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監護關係呢?」阿念問。

  「你說鑰匙有一大串不是嗎?而且雙方都不在場的情況下,這麼快就判斷那不是被害人的鑰匙,代表那串鑰匙肯定和被害人的很不一樣,我想那個不同不只是鑰匙圈上的喬巴而已。」知之說。

  「嗯,沒有錯。事實上被害人的鑰匙就擱在玄關,被害人的鑰匙串只有三把,所以房東來指認的時候很肯定地說:這把是他爸爸的鑰匙,只有爸爸才有那些頂樓的、車庫的和信箱等等的鑰匙。」阿念說。

  「一個家的支配所有關係從每個人拿的鑰匙數多寡就看得出來,某些方面也代表一個人在家中的權利關係。五歲小孩通常不會有鑰匙,學齡兒童則通常不會有信箱鑰匙,大學生之後才會出現車庫或是機車的鑰匙。這很好用,屢試不爽。」

  知之有條不紊地說著,阿念擊了掌,「原來如此!那麼犯人的年齡呢?」

  「塞進被害人肛門的東西很明顯不是一個人的。上了年紀的男人通常不會使用折疊傘,他們搞不清楚要按哪個鈕傘才會彈開。但Nokia8310和不求人都是過時的東西,很難想像哪個還在上班的年輕人肯使用它。五號電池用的機會遠比一號和二號少,就家用品而言最常見用於電動刮鬍刀,一個都是老人的家裡通常不會輕易購買。」

  知之說,「所以這個家住了或至少曾經住了兩個人,而且是兩個男人。」

  阿念輕輕嘆口氣,知之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我有說錯?」他挑眉。

  「不,我只是覺得,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這種人啊。」

  「我和夏洛克那傢伙一點都不像!」

  知之忽然像炸毛的貓般拱起來,把阿念嚇一跳,「小、小知?」

  知之也發現自己太過激動,伸手推了下眼鏡,沒吭聲。

  「啊,你剛剛說那個繼父不是犯人,對嗎?為什麼這樣說?」遲鈍如阿念,也感受到現在空氣不太好讀,忙轉了下話題:「真正的犯人是誰?」

  「問題都已經提出了,剩下答案的部份往往是最簡單的。」知之瞄了阿念一眼:「你剛不是說偵查機密不能對外人說嗎?那就請法醫大人自己找出答案。」
  
  「小知每次都這樣。」

  阿念無奈地笑笑,伸手想摸知之的腦袋,但被知之閃開了,「不過謝謝,我會再去調查的。」他對著知之微笑。

  知之顯得很不自在,他忽然拐過彎,遠離阿念的手臂射程範圍,往公園那頭快步走去。

  阿念看著知之的背影,說實在,從知之主動出現在他面前,到現在已經五年了。阿念還總是摸不透知之的想法,特別是知之對自己的想法。

  開始他以為知之是來報恩的,因為他把知之從監禁狀態中解救出來,雖然阿念不是那種施小恩小惠就要求他人報答的人,但從知之每次有意無意提點自己看來,這孩子確實是想要為他做點什麼。

  但偏偏知之每次看向他的眼神裡,阿念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總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怨懟,或者說,極深沉的寂寞。

  阿念這些年也盡可能利用工作空閒,帶知之還有善存出去玩,三個男人幾乎玩遍了台灣的各個名山大川,太魯閣、花東縱谷、恆春墾丁、阿里山日月潭、蘇花公路、知本溫泉,連現在年輕很夯的武陵農場和六福村都沒放過,希望在知之的臉上看到一點笑容。但每次都只有聽見善存的笑聲,知之連被他強迫帶出去玩時都扳著一張臉。

  公園那頭忽然閃了一道強烈的燈光,好像是車燈。

  阿念在後頭叫了聲,「小知,小心點,有車。」

  但知之自顧自地往前走,完全沒理會阿念。阿念嘆了口氣,收起那些繁雜的思緒,提著起士蛋糕邁開長腿追上去。

  哪知那個車燈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熾,而且逐漸往阿念和知之這邊靠近。

  阿念覺得奇怪,想說會不會是認識的人,知之似乎也察覺到不對勁,只見黑暗中車燈的光線劇盛,那輛自用小客車竟就這樣開上公園的水泥地,橫越整個公園,以驚人的速度衝向圍牆旁的知之!

  「小知——!」

  知之似乎也呆住了,站在水泥地上沒動,單薄的身形消失在黑暗裡,眼看就要被車燈的光芒給吞噬。

  但下一秒知之只覺得整個身體被一陣大力撲倒,整個視野頓時黑暗,然後是覆上身軀的暖意。

  是阿念。

  阿念用手壓著知之的頭,兩手摟著知之的肩頭,知之從以前就很敬佩這男人的運動神經,竟然可以在剛剛不到0․01秒的狀態下橫跨五公尺以上的距離,飛奔過來把他撲倒。但也還好阿念這樣做了,回頭只見那輛車打了個旋,地上全是煞車的痕跡,有一道就在知之方才站過的地面上,顯然是衝著他們來的。

  而且那輛車似乎還不死心,他原地調頭,又往阿念他們伏著的巷道衝來。阿念神色一緊,伸手擁住知之的背脊,把他往公園裡拉。知之掙扎了一下,但阿念不讓他有掙扎機會,挾著他就往另一頭巷道跑。

  車子以驚人的速度衝向二人,兩個輪子擠上公園水泥地,發出刺耳的煞車聲。但阿念的速度遠比車更快,早抓著知之退到了牆邊。那輛車好像也知道大勢已去,煞車「嘎——」地一聲,往原來的方向快速離去。

  車燈由熾而斂,周圍又恢復一片黑暗靜寂。阿念發現自己周身全是汗水,胸口喘息不定,只能強迫自己鎮定。

  他感覺懷裡的知之還在掙扎,忙摟住他的後腦抓他出來。

  「小知,知之,你還好吧?」阿念著急地問。只見知之大力吸了口氣,阿念才發現剛才太急於護住知之,把他的臉一直壓在胸口,連口鼻都堵住了,難怪知之看起來這麼狼狽,連眼鏡都歪了一邊,「抱歉,小知,我不是故意——」

  「你這個豬頭——!」

  沒想到知之一恢復呼吸就破口大罵,從阿念懷抱裡掙扎著直起身來。

  「車牌號碼TG—4543,日產Toyota Altis銀白色自用小客車,輪胎有摩損,後門板金掉了一塊,使用年限大概是八年到十年。前座坐了兩個人,後座是空的,駕駛席的人是男性,至少四十歲以上的成年男子,左手臂的地方好像有刺青——徐念長,要不是你一直該死的用你的胸肌擋住我,我本來可以看到更多!」

  念長目瞪口呆地看著大發雷霆的同居人,知之似乎還不死心,從他肩膀細縫裡望著巷口,但那裡早已一片黑暗,連台車的影子也見不著。知之絕望地一按額角,把怒氣轉移到眼前這個呆愣的男人身上。

  「所以說你到底為什麼要妨礙我?還有你的手要放到什麼時候?」

  知之瞪著阿念還攬在他胸口上的手,阿念忙鬆開,「呃,抱歉,我只是想保護你……」他解釋著。

  知之踉蹌地站直起身,又因為腳軟跌回去,念長忙接住他。知之不甘地咬牙,「這下只有看到車號,這種事情車號又總是做不得準。對方很有可能使用贓車,追查到最後往往是一場空,可惡,要是能進一步把副駕駛座的人看清楚就好了……」

  知之說到一半不由得停下來,原因是念長忽然伸出手,把厚實的掌心擱到知之額上,輕輕地壓住,壓到睫毛的位置。

  「你沒事就好了。」

  念長用和體溫同樣溫暖的語調對著知之,「沒事就好。我剛才心臟都快停了,小知沒事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知之怔住。黑暗裡只見阿念一雙純黑色的眼睛凝視著他,臉上滿是欣慰與擔憂,彷彿許多年前,出現在那間房間一角時那樣。

  知之別過了頭,從阿念的懷抱裡掙脫開來。

  「回去拿相機,把剛才那些煞車痕拍下來,到時候至少可以比對一下輪胎印子。免得明天早上下場雨就不見了。」他背對著念長說,轉身走向巷口無光的那頭。

  *

  「……善存,善存?哈囉,顧善存!……愛蜜莉!」

  「唔哇啊啊啊——!」

  顧善存驚恐地從課桌前彈跳起來,離地有一公尺之遠再重重坐回來,桌上的教課書被他撞得散落一地。

  「我、我只是有點貧乳!」善存一邊驚跳還一邊大叫。

  周遭傳來鬨然大笑聲。善存眨了眨睡得紅腫的眼睛,伸手揉揉,才發現自己正身處於昇平高中二年仁班的教室裡,而現在貌似正在上英文課。

  今年四十八歲的英文老師正站在他眼前,雙手插腰居高凌下地瞪著他。

  「愛蜜莉,我們都知道你貧乳——」

  「沒關係愛蜜莉,就算你貧乳我們也愛你~」

  班上同學還在哄笑著,善存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坐在他旁邊的死黨阿傳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欸,已經下課了啦!你從上課一路睡到下課,而且還說夢話,怎麼叫都叫不起來,羅賓氣你氣到炸了。」

  善存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英文老師。

  「呃,老師好,How old are you?」他陪笑了一下。

  「我想你是打算說『How are you』。Fine,你如果這麼不想上我的英文課,下次我們可以商量,讓你單獨接受特別的英語啟發課程,Em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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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定理 Cathen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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