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親愛的愛蜜莉:

  等了四年,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我最最親愛的愛蜜莉,就在今天、就在此刻,我要告訴妳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猜猜那是什麼?沒錯,我想妳肯定也心有靈犀地猜到了。那就是——在持續了那麼漫長的筆友關係喔,我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終於可以從這冷個半死的城市飛出去,飛到妳那溫暖美好的南國和妳見面了!

  喔,愛蜜莉,妳能相信嗎?Unbelievable!請容我打破規定使用我的母語,我的心情實在激動到光使用中文已不足夠了。親愛的愛蜜莉,我們要見面了!這四年來,我不知道多少次想像妳可愛的模樣,妳那頭綁著辮子的黑色長髮,妳那雙亞洲人獨有的黑色眼眸。妳笑起來的時候,滿街的路燈都為妳失色,光是想到妳見到我那一刻,會用怎麼樣甜美的聲音呼喚我,我今晚就注定要夜不成眠了。

  我得感謝上帝,或是感謝妳總是跟我推銷的那個媽祖!如果不是他讓這波罷工行動持續到現在,我恐怕還窩在無聊冰冷的頂樓辦公室裡,看著妳唯一的照片虛渡人生。感謝上帝,感謝媽祖,哈雷路亞!

  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在飛往中正機場的商務艙裡了,請原諒我搭到當天最晚的班機,選擇要送什麼見面禮給你太花我的精神了,對我而言全機場的禮品都配不上妳的一個笑靨。

  我會直接到妳家門口按門鈴,雖然我對台灣的路名還有點不熟悉。不過妳不用擔心,我在下飛機前會把地圖全部研究好,就算看不懂地圖,我這顆嚮慕妳的心也會引導我到達妳的身邊。妳說是不是,親愛的愛蜜莉?

  喔,愛蜜莉,妳不會知道我現在心情有多麼激動,這比我第一任妻子在產房難產時還要令我心悸神搖。

  希望妳不會太厭惡我的新髮型。

  祝 如五月的小雛菊一般甜美


  你最最珍摯的朋友 小克


  「知之————!」

  六月的午後,台北盆地熱得像是剛起鍋的羊肉爐一樣。

  顧善存抓著手上剛拿到的信紙,臉色鐵青,雙手發抖,衝進了室友的房間。

  「知之,知之,知之知之,我完蛋了,我死定了,我這次真的屎定了!我死了你記得要叫阿念替我驗屍!」

  名為善存的十七歲少年就這樣呈失意體前屈狀,跪倒在地板上,良久沒有動彈。迫使原本坐在書桌前的男子不得不把頭從正在閱讀的書中抬起來,轉過身來面對著這個總是找他麻煩的室友。

  「念的業務很忙,他不會驗你這種自作孽不可活的屍體。」男子說。

  「知之,我死定了,不,我在接到這封信的同時就已經死了——」

  少年痛哭流涕,要不是這個被稱作知之的男子素知他的習性,恐怕真的會被他感動也說不定,因為少年可是他們學校公認第一把交椅的搖滾美少年。

  但迷人的部份只有外表就是了。知之這輩子還沒看過比善存更草包兼沒衛生的美少年。

  「發生了什麼事?」男子只好用專業的手法推了下眼鏡。

  「我、我接到了一封信,知之……」善存悲痛地用雙手捏著信紙。

  「信?」知之眼角往下瞥,看見揉在善存手中那張粉紅色廢紙,「喔,該不會是你那個英國筆友?」

  「對,就是他,知之,你要救我——」

  善存繼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跪倒在地,知之想那些學校的粉絲要是看到他們崇拜的主唱這副德性,大概會把一張兩百塊的簽名照拿去當紙錢燒了。

  「你那英國筆友發生了什麼事?」知之盡可能冷靜。

  「就是,小克他,小克他在信裡說……他在信裡說,他要來找我!」

  顧善存用宛如「命運之輪開始轉動了」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來找你?到台北?」知之皺了一下眉頭,「你不是說過他住在倫敦,還是倫敦最大上市少女服飾公司的大老闆?」

  雖然知之一直很懷疑這個個資的真實性就是了——他不認為有哪個上市公司的老闆,會有那個英國時間登入國際常春藤語言交換筆友論壇,還註冊了會員,還挑上這麼一個台灣第一草包美少年做他的筆友。

  而且這遊戲一玩還玩了四年,如果他的體感時間沒錯的話。知之光是忍受顧善存的語言水準一秒鐘都無法。

  「好像是他們國家的什麼肛黨選輸,曼陀珠的工廠罷工……之類的,害他在股東會選舉輸了,總之他說他暫時可以不用工作一陣子,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拿來渡假,所以就決定要來找我玩了。知之,我該怎麼辦——」

  「英國工黨,曼徹斯特南部的工廠是他們主要的支持者,這次的罷工規模也是英國1892年以來最大的。你得慶幸你那個筆友從沒看過你用中文寫信。」知之在少年的啜泣聲中扶了下額,長長嘆了氣。

  「他要來,那很好啊。你們不是通信四年嗎?就算是以文會友感情也算不錯了,應該可以來個感動會面吧?」

  美少年用他最醜的一張哭臉抬起來對知之。

  「前提是他知道他要見的是我這個人,這個『顧善存』!這個『男人』!」

  「嚴格來講,你還不能算是男人。」

  「我是男人!要我脫褲子給你看嗎?」善存跳起來。

  「如果你這麼想給念驗屍的話。」

  「喔喔,知之,我是白癡,我是笨蛋——」善存又抱著頭蹲下來。

  「這我知之甚深。」知之嚴肅地說。

  「我以為筆友就一輩子是筆友,不會有見面的可能,而且那時候報名時想說頂多持續個一兩個月,就會換對象還是什麼的,根本想不到一寫就會寫那麼久!更想不到他會忽然說要來見我!」

  善存把整顆頭壓進地毯裡,「啊啊啊——我那時候要是用真實身分就好了,為什麼要這麼笨!就因為看到這個人說自己是總裁,還住在英國,放的照片又很年輕很帥,命明看到他徵筆友的條件是『限女,十四歲以下佳』,竟然還鬼迷心竅地寫信去報名了。」

  善存發出一聲羔羊的悲鳴,知之面無表情地摀住耳朵。

  「還取了個爛名字,什麼Emily,什麼愛蜜莉!我還維骨力咧!更糟的是他跟我要照片時,我還把阿念哥的姪女照片附上去給他,念哥就已經這麼有殺傷力了,他姪女肯定是核彈極的,我怎麼就這麼沒有警覺性!」

  書桌前的男子難得表情有些不自在。「也沒這麼有殺傷力。」

  「天呀,我完蛋了,我這次真的玩完了!要是那個總裁知道和他通信通了四年的小蘿莉,其實是個帶把的笨蛋,他一定會告我告到死的。知之,你知道英國刑法嗎?詐欺可以判死刑嗎?我會不會被抓到倫敦塔關起來?」

  善存拉著男子的袖子。知之嘆了口氣,他把捏在善存手裡的粉紅色信紙拿過來,攤開來閱讀,心裡也佩服起這個不知底細的『筆友』。

  做為顧善存的損友之一,知之從四年前就知道他和一個英國人通信的事。本來只是很單純的語言交換信,但對方在善存雞婆把照片寄過去的那天開始就暴走了。

  善存本來就是三天捕魚兩天曬網的種,跟普通高中男生一樣,除了他的團,知之從沒看過善存在一件事情上堅持超過三分鐘。而這個筆友是唯一的例外,不是善存忽然轉性了,而是這個來自英國的男人(暫定),還真是知之見過最執著的人。

  本來善存回了兩個月的信,從本來每週兩封往返,漸漸變成一週一封、一月一封,到後來知之看他數月都不見得寫一封英文信回去。

  但是對方不是,善存只要寫一封信過去,那個英國男人就會回兩封,善存回兩封,英國男人就回十封。

  而且善存的信往往只有一句兩句英文,什麼The Weather is good,或是I am fine之類超級沒營養的內容,但那個英國人就是有辦法回他一封文情並茂外加含情脈脈的超級長信。且青一色都是比本國人還優美的中文詞句。

  有陣子善存鐵了心不再回信,一天之後那個英國人就來了封比之前都還長的無敵熱情信來催。善存不理他,再隔天這種信就來了兩封,再隔天四封,而且還不是複製貼上的,就知之當時略為閱讀的結果,每一封都是親筆信,而且中文沒有一個字含糊。

  等到某天夜黑風高,善存被快遞的敲門聲吵醒,快遞交給他有兩個阿念這麼高的紙箱,紙箱裡滿滿都是信紙,還附上一隻有知之這麼大的英國限定版泰迪熊。顧善存才終於明白,這場跨國戰爭,他徹底地輸了。

  從那天起,善存就乖乖和那個英國人通信。英國人寫十句,他就回十句。英國人寫長信,善存也卯起來回長信。

  就知之在旁觀察到的結果,善存到最後也慢慢回出了心得,兩人還互相交換了MSN和推特帳號,有時候聊到深夜都還欲罷不能。

  「……說真的,他中文還真的很不錯。」知之讀著手裡的信由衷地說:「連心有靈犀這種成語都知道。」

  「不錯個頭!什麼心有靈犀咧,誰跟他心有靈犀啊?老子是帶把的,誰要跟一個金髮的老外心有靈犀?」顧善存又大哭起來。

  「他到底本名是什麼?你知道嗎?」知之問善存。

  「好像叫夏洛克,Sherlock。」善存抽咽著。

  「……該不會剛好姓Holmes?」

  「不,他姓Moriaty,據說他的祖先是Holmes和Moriaty在一月黑風高的夜晚……最好是啦!為什麼我現在還有心情搞笑啊!嗚嗚嗚,他姓弗瑞泰啦,Fores什麼的,我管他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沒事不待在倫敦就好了啦——」

  看善存完全失了方寸的樣子,知之不由得又嘆了口氣。

  「這麼不想見他的話,編個理由說你不在不就好了?你不是有他的MSN?」

  「我說了!我該說的全說了!我跟他說Sorry, I have a cold, I cannot see anybody!(抱歉,我感冒了,我不能見任何人)。」

  「跟英國人通信這麼久,英文還能貧乏到這地步也不容易……」

  知之忍不住在心底淺淺一嘆,「結果?」

 

Posted by cathendral at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引用(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