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蜜莉番外 日月潭


  那是大約三年前左右的事了。徐念長接到德化社的一起凶殺解剖的案子,那邊的警局無法處理這麼大的事,就照例從總署這裡調了法醫過去。

  雖然是出差,但是徐念長在這之前已經整整一個月都待在實驗室裡,每天和福馬林與雙氧水為伍,勞苦功高到他的上司也看不下去。某天就悄悄地把徐念長找去,塞了兩張日月潭的船票到他手裡,跟徐念長說:你順道去走走吧,帶你的女朋友也好,你要是過勞死我們都得扣薪也說不定。

  這倒是苦惱了徐念長,一來他並不覺得自己會走到過勞死這一步,身為醫生他一向非常注意自己的身體。

  二來,他並沒有女朋友這種東西,至少當時沒有。

  徐念長再三考慮,把船票拿回去詢問他家裡的兩個食客。他親愛的表弟顧善存一聽到要去玩就立刻歡呼起來,風風火火地衝進房間去收行李,絲毫不理會他為了船票只有兩張的事煩惱。

  而他的另一位室友,手裡拿著剛帶回家的東非猿人木乃伊,幽幽地說:那很好啊,徐念長,你就和那個笨蛋兩個人去玩好了。表哥和表弟一起出遊,多溫馨。

  最後徐念長不得已,自掏腰包買了第三張船票,一通電話打到雲品酒店訂了足以容納三人份的房間,到房間裡花了三十六小時又十七分鐘說服傲嬌的室友,攜著他早已準備萬端的表弟,三個男人踏上前往日月潭的旅途。

  日月潭當時是櫻花季,到處都開滿了紫紅色的山櫻花,從念長開的車窗玻璃看出去,一株株扶梳的紫紅色花團點綴在山林間,襯上若有似無的薄霧,雖然是公務出差,也著實讓念長的心情輕鬆不少。

  「念哥,你看,是船耶!遊艇!待會我們就是要坐那個嗎?」

  他的表弟從頭到尾把整張臉貼平在車窗上,嘴巴張得大大的,平均每隔三點二七秒便發出一聲驚呼。而坐在副駕駛的室友似乎為此感到困擾,整個旅途中一如往常地扳著一張臉,拿著一本念長讀起來像是「尼采的憂思與蘇格拉底的歡娛—談西方哲史分析的二律背反難題」之類的英文書籍,從日月潭頭到日月潭尾都沒把視線從那上頭移開過。

  到了酒店,徐念長停完車,提著三人份的行李匆匆追在表弟和室友身後。三個人並排走進飯店旋轉門時,不知道為何大廳裡的視線全都往這裡集中了下,特別是在場的女性朋友們。

  念長向櫃臺Check-in時,卻發覺身後室友的視線很不尋常,不禁回過頭。

  「你只訂一間房……?」念長聽見知之問他。

  念長怔了下,「呃,是啊,因為雲品的房間不算太便宜。我想我們都是男人,雙人房加一張床正好,而且晚上有時間的話搞不好還可以一起……」

  知之轉過身,挾著他那本「尼采的憂思與蘇格拉底的歡娛—談西方哲史分析的二律背反難題」,「我去附近的旅館自己訂一間房,要回台北的時候打我的手機。除此之外不要找事情煩我。」

  「啊,小知……」

  徐念長看著室友走出酒店的旋轉門,在二十五分鐘又十六秒後帶著前所未有的挫敗神情走回旋轉門,搶過念長手裡鑰匙房卡,滿臉不悅地搭電梯上十一樓。

  念長拿著行李跟在後頭,看著室友那陰沉到不能再陰沉的臉色,本來到口邊的:『我本來想跟你說,最近是旺季,環日月潭的所有旅館房間都訂滿了,我們是利用官方關係才訂到手的。但我還沒說你就走了。』也只能識相地縮回喉嚨裡。

  好在這一點點小小插曲完全不影響他們的旅伴善存的興致。顧善存從下車那刻就一直很興奮,拿著念長平常拿來拍屍體的數位相機東拍西拍,回頭看見綠澄澄一片的日月潭湖水時更是睜大眼睛。

  「哇,好漂亮,怎麼這麼大啊,好像海喔!」善存幾乎要把頭伸出玻璃電梯了。「不是只是個池子嗎?念哥、知之,我們明天就是要在上面坐船嗎?」

  「日月潭最早的確是被邵族人叫做水社『海』,對那個年代的內陸居民而言,他們一輩子沒看過真的海,這麼大的水域也的確像海一樣稀奇。」知之在旁邊冷漠地推著眼鏡,「不過明明是海島上的居民,卻對內陸人的海大驚小怪,這也挺稀奇的就是了。」

  「日月潭分日潭和月潭,我們現在是在比較狹長的月潭這一面,明天工作結束之後要游船的是日潭。」

  念長在旁邊笑著說,從後面攬住表弟的肩,和他一塊看著一望無際的澄綠色湖水。

  「這好像是我們三個人第一次一塊出來玩呢,真期待。」

  知之回頭望了念長和善存勾肩搭背的側影一眼。這時候電梯門剛巧開了,知之幾乎是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直奔走廊盡頭的房間。念長忙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從身後追上去,「小知,等一下……」

  知之大步走到其中一間房門前,對了手上的房門卡,刷開了電子鎖。壓下門把就闖了進去。

  「啊……啊……嗯……嗚……不、不要……」

  沒想到門才一開,房間裡就流瀉出連走廊都聽得見的不明呻吟聲。知之固然是呆在當場,連追知之追到一半的念長也怔住了。

  「啊……拜託、不要了……好難受,小、小夏,求求你……嗚……」

  念長趕到知之身後,只見那間房間光線很暗,所有的燈都關著,但隱約還是可以看見飯店提供的潔白床單上交纏著兩個人,肉體緊貼著肉體,床的四周散落著明顯是貼身衣物的東西。地毯上整張床都在微微地搖晃。

  「乖一點,過一會兒就舒服了,我會慢慢來。」

  「嗚,嗯,不要,小夏、至恆……不要了……」

  知之倒退兩步,在半秒之內倏地一聲闔上房門。念長看他整張臉都是慘白的,靠在走廊牆上掩住胸口喘氣。念長低頭看了眼手上的房卡封套,疑惑地說:「奇怪了,這房號明明就是對的啊,怎麼會有別人在裡頭?難道是忘記退房?」

  念長立刻請了櫃臺人員,那個被叫來的酒店女服務員相當惶恐,等到看見呼喚她的是那三個剛才才在櫃台小姐間激起熱烈討論的男人們時,就更惶恐了。

  她聯絡了經理,並萬分抱歉地解釋這個客人稍早就打電話來說要延一天的房錢,而同樣的事情那間房間的客人大前天、前天、昨天也做過。明明本來只訂一天房的,不知為何因故整整延了三天,現在看來他還想繼續延下去。

  酒店替他們換了隔壁房間,還附送三件浴衣做為賠禮。

  念長和善存心滿意足地攤倒在床上,那間房間是面湖的,從西面的落地玻璃就可以一覽日潭的自然風光,春風徐徐,幾隻水鳥在潭間沙洲上棲息,遠方山間的櫻花奼紫嫣紅,說不出的人間美景。

  「念哥念哥,我可以去湖邊拍照嗎?」善存興奮莫名,已經無法忍受和大潭隔著一扇玻璃。

  「小心點不要跑太遠,還有別太興奮掉到湖裡了。晚餐前記得回來喔!」念長含笑交代著。

  但相對於善存的興奮,念長卻發現他的小室友一直很不自在。原因他也略微推理出一二,自從進到房間後,隔壁房間不時傳來若有似無的呻吟,時而高時而低,時而激昂時而和緩,一陣子剛沒了聲音,但很快又會進入下一輪。

  「不要、不要……嗚嗯……這次真的不要了……」

  「可是你這裡不是這麼說的啊,乖,再一次就好……」

  「你每次都……嗯……嗯……啊……啊,啊,嗚,嗯,啊啊啊啊——」

  「年輕人真有活力啊。」念長坐在中間那張床的床緣,看著蜷縮在角落那張床的知之,彷彿要蓋掉隔壁噪音似地笑著說。但沒想到這句話引來室友的瞪視,知之啪地一聲闔上手裡的書,繞過念長從床上站起身。

  「我也去湖附近散散步。」知之別著頭說。

  念長忙伸手拉住知之的手腕,卻意外發現室友的體溫極高,脖子後根泛著殷紅,不禁微吃一驚。

  「小知,你發燒了嗎?哪裡著了涼了?」

  邊說邊伸手把掌心貼到知之額頭上。知之顯得更加窘迫,他伸手拍開念長的大掌,轉身又要走,但念長沒放開手。

  「小知,善存難得能出來玩。小阿姨她們……我是說善存的爸媽,他們出事之後,善存一直在親戚間移來移去,可能連飯都沒能好好吃一頓,好不容易這次有機會帶他出來玩。這孩子單純,難受的事在他心裡來得快去的也快,但不代表他不會傷心。明早我要去德化社那頭工作,麻煩你多陪著他一點。」

  知之轉過頭來,對念長的話似乎有點訝異。半晌他抽開被念長握著的手,點點頭:

  「我知道了。」

  三個人下樓吃在湖邊的自助晚餐時,意外發現隔壁那間的住客也正好要出來。那是兩個男人,前面的那個身形瘦小,膚色蒼白,和知之的型有幾分相似,只是知之老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那個青年的神色倒相當空靈,脾氣瞧來也不錯。

  後面是個高大的男人,善存一直覺得他家表哥體格已經很好了,和那個男人比較起來卻完全相形失色。男人穿著飯店提供的浴衣,胸口的地方大方的袒露在空氣中,從襟口的細縫可以看見男人形狀唯美的六塊小腹肌。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前面那個青年看見知之,臉立刻紅起來。後面那個男人倒很大方,對著知之他們咧唇一笑:「不好意思,延房延得太晚了!我們有聽飯店的人說。實在是春他太過熱情……」下面的話被青年用腳一踩,硬生生踩回喉嚨裡。

  一到餐廳,善存立刻被琳琅滿目的自助式食物吸引過去。念長替知之夾了兩塊法式鴨胸,小聲地和他聊著:

  「剛剛那兩個人,好像都是男人?」

  知之低頭吃著他的法國麵包佐魚子醬,完全不理會念長。念長只好摸摸鼻子,回頭吃掉剩下兩片鴨胸。

  晚上回到房間,善存說要去樓下的遊戲室探險,知之和念長坐電梯上樓時,又遇到那兩個青年男子,但這回兩個人似乎沒注意到念長他們,自顧自地縮在電梯一角,好像在說什麼調情話,瘦小的那個頻頻滿臉通紅。

  念長以一種稀奇的眼光看著這兩個人。回頭卻發現身邊知之也在注意那兩個男子,但卻不是瘦小的那個,而是身後那個體格健美、舉手投足彷彿都散發出某種危險氣息的男人。

  「我先去洗個澡,明早八點要到崗位。」念長對一回房就窩上床的知之說。知之還在看他那本「尼采的憂思與蘇格拉底的歡娛—談西方哲史分析的二律背反難題」,念長背對著知之撩起上衣,又脫掉襯裡。

  最近法醫界開始有人叫他「念神」,不只是因為他的破案能力,綜觀法醫圈子裡不管有家室沒家室的,每一個都是挺著一顆小肚腩,在停屍間裡走來走去。但念長平常就喜歡運動,登山或是騎腳踏車活動都少不了他,再加上某些程度的天生麗質,造就念長那一生法醫圈裡人人視為奇蹟的身材。

  念長把脫下的上衣隨手掛在椅背上,開始脫起長褲,回頭卻發現知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手裡的書,背對著他橫躺在床上,「咦?小知,你這麼早就要睡啦?」他問,平常知之在公寓裡是能熬多晚就熬多晚的夜貓子類型,常看他通宵讀書或做研究。

  知之的背脊似乎顫了下,沒回答念長的話。念長覺得奇怪,知之平常雖然某些地方彆扭了點,但和他還滿聊得來的,只要稍微低姿態一點,兩個人算是滿交心的朋友。

  但這次知之一直很不對勁,仔細想起來,從知道要和他住同一間房開始,知之根本沒正眼看過他一下。

  念長沒有辦法,只得光著身體進浴室去洗澡,蓮蓬頭的水聲嘩啦嘩啦地落下,把浴室外的動靜都隔絕起來。念長擦著潮溼的頭髮走出浴室時,就發現知之已經自行蓋上棉被,房間裡的燈也暗成一片,看來是真的睡了。

  念長忍不住走到知之的床邊,在他床緣坐了下來,感覺到床上的人很輕很輕地顫了一下。

  「小知?」念長這下發現室友還沒睡了,「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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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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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arecynthia
  • 春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後續對吧(覺得完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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