕碰了一下。「之前說很期待見到妳,其實不完全是真的。和你見面時之所以如此激動難抑,有很大一部份是聯想起舍妹的緣故。妳讓我覺得她彷彿死而復生了。」

  夏洛克綻開一抹笑容。「我想我只是太想念她了,真的太過想念她了。真抱歉,親愛的愛蜜莉。」

  善存說不出話來,看著把他的手背貼在額頭上,好像真心在懺悔著什麼的男人。善存說真的不是一個常會感到後悔的人,過去的事他傾向就把它忘了,就算他不想忘,他腦袋裡的記憶體容量也不容許他留太久,每天攜帶著這麼多回憶活著實在太累了。

  這是善存第一次,真實地感覺到「後悔」的情緒,對一個抱持著這麼多這麼多回憶的男人。以及對於對方如此珍貴的回憶,以如此低劣的欺騙回應的歉疚。

  「小克……」善存胸口一陣起伏,幾乎是衝口而出,「小克,我跟你說,其實、其實我……其實我是……」

  「碰」地一聲,足以讓人耳聾的巨響從兩個人頭頂傳出來。

  夏洛克的反應奇快,一把便攬住善存的後腦杓,把他往板凳上壓。可憐善存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覺得四周整個震動起來,有什麼東西在他們頭頂炸裂,然後是玻璃的散碎聲。

  「怎、怎麼了?怎麼會這麼大聲?」善存驚慌失措地問,只見夏洛克臉色凝重,視線凝視著建築物的方向。

  善存忙從他懷抱裡掙扎著直起身來,一看之下也不由得臉色鐵青,只見就在四樓的地方,有兩扇窗玻璃完全碎裂了,從外頭看過去可以看見窗緣焦黑一片,中庭裡全是散碎的玻璃碎末。而更令善存震驚的是那間明顯已炸成焦炭的房間。

  那是他們Jellicle團的社辦。

  *

  門口傳來開電子鎖的清響,把知之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知之抱住膝蓋,像往常一樣縮著身體坐到床頭。手腕上的束縛物被他牽動,發出鏗啷一聲清響。

  他看了眼被勒出壓痕的腕部,這東西在他手上戴得太久,有時候知之甚至忘記它們的存在。腳上也是,知之看了眼末端緊錮在床頭,墨黑色的皮製腳鐐,儘管知道只要輕輕一拉,他就可以輕易地到床下走動,但知之大部分時間寧可待在這張床上。

  門被打開,男人一如往常戴著那頂紫黑色的帽子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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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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