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政治版寫的像影視娛樂版的國家也不多。」知之說。

  「我正在等一個人。」男人順水推舟,又重申了一遍,「但他好像還沒有到,真糟糕。在等待的期間,如果我有這個榮幸和淑女共進下午茶,身為紳士會很高興的。」

  知之終於嘆了口氣。

  「如果你懂得一點紳士禮儀,就該知道在邀請別人共進下午茶之前,應該先自我介紹才對,來自英國的弗瑞泰先生。」

  這話一出口,男人和善存都同時張大了眼睛。善存還慢了六拍左右,才像受驚的小動物一般驀地向後退了十步之遙。

  「欸————————————?!」

  善存簡直就要坐倒在地上,「等、等一下,等等等等等一下!Wait a moment,知之,你是說、你是說他是弗、弗、弗瑞……」善存連話都講不清楚了。

  只見穿著夏威夷T恤的男人露出了笑容,他兩手一攤,似乎也相當豁達。善存見他抬起手,把墨鏡從臉上移了下來。

  墨綠色的眼珠,帶著貓眼石一般閃閃發光的色澤。善存在看夏洛克給他的照片時就相當驚豔,此時親眼目睹,他連嘴巴都闔不攏了。

  「真令我感到驚訝,南國的男孩是不是都懂得讀心術?」男人興味地看著知之。

  「下次如果你毫無準備的話,就不要玩這種一看就能拆穿的把戲,我看了很累。」知之又嘆了口氣,「我猜你應該經常搞丟東西,讓人很頭痛。你的每樣隨身物品上都有吊牌,上面詳盡地寫了能夠聯絡到你的最基本資料。更重要的是上面有你名字的縮寫,S.F.,我想那應該不是指科幻小說。你有一個很好的秘書,夏洛克․弗瑞泰先生。」

  善存看見男人眨了眨眼。他往男人踏進了一步,終於忍不住開口:

  「呃……你真的……真的是小克?」他不確定地問。

  男人露出燦爛至極的笑容,總算面對著善存張開手,「喔,親愛的愛蜜莉!請原諒我那一點點小小的玩心,我實在是太慚愧了。命運之神引領我們在此相會,我竟如此遲鈍地錯過擁抱你的良機。」

  他說著還真的把善存一把從地上抱起來,善存縱使矮了點,好歹也是個有一百六十五公分的十七歲少年,但男人輕易地把善存整個人抱起來轉了一圈、兩圈、三圈、四圈……直到善存開始覺得暈了,趕忙叫停為止。

  「天呀,愛蜜莉,妳和我想像中簡直一模一樣!」但男人又說讓善存更為暈眩的話。

  善存發愣地看著眼前的老外:這老外無疑有著一張極端正的臉,非常深的輪闊,鼻子和高解析度的鏡頭拍起來看到的一樣挺,應該說比影片中還要挺。「本人比照片挺」,善存不知道這種中文稱讚辭聽起來會不會很怪。

  還有那雙墨綠色的貓眼……善存在第一次打開夏洛克用電子郵件附上的照片後就被驚豔了,後來還偷偷在團練時去買了綠色的角膜放大片,這事他沒跟夏洛克說。唯一不對勁的只有頭髮,善存忍不住問:「小克,你的頭髮……」

  「喔,愛蜜莉,你喜歡嗎?我花了整整一星期設計他,還特地飛去紐約給我親愛的設計師朋友看,為了要在見妳時給妳一個最完美的驚喜。」

  男人用手指得意地撥了一下黑色的半長髮,「南國的髮色!熱情的夏季!妳的頭髮太美了,這是只有上帝祝福才能成就的顏色。我從第一次看見妳照片時就偷偷跑去染過了,但沒有這次成功。」

  善存忽然覺得有點尷尬,沒想到除了他,夏洛克也做了差不多的事。不過更尷尬的是男人還用兩手抓著他的腰,而他們還在桃園中正機場的大廳上。

  「但、但是你的班機呢?如果吱吱查的沒錯,你的班機現在應該還在喜馬拉雅……」善存還沒講完,知之一腳狠狠踩在他的腳背骨上,痛得善存撫著腳原地跳起五公分:

  「唉娘喂呀——!」

  「班機?什麼班機?」夏洛克毫無心機地歪頭。

  「早上有一班從英國飛來台北的班次,我可憐的朋友愛蜜莉恨不得早一點見到你的人,堅信您就坐在那班班機上。而剛剛廣播說那架飛機遇到亂流會延遲抵達,這也是她現在如此手舞足蹈的原因。」知之看了眼還抱著腳背在大廳裡旋轉的善存。

  「喔,愛蜜莉,沒想到你對我們命運的相會如此期待!不枉我對你朝思暮想!」

  夏洛克說著又撲向前,撈起善存還在捏腳背的兩隻手,把他拉到自己跟前,用那雙綠色的貓眼直勾勾地凝視著他。

  「嗯,小克,你還真是跟我想像得差不了多少……不,我是說,很高興見到你。」

  善存「哈哈」了幾聲,他沒有見網友的經驗。總覺得網路上再親密的兩個人,真遇到了對方實體,總有種說不出的監介感,好像就算你再崇拜七龍珠裡的悟空,他也不會走出漫畫來跟你說納美克星要爆炸了。

  雖然看到夏洛克這麼熱情,善存多少也有點感動就是了。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夏洛克難掩熱情地說著,在善存來得及說NO之前又把他攬到懷裡深深地一擁,善存真怕他把下巴貼在胸部的位置。

  「真難以相信,我們真的見面了,親愛的愛蜜莉。」他不勝感動地說著:「妳永遠不會知道這對我來說意義有多重大。」

  善存聽見知之在背後咳嗽的聲音。

  「那麼,我把淑女送到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就不打擾你們兩位重逢。」

  知之把用來替善存化妝的旅行袋從地上提起來,善存猛一回頭,才發現他竟然打算就這樣走出大廳旋轉門。知之忙掙脫夏洛克的掌握,用飛撲之姿撲往知之石榴褲下。

  「等、等一下,吱吱,你要去哪裡?!」他驚駭地問

  「我的任務已了,你也聽見了,他說你很完美,跟他想像中一模一樣。」知之聳聳肩,「既然這樣就沒我的事了。我得回家了,我的塔班人尺骨長度比較報告還沒寫完。」

  知之說著舉腳又要離開,善存再顧不得尊嚴,伸出手就抱住了知之的小腿。

  「等等,Wait a moment,Please!知之,你不能就這樣拋下我一個人!」知之壓低聲量,他用眼角一瞥背後那個還雙手張開,彷彿光站在那裡身上就會掉出小花的男子,夏洛克又把他那副墨鏡戴了回去,整個人看起來超顯眼。

  「你要留我跟這個神經病單獨相處嗎?你一點都不擔心我嗎?」

  「我不認為他是神經病,至少他並不像你描述的那樣無腦。」

  知之難得說了句算是稱讚他人智商的話,「如果你是擔心穿幫的話,我可以保證,你現在的裝扮只要不跟他上床都不會露出破綻。」

  知之說著轉身就要走,善存再度抱住親愛室友的小腿。

  「知之,拜託,我還未成年耶,你是我的監護人!」他差點哭出來。

  「念才是你的監護人,我不是。」知之嘴角抽動。

  「總之你不能走!你忍心讓一個像嫩草一般的十七歲少年在成長成大樹前就因為寒風催殘而夭折嗎?」

  「……你的中文在這種時候特別好。」知之十分無奈,「你到底懷疑他會對你做什麼事?他不是你交往四年的筆友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嘛……雖然我也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就是了,吱吱,求求你留下來!我會跟念哥訴說你的善良你的品德你的美你的好。」

  「……不需要。」知之無情地說。

  他轉頭瞥了眼那個把頭髮染成黑色的高大男人,說老實話,這男人的確有某些地方讓他在意。只是看善存驚慌失措的樣子也很好玩就是了,知之得承認。

  「那麼,我現在有資格邀請淑女共進下午茶了嗎?」

  大概是他們咬耳朵咬得太久,夏洛克自己走了過來,對著善存張開雙臂。

  「當然,還有這位紳士。」他笑瞇瞇地看著知之。

  知之嘆了口氣,用力甩掉還抱著他小腿的善存。

  「如果你願意開車運送這位淑女的話。」知之比了一下目前行動不便的善存。

  「你知道我在當地有車?」夏洛克似乎覺得很有趣。

  「大廳外有輛Lotus跑車,在那裡停很久了,台灣高級跑車中Lotus並不多見。比起歐洲人台灣暴發戶更喜歡德國國產囚車。」知之攤手說。

  夏洛克親自開車,還善盡紳士義務地替善存他們開了車門。善存坐助手席,夏洛克開車前還戴上了白色絲絨手套,一副高級車專用司機的派頭。

  善存戰戰兢兢地坐在擋風玻璃前,他到現在為止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旁邊遞來一陣陣打量的視線,他往旁邊一看,才發現夏洛克透過擋風玻璃反射在偷瞄他,還一副欣賞藝術品的表情。

  好在善存有把那隻超級大熊熊帶在身上,善存讓他坐在兩個駕駛席中間,那多少阻隔了一點夏洛克那令人不安的視線。

  知之倒是很淡定,基本上善存沒有見過他這位同居人不淡定的時候。他坐在高級車後座,把左腳交跨在右腳上,雙手抱著胸,別著頭看著窗外流逝的國道高速公路,表情顯得若有所思。

  「我一直以為南國的天氣應該陽光普照才對。」

  夏洛克邊開車邊開場白。「沒想到一來就遇上了雨,我運氣不好?」

  「如果你要享受『南國』的陽光,應該到北迴歸線以南的地方。台北是盆地,東北角全是開放性的岩岸,在這個時節會全數含括東北季風帶來的濕氣。台北的雨日平均超過年日數的一半,在這裡斷定是不是本地人的方法就是看他包包裡有沒折疊傘。」

  善存感覺這老外一定覺得知之不是個友善的談話對象,他沒再回知之的話。把視線轉向了坐在助手席的他。

  「愛蜜莉,他是你的朋友嗎?」他用問小朋友的語氣笑著問。

  「呃,算是。」善存老實答。

  「我是她的家庭教師。」知之又插了口,語氣充滿調侃。

  「喔,是教哪個科目的?你知道,我小時候家裡也有請家庭教師,從會計到總經濟學都有,一共十四個。」夏洛克像是找到共同話題般愉悅。

  「中文。」知之又代善存回答,「他總是不肯好好地學中文,事實上他的祖先是法國人和台灣人的混血,這孩子迷戀法文,卻厭惡中文和英文。所以如果他待會說出什麼驚世駭俗、與事實不符的中文句子,請你多擔待,弗瑞泰先生。」

  夏洛克意外地望向善存。善存從後照鏡看到知之的微笑,吞了口涎沫。

  「沒、沒錯。我中文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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