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夏洛克歸來記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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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該回家去了。」

  善存這才慌慌張張地背起側包,經過境關前的賣店時,善存又瞥見一隻綠精。

  那隻綠精背著有他身材兩倍大黑色大釜,正躲在一家美國旅客的行李下,試圖摸走男主人背包裡的歐元硬幣。但因為手太短了,使盡吃奶的力氣都搆不著,還差點連綠精帶鍋掉進背包側袋裡。

  善存看著有趣,走過去想幫他的忙。但才走兩步,綠精的身影卻忽然在他眼前逐漸模糊,終至消失在機場的空氣裡。

  善存眨眨眼睛,又用力揉了揉,但那隻綠精卻再也不曾出現了。

  「善存,你還在幹嘛?我們要出關了,不等你囉!」念長在他背後喊著。善存睜大著眼睛,終於像是明瞭什麼事情般,看著人來人往的境關大廳笑了。

  「嗯,馬上來了,念哥!」善存背上側包,在心底默唸著轉過身。

  再見,綠精們。

  再見了,倫敦。

  *

  旅行結束,迎接旅人的往往是繁重的日常。

  從倫敦回來後,每個人紛紛重新投入他們忙碌的生活中。一如往常。

  「嗯,我知道,我知道啦……什麼?端午節?媽,端午節還有將近半年耶,唔,我知道我很多年都沒回來……農曆年真的不行啦,我約好要跟朋友出國去玩……」

  但這一回,對這間屋子裡三個男人來說,卻都有些極微小的不一樣。

  念長拿著無線電話,在客廳裡走來走去。而沙發上知之翹著腳,整個人沉在客廳的沙發裡,正一頁一頁地翻著手上的法文書籍。

  他們的小室友因為參加學校的高三自習班,最近都要唸書唸到晚上八九點才回來,樂團練習也改為一個月兩次,越來越少聽到善存在浴室引吭高歌的聲音。

  客廳裡放著一隻等身高的柏林頓熊,和肚子有條縫線的Dr.Watson並肩放在一起,身上則穿著他們遠在英國的共同朋友、同時也是他們小室友的現任男友最近才寄來的新年賀禮,一件女用洋裝。

  那件女裝據說是Roman Knightly專屬設計師設計的,參考自某件今年耶誕晚會設計師們票選冠軍的裝扮,是全黑的洋裝配上紫色的蝴蝶結。今年春季也當作新款在各大百貨推出,聽說現在在倫敦十分暢銷。

  他們也聽說Lan又做回了執行長的秘書,夏洛克用三倍薪水才挽留住他,還簽署了一分長達百頁的私人協議書。至於協議的內容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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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那個叫綠藻的少年跟你告白……跟你說他喜歡你,小知會怎麼做?」

  知之怔了下,他像是頭一回想到這問題似的,一時竟沒有回答。直到感受到念長意味深長的視線,才驚醒過來。

  「我對待他,就像對待愛蜜莉一樣。」知之最後緩緩說:「如果愛蜜莉對我說他喜歡我,我會很高興,但就僅止於這樣。」

  他以為念長還會再追問下去,但念長只是「嗯」了一聲,什麼也沒有再追問。這讓知之有點惶恐,因為他自己也明白,這個答案有點不盡不實,因為就連知之自己也推敲不出,這個謎題真正的謎底是什麼。

  他還在想著,念長卻忽然把他的臉扳過來,用手捉住他的下顎。知之的黑眸和念長的對視,念長俯下臉,知之便閉上眼睛,兩個人的唇貼在一起,略微分開,再貼緊,念長的舌輕輕拭著知之的唇間,溼熱的吐息彌漫在唇齒間。

  念長拉開臉,望著臉頰已有些微燙的知之,笑了。

  「值得紀念的第一個吻,以情人的身分。」

  知之沒有說話,只是茫然地看著念長,彷彿千言萬語,卻都融在了那一眼裡。念長看得心情複雜,把知之再翻過來,從背後摟著他的雙臂。

  「睡吧,相信我,善存明天就會回來的。」

  念長的聲音低低的、暖暖的,「今天晚上,有我陪著你。」

  知之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知道那天晚上的夢裡,沒有密室、沒有鐐銬,沒有那些痛苦的折磨和記憶。

  只有一雙溫暖的手臂,陪伴著他沉沉睡去。

  *

  隔天早上,善存果然如念長所言,自己回到了他們的旅館。

  夏洛克從頭到尾沒有出現,善存是一個人回來旅館的,也沒有來送機。善存說夏洛克臨時有重要的會要開,實在抽不開身,還轉達了夏洛克希望他們一帆風順的祝福。但念長和知之多少都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沒有來倒好,否則我怕我會忍不住成為新一代的Jack the Ripper。」

  知之冷冰冰地磨拳擦掌,念長絲毫不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善存仍舊穿著在海德公園時那套衣服,燕尾服已經換了下來,提著準備好的行李,手上抱著那隻事後撿回來的柏林頓熊,主動來敲他們房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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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來的傻小孩啊。」

  夏洛克眼眶漲紅,他用力摟住懷裡的男孩,摟得緊緊的,「你覺得要是你沒跟我上床,等你回台灣我就會忘記你?就會不再想著你?愛蜜莉,你一直是這麼想我的嗎?」

  善存被夏洛克抱著,幾乎沒有呼吸的空隙,這種窒息感讓他眼楮深處一片發燙,幾乎又要掉下眼淚來。

  他其實懂得,夏洛克對他很好,而且那種好不是一時興起的,是真的打從心底關心他、對他有感覺。

  其實知之他們也對他很好,也是打從心底關心著他,這善存也感受得到。只是他不懂的是,為什麼同樣是對他好,他對知之他們就不會有這種不安感,對夏洛克的溫柔,他就這麼近乎不理性地患得患失。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強烈、幾乎可以說是任性地,想要得到一樣東西。他想要實現某個願望,即使這個願望會給別人帶來困擾,他也不想放棄。

  「夏洛克。」善存深吸兩口氣,抹乾眼睛裡的溼氣,「我想跟你做,真的。」

  夏洛克看著他,眼神帶著無奈。

  「愛蜜莉,我喜歡你,並不單單因為想得到你的身體。」他認真地說:「如果是你的話,身體以外的其他部分反而更令我對你印象深刻,你明白嗎?」

  「嗯,我知道。」

  善存點頭,吸了下鼻子,「但我還是想和你做。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小克?」

  夏洛克像是受到了某種衝擊,他看著赤裸裸仰躺在他身下,眼神毫無一絲雜質的男孩,終於深吸了口氣。「嗯,我們再一次。」他把善存放倒在床頭,微微一笑,「這次我想看著你的臉,可以嗎,善存?」

  善存臉頰一紅,緩慢地點了下頭,夏洛克再一次把食指壓進善存的通道口。善存悶哼一聲,夏洛克便低下首,用唇輕輕吻著善存的唇。

  善存被吻得缺氧,呻吟著扭了下腰,夏洛克便趁勢將手指推得更裡頭,像剛剛一樣緩慢地動著。

  已經吞過一次巨物的穴口固然紅腫,彈性也變大許多,這回善存沒有上次那麼難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後面一直撩撥到下腹,讓善存整個身體熱起來。

  「夏洛克、夏洛克……好熱……」他求救似地用下體蹭著男人。

  夏洛克笑著吻了他的鼻尖,單手托住他的腰,讓他雙手撐著,然後微一挺腰,再一次把東西擠進了善存體內。

  疼痛很快又襲捲而來,但這次畢竟有心理準備,善存覺得還勉強能夠挺著。夏洛克又吻了他一次,趁著他腦袋發暈,熱燙堅挺的東西筆直地朝裡頭挺進。

  善存只覺身體被打開、被擴張,夏洛克的東西在體內緩緩地磨蹭進出,善存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漸漸化了,被夏洛克頂得軟綿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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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你所願,這位淑女。」

  他笑著,「我一定會好好地讓愛蜜莉哭的。」

  *

  善存把吃剩的空盤子擱在長桌上。

  晚宴的節目琳瑯滿目,食物也非常豐富,各方面都讓善存極為滿足,幾乎都要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了。這時晚宴接近後半,大廳也響起了柔和的樂聲,不少扮裝成男性的女員工笑嘻嘻地向前,和旁邊坐著的裙裝男士們邀舞,舞池裡頓時都是翩翩起舞的男女。

  善存正擔心有外國人會來找他搭訕,想找個角落休息一下,就聽見背後有人在叫他。

  「愛蜜莉……愛蜜莉!」

  善存忙回過頭,看到夏洛克站在他身後。他仍舊穿著那襲金色長裙,高雅大方的模樣讓善存傻了好一陣子,這才清醒過來。

  「小、小克!」

  夏洛克比了個「噓」的手勢,「別讓他們發現我,否則引來一堆搭訕的人就不好了。」他湊近善存,臉上滿是笑意。

  「玩得愉快嗎?」他壓低聲音問。

  善存忙點頭,「嗯,很有趣!我第一次參加這種派對呢,食物也很好吃。還有很多很漂亮的大姊……呃,應該說是大哥……還、還有夏洛克,夏洛克也很漂亮。」

  「是嗎?」夏洛克挽起他一隻手,回頭看了眼氣氛正熾的大廳,「要跳支舞嗎?」

  「欸?我、我不行啦,我從來沒跳過舞。」

  善存在台灣時,也曾被阿傳找去夜店之類的地方幾次,但都是坐在角落看阿傳和人嘎舞的分。而且總覺得這種地方跳的舞,和阿傳那種舞肯定很不一樣。

  「那就悄悄地在旁邊跳就好了,放心,沒人會注意我們的。」夏洛克忽然在沙發上坐下來,對著善存伸出沒受傷的那一手。

  善存愣了下,似乎還不明所以,夏洛克就笑了。

  「你現在是男士啊,應該是你要邀請我不是嗎?」他懸著手說。

  善存怔怔看著夏洛克的笑容,那張臉即使透過妝容,仍能看見記憶中那些讓他動心的包容。他深吸口氣,想著在電視中看過的樣子,對著沙發上的夏洛克微一鞠躬,然後伸出了手,「那個,美、美麗的淑女,我有這個榮幸邀你跳一支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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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知……很喜歡少女服飾嗎?」念長從旁看著小心翼翼提著裙襬,好像深怕把洋裝弄髒的室友,終於忍不住問。

  知之看了他一眼。他猶豫良久,終於開口。

  「……我小時候,很喜歡玩芭比娃娃。」

  「芭比……娃娃?」念長用一種好像在唸「葡萄鏈球菌」的專業口吻唸這個單詞。

  知之別過臉,整個耳根子又是一片紅,念長覺得自己快要邁向禁忌的道路了。

  「不、不要小看芭比娃娃,那是美國玩具商在1953年創立的品牌,至今已經在全球銷售近十億以上。從香奈兒到Prada都曾經為她們設計過衣物,光是基本款加起來有一萬多餘,配件更是不計其數,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少女服飾品牌,不單是玩具而已。」

  「所以你才這麼喜歡替善存買衣服啊……」念長忍不住感慨。

  知之低下頭,似乎勾起些許回憶。

  「那時我把零用錢都拿去買芭比,後來樂之知道了,他很無奈,他說男生玩這個以後去學校會給人欺負,我才知道那是男人不能玩的東西,就把那些東西封了……你敢笑的話,我們就絕交,徐念長。」

  念長沒有笑,只是趁機伸出手來,在知之的頭上溫柔地搓了兩搓。

  善存在晚會開始前才被放出更衣室,知之和念長都以為會看到另一個可愛令人驚豔的少女。沒想到善存卻穿著一身英挺的白色西裝現身,名牌的花格子襯衫上打著格紋領帶,還加上領巾做裝飾,看上去就像個英國小紳士。

  善存看知之和念長都一臉意外地看著他,他忙解釋:「呃……那些大姊看到我就拿這些衣服給我了,她們說這是規矩。」念長才知道他們把善存錯認成女孩子了,女孩子在晚會規則上是要以男裝出席的。

  雖說男裝的善存也相當俊俏就是了,看著善存在鏡前自照的模樣,知之和念長一瞬間都有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感慨感。

  晚會先是由副執行長出面致辭。副執行長是位高大的女性,因此以一襲黑灰色燕尾服出席,她站在艾格頓飯店中央的階梯上,先感謝Roman Knightly所有員工一年的辛勞,然後向在場外賓和媒體致意,希望他們往後仍多多支持本公司等等場面話。

  然後燈光便忽然暗下來。在場的員工無論男裝女裝,都擱下了手裡的酒杯,抬頭看著階梯上方。念長等人也受這種氣氛感染,一齊往上看著。

  有個人影從階梯上緩緩走了下來。人影拖曳著裙襬,慢慢從階梯上拾級而下,只見那個人穿著金色的連身長裙,裙襬折成好幾疊,一路拖曳到上方的階梯,宛如金色的流水般閃閃發光。上衣的部份一路包到脖子,只中間露出一截短短的手臂。而胸口的地方別了一朵盛開的金色玫瑰,大廳的燈光打下來,讓階梯上的人宛如冬日暖陽般耀眼。

  而更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那個人氣質。那人有著一頭淺金色的長髮,用髮髻挽到後腦上,髻旁繞了一圈水鑽髮飾,耳上繫著翡翠綠的耳環。而那個人的眼睛和耳環同色,貓一般的綠色眼眸,沉靜而保守地隱藏在梳得微卷的額髮下。

  「窩的媽呀……」念長第一個驚嘆出聲。

  燈光打在那人刻意加長的睫毛上,即使如此也掩飾不了那張輪闊分明的臉。他站在階梯上,用那雙眼睛掃視了一圈宴會廳,宴會廳中頓時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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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從善存背上滑下來,勾住了他的五指。

  「留下來好嗎?愛蜜莉……不,善存。為了我而留下來,留在英國好嗎?」

  夏洛克看著善存,善存仍舊沒有說話,似乎一時間受到太多衝擊,又或者是腦袋處理不了這麼多資訊量。夏洛克看著善存比平常還要呆愣十倍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善存才終於清醒一點。

  「嗯,是我不好。」夏洛克掩著笑說,善存看著他熟悉的笑容,覺得胸口那個蹲著的東西,又變得更熱、更悶了:「我太心急,跳得太快了。我應該一步步問你才是。」

  他斂起肅容,撫摸著善存的手背。

  「愛蜜莉是為了我到倫敦來的,對嗎?」他問善存。

  善存這回總算能夠反應,「嗯。」

  他想了下,又忙補充:「雖然說也是來玩的。唔嗯,也玩得很開心,玩得時候也不是每時每刻都想著小克啦……不過,嗯,是為了夏洛克沒錯。」

  夏洛克含笑看著他。「知道我不見時,愛蜜莉會緊張嗎?」

  「會,很緊張。」善存誠實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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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永遠無法從任何人那裡得到幸福的……小知之。」

  手機戛然而止,揚聲器裡傳來電話被掛斷的機械音,和遠方逐漸放大的警車聲遙相呼應,迴蕩在耶誕節前夕的倫敦霧氣裡,久久不絕於耳。

  *

  警場在弗瑞泰宅邸客房裡,找到了夏洛克的繼母Ranlady夫人。

  夫人似乎從在史特拉斯福時就被人軟禁,再被人一路監視著押送到倫敦,那之後就一直被迫困在她的房間裡。

  亞利斯似乎是透過電話指示她,包括雇用非法移民當街刺傷路人、給Lan釋放不實消息,以及在Roman Knightly的耶誕晚會上預動手腳等等,這些全都出於亞利斯的指使。

  亞利斯的計畫似乎是,在一切結束之後,無論成功與否,再把夫人在幕後策畫的事揭露出來。如此一來夫人勢必聲敗名裂,弗瑞泰家族內部也會鬧得風風雨雨,至於夏洛克到最後是死是活,已經不是亞利斯關心的事情了。

  警場的人後來也到了海德公園,當場逮捕了那個持槍的小丑,只是他似乎和知之在博物館街遇到的那個Jack the Ripper一樣,只是亞利斯雇用的棋子。依夏洛克的說法,亞利斯長年從事毒品走私,南歐一帶的非法移民本來就是歐洲毒品業的大宗,對亞利斯而言,雇用幾個亡命之徒根本是輕而易舉。

  但是因為亞利斯幾乎全透過夫人和那些人聯繫,他本身又居無定所,任何機關都查不到他的資料,就像是飄移在倫敦巷弄間的幽靈。

  夫人好像也受到驚嚇,對警場的問話答得不清不楚,警方也不好逼一個年事已高的婦人,回憶這種恐怖的經過。夫人似乎從頭到尾沒認出亞利斯的真實身分來,只當他是過去弗瑞泰家族的員工,因為對家族解雇他心生不滿才做出這種事。

  而且本來知之他們以為又要經歷一場頸圈驚魂記的,但警方破門而入時才發現,夫人的脖子上空蕩蕩的,亞利斯所說的頸圈早已不存在了。

  這讓知之他們鬆了口氣之餘,也覺得疑惑。

  特別是當天下午有則新聞報導,有輛自用小客車在梅菲爾大道附近的巷弄間爆炸,爆炸原因不明。當時平安夜將至,倫敦交通整個是癱瘓狀態,消防車、警車和救護車都延遲抵達,到現場時早已連人帶車燒得精光,到現在都還沒能查出那輛爆炸的車裡頭究竟載著什麼人。

  這則新聞夾雜在一堆BBC耶誕特輯中播出來時,知之和夏洛克等人都在艾格頓飯店的特等套房中,神情訝異地觀看著。

  「那個,這個人……」念長第一個開口了,「該不會就是……那位亞利斯先生吧?」

  知之沉默著,即使是他,也沒敢出言肯定。夫人的脖子上沒有頸圈,亞利斯是最後一刻良心發現,自行把頸圈解開了,還是自始至終,亞利斯都沒有為他怨恨的親生母親綁上那種致命的裝飾品,如今已不得而知了。

  夏洛克臉色凝重地仰靠在床頭,看著三十五吋的飯店液晶電視,同樣一語不發。他沒有去醫院,在救護車簡單的急救後就直奔艾格頓飯店。弗瑞泰家族的家庭醫生被請來飯店裡,為夏洛克做了最即時且妥善的治療。

  夏洛克一直昏迷到耶誕夜的傍晚才清醒過來,總算可以開口說話,雖然身體仍然十分虛弱,但好在沒有生命危險。善存一直在床邊陪著他。

  但無論他的家庭醫生怎麼勸說,夏洛克都堅持要參加明天晚間的耶誕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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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希望看起來像這樣子。」知之沒頭沒腦地說,他叫出來,「你說的沒錯!念,他就是希望事情看起來像是這個樣子!」

  知之的嗓音攙入些許激動,而念長一如往常一頭霧水,只能看著知之在草地上旋轉的側影。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他才堅持要在耶誕晚會中這樣做,因為他需要觀眾,需要演員。」

  知之持續唸著,「我就覺得奇怪,再怎麼說,Roman Knightly也是正派的企業,在倫敦做出這種事,就算也障眼法也太過顯眼了。是啊……就是說啊,媽媽和兒子……媽媽現在最疼愛的兒子,沒有比這更好的目標了,而且拿那傢伙最得意的耶誕晚會做為舞台也正好合適……」

  知之驀地回過身來,抓住念長的手,「念,打電話報警!」

  念長這才驚醒過來,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又問:「要用什麼事由?殺人嗎?」

  知之卻搖搖頭,「不是叫到這裡。」

  「趕過去?趕過去哪裡?」念長真的完全懵了。

  「當然是Ranlady夫人身邊,弗瑞泰宅邸,在梅菲爾區!」

  知之眼神一深,念長看見他又開始跑起來,忙跟在後面追上去,「也不用跟警察說太多,就說有個可憐的女性被狹持了,被人用槍指著腦袋之類,你可以說得聳動一點,要他們馬上派人過來,那就夠了。」

  知之邊跑邊交代著,念長雖然滿腦子問號,還是匆匆忙忙撥通了電話。接聽的執勤員警似乎半信半疑,確認了好幾個細節問題,一副把念長當成是耶誕節前夕戲弄警察的小鬼之一。但大概是念長的語氣聽起來真的太惶恐,最後分警局還是受理了。

  他們幾乎將整個海德公園沿湖繞了一圈,一路穿過北方的花園,到了方尖石碑附近,公園到這裡也是邊緣了,四處是五顏六色的旗幟。

  念長注意到那裡有座花園迷宮,被冬季遊樂園的霓紅燈裝飾得五光十色。兩個人匆匆跑進,便聽見裡頭傳來輕微的「咻」的一聲。

  知之對這種聲音實在太敏感,他立刻抬起頭來,伸手壓住念長的手背。

  「是滅音器。」他沉聲。

  念長和知之都臉色一變,念長馬上要往槍響的地方跑去。但知之阻住了他,牽住他的手,「等一下,往這邊。」他對念長說。念長還沒時間高興知之主動牽他的手這件事,就被知之拖進了迷宮。

  兩個人在迷宮裡安靜地前進,念長看知之忽而右拐,忽而左彎,竟然熟練非常,不禁微感吃驚,「小知,你走過這個迷宮?」他壓低聲音問。這時候右方又是輕微的「咻」一聲,知之臉色凝重。

  「剛才在上面的時候看的。這迷宮並不複雜。」

  念長訝異,「在上面看的?你只看了一眼,就把路徑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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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我一下!」

  綠精的動作非常之快,從人群的腳邊竄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存在。善存一路上被絆倒不少次,但他直覺地認為自己非跟上去不可。

  他想起知之對他說過的話:綠精多數時間以捉弄人類為樂,但興致來時也會幫助我們。善存覺得自己很像某個英國故事裡的小女孩,追著兔子回到兔子洞的那個。

  綠精轉過旋轉木馬的街角,消失在霓紅燈光的那頭。善存追得滿身大汗,不得不停下來喘氣,他脫掉兔毛氈帽,雙手扶著膝蓋張望了下。

  這裡好像是海德公園的邊緣,四處是蓊鬱蔥榮的大樹。迎面而來則是修剪成方型的綠色草叢,每個草叢都有一個半的善存高,彎彎曲曲地橫亙在眼前。善存好半晌才理解到這是個花園迷宮。

  有隻鴿子從草叢竄高,把善存嚇了一跳。他回頭一看,摩天輪已經在身後很遠的地方,而綠精似乎鑽進了迷宮裡,早已不見蹤跡。

  善存沒辦法,他找到迷宮其中一個入口,小心地走了進去。

  天色已經十分暗了,雖然有遊樂園的探照燈,這裡還是顯得光線幽微。善存在轉角碰見一對情侶,正捱在草叢裡親親熱熱,男的似乎正打算把女的上衣剝掉,善存的出現把他們兩個嚇得不輕,男的一邊罵著英語髒話一邊拉著女的匆匆離去。

  善存有點臉熱,自從和夏洛克有那麼一段後,他對那種事情漸漸也理解過來。國中時雖然交過幾個女朋友,但善存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女孩子和他都比較像朋友。

  至少那些女孩不會脫他的褲子,也不會用那種方式吻他。不會用露骨的方式看得他渾身發熱,不會跟他講講話下體就硬了。

  善存其實多少懂得,知之老是掛在嘴邊的,夏洛克對他心懷不軌什麼的。

  說真的善存也有點害怕,但不是害怕夏洛克真的對他做什麼,而是覺得如果放任事情這樣發展下去,好像有什麼東西會永遠回不來了似的。

  善存轉過一個樹叢,是死路。死路上還放著假的小丑人偶,善存驚嚇之下只得調頭往另一端走,迷宮裡似乎沒有其他人,四周只有風撫過樹葉沙沙的聲音。

  他捱著牆慢慢走著,想著要不要給知之他們打個手機,轉頭忽然發現旁邊較低矮的草叢裡,好像有東西在發光。善存一時好奇,就走到草叢旁彎下身,伸手想去撈那個東西。但那個發光的東西掉得太深,善存整個人都捱到上面去了,還是撿不到。

  善存越撈身體越傾斜,加上他一手還抱著大熊,一下子重心一個不穩,就往草叢裡頭倒頭栽。

  他慌亂地想扶住什麼,但身子一晃就接觸到一樣溫暖的東西,感覺像是人的臂彎,穩穩地讓人安心無比。

  善存一怔,總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身後的體溫也似曾相識。他卻不敢肯定,畢竟他人在英國,一個魔法的國度,他深怕一眨眼,眼前的景象就散了。

  夏洛克單手托著他,從上方凝視著他。良久沒有人說話。

  「嗨。」結果是夏洛克先開了口,「好久不見……你好像變輕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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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聽,小知,聽著我的心跳。」

  他緩緩地說:「你應該感覺得到吧?你好好聽著,然後問你自己一個問題:我在你心裡……徐念長這個人在你心底,真的沒有任何一點特別嗎?」

  知之的手被迫貼著念長的胸口。他覺得自己的體溫就已經很高了,但現在掌心觸及的地方,卻燙得像火燒一樣,伴隨著這樣溫度的是心跳,知之從未聽過如此熾熱、卻又如此誠懇的心跳,躍然於胸,卻又寧靜於懷。

  知之直覺地感到無法對這顆心臟說謊。就連裝模作樣也做不到。

  他嘴唇顫抖,感覺自己眼眶發熱,卻不是想掉淚的感覺。他坐在室友對面的椅上,隨著一吋吋越發清晰的海德公園夜景,許多情緒咬在喉口,卻艱難地吐不出來。

  念長望著他,和他對視良久,半晌忽然又彎下身,知之以為他要做什麼強迫的舉動,下意識地又是一縮。但念長卻只是俯下身,這回吻了他眼角,輕柔如春風撫過。

  「不要緊的。」念長輕輕地說,彷彿從他的眼角洞悉了什麼,知之看見他臉上恢復他所熟悉的笑,「不要緊的,小知。不要緊。」

  念長沒有解釋「不要緊」什麼,只是輕聲反覆著。但這話彷彿解了知之喉口的封印,他幾乎是衝口而出。

  「我……我沒有辦法給你承諾。」

  知之的聲音充滿惶恐,「我無法答應你任何事情,念,我無法控制自己,昨天晚上我或許接受了你,那並不代表我往後就都不會抗拒,我……我無法給你任何確定的東西,包括身體、包括感情,我什麼承諾都無法給你。我不能給你任何承諾。」

  知之反覆地強調著。念長笑笑,「嗯,我知道。」

  他用低沉的嗓音說著,「小知沒有承諾我任何事情,是我自己想要吻小知。我想要追求小知,即使小知不接受也沒關係,是我自己要死皮賴臉跟著你。」

  知之瞪大眼睛,他看著忽然變得坦然的室友,心底一陣慌,只覺五臟六腑絞成了一團,酸甜苦辣全湧上喉口來。他沒能多想便張開口。

  「你可能最後什麼也得不到。」

  知之盡可能穩住嗓音,儘管它顫抖得不受控制,「我……我不是個能和人談戀愛的人,我太習慣一個人……長久以來都是一個人,很可能我到最後還是無法接受你,念,你會失望的,到頭來我還是只能跟你當朋友,要是我只能接受你當朋友……」

  「那也沒有關係。」念長望著他,知之頭一回有被這個男人看穿的感覺。

  「我喜歡小知……喜歡李知之,這點是不會變的。所以只要我一直追著小知就好,小知可以不用理會我沒關係……反正我就是個白目,對嗎?」

  念長的嗓音溫醇得不可思議,沉穩中帶著淡淡笑意。知之再也說不出話來,他本能地以為念長又要吻他,但他的室友只是望著他,在極近的距離讀取他的呼吸。

  摩天輪車廂忽然輕微搖晃了下,把兩個人驚醒過來。原來是車廂到了制高點,每個車廂都會在最高點停留約十秒鐘,好讓上頭的人盡情拍照、欣賞倫敦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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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失去這分距離同時,就代表著失去那個少年,這代價未免也太巨大。知之不清楚自己是否準備好承受這份代價。

  他們在傍晚時分抵達位於倫敦西區的海德公園。海德公園是十八世紀以前就存在的綠地,從前是英王的獵場,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甚至舉辦過知名的第一屆萬國博覽會。從前是屬於王公貴族們的花園,現在則開放給一般民眾休憩遊覽用。

  海德公園就在泰晤士河東面,最知名的就是公園偏西的大湖。注入泰晤士河水,平常是凶暴的天鵝和綠頭鴨的遊樂場。

  但這幾年耶誕節前夕,海德公園都會舉辦盛大的遊樂園活動,讓遊戲業者進駐。

  只見入園的地方用斗大的霓紅字體寫著「Happy Winter's Land!」,裡頭滿是琳瑯滿目的遊樂設施,四處可見小販、小丑和各色街頭表演藝人在人群間穿梭。而倫敦的父母們穿著厚重的冬衣,牽著小孩等待著瑞雪,歡慶耶誕節的來臨。

  裡頭的遊樂設施一樣不少。善存才從地鐵上來,就不由得看得呆了,從雲霄飛車、旋轉木馬、咖啡杯、驚嚇屋這些傳統的遊樂設施不說,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個在遠方閃爍著、約有五層樓高的摩天輪了。

  有個小孩從善存身邊跑過,差點把善存撞倒。知之從善存身後跟上,伸手扶住他的肩,他看著善存一臉傻掉的表情,吐口氣說:

  「就是這樣才不讓你跟來。別忘了我們是要找夏洛克那傢伙,不是來玩的。」

  他看著善存警告,「園裡很可能已經危機四伏,千萬別離開我和念身邊,明白嗎,愛蜜莉?」

  善存忙點頭,他又看了眼那些五光十色的遊樂設施,有個小丑正在不遠的前方發送汽球。他不禁想要是夏洛克安然在這裡的話,和他一塊去玩不知道有多開心。

  那邊顯然有個男人也在想相同的事。知之還在對著冬季遊樂園的地圖,念長不知何時已拿了兩支冰淇淋,他把一支遞給還在東張西望的善存,一支竟遞到知之面前。

  知之為之氣結,「所以我說,我們不是來玩的。而且冬天吃冰淇淋,你是笨蛋嗎?」

  「就算是來救人,也不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緊繃啊。」

  念長笑笑,又壓低聲音,「夏洛克先生在這裡嗎?」他問。

  知之瞪了他一眼,終是接過了冰淇淋,這才微一點頭。

  「手機遺落在Hyde Park的南方,剛Lan也在電話裡說,他把夏洛克安置在希斯羅機場附近,這樣按照地理位置,夏洛克應該要先出現在公園的北方才對。但我想那傢伙逃脫後,很快發現手機上裝有發訊器,所以他特意繞到南方來,把發訊器拋棄在那裡,然後再折回來,讓追趕他的人以為他已經穿過海德公園逃跑了。」

  知之環顧一眼遊樂園,好幾個褐髮碧眼的小孩從他們面前廣場跑過,大叫著「Merry Christmas!Merry Christmas!」,他繼續說著:

  「而這地方人多,又到處是小孩子和遊客,歹徒就算想要對他做什麼,也會因此綁手綁腳。那傢伙如果不挑這地方躲藏,就是我高估他的智商了。」

  善存拿著冰淇淋走在前面,念長和知之走在他後面,他們穿過一排形形色色的賣店,有個男孩正在玩用沙包丟倒木瓶子的遊戲,全部擊倒的話就可以換一隻柏靈頓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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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他以為是那個人在那段監禁的日子裡,留在他身體上的陰影,才讓他無法輕易接受徐念長這個嶄新的男人。但他漸漸的發覺似乎不盡如此。

  他看著已經在替他拿大衣撢灰塵的念長,複雜地嘆了口長氣。

  早上他們搭地鐵到了倫敦著名的戲院區。這裡包括莎士比亞劇場在內,有數十間知名的電影院和戲劇表演廳,和博物館去一樣是倫敦知名的觀光盛地。再過去就是倫敦最大的百貨商圈,包括日本人開設的三越百貨在內,可以說是女性觀光客必遊之地。

  可惜念長他們三個光棍男人,對逛街無甚興趣,就在念長的提議下,直奔下午茶甜點店替善存慶祝生日。

  念長叫了著名的英式三層架下午茶,還有兩個善存臉這麼大的栗子奶油戚風蛋糕,當作是生日蛋糕,又點了一壺伯爵茶,陽光從落地窗照進店內,三個人享受了一個寧靜的晌午。念長和知之還小聲地替善存唱了生日快樂歌,切了一大塊蛋糕給他。

  念長從側包拿出一個綠色粉絨紙包裹的禮物,小心地推到善存面前,滿臉都是溫和的笑,「善存,祝你生日快樂!」

  善存忙坐直身,「啊,謝謝念哥!」伸手接下禮物。

  「是說在倫敦過十八歲生日,感覺真是特別呢。」

  念長又笑著補充,知之看了滿臉堆笑的他一眼,沒有接話。善存把禮物拆開,裡頭是一整疊的Guns n' Roses專輯DVD,善存一看就叫出來:「是演唱會精選版本耶!念哥特別去買的嗎?」

  念長笑著說:「在台灣就買好的,藏在包包裡,我還一直怕你會發現。」

  「謝、謝謝念哥。」

  善存又說了一次,態度誠懇地低下頭,「真的很……謝謝你們。」

  知之和念長都注意到他眼神有點黯淡,特別是接觸到專輯上Guns n' Roses字樣時,不用問也知道他想起了誰。念長看了知之一眼,知之便聳聳肩。

  「我的禮物還沒準備好,等回台灣再給你。」

  知之說。念長有點驚訝,過去對於善存的生日,知之一向都表現得比他還積極,特別是在送禮物這件事情上。

  比如去年送善存的是洋裝,前年送的是長筒靴,再前年則是神秘的皮革馬甲,送的時候還會強迫善存穿上,再由知之親自替他拍上整整一下午的照片,有時念長都不知道這算誰送誰的生日禮物。這也是知之難得會積極的幾件事之一。

  「善存,許三個願望?」念長低聲問道,見好幾桌的英國人都朝這邊探頭探腦,好像對他們的行逕頗感好奇。

  善存點點頭,想了一下,又問:「只能許三個嗎?」

  念長笑了聲,「要是願意的話,許多少個都行啊!只是一般都是許三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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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藻吐了口氣,「總覺得那個人,即使沒有我,他也能過得很好。這時候就會急著想證明什麼,證明自己在他跟前還有點價值。」

  善存直起身來,「你也是這樣嗎?」他認真地看著他說:「我也常常這樣想說,我跟你說喔,我喜歡的那個人是個不得了的大人物,就是連續劇裡說的總裁什的……啊,不過他是個男生啦。而且他不是台灣人,是個英國人,金頭髮藍眼睛的總裁,聽起來很夢幻吧?唉……我自己也覺得好像在瞑夢。」

  綠藻看著自己講講自己洩氣起來的善存,「我有時候都覺得那會不會是我的幻想,因為我努力做個乖孩子,所以老天爺給我的獎勵之類。但那是有時間限制的,像那個什麼賣火柴小女孩那樣,火柴燒光他就會消失了。」

  綠藻笑了聲,皮笑肉不笑地,「你對自己,未免也太沒有信心了。」他說。

  「唔,因為我很普通啊。」

  善存玩著手指說:「我不像阿傳這麼會唸書,啊,阿傳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也不像雷爺會作辭作曲,不像喬治他們這麼會做造型做衣服,也不像念哥這麼認真,在學校也很混,英文也很爛……唉,講講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我沒上過學,英文也很爛。」綠藻忽然插口,「你剛才說的,我一樣都不會。」

  「呃,但是你很會打架……」善存說。但綠藻截斷他的話頭,「我不知道我這樣算不算普通,我只知道你這人讓我生氣。」

  善存怔住了。綠藻也沒多解釋什麼,只是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年紀和我相差並不大,對嗎?」

  善存看了眼牆上的鐘,「唔,我今年十七……其實再過五分鐘就十八歲了。」

  「同樣是十幾歲,為什麼先生總覺得你好、覺得你可愛,對我就不這麼認為呢?」

  綠藻嘟噥著善存聽不懂的話,他忽然伸出手,抓住善存的下顎,把他的臉抬起來。善存感覺到他冰涼的五指在自己頸窩內側移動,不禁輕輕一個寒唆。

  「你告訴我,要怎麼樣做,才能讓那個人像喜歡你一樣喜歡我呢?」他問善存。

  善存一臉傻樣,顯然完全不懂綠藻在說些什麼。但他總覺得這個人在說這些話時的神情,給人感覺很哀傷。

  但綠藻又忽然笑起來,「啊哈,或許會想這些事情的我,本身就不可愛了吧。你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刻意,先生就喜歡這樣的人。就喜歡你這種自以為『普通』的人。」

  他放開善存的下顎,對著軌道長長嘆口氣。

  善存剛要再說什麼,階梯口那裡忽然傳來腳步聲,然後是他熟悉的呼喚。

  「善存?善存!你在嗎?」是念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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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存這才意識到自己是遇上搶劫。但這種場景他只在電視上看過,實際遇上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其中一個人拿了善存的手機,還煞有其事地擺弄著,和旁邊的同伴討論螢幕上的文字。

  手機是唯一能再聯絡上夏洛克的東西,善存想都沒想就跳起來。

  「還、還給我!」善存絞盡腦汁擠出一句英文,「Give it back to me!」

  大概是這句難得文法正確的英文讓他們聽懂了。這群老外紛紛回過頭看著善存,讓善存的額頭淌下一滴冷汗,「呃……Love and Peace,OK?」

  他還比了個手勢。那個拿著他手機的兩個男人爆出一陣笑聲,故意把手機拎到軌道上,作勢要扔下去,善存打算撲過去救,最初那個光頭從後頭抱住他,帶著玩笑意味去摸他褲檔。

  「Wow,He's really a guy!」男人對同伴宣布著,頓時地鐵裡又是一陣大笑。

  善存害怕得腳都發軟了,其中一個人把他的錢包撿起來,把念長給他的幾張零花錢鈔票抽出來,隨手把錢包扔在地上。

  他用力踢腿掙扎,但完全沒半點用,隱約想起念長教他的求生守則,但他才剛開口叫了聲:「Help……!」整個人就被那個光頭倒扛起來,放在肩膀上,看這些老外的樣子好像要把他也一起打包帶走的樣子。善存頓時連腦子都發軟了。

  然而那個黑人還沒走出地鐵,轉身就撞到了另一個人。

  善存腦袋還因為恐懼而嗡嗡作響,視線也有點模糊,只見有個和知之差不多體型的男人站在階梯口,單手插在口袋裡,頭上戴著一頂不合時宜的扁帽。

  他似乎剛在外面淋了大雨,全身從汗衫到褲子都溼透了,儘管如此他還是一動也不動,連光頭撞到他都無法讓他移動一步。

  看外貌應該是亞洲人。善存看見那個人的瀏海上染了一搓綠髮,在東方人身上顯得格外醒目,除此之外年紀很輕,善存覺得他們應該差不多歲數。

  那個染了綠頭髮的少年好像沒注意到有人撞著他,他一手仍然插著口袋,站在那裡沒有動彈,任由頭髮和身體滴著冷冷的雨水。反倒是走在最前頭的流氓不爽起來,「Hey,Get yourself lost!(喂,別擋路!)」他叫囂著。

  但綠髮少年仍舊毫無反應,那個流氓就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但他很快就為這個動作而後悔,那個流氓的指尖還沒碰到少年的身體,就被少年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擒住了手腕。

  善存連眼也來不及眨,少年像是反射動作一般,扯著流氓的手腕一拉一甩,那個老外就像是被打穀機一類的東西吐出去一樣,重重往地上一貫再滾往牆上,善存應見骨頭碎裂的聲音,一個好好的大男人頓時躺在地上哀鳴。

  少年仍舊站著不動,站在他身後的一個黑人還沒反應過來,叫了聲,「Hey, you……」伸手去搭他的肩膀。

  這回綠髮少年倒讓黑人碰到了他,但下一秒少年忽然收身向後,善存在知之有次教他防身術時看過這招,但同樣的招術,少年動作卻比知之靈活太多,他收身之後手肘立即一頂,流暢如行雲流水。那個黑人悶哼一聲,連叫都沒叫就抱著肚子往後倒去。

  這下子那些老外也知道情勢不對勁。少年撂倒兩個壯漢,臉上竟然還毫無表情,善存看他慢慢抬起頭,那張早熟的臉蛋上有雨水淌過,他脫下扁帽,用手把瀏海往上抹,似乎到現在才注意到他眼前有這麼一堆人。善存直覺地感到他現在心情不是太好。

  光頭比了個手勢,他身邊兩個同伴點點頭,趁著少年拿著扁帽,一左一右夾殺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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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他家表哥用語重心長的語氣要他自己去逛杜莎夫人蠟像館,善存也這麼做了。事實上那也沒有很難,只是一個人不能拍照比較麻煩一點,但看見他一個人困擾地站在蠟像旁的樣子,有很多好心的老外會主動過來說要幫他,讓善存感受到英國人的溫暖。

  但不知為何幫他拍的人好像都是年紀超過四十的大叔,有的還要求自己加進來攬著他的腰跟他合照。善存為了答謝他們的好心都欣然應允。

  盡情地逛完蠟像館後,本來知之他們說要來館外接他的,剛好外頭也下起了冷雨,善存就坐在已經準備關門的館口,乖乖等待監護人的到來。

  但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好半晌才接到念長一通電話,告訴他出了點事,他可能得自己搭地鐵到旅館附近。但善存問說什麼事,他家表哥卻生平第一次鬧了彆扭,竟然抵死不肯談,確認他會坐地鐵後就掛了電話。

  這讓善存的頭上布滿斗大的問號。但沒辦法,入夜氣溫越來越低,雨勢也跟著加劇,好在善存有知之替他買的羽絨衣和帽子,就算沒傘,走到附近地鐵站也還難不倒他。

  其實善存最近多多少少也感覺到他兩個室友間的小矛盾,畢竟他也十八歲了,也不算太遲鈍。一開始以為他們只是吵架,但很快地善於察顏觀色的他就感覺到不僅僅是如此,知之和他的表哥之間有更多更複雜的牽絆。

  但要說那兩個室友間會變成他和夏洛克那樣的關係,善存想起來仍有那麼點彆扭。他的表哥,還有知之,兩個人相親相愛你儂我儂的畫面……善存在倫敦的冷雨中輕顫了一下,總覺得不太能夠想像。

  善存按照念長的指示,搭上Baker Street地鐵站的車。

  那是善存頭一次下來倫敦最下層的地下鐵,只見天花板低矮、燈光昏暗,乍看上去像個圓滾滾的管子。大概因為是Baker Street,牆上還貼滿了福爾摩斯的剪影。

  善存東看看西摸摸,不自覺又想起夏洛克。想到和他一起把Dr.Watson剖開時的場景,想到牽著他的手、走在夜色中的夏洛克,想到他們去海邊玩耍的往事,想到夏洛克打鼓時的英姿。想到那天在機場裡,夏洛克抱著他,親吻他,承諾他一定會回來的聲音。

  果然說「我會回來」的人,都做不得真吧……善存坐在車廂的板凳上想。這只是一種客套話,像是「再見」一樣,真正的意思是「再也不見」。

  善存拿出手機,發現裡面有阿傳傳來的簡訊。由於念長叮嚀過他國際話費很貴,善存一直不敢隨便打電話回國跟朋友們報平安。

  簡訊裡也很簡單:『英國好玩嗎?我要土產,什麼都行。 阿傳』

  轉到下面還有後續:『PS:生日快樂,雖然有點早,不過我今晚大夜班。等你回國再一起看A片慶祝。』

  善存看了不禁笑出來,想回些什麼,但想起電話費是念長在幫他繳,就忍住了。

  明天就是善存的十八歲生日。十二點過後,他就是成年人了。

  從前每年生日,知之和念長都會買蛋糕和外賣回來,有時候是叫披薩,有時是麥當勞,總之都是善存喜歡吃的東西,然後他們會輪番把準備好的禮物送給他,再替他唱生日快樂歌,看著他吹熄蠟燭許三個願望,非常傳統的慶祝方式。傳統而溫馨。

  同樣的儀式在學校裡也會有一次,阿傳他們還經常辦Surprise Party,整他的方式也千奇百怪,而且善存每次都會被騙。有一次他們設計阿傳故意和他絕交,惹得善存信以為真,躲在家裡偷偷哭到連學都不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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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太習慣那個人。至今為止只習慣那個人。

  知之感覺念長從地上站起來,走近他的背,他微微顫著,因為念長從背後擁住他的肩。知之輕微地掙了下,念長的姆指竟撫上那些傷痕,大膽地來回磨蹭著。

  「疼嗎?」念長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深海底傳來,溫柔得足以將一切包容。

  知之縮著肩膀,赤裸的上身戰慄,「早就……好了……念!」

  知之叫了室友的暱稱,原因是念長忽然俯下身,竟然用唇輕輕吻他的背。念長的唇瓣擦在他曾經的傷口上,潮溼溫熱的感覺一下子透過創口透進裡頭,知之唇齒顫抖,被吻得小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穩。他軟倒在床尾,念長就順勢將他壓倒在床上。

  「徐念長……念……」知之喚了聲。但念長像是充耳未聞,他跪在床頭,面對他的背,像在膜拜什麼似地,執著地吻著他的傷,一道又一道。

  知之感覺得到他也在發抖,他把額頭抵在他的背脊骨上,用額髮輕輕磨擦著。

  「我真笨。」

  念長用近似耳語的聲音,對著他的背說:「小知,我真笨,我真是個大笨蛋……」

  知之想回些什麼「你知道就好」,但已然沸騰的細胞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感覺身體又被徐念長翻過來,念長的唇再一次覆上他的唇。

  這次知之試著不抗拒,任由念長的唇瓣和他的緊貼在一起,短暫碰了下,又分開。但念長很快又吻上去。

  知之感覺到窒息。溫暖的窒息,好像被包裹在一大片海水裡,載沉載浮。他仰看著撐著身子壓在他身上的念長,眼鏡不知何時在翻滾中弄掉了,知之眼角噙著水光,視線模糊,喘息急促,腦子裡失去大半思考能力。

  「對不起……」念長喘息著,「我好像……好像有點停不下來,抱歉……」

  他一如往常一邊道歉,手卻眷戀地沒離開知之的背。知之感覺到身後有東西頂著他,硬挺熾熱,還毫無自覺地、求歡似地在他曾經受過傷的背脊上磨擦著。

  他別過頭,用額頭抵著冰涼的飯店枕頭,讓自己降溫。

  「我再抱一會兒就放手,小知,再忍耐一下就好。要是現在放開你的話,我想我今天晚上又要睡不著……不,我想我已經不可能睡著了……」他隱約聽見念長還在叨唸著。

  知之淺淺喘著,閉上眼睛,「……那就別放開。」

  他說著,念長在他身上瞠大眼,他用單手遮住自己的視線。

  「那就別放開,念。」他又說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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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之驚恐得說不出話來,下意識地往床頭縮。

  念長臉上如罩寒霜,五官僵硬,知之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向溫吞的念長臉上出現這種表情,他眼眶漲紅,粗糙地喘息著,把知之扔在床上後就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背對著他坐在床緣,用雙手掩住面頰,勒令自己冷靜似地抹了抹。房間裡良久都沒有人出聲。

  知之見念長深呼吸了兩口氣,「……我不知道你和他還有在聯絡。」

  他開口得沒頭沒腦,但雙方都知道意思。

  知之還在方才念長舉止的震懾中,嗓音沙啞:「我……我在飛機上遇見他的。」他不自覺地解釋起來。

  念長把手埋進雙掌裡,「你對他出現一點都不驚訝,你們好像很熟。我不知道……感覺就像約好一塊來這裡似的。」他苦笑。

  知之張口想講什麼,但念長話語裡隱含的懷疑讓他心頭發悶,感覺念長的意思,就是他瞞著他偷偷和綠藻相約似的。但一來他沒做這種事,二來就算他和綠藻約好,也不需要瞞著他。三來就算瞞著,他也無需對念長提出任何說明。

  知之於是別過頭沒說話。念長看他習慣性地用手扯住衣領,忽然苦笑了聲,「你不用這樣防我,這幾天你一直在防我,好像我是什麼猛獸似的,我光看都替你覺得累了。我就算喜歡你,也不會不顧你意願對你做什麼,至少不會比那個少年對你做得更過分。」

  知之聽念長語氣裡帶著酸,但末了又夾雜一句告白,心頭酸甜苦辣,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只是胸口堵著一塊,「念,我……」

  「我不知道你們是這種關係。」

  念長竟然打斷他話頭,他把臉轉過去,背對他說著:「對不起,我很遲鈍,我早該在便利商店那時候就察覺的。我還一直以為是他脅迫你……你說過他是當年綁架你的人之一,我竟然傻傻地相信了。」

  知之感覺一股氣衝上腦門,「你要猜測什麼隨你,但別拉扯上我。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他冷冷地說。

  「但是他親你,而你完全沒抗拒!」

  念長似乎終於忍耐不住,他回過頭,看著同樣眼眶漲紅的知之,「你……和他接吻了至少一分鐘,你看起來很樂在其中。我……平常我光是牽你的手,你都好像我割了你一塊肉那樣。但是他吻你,還是那種吻……你事後連在他臉上補一拳都沒有。」

  知之瞪大了眼睛,他想說他明明有抗拒,只是綠藻鉗制人的技巧太好,他連抗拒都來不及。但又覺得這種辯解丟人現眼,他無論如何無法在念長面前說出口。

  而且連知之自己也不明白……或許念長說得有一點道理,他對綠藻的碰觸,無論是尋常男人與男人間的肢體語言也好,那種帶有曖昧的動作也好,他的抗拒一向不比對念長來得劇烈,而知之自己也不明白那是為什麼。

  縱然如果問念長和綠藻哪個和他親近些,那毋庸置疑是前者。綠藻一直給知之一種捉摸不定的神秘感,他發覺自己內心深處,對這個小他幾歲的少年有幾分恐懼。

  所以他無法解釋這種肉體上的適應感從何而來。即使他內心深處有個近乎荒謬的答案,他不可能承認那種答案。

  念長看知之垂著頭沒吭聲,忽然淡淡笑起來,笑得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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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你還好嗎?」綠藻問。知之看著被割了一道巴掌大口子的羽絨衣,這一刀要是劃實在肩膀上,恐怕他現在已血流如注。

  知之點點頭,深呼吸了幾下,才走近已經被綠藻嚇到呆掉的小丑。他蹲下來,問了幾句包括念長在內都聽不懂的語言。

  小丑一開始還震懾的一聲都吭不出,直到綠藻作勢又要往他眼球刺落,小丑才用夾帶著哭音的嗓子回了幾句話,知之便點點頭,站直起身說:「綠藻,放他走吧。」

  綠藻也沒多問什麼,抽起小刀就站直起身。小丑早已嚇得屁滾尿流,連綠藻的臉也不敢多看一眼,跨過車道便逃之夭夭。

  「是個葡萄牙人。」知之沒等綠藻發問就自己答了,「大概是非法移民,歐洲的大城市總是很多。他說有人付了一大筆錢給他,請他在特定的時間按照特定的路線,穿著那件指定的衣服隨機刺傷路人。我想那種葡萄牙口音不會是裝出來的。」

  綠藻剛要開口說什麼,念長好不容易才從一連串震驚中清醒,後頭走上來。「小知,這個人是……」

  念長伸手還沒碰到知之肩頭,知之看見綠藻臉上閃過不豫之色,還來不及阻止,綠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過身來,一把揪住了念長的大衣衣領,把他往牆上摜。

  碰地一聲,念長的背撞在牆上。念長的反射神經已經很驚人了,但綠藻速度比他更快,小刀一下子逼到念長喉口,頓時封鎖住他所有反擊行為。

  「綠藻!」知之在他背後沉聲,但綠藻選擇暫時不理會他的主人。

  「如果你連在他身邊這麼近的距離,都沒辦法好好保護他的話,就別占著這個位置。」

  綠藻冷冰冰地說著,「他距離你不到一個手臂的範圍,你竟然可以眼睜睜地看著來路不明的人拿刀捅他?連先生的反應都比你快,要不是先生自己先閃開了,我都不敢想像後果。你不是反應很快嗎?打我的人的時候。怎麼現在就癱了?」

  念長說不出話來,他似乎也認出眼前的人就是綠藻,就是當初把他揍得進醫院的少年,微微張大了眼。他聽見知之在背後又命令了一次。

  「綠藻,我叫你把刀放下。」

  綠藻瞪著他,兩個人像兩隻雄獸一樣用眼神周旋半晌,才彼此分開。知之淺淺吐了口氣,綠藻把小刀收回靴筒裡,走近知之,知之便對他點點頭。

  「謝謝。」知之平復著呼吸,「多虧了你,否則我明天恐怕要參觀倫敦醫院了。」

  綠藻看著知之抱臂靠在牆邊的身影,回頭又瞥了眼徐念長,忽然唇角一揚。

  「先生真要道謝的話,不如實際一點。」綠藻忽然靠近知之,把前臂貼在知之靠著的那面牆上,「用獎勵來代替道謝,不是更好嗎?」

  綠藻沒有等知之答話,他忽然用手拉過知之抱臂的手,十指交纏著扣往牆上,跟著另一手攬住了知之的腰,瞬間壓制住知之第一時間所有可能的反抗。

  知之只覺綠藻那張熟悉的臉俯下來,冰冷的唇瓣貼緊了他的唇。綠藻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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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但沒人回他話。

  下午的行程是福爾摩斯紀念館、大英博物館和杜莎夫人蠟像館。Baker Street的福爾摩斯紀念館近幾年完全成了觀光勝地,不少人在寫著221B的公寓前合影,門口還有警衛在維持秩序。

  知之他們參觀了柯南道爾的歷史手稿、小說相關的背景介紹和各類服飾道具後,也跟著大家到屋子裡各個景點拍照。善存買了一隻小福爾摩斯玩偶,知之則沉默地把好幾本燙金的袖珍版福爾摩斯全集拿去結帳。

  隨著人潮從紀念館出來時,知之忽然把善存的相機遞給善存,自己站到念長身邊。念長從吃完午餐後就一直認命地跟在知之身後,既不碰他也不搭話,只是安靜地相隨著。看見知之主動靠過來整個嚇了一跳,差點沒把手裡的腳架弄掉。

  「小、小知?」念長的嗓音走調了下,因為知之竟然還伸出一隻手,虛勾著他的大姆指邊緣,肩膀最近的地方離他只有一公分。

  「幫我拍照。」知之卻沒理他,對著善存指揮道:「要把上面那個門牌號碼也拍進去,那很重要,知道嗎?」

  他說著便站到念長高大的身影旁,臉微微向外偏著,但勾著的指頭仍舊沒放開。抬頭看念長一臉震驚的樣子,知之便別過視線,「……怎麼,不想跟我拍照嗎?」

  徐念長這時才從天使寵召中清醒過來,差點跳起來撞到門口的假煤氣燈。

  「當、當然好!當然可以!要、要拍幾張都行!」

  善存按下快門,於是他們的檔案裡就多了張兩著男人站在221B門口,較高的男人以震驚中帶著喜悅的表情看著鏡頭傻笑著,而另一個蒼白的男性用小指尖勾著他的姆指,另一手抱住左手臂,微微偏著頭,頰上有微不可見的暈紅,這樣奇特的合照。

  福爾摩斯紀念館附近就是著名的大英博物館,三個人決定步行前往,走在路上時,善存忽然指著一戶人家的柱腳下,問:「知之,念哥,那個長翅膀的東西是什麼啊?」

  「長翅膀?」念長回過頭,順著善存的視線看去,然而卻什麼也沒看到。

  「就是那個啊,我從來倫敦就一直很想問了。就是那個長翅膀、綠綠的東西,街上好幾個地方都有,我們住的旅館也有一隻,啊,之前在遊船上也有,還一直試圖偷走念哥口袋裡的硬幣。不過他們跑得好快,我想看清楚他們的樣子都不行。」

  念長啞然,知之皺眉問:「你該不會是在說綠精(Leprechaun)吧?」

  「綠精?」善存問。

  「嗯,綠精是英國自古傳說中的一種守護黃金的妖精,英國大概是史上最多妖精傳說的國家了。聽過聖派翠克節(St. Patrick's Day)嗎?除了紀念聖人派翠克教士,也是屬於綠精的節日。他們最早出現在愛爾蘭,是一種嗜財如命、喜怒無常的妖精,傳統形象就是沒事會抱著一整桶的黃金,平時以捉弄人類為樂,但有時候興致一來也會幫助人類。」

  知之勾起唇角。「順帶一提,據說只有小孩、白癡和笨蛋這類心思純淨的人才看得到他們。」

  「是、是這樣啊。」善存眨巴著眼說。

  抵達大英博物館時,那裡已是人山人海。念長替三人買了票,本來善存對大英博物館沒有太大興趣,念長只排了兩、三個小時參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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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還是不該這麼衝動表明心意嗎……念長習慣性地把額頭擱到書桌上。他從來不知道求不得會這麼令人痛苦,痛苦到彷彿連自己都不再是自己了。

  「知之,知之,是橋!我們要從橋下過去了!」

  善存的聲音又傳進念長耳裡,把念長從沉思中喚醒。觀光船緩緩地駛入口字型的橋柱下,不少觀光客都擠在船舷處,劈哩啪啦地閃動著鎂光燈。

  「是啊,聽說現在唱那首歌的話,大橋就會垮下來砸到你頭上喔,愛蜜莉。」

  知之對善存說,對善存瞬間發青的臉色抱以得意的笑。善存過好一會兒才發現被騙,叫著「知之,你不要老是騙我啦!」,知之則毫無反省地回以「誰叫你這麼好騙?」念長看兩個人熱熱鬧鬧地聊成一團,頭一次羨慕起自家表弟的單純頭腦來。

  即使闔眼之後,念長心裡來來去去也還是知之的影子。他夢見他吻著某個人,節制而熱情,末了才發現那個人就是知之。

  他脫去知之身上的衣物,撫摸他的手臂,知之在他身下掙扎扭動,發出細微的呻吟聲。而他吻著他的頸側、吻著他的瑣骨,一路吻下他的小腹,把臉貼在他大腿內側輕蹭,他聽見知之壓抑著的喘息聲,只記得自己的身體覆上他的身體,感受他每一吋肌膚的熱度、每一根骨節的移動,然後……

  早上念長在一片混亂中清醒,善存的大腿壓在他的臉上,念長的被子蓋在善存頭上。床單上狼籍四處,全是念長在夢中留下的體液,羞得他一大清早就衝進浴室裡沖洗。

  好在善存當時還沒醒來,否則念長真不知道該怎麼跟表弟解釋。

  「念哥,幫我們拍照好不好?」船舷那頭傳來善存的叫聲。念長抹了下臉,走過去接過善存的數位相機,「我想拍來傳給阿傳他們,啊,要記得連倫敦大橋一起拍進去喔!」

  善存交代著,一手虛勾著知之的手臂。知之看到是念長拿著相機,把臉微微偏過去。

  念長透過鏡頭對著焦,半晌喊道:「來,笑一個。」善存立刻露出歡快的笑容,知之則仍舊沒有正眼看鏡頭。念長不知為何覺得酸氣湧上來,眼眶一下子漲得通紅,他忙用單手抹了抹臉,才用同樣歡快的嗓音揚聲。

  「要拍囉,一、二、三!」

  觀光船在哈瓦蘇湖市短暫停泊,旅客們紛紛下船,到橋上去探勘。橋果然像旅遊書上記載一樣是人車分道,可以在鋼架上行走,也可以順著塔內的樓梯爬到最頂端,可以綜覽整個泰晤士河岸。

  再過兩天就是耶誕夜,街上也不乏許多瀰漫著耶誕夜氣息的裝飾。不少店門口矗立著各色耶誕樹,有家紀念品店門口還放著一隻麋鹿模型,街上只要接近教堂的地方,到處都聽得見詠唱的詩歌聲。就連路上看到的騎警,都在馬轡上繫了小小的耶誕紅花圈。

  念長還聽說海德公園(Hyde Park)在耶誕節前會有遊樂園活動,是每年冬季倫敦人最期待的盛事之一。念長自從得知這消息後,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把知之拐去那裡。

  他悄悄翻開那本《約會教戰守則——第一次單獨長途旅遊篇》,在景點篇寫著:「別忘了景點中可以安排一些稍微有危機感的地方,比如吊橋或是鬼屋,當你心怡的對象因為害怕臉色蒼白時,你可以若無其事地說:來,這裡危險,我們快點過去吧!順勢牽起她的小手,一起渡過眼前的『難關』。看,你和她的距離就這麼輕易的縮短了!」

  「小知,要不要到上面去看看?」

  念長走近看河景看得入神的知之。知之回過頭來,鏡片下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念長試著讓自己忽略那些,「聽說爬到最上面的話,風景很漂亮,還會頒發給你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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