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親愛的愛蜜莉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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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問我喜歡你什麼地方,我還真答不出來。」

  知之垂下頭,臉上有些許殷紅,還有一絲掩不住的愧疚。

  其實這一年多以來,兩個人也不只一次觸及到「那件事」。只是總在知之有意閃躲,而念長又沒有十足把握下無疾而終。

  『我們都不是女人。』知之曾經向他這麼說過,而念長也明白知之的暗示,男女之間的交往,總是得走到那一步似乎才有其意義。但他們都不是女人,所以沒有必要遵循那種既定的模式,這是知之的意思。如果這是情人的感情觀,念長也選擇要尊重到底。

  兩人進了家門,吃了簡單的晚餐,各自洗了澡。知之一如往常洗完澡就回自己的房間,念長也打算回房間處理公事。他看了眼牆上的鐘,現在是晚上十點,他們的小室友還沒回來,家裡只剩他們兩個男人。

  念長看著知之即將闔上的房門,知之只要洗過澡就不會再從房間裡出來,就算念長去敲門,也會被知之以別打擾為由轟走。六年來幾乎已成慣例了。

  闔上的房門,某些方面就像知之的心房一樣,彷彿永遠不會為任何人開啟。

  知之穿著權當睡衣用的襯衫,關上門前還抬頭看了念長一眼。念長也不知道出於什麼衝動,三兩步衝到房門前,在腦袋來得及思考前,用單手架住了那扇門。

  知之似乎被驚嚇到,他驀地抬起頭來,念長自己也有點驚訝,一時有些尷尬,他放開壓著門的手。

  「呃,我只是想問你,有沒有興趣小酌一下,今天晚上?」

  他本來以為室友必定嗤之以鼻,沒想到知之抬頭看了他半晌,竟點點頭,從房門內走了出來,還反手把門關上。

  念長心中念頭百轉,知之還自行從冰箱中拿了一盒六罐裝的台灣啤酒,還有前幾天念長去夜市逛買的滷味,拿到客廳來坐到他身邊時,念長聽見自己心跳快得像擂鼓,知之每個動作起伏,都能牽動他的呼吸。

  念長替知之開了一罐水果酒,倒在杯子裡加上冰塊,自己則開了整罐台啤,他看著知之一如往常不洩露一絲情緒的側臉,仰頭一口氣飲盡了半罐。

  兩個人就這樣對坐著喝酒,中間知之不知道搭了什麼話,念長都唯唯諾諾地應著。手裡的酒也越喝越多,轉眼六個酒罐已經東倒西歪地散在茶几旁。

  「……長,徐念長。」他聽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來。

  念長一直以為自己酒量很好,但不知為何今天這麼容易醉。等他意識到是室友在喚他時,睜開眼來,知之的臉已經在他眼前一吋的地方,暈糊糊的腦子分辨不清知之和他說些什麼,只覺得有個輕柔的東西在碰觸他的嘴唇。

  碰觸先是遲疑而帶著羞澀的,跟著漸漸堅定起來,等到念長查覺到那是什麼時,已經嚇到連酒都完全清醒了。

  知之在吻他,而且是主動的。

  知之仍舊穿著那件單薄的白襯衫,上身側靠在沙發上,一手壓著他身下的軟墊,說是吻他,其實也只是用唇的邊緣蹭著念長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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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蜜莉番外 畢業


  「小知,你準備好了嗎?出發的時間快要到了喔。」

  徐念長站在室友的房門口,一如往常禮貌地敲著門。雖說和裡面的人交往已超過一年,關係也不同於以往,但室友對隱私的堅持還是讓他不敢輕越雷池一步。

  門內的人沒答腔,念長聽見門後傳來一聲苦惱的悶哼,正打算再出聲,那扇門便自己打了開來。念長好奇地探頭進去,才看到等待已久的室友就站在房間的落地鏡前,十年如一日的單薄背影,映在鏡子裡的身影卻和平常不大相同。

  只見知之穿了一身黑色格紋的西裝,配上同質料的長褲,裡頭是淡銀水紋的襯衫,襯上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知之平常都是一件白襯衫套上身了事,去大學裡上班也不例外,如此正式的、屬於「男人」的打扮念長還是第一次見到,一時不由得看得呆了。

  困擾著盛裝室友的沒有別的。念長看知之對著鏡子,正深鎖著眉頭,試著把纏在脖子上的領帶打上結,那是條和西裝外套同色系的格紋領帶,念長昨天才借給知之的。

  「這玩意兒真難用。」念長聽見室友抱怨著,他不禁輕輕一笑,走到知之身後,從後面撈住了那條領帶。

  「我替你綁吧?」念長說。知之看了他一眼,微顯窘迫地撇過視線,沒有答腔,念長就主動把室友轉過身,對著矮他一個個頭的室友,熟練地將領帶分成兩股、交疊、打上平結,穿過去再輕輕往上推,最終在知之的脖頸下方理了一下。

  「好了。」念長滿意地看著知之的模樣。

  「很完美。」他笑得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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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曾經活在陰暗的襚道裡、卻仍舊渴望著另一端光明的氣味。

  他也不記得自己和那小子是何時成為好朋友的。而且說真的,阿傳一開始以為善存是個空安,他上課時間幾乎都是兩眼無神,像腦袋短路一樣呆坐在椅子上,要不就是趴下睡覺,正經課也好不正經的課也好,表現都是全班最差勁的。

  不過他的人緣不錯就是了,或許是這種人畜無害的個性,班上多數人都把他當小弟弟看待,沒事就會塞一下麵包、牛奶之類的餵養他。

  而善存也來者不拒,光是看到他笑著跟什麼人說:「好好吃喔!謝謝你!」的表情,許多女生要她們傾家蕩產都願意。

  而且善存雖然長得一副雌雄莫辨,卻不會給人娘娘腔的感覺,有種獨特的爽朗氣質,所以在一些學長間也很受歡迎,阿傳常看到籃球隊的學長圍成一圈爭相要摸善存的頭。

  阿傳真的和他熟起來,說真的還要歸功於樂團那些人。善存的歌藝是喬治他們先發現的,弗雷當時和他同班,和喬治打算組團,就找阿傳去打鼓,原意是想利用阿傳的臉吸引一些女粉絲,阿傳本來興趣缺缺,答應在不影響打工情況下可以試看看。

  等到第一次團練,阿傳才發現善存也被他們找來了。他本來想說這種傻不愣登的小子會唱這種樂團曲才怪,但弗雷神秘地要他稍安勿躁,拿了一張簡譜給善存,要他當場試唱。善存就當著他的面開口了。

  阿傳還很記得那時候的感覺。當善存開口的傾刻,他置身的那條冗長隧道彷彿一瞬間崩毀了,抬頭是晴朗的天空,還有眼前引吭高歌的男孩。

  他就這樣把鼓手位置擔了下來,後來也因為團練的關係,和善存漸漸熟起來,也知道善存的背景。

  他起初以為像善存這種身世的人,就算表面看起來再怎麼清純,性格上多少都會有點陰暗面。但實際相處之後,阿傳才驚訝的發現,這人是真的腦子單純到不行,每天想的就只有三件事,分別是吃、睡和唱歌。總的來說就像家裡養的小動物沒兩樣,只要餵他好吃的東西和水,他就會在你身邊搖著尾巴繞來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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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蜜莉番外 阿傳


  「光線這麼暗還看書?裝什麼風雅啊?」

  阿傳坐在工地的紐澤西護欄上,頭上戴著安全帽,被人從正面拍了一掌。

  他放下手裡的三民歷史課本,滿臉不悅地抬起頭,看著那個年紀至少長了他三輪的男人。那是他們工地的工頭,這裡的人都叫他豐叔,是個為人熱心的四十八歲大叔,這裡多數人都十分尊敬他。

  他同時也是阿傳家那間酒吧的常客,幾乎是三天兩頭就跑一次,阿傳會來這裡工作也是他介紹的。

  「下周要考試?也對,你還是個高中生嘛。」豐叔放下肩上的擔子,在他身邊坐下來,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阿傳吐了口氣,「不是下週,是明天。」他伸手搔搔後頸,「其實今天也是,不過明天考歷史和地理,背科簡單得多,今天晚上看一看應該來得及,所以還是來上工。」

  「難怪你前天請假了,我還想說月底,夜班薪水高一些,你怎麼捨得請。」豐叔咧唇笑著,一拋肩上的毛巾,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把便當遞給他。

  「今天晚上組頭那邊剩的,你發育期,我跟他們拗過來給你。」還順手扔了罐礦泉水過去。

  阿傳忙伸手接過,比手勢說了聲「3Q」,扭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水。

  豐叔從他手上拿過課本,倒過來在手裡翻兩翻,笑說:「是說這種東西你還真看得下去,大叔我年輕的時候,有字的東西都是拿來偕屁股的。」阿傳忙從他手裡搶回課本,疼惜地說,「別亂來,這是善存的課本,你拿來擦屁股我怎麼交代?」

  豐叔不禁樂了,「連課本都用別人的?你這小子真會占人便宜。」

  「教材費太貴了,寧可省下來。」阿傳滿不在乎地聳肩,開始撕起豐叔給他的便當塑膠封膜,拆開竹筷子,「反正善存又不看,整個課本都是白的,不用白不用,他連歷史課本在我這裡都不知道。」

  「是說你那個小女朋友,最近都沒見他人影啊?」豐叔咧唇笑著。

  阿傳打開便當,一筷子就夾起裡面的滷雞腿,「善存不是我女朋友啦,而且豐叔,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善存他是帶把的,是男生。」他邊嚼著雞腿,又邊說:「快要公演了,大概忙著練唱吧?那傢伙一點都不把期末考放在眼裡。」

  豐叔打量了他兩眼,阿傳習慣穿吊嘎上工,從十六歲開始就被這裡的工組收留,豐叔也看他看了三年,覺得這個少年著實長大不少,特別是肌肉的部份。

  「你媽還好嗎?」豐叔問他。

  「老樣子,倒是最近晚上又出去跟人鬼混。」阿傳咬著雞腿骨說。

  豐叔吃吃笑起來,「老樣子啊,真像是她。她年輕的時候比現在瘋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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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正確的檔案嗎?」夏洛克看知之神色有異,忙問。

  但知之沒有說話,夏洛克見他睜大眼睛,眼角帶著血絲,卻又沒有哀傷的樣子,比較像是難以相信的震驚。念長忍不住開口問了:「小知,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Lock』,如假包換的『Lock』沒錯……」

  知之搖了搖頭,他又鍵入了幾串文字,彷彿在閱讀著什麼資訊。「這確實是亞利斯寫的Lock。但我一直以為,Lock的功能,只是像防火牆一樣,可以終極地防守住某一個資料庫,以避免駭客入侵。但是……」

  知之的尾音忽然沒了,應該是激動所致。但包括夏洛克在內都不知道原因。

  「但是什麼?」夏洛克問。

  「但是我錯了,Lock確實有『鎖』的功能沒錯,但那並不是他主要的功用。」

  念長看見知之瘦長的五指,顫抖地握住了胸前的金色大鎖。

  「Lock非但是Key唯一的天敵。他還有一個終極的功能……Lock的程式,和Key完全是相契合的,幾乎是一個迴圈對應另一個,像雙胞胎一樣緊密。解說起來很複雜,但只要看過一段程式碼就明白了。只要把Lock流進Key的本體資料庫裡,他馬上就會鎖住Key所有的運作模組,不需要刪除任何東西,就能讓Key的資料庫整個失去作用。」

  知之說著其他三人聽得似懂非懂的話,嗓音不知為何沙啞了,「這個動作是不可逆的,像十三號星期五類的破壞性病毒那樣。而更重要的是,它不花什麼時間,只需要一個指令,一瞬間。」

  知之放下擱在鍵盤上的五指,轉過頭來凝視著念長。「這是亞利斯這個鑰匙之父親手做出來的、殺死他另一個孩子的武器。他早就預備好要毀掉『鑰匙』了,只是尚未付諸於實行,『鎖』就被艾凡吉林給藏匿了。」

  念長看著知之再一次用單手掩住唇,他忍不住出口。

  「這個意思是……『鑰匙』會消失?」他問知之,嗓音也有點顫抖了,「只要你動根指頭,這個綁住你這麼多年的東西,無論怎麼努力都不會再回來了?」

  知之沒有回話。只是念長在他的頰上,看見了兩行無比清澈的淚光。

  *

  綠藻坐在病床上。貝瑞塔的槍口抵著他的太陽穴,他的指尖顫抖地勾在扳機上,直到一個聲音打斷他的動作。

  「如果你要扣下扳機,最好現在趕快。」

  那個聲音一如往常冷若冰山,「否則再過幾秒,等我講完話後,你會後悔莫及。」

  綠藻緩緩放下貝瑞塔,轉過頭看著緩步走進來的意外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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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存看著兩個他最親近的家人,一個扶著另一個,手邊還推著點滴架,從長廊這頭慢慢挪動到這一頭,知之一直用手巴他表哥的頭,而表哥則笑容滿面地安撫著,這情景自從醫生診斷知之可以復健後不知道重覆過多少次,善存早就習以為常了。

  只見周圍好幾個護士都擠在櫃台口,含笑看著熱鬧,自從知之和表哥住進來後,整個署立醫院的護士忽然多了不少幹勁,走過他們家病房時唇角都是笑的。

  「吱吱!」善存忙朝長廊那端跑過去。知之和念長都回過頭來,看見是他,知之新的黑框眼鏡下眼神一閃,把臉別了開去。

  「喔,是你啊。」他冷漠地說,就連制止善存叫他吱吱也沒有。

  自從火場裡劫後餘生後,知之昏迷了整整三天才清醒過來。他、念長還有夏洛克全都圍在病床旁,看見他睜開眼睛,全都露出喜容。善存更是開心地掉眼淚了。

  但是知之卻從那之後就對他很冷淡,原因是他違背了承諾。

那天善存披上帆布往外衝時,便意外地發現念長和夏洛克都在前台。熾熱的燄舌在他們周身竄起,把他們的頭髮都燒捲了,兩個男人卻都視若無睹,只是一個勁兒地到處翻開雜物尋找他們。氣勢驚人到善存覺得要是他們沒找著,恐怕會一直留在那兒,直到自己也被火燄吞沒。

  善存本來就是打算找人進來救知之的。當下立刻領著他們二人冒險穿過火舌,在一堆雜物下找到了已經昏迷不醒的知之。

  而善存也第一次見識到他家表哥的能耐,念長一肩扛起可能有他十倍體重的鐵箱子,證明平時那些肌肉不是擺著好看的,然後由夏洛克把底下奄奄一息的知之拖了出來。

  知之似乎對自己「沒死成」這件事感到彆扭。事後善存把知之在火場上說的話轉述給夏洛克,夏洛克邊聽邊感慨,末了善存還看他眼眶紅了,然後微笑著摸摸他的頭:「他只是有點下不了台,對那隻可愛的小刺蝟而言,說句真心話比要他死還難受,何況是一大串真心話。你別擔心,過一陣子他就開悟了。」

  但除了知之本人之外,其他對人對「沒死成」這件事都樂見其成。其中最高興的莫過於他家表哥,那天醫生診斷知之沒有生命危險時,善存看念長忽然一個人走出病房,把背靠在牆上,用單手掩住了面頰,禁不住地熱淚狂湧。

  雖然善存對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恐怕就算有人從頭到尾給他教上一課,他也未必能全盤理解。

  但這一連串驚嚇下來,善存誠心誠意地覺得,能夠活著,能夠待在他喜歡的這些人身邊,一切就已經足夠了。他的小腦袋已經不想再承受更多的資訊了。

  「嗨,午安,看起來復健的情況不錯啊?」

  善存陪著打罵不休的念長和知之,結束中午的散步回到病房時,卻意外見到了幾個身影。其中一個當然是夏洛克,最近他雖然事務繁忙,三天兩頭就和Lan聚在一起,表情嚴肅地談論什麼事情,但每隔幾天還是會帶著他親手做的茶點,到醫院來探望他們。

  「我做了幾道輕食,這裡有營養蔬菜粥,還有玉米餅和三明治,這邊的小蛋糕和蘋果派是給愛蜜莉的,蛋炒飯給表哥補補精力。」

  夏洛克從有半個善存大的野餐籃裡拿了一桌的料理,這個月餘以來,善存雖然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但每次還是覺得開心莫名。他現在已經很難想像回到過去吃念長煮的陽春麵的日子了。

  除了夏洛克以外,病房裡出現另一個出乎意料的身影。他安靜地坐在窗邊,看善存和夏洛克寒喧,等善存視線和他對上,他才舉起一隻手,一如往常性格地打招呼。

  「喲,好久不見。」那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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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長回過頭來,三個男人面面相覷。彼此都在對方臉上看到濃重的恐懼。

  *

  善存現在相當困惑。

  幾分鐘前,阿傳吆喝著大家到樓上去,粉絲們也很乖覺,有秩序地尾隨他們的王子爬上唯一的安全梯。善存感覺有人從後面攬住他的腰,由於太習慣這種毛手毛腳的模式,他微一抬頭,果然對上夏洛克那張夾帶著泥灰的笑臉,「夏洛克……」善存叫著。

  「穿成這樣行動不便吧,我抱你下舞台。」夏洛克邊說邊伸出手,從台下騰空將他接下來。這讓善存想起他們第一天見面時,夏洛克也是像這樣捧著他的腰,在中正機場轉圈圈,只是那時善存滿腦子都在擔心他的小秘密,沒時間覺得羞恥。

  「知之他們呢?」善存掩飾著有點燙的臉頰,抬頭問夏洛克。

  「他們會照顧自己,我想這場撤離應該也是他策畫的,不會輪到我們來操心。」

  夏洛克溫言說,轉身就要拉著他走。善存卻搖搖頭,從後頭扯住他:「吱吱這個人很彆扭的,有時候看起來沒問題,事實上大有問題,只是他不好意思說罷了。像他剛才還忽然抱著我大哭,我想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夏洛克有點意外,隨即溫柔地說:「我明白了,我去找他們,大家一塊走。」說著便放下善存,往舞台後面走去。

  善存在舞台旁等著,無聊地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忽然看見階梯旁有個發亮的東西,仔細一看,竟是他剛才解下的頸圈。

  他雖然對這種束縛自由的道具沒好感,但好歹是弗雷他們為他精心設計的東西,正打算走過去把它揀回來。沒想到一隻手忽然從舞台後伸出來,倏地把頸圈抽走了。

  善存一驚,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人影倏地隱沒在布幕後,順著後臺的通道溜走。他也沒多想,提起裙襬便追了過去。

  「呃,等、等一下!」他叫著。

  那個人影動作卻十分快,一副順手牽羊被人抓包的小賊,善存見他一路往後台深處跑,還爬上了道具用的階梯,往上鑽進調燈光用的平台上。善存沒辦法,只得把那些皮帶用手一抓,跟在後頭爬上樓梯,一邊爬還一邊叫:

  「你別跑啊,如果你要那東西我可以和喬治他們商量一下送給你,但是至少讓我知道你是誰嘛!不要像上次項鍊一樣,等到要找回來時都不知道要去找誰……」

  或許是善存的話發揮功效,橫板上的人還真的停下腳步。善存看清拿走頸圈的人,頓時有點意外,只見那是個瘦小、身高沒比他高多少的國中生,他的左手緊緊抓著黑色頸圈,另一手卻拿著一把光看就十分危險的折疊刀,正一臉警戒地看著善存。

  善存這輩子還沒被人刀刃相向過,見那個瘦小少年刀尖朝著他,心裡詫異之餘也緊張起來起來,差點沒掉下橫板,他忙用手扶住其中一座燈柱。

  「呃,你別激動,有話好說。」

  善存只好用電視上看過安撫銀行搶匪的話安撫他,「頸圈真的可以給你沒關係,不用動刀子。念哥說過,刀子很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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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長抹了下臉。「我在想……要是現在親你的話,你會不會揍我。」

  知之怔了下,臉頰隨即被血色給占據,「徐念長,你這個白——」他氣結到想不出罵詞。念長苦笑著:「就說講出來你會生氣了。」知之瞪著他半晌,見念長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對看久了竟有點忸怩。他只得轉回去面對電腦,發現自己臉頰還是燙的。

  舞台上傳來連串激烈的鼓聲,然後是觀眾們熱情的叫好聲。第一大段和第二大段歌詞間似乎安插了一段鼓手的Solo表演。知之眼角瞥見夏洛克裸著上半身,竭盡全力地在各色電子鼓間揮灑著鼓棒,汗水在舞台燈下閃爍著光芒。善存也從金屬籠子裡回頭怔怔地看他,兩個人在諾大觀眾面前相視而笑,從夏洛克臉上絲毫看不出緊張。

  知之把視線移回電腦上,念長也不敢再造次,專心跟著知之思考著。

  「Unlock,如果是解鎖的話,會不會真的就是指開什麼鎖?」他問。

  「我當然知道解鎖就是開鎖,但問題是開哪個鎖。」知之沒好氣地說。

  「啊,說到鎖……我撿到了這個。」念長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在知之疑惑的目光下在褲袋裡掏摸半晌,拿出那枚金色的大鎖墜飾。

  沒想到知之一看見那個鎖就瞪大了眼睛,「為什麼……會在你這裡?」他幾乎從地板上跳起來。

  念長搔搔頭,「呃,我在醫院裡撿到的,好像是善存那個朋友掉的,就是那個叫阿傳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我在命案現場也看過它,啊,就是那個樹林姦殺案……」

  「You'd been the Key, insert into me deep and deep indeed。」
  (你曾是我的『鑰匙』,深深地插入我的身體。)

  台上開始了第二段歌詞,善存在籠子裡站起身,配合著身後熾熱到極點的配樂,捱著籠門傾盡全力地歌唱。整個表演廳沸騰得像是滾水一樣,女孩子們擠到台前來,人人屏神細聽,深怕錯過任何一瞬精彩的段落。

  知之不等念長把話說完,一把搶過那個金色大鎖,放在燈光下端詳,念長聽他喃喃說:「鎖眼有個連接裝置,鎖孔裡有個微型記憶體,是五、六年前的款式,接合部份設計得很精密,如果不是剛好貼合的東西放進去,不會有任何反應,弄不好反而會毀損裡面的資料。」知之邊說邊將鎖接進電腦。

  「這把鎖,到底是……」念長問著。

  知之似乎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維世界中,他伸手阻住念長的絮叨,姆指按著唇。「等等,Lock……Unlock……Lcck、Unlock,Lock和Unlock……」知之像唸咒一樣地重覆著,念長看他忽然放開姆指,他把鎖握在手裡,轉身面對著徐念長,大叫著:

  「插進來!」

  念長被知之嚇了一跳,問:「插、插進來?插什麼?要插哪?」

  「Touch me, enlarge me, penetrate me, tear me up into tears。」
  (觸摸我、擴張我、貫穿我,把我撕裂成淚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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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護車的聲音再次傳進知之耳裡,這回終於逐漸大聲,閃爍的紅光出現在酒吧外。知之怔怔地跪坐在地上,直到醫護人員的吆喝聲傳進耳裡,有人帶著各式急救器具衝進來,這才茫茫然回神過來。

  知之讓阿傳協助把綠藻和亞利斯都抬上擔架,戴上呼吸器。醫護人員問知之要不要隨同過去,順便做一些說明,但知之卻表示不認識綠藻而挽拒了。醫護人員沒有辦法,只得讓知之填了簡單的表格,就當作無名路倒傷者,和亞利斯一起送進了救護車。

  阿傳說他可以跟過去看一看,順便監視亞利斯。只是最後得回到會場來,因為他還有事要做。知之沒問他要做什麼事,只是盯著地下一樓舞台的方向。

  「知之哥,那個奇怪的男人一直叫我從善存身邊拿一樣東西!」

  上救護車前,阿傳知之說:「他甚至不惜叫我碰屍體,我覺得他根本瘋了。他叫去我拿的東西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好像和善存有關。知之哥,我怕他會像上次在社辦一樣,打算對善存不利,我很擔心他,你覺得我們該不該……」

  阿傳說著,才發現知之沒回話。只見他一手扶著牆壁,蹲在地上微閉著眼睛,直到阿傳又叫了他一聲,知之才清醒似地抬起頭,危危顛顛地站起身。

  「愛蜜莉……我非得去……不可……」阿傳還聽見他在唇邊叨念著。

  阿傳看著知之單薄的背影,彷彿一掐即斷的雙肩,從背影看起來格外脆弱。他忍不住問:「知之哥,你還好嗎?」

  但知之沒有答話,只是扶著扶手,拖著受傷的左腳,一步步走向地下一樓表演廳。

  *

  青年坐在長板凳上,看著少年遞過來的一疊撲克牌,稍稍愣了下。

  「給我的?」有著一頭黑髮、唇邊還蓄著鬍子的青年指指自己。

  但擁有淡金色長髮的少年卻只是別過頭,不願去看至今為止相處了一年的筆友,脖子根上微有些紅暈。

  青年把那疊撲克牌接過來,煞有其事地翻了翻,很快說道:「這是字謎?」

  金色長髮的少年點點頭,青年隨即說:「花色只有黑桃和梅花,現代的法式撲克牌一共有五十四張,扣除掉兩張Joker,剩餘的牌數是五十二,五十二去除以二是二十六。你又是英文母語使用者,這個字謎的基底顯然是英文字母。英語字母有二十六個。」

  「至於對應的方法,因此黑桃在梅花之前,從黑桃A就代表英文字母A,依序便是B、C、D……一直到梅花十三代表的Z。我必須說這個字謎太過青澀,沒有人會用在字謎裡使用這麼直白的規則,My little Ellis。」

  被稱為小亞利斯的少年臉上一紅,終於小聲地開口:「那你……解解看?」

  青年看起來有點無奈,但他還是把那疊撲克牌翻了下,在長凳上一字排開。

  「黑桃Q、梅花3、梅花9、黑桃五、梅花Q、梅花3,然後是梅花8,對應字母是L、O、V、E、Y、O、U……LOVE……YOU……」青年緩緩抬頭,看著把雙手收進膝間,害羞侷促得幾乎要融化成一灘冰淇淋的蒼白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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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利斯抬起頭來直視著知之。「但你知道為什麼,我最後還是決定對你做這一切嗎?」

  「為什麼?」知之問了,即使知道答案很可能讓他不樂意。

  「Because I dislike you.(因為我討厭你。)」

  亞利斯用了母語,聽起來格外強烈。果然知之臉色微白,「你是個令人厭惡的偽善者。明明眷戀著我的『鑰匙』,卻要裝作自己不想要的樣子,口裡說著要放棄,好像都是別人強迫你一樣,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根本不敢誠實面對自己的慾望。」

  他看著咬住下唇的知之,又笑笑。

  「你明明恨他,恨不得郡生死在你手下,等機會來時又不願意把握,寧可看著痛恨的人自殺,也不願染髒自己的手。」亞利斯說:「你明明喜歡他,卻不敢正視那分感情,你以為把那些情感藏起來,把它包裹在一場單純的綁架案裡,就可以活得像普通人一樣,當作你生命裡從來沒有Cheshire這個人。」

  知之張開口想說什麼,但迎接他的是亞利斯的槍管,此刻緊貼著他的太陽穴口,讓他連唇舌都動彈不得。

  「You make me sick.(你讓我感到噁心。)」

  知之瞳孔一縮。他看見亞利斯墨鏡裡的雙眸,漸漸變得深沉、扭曲:「That's why I couldn't help but make you disappeare.(這是我為何非要你消失不可的原因。)」

  「碰」地一聲,知之先亞利斯而動作了。他以極快的速度往後一閃,咬牙扣動了手裡的扳機。

  左輪手槍發出巨響,龐大的後座力讓知之幾乎從椅子上飛出去,背脊撞上牆壁。而這拚死的一擊並沒有讓他脫離險境,知之絕望的發現,這寶貴的一發子彈非但連亞利斯的淡金色長髮都沒擦著,他往上敲到了燈座,鑽進了沉默的天花板中。

  地下室又是一陣歡呼聲、然後是如雷掌聲,看來是表演上半場結束了,知之隱約看到表演者在台上謝幕。

  知之拿著彈晌用盡的手槍,踉蹌地往牆邊逃,亞利斯垂下槍口,往他腳邊開了一槍。子彈擦膚而過,知之腳下一絆,只覺左足踝一陣劇痛漫上心臟,逼得知之不得不坐倒下來。他壓抑住全身的顫抖,倔強地仰視著仍舊用槍口對著他的凶手。

  「看來你失去最後反擊的機會了,小知之。」

  亞利斯又換回那個令人寒慄的稱呼。知之的手因脫力而鬆開,左輪手槍滾落在地,亞利斯用穿著皮鞋的腳尖將它掃了開去,吹了聲小小的口哨。

  「有鑑於前面幾個謎面你答的很好,我破例在處決你之前,給你回答最後謎題的機會。這是我給予你的獎勵。」

  知之淺淺喘息著,以免因為恐懼而錯漏亞利斯的字句。他看了一眼舞台的方向,粉絲仍舊熱情地聚集在舞台周圍,吵鬧得要命,現在大叫的話,沒有人會發現他在這裡。

  他會死。會被殺死。會像那個人一樣,被一槍貫穿太陽穴。

  他的人生會結束在這裡,短短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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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之背後傳來中英文夾雜陌生的嗓音,讓他大吃一驚,倏地從吧台回過身。

  站在他身後的,對知之而言是個全然陌生的男子。男子有著一頭淡金色的長髮,披垂在肩膀上,他戴著墨鏡,雖然已經是七月天了,身上卻穿著厚重的靛藍色風衣,知之注意到他兩手都戴著皮制手套,一手還插在口袋裡。

  男子似乎感覺到知之的疑惑,他主動抬起一隻手,拿下了墨鏡。知之看見一雙飽受催殘的雙眼,他幾乎立時反應了過來。

  「Ellis……」他喃喃出口。

  「很好,看來我果然沒有錯看你。我們彼此都對對方有了一定的認知,可以好好來場富有意義的交流。」男子點頭說:「雖然我也很想用英文和你聊,但我想如果要玩遊戲的話,用你習慣的語言對你比較公平。畢竟我遠來是客,客隨主便。」
  
  男子用著和夏洛克相似的口音說,他微笑著,那隻失去生氣的藍色眼睛便跟著扭曲了下。他很快重新戴上墨鏡,把那雙可怕的眼睛隱藏回黑暗裡。

  「我要先稱讚你,沒想到有人能夠逮到我,即使只是一點點小尾巴。」

  男子緩慢地說:「你讓他們去查黑桃J的電腦紀錄,現在他們找上了我在台灣棲身的小窩,真是可惜,那地方以後是待不得了。我還挺喜歡那地方的,畢竟也住了兩、三年了。」

  知之一直警戒你看著男子。男子的態度卻很從容,對著知之攤開雙手。

  「我曾在夢中無數次想像我們相遇的場景。我一直好想好想親眼看看你,想到都按捺不住自己了,但我告訴自己要給你時間解謎,在你解完謎題前我們不該見面。這是設計者和解謎者間無形的默契,我說的對嗎?知之。」

  男子故作親暱的叫法讓知之渾身起雞皮疙瘩。

  「還是……該像Cheshire一樣,叫你「小知之」,你比較習慣一點,嗯?」

  知之腰側碰到吧台,才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往後縮。明明是頭一次見面的人,知之卻有種莫名的寒慄感,好像有什麼人在不知不覺間,將某種恐懼因子植在他心底那樣。

  好像當年,在那間看不見陽光的房間裡,面對那個人時那樣。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瓶金牌嗎?」男人對著服務生說,服務生答應一聲,遞給他一瓶啤酒和兩個杯子。男人非常入境隨俗地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到知之面前,自己拿了另一杯,他舉高酒杯,好像他手裡拿的是高級紅酒那樣。

  「敬我們的解謎者。」男人微笑地說著,仰頭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知之警戒地看著他,一聲也沒吭。

  「來吧,答題的時間到了。」男人將酒杯咚地一聲放下,十指交扣著搓揉半晌,皮質的手套發出令人發毛的聲響。

  「我們一題一題來吧,小知之。看看今天你能答出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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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存穿著公演的演出服,一手拉著皮製的裙襬,站在舞台上往LiveHouse的出入口張望。

  這間LiveHouse的歷史悠久,位在新生南路某間酒吧的地下一樓,許多學校或是業餘音樂團體都曾在這演出和成果發表過。沒有坐的客席,粉絲可以站到台前來和團員近距離接觸,因此很受小型的搖滾團體歡迎。

  現場也布置的美侖美奐,雷爺不知從哪找來舞台設計的朋友,舞台配合善存他們的重金屬風格裝扮,用各種廢鐵扭成穿插的枝椏,一路延伸到客席上,看起來就像是金屬鑄成的森林那樣。

  而身為主唱的善存,則被安排坐在中央一個金屬樹枝盤旋成的鳥籠子裡,隔著籠子對台下觀眾演唱。

  『粉絲們一定會為你瘋狂的,愛蜜莉。』彩排時雷爺看著不知所措、跪坐在籠子裡的善存,滿意到眼睛都快掉出紅心了。

  善存自己倒是很不安,採排的時候喬治和弗雷協助把善存關進籠子裡。善存用兩手抓住扎手的籠柵,透過籠子看出去,客席變得好狹窄,天花板好像也變低了。

  而且總覺得這條皮帶裙的遮蔽範圍好有限,善存的大腿直接接觸著涼涼的金屬鐵柵,連心臟也跟著發毛了。

  一樓的門口傳來嘈雜聲,因為Jellicle團向來是公演前才在門口發送票券,所以許多粉絲都會提早到。現在接近開演時間,門口更是亂轟轟的擠成一團,因為小豆還在醫院,雷爺還特別請了他的江湖朋友們來幫忙維持秩序。

  善存從快要被擠爆的門縫裡看到粉絲做的立牌在燈光下晃動。阿傳手受傷的消息,雖然事前已經向歌迷們知會了,雖然在網路上造成不小的遺憾潮,但現在看來粉絲們絲毫不減熱情。

  「你還在等那位大叔啊,愛蜜莉?」

  喬治穿著演出服從後台出來,看善存還一臉憂心地站在台上張望,他一手便抓住善存的手臂,「別等了,會出現的話早出現了,你在這邊望夫崖也沒用啊!」這時弗雷聞風也走出來前台,和喬治一起站在空蕩蕩的客席前。

  「大叔還沒來?真是的,英國人都這麼不守時嗎?」弗雷問。

  喬治在一旁接口:「我看是不會來了吧?多半是被什麼可愛小妞吸引走了,果然臨時找來的還是不可靠。」

  弗雷也嘆了口氣,「唉,連續兩個鼓手都出事,我們團是怎樣?這麼沒鼓手命嗎?」

  善存聽喬治和弗雷一搭一唱,一句話也沒答腔。只是憂心忡忡地握緊手裡的手機,他看著快取播號鍵上唯一的名字,小克,這號碼還是他跟Lan要的,因為善存發現自己竟沒有夏洛克的手機。

  他抱著萬一的心情又點了一次那個名字,「你所撥的號碼現在收不到訊號,請稍候再播——」手機裡傳出這兩天來善存聽過無數次的回音,讓他的心情像逐漸喧鬧的會場一樣,騷動起來。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他不相信夏洛克會是說話不算話的人。以往夏洛克只要在信裡答應善存什麼,不管是多困難的事,夏洛克都有本事付諸實行。像演出這麼大的事,善存怎麼也不認為夏洛克會因為小事而爽約。

  夏洛克那天離去前對他說的話還猶言在耳,『我不會讓你的家人受到任何傷害的,愛蜜莉。』而念長也確實平安回來了。善存問過在醫院的念長,念長卻說他壓根沒看到夏洛克,讓善存更加摸不著頭緒。他的家人回來了,夏洛克卻失蹤了。

  肯定是出事了。善存不是個悲觀的人,念長也教過他凡事要往好處想,才會活得天天開心。善存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對和他一樣樂觀的夫妻,說是要出門買端午節的油飯,好回來和剛上小學的孩子一起包粽子。臨走前還要善存乖乖待在家裡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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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阿傳的襯衫釦子被扯開,露出精實起伏的背脊。念長驚訝的發現,就在少年的背心上,竟清楚地烙著一枚刺青。而且不是普通的刺青,那是撲克牌,黑桃A。

  念長的視線往上移,對上阿傳咬牙不甘的神情。

  「喂,你……」念長呆住。阿傳卻忽然一把扯回衣領,重新把釦子扣好,從地上踉蹌爬起,在念長來得及反應前,轉身逃得無影無蹤。

  念長低下頭,有著大鎖外型的墜飾閃爍著金色光澤,格外引人注目。
 
  *

  「從浴室逃走……?」

  夏洛克對知之的提議報以質疑。知之面無表情地打開浴室的門,環顧那間十年如一日的淋浴間,長長吐了口氣。

  「沒錯,這是唯一的方法。」知之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是浴室?」夏洛克問:「你不是說,這裡的隔板都是不鏽鋼牆板,沒有辦法鑿穿嗎?還是說浴室裡有暗門?」

  「The Key was under the Bath……」

  知之默唸了句夏洛克聽不懂的話,但他很快又說:「監禁我的人和我玩過一場尋物遊戲,其中有一樣東西,就被他藏在浴缸之下。那時候我為了拿到它,曾經破壞過一次浴缸附近的固著物,那時候我就發現了,浴缸下的結構遠比其他地方來得薄弱。臥房的地板是鋼板,但浴室部份不是,至少有些地方不是。」

  「因為要排水,而且是熱水。」夏洛克的反應相當快:「金屬的膨脹係數太高,如果在熱水管線附近使用金屬,會因為過熱膨脹造成管線本身擠壓碎裂,這也是為什麼監獄廁所要用水泥架高的原因。這裡的建造人再怎麼違逆建築法則,也無法解決這件事。」

  「沒錯。」知之用指尖敲著浴缸盤算,「我那時候就注意到這件事。但因為這八年來房間裡都有攝影機,浴室也不例外,我一大動干戈馬上就會被發現,所以我趁著贏得尋物遊戲的獎勵,向那個人要求拆除房間內所有攝影機。」

  「所以後來你成功逃脫了?」夏洛克顯得興致盎然。

  「不,沒有。」 知之說:「確認攝影機撤除後,我試著鑿開浴室下的水泥,發現他確實比其他地方脆弱,特別是水管附近。用最簡單的黑火藥炸彈,炸個兩、三次就能完全破壞掉,浴室的結構和房間的主結搆是分開的,不必擔心會崩塌。」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為什麼最後沒成功?」

  「我還來不及試。」知之發覺嗓音有些哽,他忙清了清喉嚨。

  「我還來不及付諸實行,我的十九歲生日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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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門以外的地方逃走呢?」夏洛克好像自知理虧,摸著鼻子環顧這間房間,「窗戶或是排氣管什麼的?」

  「窗戶在建築之初就封死了,用水泥填的,厚達三公尺,中間還多了太魯閣盛產的花崗岩版,挖上三個月都挖不破。排氣用的是中央空調,相信我,最大的通風管直徑只夠塞進你的拳頭,休想找到像動作電影裡那種大象都能在裡面奔跑的導流管。」
  
  「那牆壁呢?或是地板?我剛剛看外頭是公寓式的隔間,或許中間的夾板牆比想像中脆弱。」夏洛克用拳側敲了敲牆壁。

  「三十點五英吋厚的不銹鋼合金。我說的是隔板牆的厚度,堅固到即使隔壁整個炸開這裡連震動都感受不到,天花板和地板我沒試過,我想那不會比隔板牆更偷工減料。那個人最不缺的就是金錢,而他很樂意砸那些錢來建造這麼一個無聊的牢籠。」

  夏洛克停下來看著他。「聽起來你對這裡很熟悉。」

  「如果你像我一樣在這裡被關上八年,你也會很熟悉。」知之面無表情地說。

  夏洛克眨眨眼。

  「我想你是想說你在這裡『住上』八年?」他問:「You've LIVED here?」

  「I've been Locked here。」知冷冷地說:「For eight years。」

  兩人之間有好長一陣靜默。

  「為什麼……?」夏洛克問了:「For what?」

  「因為我無法逃出來。」知之冷笑著答。

  「你說你繼承了鑰匙,那是你付出的代價?」夏洛克果然敏銳。

  「住在這沒想像中那麼糟。每天有專人服侍,兩個小時的洗澡時間,逢年過節還能吃好料。有書看有網上有電視打發時間,夏天也有冷氣吹,除了看不見陽光、沒辦法做日光浴外,其餘倒是挺愜意的,你可以考慮留下來。」知之的嗓音裡全是倔強的諷刺。

  「如果過去我因為你的性格扭曲對你出言不遜,我向你致歉。」夏洛克說:「假使我和你有相同的遭遇,我想我會變得比你現在更討人厭。」

  「我一點都不期望這種道歉。」知之瞪了他一眼,「總之別白費力氣了。這八年來我想過所有能從這裡離開的方法,你不會比我想到得更多。」

  「啊,打手機求救呢?」夏洛克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從西裝外套裡掏出手機,「我想你當初應該沒有配備這種東西……」

  「整棟公寓都裝有干擾器,足以攔截一切射頻類訊號電磁波。」知之冷漠地看著夏洛克失望地收起顯示著「No Service」警訊的智慧型手機:「順帶一提GPS到這裡也會失效,上方的天花板裝了衛星遮斷裝置,所以別想有人用智慧型手機的定位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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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長發現室友好像被纏上了。

  念長有時會去室友工作的學校接他回家,冷漠又知性的李助教在大學裡非常受到歡迎,不管是監考的時候、替雇用他的教授改作業的時候,都會有不知道害臊為何物的大學女生成群結隊在他身後,或圍在窗邊,吱吱喳喳地偷窺著人類系傳說中的冰山美人。

  但這回纏上室友的卻不是人。念長是在某天下班回家時發現的,室友站在離門口不遠地方,皺著好看的眉毛,回頭看著距離他十公尺身後的小貓。

  那是隻橘黃色的米克斯,看體型不滿一歲,台灣街頭到處都有這樣的野貓。

  念長看室友透過鏡片看著小貓,而小貓也用那雙大大的貓眼凝視室友。

  室友停住不動,小貓也停住不動。

  室友轉身走兩步,小貓也跟著用肉掌小心踏了兩步

  室友別過臉打算進門,那隻小貓就隔空「喵——」地一聲,發出哀怨的叫喚聲。念長看見室友露出極其無奈的表情,回過頭來重新瞪著那隻不識相的貓咪。

  回想起來,室友之所以會被這隻小貓纏上,也是他咎由自取。事情發生在某個晚上,那天剛好輪到室友倒家庭垃圾,雖然平常家事輪到室友時,室友就常以「今天研究做到一半,不想被打斷」為由,把工作丟給念長,念長也對家庭煮夫的地位習以為常。

  但那天室友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自告奮勇說想出去走走。

  念長把大包小包的垃圾交給一向纖瘦的室友,心裡終究有點不放心。因為室友除了上班以外真的很少出門,上回去幫忙他買蛋的時候,因為找不到超市在哪條路上,室友的高自尊又讓他拉不下臉來問路人,結果是到了半夜十二點才被路過的巡警送回家。

  念長尾隨著吃力地拎著垃圾袋的知之。經過垃圾箱時,他發現室友停下腳步,以他獨有的敏銳目光看著垃圾箱下,而後皺起眉頭。

  而念長很快發現室友皺眉的理由。垃圾箱下有著小紙箱,紙箱裡有隻和垃圾一樣相去不遠的骯髒小貓,正在垃圾箱下虛弱地喵著。

  念長看見室友把手裡垃圾放進垃圾箱,退了兩步沒有離開,眼睛在垃圾箱和紙箱之間飄著。中間有其他鄰居來倒垃圾,室友還假裝背過身去,直到人走光了,室友才遲疑地蹲下來,透過眼鏡端詳著紙箱裡奄奄一息的貓咪。

  然後念長看見室友快步走回家,打開玄關的門,五分鐘後又走出來,手上端著一個淺盤子,盤子上放著今天念長親自下廚煮的咖哩飯剩菜。

  室友一路回到垃圾箱的地方,蹲下來把盤子放到離貓咪一公尺遠的地方。但那隻小貓根本虛弱得爬不出紙箱,雖然聞到食物的氣味,撐起一隻前腳就又撲通倒回箱子裡。

  念長聽見室友好像「嘖」了一聲,然後放下盤子,把紙箱從垃圾箱下拖出來,遲疑良久,然後伸手觸碰小貓咪髒兮兮的皮毛。

  小貓顫動了一下,抬起頭來微弱地「喵」了一聲。室友也顫動了一下,念長看見他用單手掩住唇,脖子根有微不可見的紅暈,然後他把貓從紙箱裡拎起來。

  室友餵小貓吃了他煮的難吃咖哩。小貓一開始還因為食物太大塊吞不下去,室友就蹲在地上,把小貓擱在膝頭,細心地用姆指腹把馬鈴薯壓碎,再一塊一塊餵進小貓嘴裡。等到小貓吃完了,室友還又回了趟家裡,這次拿了牛奶來,倒在淺盤子裡餵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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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藻說的沒錯,這些年來,知之光是回想起那個地方,想起那個陰暗而窄小的房間,都會在夜半驚醒,以為自己聽見手上鐐銬發出的聲音。

  但知之也不明白自己,總覺得心中越是害怕,越是有個聲音呼喚他非得正面去迎戰不可。他和綠藻要了公寓大門的鑰匙,那是整間公寓微一一把鑰匙,其餘全是中控的電子鎖,理所當然由男人全面管理。

  知之當年醒過來時就已被鎖在床頭,而離開時是被醫院的擔架抬出去的,連過程都記憶模糊。那是知之第一次好好看見,這間囚禁他八年的屋子外觀。

  非常平凡的公寓大廈,每間房間都有陽台,卻獨獨一扇窗也沒有,全是封死的。陽台外也沒有花木,冷清清的全是白色磁磚。知之在綠藻陪伴下走進去,爬上略顯陳舊的公寓樓梯,站在那扇曾經的大門前時,知之發現自己雙手顫抖。

  「先生。」綠藻似乎感到不忍,從那天送走徐念長開始就經常是這個表情,「樓下有那個人的起居室,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住在那裡。不必一定執意……」

  知之打開了房門。

  踏進那間房間的瞬間,許多記憶彷彿海嘯一般接二連三迎面打來,讓他差點站不穩腳步。他相信平日這裡一定有人在維護,因為過往的一切竟如此歷歷在目,那張大床、那些牆上的畫、那台電腦、那張餐桌,甚至是連接在床頭上的,曾經存在的鐐銬痕跡。

  知之站在那裡,彷彿可以看到那天男人服下砷之後,執著似地拉著他上床,那是男人最後一次侵犯他,過程中因為毒發而中止。男人的精液無力地吐在他身上,他本來可以給他一槍,但最終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男人因為腸絞痛在地上呻吟,最終受盡痛苦而死去,做為對男人唯一且最後的報復。

  然後知之封死了房間的門,對準男人的太陽穴開了一槍。

  他至今不明白自己這麼做的真正原因,或許他想和男人一起死在這裡。或許。

  知之用單手扶住牆,綠藻作勢要扶他,卻被知之扭頭一瞪。

  「滾。」知之用低沉且咬牙切齒的嗓音,「離開這裡,沒有我叫誰都不准進來,明白了嗎?」

  他從綠藻那雙落寞的眸子裡看見擔憂,好像害怕他像五年前一樣,把自己永遠鎖在裡頭。「先生,我有話想對您說……」但知之只是把他推出去,碰地一聲關上了門。

  知之在房間裡住了一夜,做了各種各樣的夢。

  他夢見那個男人,卻淨都是他好的一面,他夢見男人第一次失控侵犯他後,坐在床沿向他道歉的模樣。夢見某次他高燒不退,男人用槍指著某個倒霉的醫生,要求他無論如何得用貧乏的醫療資源把他治好的往事。

  而夢到夜半忽然換成了徐念長,卻反而全是念長不好的一面。知之夢見念長跟他吵架,還罕有地一句句頂他,知之還看見他身邊站了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念長狀似親密地挽著那個女人的手,背對著他走得好遠好遠。

  徐念長。

  徐念長。念長。念。

  知之輾轉難眠,罪魁禍首全是這個名字。只要一閉起眼,腦子裡就會浮現那一天,在那個小小不到五坪的屋子裡,那個男人摟著他的頸子,受著足以致命的重傷,哭著對他說我好喜歡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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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報貼出來不到一天就被盜撕一空,還差點引發女同學們的兇殺風波。雷爺他們不得不一邊緊急加印,一邊請學校老師幫忙替公布欄上大鎖,那之後整個下午都有瘋狂的女性圍著海報用手機猛拍照。

  「不過可惜原本那個頸圈弄丟了,本來這是很重要的賣點啊!」弗雷看著海報說。

  期末考週後,Jellicle團員也重新復活。團辦經過幾週的修復,現在已經差不多盡復舊觀,團員們就把募捐來的樂器重行擺進去,進行公演前最後的衝刺。

  「喔,愛蜜莉就算沒有頸圈,也是我最性感的小野貓~」雷爺不自重地陶醉著。

  「頸圈後來真的沒找到嗎?」喬治問。

  「愛蜜莉說掉到下面的草叢裡了,可是後來我也去找過一次,到處都沒看到。」弗雷說:「那個是我特別拿設計圖跟配件廠訂製的,當初就做了兩個月多才弄出來,現在再重做一個也來不及,只能算了,唉。」

  對比於團員們興奮的吱吱喳喳,善存卻顯得相當沉默。他一個人趴在窗口,看著因為期末考結束雀躍著返家的學生們,顯得鬱鬱寡歡。

  雷爺注意到善存,他放下海報,走到善存背後,問道:「怎麼了,我可愛的小愛蜜莉?身體不舒服?期末考考砸了?啊,莫非是在思念一個叫雷萬則的男人?」

  善存搖了搖頭,他趴回窗口,不禁又長長嘆了口氣。

  夏洛克沒有回來。

  這幾天發生的事,實在完全超乎善存小腦袋所能思索的範圍。先是知之一離家出走就再也沒回來,再來是和夏洛克出門約會,回程時卻風雲變色,好友和不認識的男人勾結,不認識的男人和夏洛克對幹,還發生了善存想都沒想過的血腥事件。

  他也生平第一次被男人強吻,還被壓在身下這樣那樣這樣那樣。

  那也就罷了,那個壓著他這樣那樣這樣那樣的男人,說是要去救他的家人,但那晚夏洛克開車門離開後,善存在車上等了又等,夏洛克卻始終沒現身。善存一直在車上待到渾身發冷,公園那頭不良少年好像也開始注意這輛車了,善存才一個人默默回家。

  而且還不止這樣。隔天鬧鐘還沒響,善存就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要徐念長的家屬到醫院繳費。善存從沒遇過這種事,嚇得手足無措,但又沒其他人能夠幫他,只好匆匆帶了家裡的證件存摺衝去醫院。

  到了醫院,善存馬上被念長的傷勢嚇了一跳,他家表哥像是被人狠揍過一頓似的,全身傷痕累累,那張人人稱羨的俊臉烏青了一大塊,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右手,又是繃帶又是夾板的,善存光是看就覺得疼了。

  而且要只有身體受傷就罷了。念長醒過來看見是他,竟也沒有多大反應,像尊泥塑木偶似的呆瞪著前方。善存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念長也沒有回答,半晌還背過身,看著窗外說:

  「抱歉,暫時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家裡原本的成員都沒回來,倒是多了個奇怪的新客人。有個理著平頭、戴著金邊眼鏡還上半身赤裸的男性忽然出現在善存家,善存放學回家發現他在廚房裡嚇了一大跳,他卻一臉若無其事地邊切菜邊說:

  『我是夏洛克․弗瑞泰先生的秘書。老闆要我到這裡照顧你一、兩晚,我叫Albert Lan,你可以叫我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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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長越聽越是心驚,因為知之竟然笑起來,笑得前所未有地苦澀。他知道知之指的是什麼。

  「而且因為前一位擁有者的做法,『鑰匙』本身已經背負了太多東西。你所看到的那些少年是一個,許多年前埋屍荒谷的那些孩子們是一個,以及許許多多……可能連我也數不清的重量。」

  知之睜開眼睛,長長吐了口氣。「我不能丟下這些東西一走了之。這五年來我盡可能地逃避,拒絕接受這種不合邏輯的命運,因為那並不是我求來的,是有人硬塞給我的,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是現在我想清楚了,命運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不合邏輯的。」

  念長見知之從床緣站起來,背對著他走向門口。念長想抓住他,想撐起身子,但下一波的懼痛從手部襲來,隨即襲捲了他的全身。念長被突如其來的疼痛逼得意識模糊,只在朦朧間聽見知之朝外頭開口。

  「綠藻,你可以進來了。幫我把這位先生送去醫院。」知之命令道。

  綠髮男孩幾乎是應聲開門進來,他瞥了念長一眼,目不斜視地走向床邊,伸臂把已然痛得沒有反抗能力的念長從床上扛起來。

  知之又說:「把他的證件、手機全都還給他。確定他在病房裡睡著才能離開,否則難保他不會一進醫院又衝出來找人。看這樣子他肯定會昏迷兩到三天,這期間剛好讓我們更換據點。」

  綠藻看著神色冰寒的知之,恭敬地點下頭,「遵命,先生。」

  「小知,知之……」念長還靠在綠藻臂上囈語著,然而知之已然背過身去。念長只聽見他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細語。

  「再見了,徐念長。」

  *

  「祝你十九歲生日快樂。」

  男人舉起手裡的紅酒杯,看著坐在短桌對面一臉遊疑的壽星。

  知之遲疑了一下,跟著男人拿起紅酒杯來。兩個玻璃杯在燈光下相碰,在空中拉出嫣紅的紅絲,灑了一點到純白的桌布上。而眼前男人的裝扮也像這條桌布一樣,知之見他穿著一身雪白的西裝,打著亮銀色的領帶,只胸口的地方插了一朵桃紅色的含苞玫瑰花,脖子上舊圍巾仍舊掛著,卻打了個整齊的平結,看起來宛如赴女友生日宴的紳士。

  知之也難得被命令解下四肢鐐銬,他穿著家居的黑色便裝,除了手腕上的紅色壓痕外,黑色襯得知之八年來很少晒日的蒼白皮膚更加透明無瑕。而與之相襯的是脖子上那個尚未解去的黑色頸圈,此刻也像精心設計的首飾一般點綴在那。

  「你真迷人。」男人放下酒杯後說。以近乎貪婪的目光審視著端坐在桌前的知之。

  知之侷促地縮了下大腿,男人伸出手來,越過桌子去撥知之落在額前的黑髮。眷戀地用手指纏繞著。

  「真不可思議,八年前我在巷子裡遇見你時,我還沒想過能像今天這樣。」男人用不勝感慨的語氣說:「而且就在遇見你的前一天,他們告訴我『選別』的人數已經滿了,不需要再找了。我本來想回去了,想著再展演一個謎就好,沒想到就遇見了你。」

  男人粗糙的指尖順著知之的臉龐下滑,停在他的上唇上,替他拭去多餘的酒液,放到唇邊,品嚐似地舔了舔,「事實證明命運總是比人所設想的更周道,其他那些孩子,我不知道費了多少心力蒐集,還得花錢躲過各個國家的警察系統。但最後沒一個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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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藻沉默地送來了醫藥箱,他只看了相擁的知之和念長一眼,便如往常一樣退出房間,把門重新關上。

  知之臉頰發燙,好半晌才重整情緒,綠藻送來的醫藥箱十分完備,幾乎包含所有專業的急救工具,大概是這裡的人受傷經常無法光明正大地進醫院的緣故。

  知之在被囚禁期間看了不少醫學相關的書籍和影片,但真的動手替人急救還是第一次。他手忙腳亂地替念長包紮、止血,在瓶瓶罐罐中辨別出適當的藥名,還替念長打了一針止痛劑。

  他不禁慶幸整個過程中念長都是昏沉的,否則就會看見他難得慌張失態的一面。

  他把念長扛到水果箱搭成的床上,抱著雙膝坐在他身邊。明知道現在馬上將他送醫比較好,但知之有種預感,今天在這裡分別後,可能再也見不著這人的面也說不一定。

  就算見面,也回不去以往相處的模樣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床上的念長呻吟了聲,慢慢睜開眼來。知之背靠著床沿瞥了他一眼,念長的臉不再像剛才那樣紅,燒似乎退了,人也跟著清醒了些。

  「小知……」念長一醒來就叫他,看著知之坐在床下的背影,似乎有點茫然。

  「我……我昏過去了嗎?」念長晃著腦袋,試著從床上直起身。但一挪就動到肋骨,疼得他馬上又躺了回去。「呃,小知。我……我剛剛……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或是做了什麼?抱歉,我剛才有點昏頭……」

  知之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轉回頭去。「說吧,到底怎麼回事?」他問:「為什麼會忽然去打探綠藻……你明明應該不知道他的存在才對。」

  念長仰躺著望著天花板,好像在整理思緒,他伸手按了下太陽穴,才把夏洛克在電話裡的話說出來。知之聽得臉色陰沉,不悅地撇了撇唇。「那個英國佬嗎……腦子不夠靈光,探人隱私的功夫倒是很敏銳。」

  知之頓了下,竟主動問了,「你……相親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提到這件事,念長激動得險些又要直起身。「小知,你聽我說……」知之卻打斷他的話頭,「我知道你跟那個相親對象沒幹什麼,我沒那麼笨。你遇到襲擊了?是槍擊還是有人拿刀子捅你?唔,應該說是捅你的相親對象才對。但看來她最後平安無事,你該感謝他在千鈞一髮之際保護了你。」

  念長眨了眨眼,竟出乎知之意料地笑起來。

  「幹嘛?」知之沒好氣地問。

  「沒什麼……哎,好痛。」念長一笑就牽動肋骨,疼得他整個人一縮,「只是覺得,我好像一直習慣這種溝通模式。因為小知總是在我講出來以前就知道一切了,所以連帶我的敘事能力也跟著退步了。」他笑著說。

  「真抱歉喔,我害你中文變得這麼差。」知之冷冷地說。

  念長笑著,聲音變得溫柔,「不,這樣才是小知啊。」

  知之怔了下,別過頭故意不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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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待著,愛蜜莉。」夏洛克說:「等這些人走了之後馬上回家裡去,把門鎖好,明白嗎?」他表情嚴肅。

  「可、可是你……」善存還要說些什麼,夏洛克脫去西裝外套,只留下裡頭淡色的襯衫,還扭頭舒了舒筋骨。善存一路爬到駕駛席,探出頭來看他,夏洛克便彎下腰,在善存來得及防備前湊近他的唇,輕輕沾了個吻。

  「我很快回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的家人受到任何傷害的,愛蜜莉。」

  夏洛克離開了。

  *

  知之呆滯地看著被打到鼻青臉腫、幾乎認不出原樣的男人,一時出不了聲。

  「念……」他喃喃唸著。

  綠藻回頭看了他一眼,以同樣恭敬的語氣說:「怎麼了,先生認識這個人?」

  少年們都望向知之,知之握住拳頭,死死地盯著跪倒在地上,意識有些不清醒的徐念長,終於明白剛才綠藻接起電話時,那種不明笑意是為了什麼,「綠藻,你是故意的嗎?」他用冰涼的眼神掃了他一眼。

  綠藻還沒有開口,一旁那個國中生似的少年卻開口了,嗓音清脆而無辜。「先生,這個男人確實在我們據點附近徘徊很久,問東問西。而且這次還打傷了我和我們的人,我們才會把他抓回來問個清楚,這跟綠藻大哥完全沒有關係的。」

  知之一時語塞,他咬住姆指指甲,腦袋快速地轉動著。這時跪在地上的念長發出呻吟聲,竟好像悠悠轉醒過來。

  知之見念長睜開眼睛。彷彿裝有雷達似的,念長的視線在人群裡掃一圈,很快定在站在最後方的知之身上,那張被揍成豬頭的臉頓時滿是訝異,「小知……」念長叫出聲,他只稍微掙扎了下,後方少年就用鐵棍頂住他的脖子,逼得他不得不縮回去。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知之聽見念長遠遠地這麼說。

  綠藻回頭看著知之,「先生有什麼話想問他嗎?」知之滿臉陰霾,雙目盯著他們淒慘的俘虜,咬緊下唇沒吭聲。綠藻便說:「如果先生沒有意見的話,就由我來代勞吧!」

  他走近兩步,在念長面前站定,然後微蹲下身。

  「這位大叔,很抱歉這麼粗暴得對待你。但凡事都有規矩,你們大人塑造的規則曾經害得我們很慘,我們得靠另一個世界的規矩才能存活至今。而今天大叔你破壞了那些規矩,這是我們不得不把你帶來這裡的原因。」

  念長不知道是被打得懵了,還是沒聽見,他的雙目仍舊直勾勾地看著少年最後方的知之,對綠藻的問話置若罔聞。綠藻向架住念長的少年使了個眼色,那個魁悟的少年便放開了鐵棍,念長的頭頓時垂下來。

  「首先。」綠藻蹲在念長面前,用兩指捏住了念長下顎,強迫他抬起頭來和他正對著,「想請問一下大叔的名字?」

  念長仰著頸,總算用眼角餘光瞥了眼綠藻,「你們……到底對小知做了什麼?」他不答反問,嗓音虛弱,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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