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錯。我中文不好。」

  車子在一棟大樓前停下來,這一帶都是航空公司的航廈,離二航站相當近,大樓底下也有不少給空服員下班休憩後用的咖啡館。

  善存在老外好心的攙扶下下了車。那個男人還一手環著他的腰,一手鬆鬆地勾在他腋下,他高了善存足足有一個頭。

  下車的時候,善存看見長街那一端的巷口好像有人影,而且好像還不只一個。但善存只疑惑地瞥了一眼,那些人影就消失無蹤了。

  他們挑了一間普通的咖啡館坐下,善存和男人面對面坐,知之則像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般遠遠坐一邊。知之點了杯熱紅茶,夏洛克則點熱咖啡。善存本來想開口叫香蕉船聖代配可樂的,但知之不動聲色地踩了下他的腳,幫他點了一壺伯爵奶茶。

  「原來你喜歡皇后合唱團(Queen),你為什麼不在信裡說呢?我家裡收藏了他們出道以來所有的專輯照片,早知道就從英國帶過來送你了,親愛的愛蜜莉。」

  夏洛克一坐下就說,對象是善存。

  「咦,是啊,你怎麼知道?」善存大感驚訝,差點忘記用假音說話。。

  「你手上的戒指。」夏洛克笑著說,「戴在無名指的那個。那是Queen的主唱Freddie Mercury生前最常戴的戒指,他在1985年和他的愛人Mutton同居,這個戒指據說就是當年Mutton送給他的款式,他把他視之為婚戒,一直到1992年因愛滋逝時都還戴著。這個戒指後來被同志團體重新複製,用兩個倒三角相接的圖形代表同性戀人間堅貞的情誼,英國許多崇拜Queen的搖滾樂手都會戴。」

  善存用左手按住了他的右手無名指發愣:「呃,我不知道有這麼多意思,這是我學校裡的歌迷送給我的。」

  其實知之本來想把那個戒指脫掉的,說是太過痞氣。可惜善存戴著戒指的時候還是國三,後來高中就微微發福,戒指脫不下來,知之在考量把善存指骨折斷解釋起來麻煩後作罷了。

  「歌迷?喔,我早該想到的,像你這樣甜美的女孩兒,一定擁有如同黃鶯般婉囀的歌聲。妳唱什麼,聲樂?歌劇?音樂劇?啊,還是搖滾?你喜歡Queen,那一定是喜歡搖滾或重金屬吧?」夏洛克問。

  知之的腳不知何時又踩在善存的腳背上,還用力擰了擰。這四年來善存一直極力在來往的信裡營造他的形象,這點知之也幫了他不少忙,包括說他學法文喜歡親手縫製小熊之類的嗜好。沒想到在見面五分鐘之內就開始崩解。

  「古典式的搖滾。」知之替他圓場,「她偶而聽聽。」

  「這真是太令人驚喜了。」夏洛克喜不自禁地搓手,「顯然你也喜歡邦喬飛(Bon Jovi)?你左耳耳洞穿的位置幾乎和他們的鼓手一模一樣。啊,你也曾經喜歡過Guns n' Roses對吧?剛剛看到抱妳時看到妳大腿內側有倒十字架刺青,那是他們主唱Axl Roses的正字標記,不過他是刺在手臂上就是了。」

  善存還來不及問這男人是怎麼看到他大腿內側,便下意識地闔起了本來打開開的大腿。知之在旁邊哼了聲。

  「看來你很喜歡玩那種遊戲啊。」知之說,他遠遠在桌子那頭托著腮。

  「那種遊戲?」善存問。

  「將他人身上微不足道的各種表徵藉由想像力加以衍生,再用簡單的故事結構拼貼起來,利用算命師的技巧加油添醋一下,這種把戲雖然無聊,但用在初次見面時給予對方深刻的印象倒是很有效。特別是初次見面的人基於禮貌,往往不會拆穿說錯的部份。」

  「我說錯了什麼地方嗎?」夏洛克禮貌地問。

  知之托著腮,把臉轉過來,「沒有。但是以當過四年以上的筆友為前提,除了像愛蜜莉這樣的笨蛋,這時間足夠把一個人臀部上有幾根毛調查清楚。」

  夏洛克笑起來,「看來你對Holmes Style的推理頗有成見。」

  「你喜歡那個煙毒犯?我以為你們相像的地方只有名字。」知之嗤之以鼻。

  「家父很喜歡。家裡有柯南道爾先生親筆簽名的全套Holmes探案集,這也是我為何會被如此命名的原因。」夏洛克說。

  「英國人對自己的文化遺產還真有熱情。但閱讀偵探小說不代表就能夠當偵探,否則台灣街上早就都是總裁了。」

  「福爾摩斯式的印象推理並不難。」夏洛克說。

  「喔,想必你精於此道。」知之說。

  「每個流有英格蘭血液的紳士多少都會一點。」夏洛克說。

  「那很好。」

  善存見知之挺起身,知道他的自尊細胞全被他遠到而來的筆友挑起了,「我現在就在這裡,不妨用你優秀的英格蘭血統,推衍一下您對我的第一印象,弗瑞泰先生。」

  善存看看知之,又看了眼夏洛克,這兩個人都微微笑著,但善存卻覺得咖啡館的冷氣有點冷了。

  這時候知之點的熱紅茶上來了,服務生把印有小玫瑰花的瓷杯擱在知之手邊,但知之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夏洛克攤攤手,再度展現他精湛的中文水準。

  「您是一個對自己的聰明才智相當自負的人。」夏洛克一出言就十分中肯,善存在旁邊頻頻點頭如搗蒜。

  「你也的確有一副好腦袋,有很強的分析能力。同時你也相當好勝,你不容許有人隨便忽視你或輕視你,那對你而言比殺了你還痛苦。你也不太信任人,即使是你最信賴的人,你也不會輕易向他洩露你的真實。你不在乎說謊,只在乎謊言是否被拆穿,而你所具備的天賦讓你足以製造一些幾乎沒有破綻的謊言。」

  善存看知之神色自若,「除了這種似是而非、模擬兩可的推測,還有別的嗎?」

  「你過去生活得並不愉快。」

  夏洛克看著知之的脖子,善存注意到知之輕微地顫了下,「你過去過得很苦,很可能是童年,你在拿到菜單的同時下意識地點了整張菜單上最低廉的品項,顯示你曾經為錢所苦,有很長一段時間經濟拮据。但你為你朋友點的品項卻又十分得體,表示你並非一直處於貧苦狀態,有人教育了你,而你受的教育和你過去的生活階級大相逕庭。」

  善存見知之把熱紅茶拿起來喝了一口,把擱在盤子上的檸檬拿起來擠進茶裡,一擠擠到底。

  「還有什麼?」

  「你不是個花俏的人,你不喜歡花時間在你的外表上,你的頭髮至少七個月沒有經過修剪,從你的髮線僕實程度可以看出來那並非出自理髮廳設計師之手,很可能是自理,或是那種路邊的百元剪髮。」

  「但你不可能容忍別人碰你的頭髮,你的指甲非常乾淨,每一支指頭的弧度都經過再三反覆的修飾,你的褲子是几皮,本來很容易沾到灰塵,但現在它們卻乾淨如新,顯示你非常擅於打點自己。你有輕微的潔癖,對他人的碰觸非常反感,在機場的時候我只摟了你的腰,你臉上卻露出像要放火殺了我全家的表情。」

  夏洛克停下來,「到目前為止有任何說錯的地方嗎?」

  知之不悅地握住紅茶杯。「這是普通一般常識人的程度,只要不是愛蜜莉誰都可以辦得到。」

  「你的潔癖很可能來自於過去的經驗。」夏洛克又繼續說,「你對異性不大感興趣,我是說女性。這裡的女服務生胸衣穿得都很低,剛才她們送餐來時,連親愛的愛蜜莉都看得目不轉睛,你卻連抬頭看一下的跡象也沒有。愛蜜莉這麼甜美的女性在身邊,你也對她非常冷淡。」

  善存「呃——」了一聲,他想夏洛克大概不知道,雖然這部份的推理就結論而言是正確的,但過程中出了非常大的謬誤。

  「一個男性會對異性絲毫不抱持興趣,一種可能是他過去受過來自女性的傷害,通常是情傷,但你不是那種人,你足夠聰明到不會讓過去的情感束縛住自己。另一種可能是你感興趣的是另一種性別,那就足以解釋你對我的碰觸如此不適,因為對你而言這與來自淑女大膽的碰觸無異。你熟知那些事情,卻厭惡那些事情。」

  夏洛克看著越來越沉默的知之,「你過去曾經有個和你相處很長的伴侶,他在你身上投注了深遠的影響力。但顯然你們的相處並非總是愉快的,至少不是對等的。」

  善存看知之放下了茶杯,食指緊緊勾著杯把,而夏洛克還在淘淘不絕地說著。

  「你的脖子上和雙手腕上有奇特的痕跡,像是晒痕,我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這個痕跡有將近三個指頭寬,尋常項鍊或男用手環不會做到這種寬度,只可能是皮套或是手環套,或是其他相類道具,我知道在某些特殊的族群間這種裝扮不算太罕見。但會戴到產生晒痕,表示那並非突發或是情趣式的,而是長期留存在那裡,那就很令人玩味了。」

  善存看知之下意識地伸手,觸摸自己的頸側。

  「之所以知道是過去的事情,是因為那些晒痕已經很淡,至少經過五年以上,而他顯然還會繼續淡下去,而這正是你夢寐以求的事情。你急於擺脫你的過去,相對你脖子上的痕跡,你雖然戴著眼鏡,但你耳際上方的晒痕卻不深,在南國這種陽光下,表示眼鏡這種代表學問與文明的道具是最近才被你有意識地佩戴上去。我想大概是五年前,和你卸下造成你脖子上晒痕的東西差不多同時。」

  「會讓你大幅度改變作風的原因我也大概可以猜得出來,過去你嫉世憤俗,對於世人的價值標準嗤之以鼻,你不相信永恆的感情或任何與永恆有關的事物,直到你遇見了足以讓你相信或試著去相信的契機。而那個契機……」

  「Stop。」知之忽然出聲,把善存嚇了一跳,「停止,別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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