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p。」知之忽然出聲,把善存嚇了一跳,「停止,別再說了。」

  「相信你的朋友愛蜜莉對你的過去一無所知,」夏洛克並沒有停止,「你的身分有了極大的轉變,你的袖子上有些微的紫色殘跡,看起來是過猛酸鉀,衣服上有雙氧水的味道,這兩種組合即使在實驗室也不多見,卻是許多博物館在清洗文物以去除表面污漬的藥劑。你在出門前還在做著類似的事情,你偽裝得非常好,一如我之前的分析。」

  知之站起來,伸手抓住夏洛克大扶桑花襯衫的領子,幾乎把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扯起來。「I say stop talking about that, or I'll make you to do so!」

  夏洛克舉高雙手,做出「投降」的手勢,他看著知之,笑得和最開始一樣毫無心機。

  「想必你對Holmes Style的推理會有更深的成見。」夏洛克無奈地嘆息。

  「你要說的話,至少別用中文說。」知之瞄了眼旁邊一頭霧水的善存,放開了夏洛克,「愛蜜莉聽得懂。」

  「謊言如雪球。」夏洛克語帶雙關,「A lie is like a snowball, getting bigger the more it rolls。」

  「Children and fools cannot lie。」知之也用諺語還以顏色。

  這時候夏洛克點的熱咖啡和善存的伯爵奶茶被送上來,善存不由得鬆了口氣,雖然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但他確信剛才那一瞬間,知之給他一種要殺人的緊繃感。雖然平常日常生活中知之也常給他那種感覺就是了。

  善存直覺得認為他應該負擔起轉移話題的責任。他的視線對上被擺在知之對面的那個巨大的熊寶寶玩偶,正是幾年前夏洛克郵寄過來逼他回信的那隻。

  「那個,小克,我在想我們要不要早一點……」他開口。。

 「沒想到你還留著Mr. Watson,我幾乎要掉淚了,愛蜜莉。」夏洛克顯然也注意到他的視線,感慨萬千地瞥了一眼那個玩偶。

  「呃,因為那看起來很昂貴……」善存不好意思說他曾經試圖把它放上露拍過,而且他還是第一次知道這頭熊有名字。

  「嗯,因為那是我妹妹的玩偶,她小時候非常喜歡他。」

  夏洛克用懷念的語氣說,善存差一點嗆到。

  「這個……夏洛克先生,你會在這裡待很久嗎?」

  善存重新喝了口熱熱的伯爵奶茶,鼓起勇氣,「那個,我是說,很高興和你見面,也想跟你多多相處。只是我現在還是個學生,可能不是很有時間陪你。」

  「喔,親愛的愛蜜莉,妳一點都不用擔心這件事。」

  夏洛克恢復歡快的語氣,好像剛才和知之的對峙從沒發生過。他面向善存,誠懇地拎起他一隻左手,「我都打點好了,我帶了三個月份的內衣褲,辦了海外也可以任意使用的信用卡。公司那邊一但執行長被解職按照章程有半年不許復任董事,我有非常完整的夏日假期可以與你共渡,我親愛的愛蜜莉。」

  善存的奶茶從齒縫間噴出來。

  「等、等一下,小克,你……你是說,你、你、你、你會在台灣待下來?」

  夏洛克從夏威夷襯衫中掏出手絹,溫柔地擦去噴在善存桌前的伯爵奶茶,還有噴在對面大熊玩偶身上的奶茶。

  「你在說什麼啊,親愛的愛蜜莉,我們通信了這麼漫長的四年,好不容易見面了,當然要好好地交流一下彼此啊!現在知道你喜歡英倫搖滾,我想我們會有更多共同的話題,啊,愛蜜莉,我已經等不及要和你秉燭夜談了!」

  善存求救似地看了一眼知之,才發現他竟不知何時不見蹤影了,餐盤底下壓著剛好四十塊零錢,知之顯然不打算替他的伯爵奶茶買單。

  「可、可是小克,夏洛克,你……你在這裡有地方住嗎?你總不成一直住在旅館裡吧?」善存問。

  夏洛克露出笑容,善存真怕眼前的前總裁先生會跟他說:你在說什麼啊,親愛的愛蜜莉,我早就買了帝寶最頂樓的一間豪宅,那裡景觀很不錯呢!

  但是夏洛克說:「當然是和妳一塊住啊!親愛的愛蜜莉。我記得你在信裡曾提及妳與朋友合租的房子還有一個空房間,我想你的朋友們不會介意把多出來的空間讓給遠道而來的新朋友。啊,妳不用擔心,我會老實付房租的。」

  善存終於明白,他親愛的筆友並不是神經病,也不是蘿莉控,更不是什麼戀童癖,他只是缺少了一樣常人都有非常重要的東西。

  那就是常識。

  「往後三個月請多多指教囉!」夏洛克用吟詩一般的語氣凝視著善存,「我想我們會成為最親密最棒的跨國室友的,Dear Emily~」

  *

  徐念長提著一整盒裝的起士蛋糕,走在半夜十二點的街頭。

  他從口袋裡再度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早知道爽約會讓他那位同居室友大發雷霆。電話從那之後就再也打不通了,徐念長在聽了第一百二十四次:「你所播的電話現在未開機,請稍候再播。」後,終於也決定放棄了。

  他去台北車站買了排隊店家的起士蛋糕,打算拿來當作賠罪的禮品。弄到晚上十點多,剛好警政署那邊又來了電話,徐念長交代了一下要保存的證據事宜,再回過神來已經十一點左右了。

  徐念長,他親近的朋友和親人都叫他阿念,今年三十二歲,未婚,也沒有女朋友。職業是法醫,警署的人都叫他「念神」或是「阿念大人」,原因是很少有幹這一行的人像他這麼執著和拚命。如果說鑑識界的神是李昌鈺,那法醫界無疑就是徐念長了。台灣的法醫資源非常缺乏,每年醫學院研究所志願倒數第二是婦產科,第一就是法醫了。

  多數人都比較偏好醫活人而非醫死人。阿念也不否認,有時候遇到一些特別淒慘的案件,真的會被影響到心情,嚴重時一整個夏天都很抑鬱。

  但是從另一個方面來看,每次看到這些死得如此悲慘的屍體,阿念就會想,能夠和他對話的就只有自己了。那個人的聲音就只有他聽得見,他不能把耳朵關閉起來,即使聽見的東西如何叫人不忍卒聽。

  而且說真的,促使他對法醫這行如此執著的,就是五年前發生的那個案件。有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子被發現死在一間自租公寓裡,而有個十九歲的少年守在那個人的屍體身邊,整整十五天,忍受著屍臭和逐漸腐爛的屍身,沒有做任何叫救護車或報警的動作。

  少年被發現時,他的四肢被SM道具一類的鐵鍊栓住,鐵鍊一端連接在床頭,可以伸縮,範圍幾乎廣及整個公寓,少年可以在公寓裡自由活動,唯獨無法踏出公寓的大門。

  少年的脖子上也有類似的束縛道具。警察衝進來時,少年沒有穿衣服,只是用兩隻手抱著膝蓋,蜷縮在男子死去的房間一角,那時候阿念也和那些鑑識組的人一起進去,當時少年看著他們的眼神,彷彿早已了然一切般的深沉。

  根據現場的狀況研判,所有人都認為是少年殺害了那個中年男子。少年的身體上各處都有受到性虐待的痕跡,公寓裡發現一支點三五的貝瑞塔,中年男子的腦門被子彈貫穿,被研判是近距離射擊。而從少年的手指上發現明顯的煙硝反應。

  當時擔任那個中年男子解剖工作的法醫,就是徐念長。中年男子有個親人,希望如果案情明確的話可以不要解剖留個全屍,但當時只有二十七歲,可以說是剛出道的新晉法醫徐念長堅持要開棺驗屍,還為此和長官起了衝突。

  而他在解剖男子的屍體後發現了驚人的事證,這事證足以讓那個當時已滿十八歲的少年完全脫離殺人犯的指控。

  就結果上來講,阿念可以說是那個少年的救命恩人。但總覺得那個少年一點都不感激他,事後那個少年不曉得透過什麼管道,在被檢警單位釋放後主動找上了他,還從此黏上了他,一直到現在。

  徐念長很小心地不讓手裡的起士蛋糕碰撞到,雖然不知道知之喜不喜歡吃起士蛋糕,阿念無奈地想著。

  事實上同住一個屋簷下到現在五年,阿念還是不知道知之究竟喜歡什麼。而且有時候總覺得知之經常故意跟他唱反調,阿念希望他過得開心,他就擺臭臉給阿念看,阿念想討好知之,知之就莫名地跟他生悶氣。

  他曾經以為知之過一陣子就會膩了,頂多二、三個月就會離開,但是距離他主動出現到自己面前,現在已經五年多了。知之還是自己那間小公寓的同居人,還自己去附近的大學討了個助理研究員的工作,完全吃定他。

  一直到現在,阿念覺得他也放不下那個少年了。雖然那個少年早已不能算是少年。

  阿念停下腳步,這裡已經接近他們的合租公寓,他看見街角那間便利商店有個熟悉的身影。

  阿念露出喜容,那個人無疑就是知之,他不知道為何這麼晚還在外頭,知之平常很不喜歡出門,除非必要,連去樓下買瓶醬油都要阿念好勸歹說。

  知之的背影一如往常非常單薄,他穿著白色格子紋的短袖襯衫,下半身是運動長褲,腳上踏著拖鞋,站在街燈和便利商店燈光的交接處,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小知——」

  阿念舉高手裡的起士蛋糕,剛要呼喚室友,另一個身影從便利商店裡走了出來,從角度看來,那個人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知之,而知之顯然也正在等他。那是個男子,年紀比念長還小上五、六歲,差不多和知之同年,一頭醒目的豎髮染成綠色,還穿了至少七個以上的耳洞,下身穿著破破爛爛的迷彩褲,看起來像西門町一帶隨處可見的青年。

  阿念看知之和他說了幾句話,男子遞給知之一包菸,從裡頭推出一根湊到知之唇邊,知之擺出厭惡的表情伸手推拒。

  兩個人咬了一陣子耳根,街燈照射下,阿念看不太清楚知之臉上的表情,只覺得氣氛好像有點凝重。知之似乎在交代對方什麼事情,末了還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之類的東西,遞給那個奇怪的男子。

  那個男子拿了紙條看了兩眼,把他塞進自己褲袋裡,抬頭又對知之說了什麼。知之微微回過臉來,念之看他皺著眉頭,眼鏡下的雙眸顯得疲倦,隨口打發了男子兩句。

  沒想到男子竟忽然伸出手,觸碰知之的下巴,在知之反應過來之前,帶著調笑的表情,吻了知之的嘴唇一下。

  阿念吃了一驚,知之顯然比他更吃驚,下一秒阿念就看見知之伸手反握住男子的手腕,把他扳著扭過身來,狠狠壓在便利商店旁的牆上。本來在附近聚集的年輕人看到兩人忽然幹起架,也嚇一跳,紛紛往兩旁退避。

  阿念見那個男子還是嘻皮笑臉,好像在請求知之原諒。但知之氣得不輕,他用力往男子小腿肚踹了一腳,男子「哎喲哎喲」連聲叫著跪倒下來。但很快轉頭對知之笑著又說了什麼,阿念看知之臉色一青,這回往男子跨下狠狠捅了一腳。

  真的是慘叫聲。阿念對那個男子抱持濃厚的惻隱之心。

  男子連滾帶爬地從知之挾下站起來,轉身貼住牆壁,面對知之時還是陪笑臉。知之作勢又要來個過肩摔,男子就一邊搖頭,一邊逃命也似地溜往街燈另一頭。一但脫離知之的掌控範圍又馬上回過頭來揮手,阿念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來他毫無反省意圖。

   阿念見知之一手壓著被吻過的唇,一邊還因為憤怒而淺淺喘息,瞪著男子離開的方向沒有動彈。他提著起士蛋糕走近知之背後。

  「小知。」他盡可能用不嚇到知之的聲量叫著。

  但知之還是嚇到了。一聽見他的聲音,知之就像是丟進油鍋裡的蝦子般,驀地跳起來旋過身,等看到是阿念,知之連臉都綠了。

  「小知,晚安,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阿念忽然覺得很有趣,但有趣在哪裡他也說不上來。「善存也還沒睡嗎?」

  知之仍然一手壓著唇,大概是看見阿念盯著他的手看,才慌忙把手拿下來。阿念看知之鏡片下的眼珠子不斷游移,想他大概是在思考什麼,這孩子在動歪腦筋時總是特別明顯,阿念從在那間房間第一眼看見他時就發現了。

  「你看到了?」知之在思考後選擇這個問句。

  「嗯。」阿念向來不大說謊。

  「從哪裡開始?」知之瞪了這個不會說謊的男人一眼。

  「從你走出便利商店。」阿念老實說。

  知之似乎後悔問了這些問題,阿念從他臉上看見一抹漲紅。

  「不管你看見什麼,把它們忘掉。」知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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