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1204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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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之背後傳來中英文夾雜陌生的嗓音,讓他大吃一驚,倏地從吧台回過身。

  站在他身後的,對知之而言是個全然陌生的男子。男子有著一頭淡金色的長髮,披垂在肩膀上,他戴著墨鏡,雖然已經是七月天了,身上卻穿著厚重的靛藍色風衣,知之注意到他兩手都戴著皮制手套,一手還插在口袋裡。

  男子似乎感覺到知之的疑惑,他主動抬起一隻手,拿下了墨鏡。知之看見一雙飽受催殘的雙眼,他幾乎立時反應了過來。

  「Ellis……」他喃喃出口。

  「很好,看來我果然沒有錯看你。我們彼此都對對方有了一定的認知,可以好好來場富有意義的交流。」男子點頭說:「雖然我也很想用英文和你聊,但我想如果要玩遊戲的話,用你習慣的語言對你比較公平。畢竟我遠來是客,客隨主便。」
  
  男子用著和夏洛克相似的口音說,他微笑著,那隻失去生氣的藍色眼睛便跟著扭曲了下。他很快重新戴上墨鏡,把那雙可怕的眼睛隱藏回黑暗裡。

  「我要先稱讚你,沒想到有人能夠逮到我,即使只是一點點小尾巴。」

  男子緩慢地說:「你讓他們去查黑桃J的電腦紀錄,現在他們找上了我在台灣棲身的小窩,真是可惜,那地方以後是待不得了。我還挺喜歡那地方的,畢竟也住了兩、三年了。」

  知之一直警戒你看著男子。男子的態度卻很從容,對著知之攤開雙手。

  「我曾在夢中無數次想像我們相遇的場景。我一直好想好想親眼看看你,想到都按捺不住自己了,但我告訴自己要給你時間解謎,在你解完謎題前我們不該見面。這是設計者和解謎者間無形的默契,我說的對嗎?知之。」

  男子故作親暱的叫法讓知之渾身起雞皮疙瘩。

  「還是……該像Cheshire一樣,叫你「小知之」,你比較習慣一點,嗯?」

  知之腰側碰到吧台,才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往後縮。明明是頭一次見面的人,知之卻有種莫名的寒慄感,好像有什麼人在不知不覺間,將某種恐懼因子植在他心底那樣。

  好像當年,在那間看不見陽光的房間裡,面對那個人時那樣。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瓶金牌嗎?」男人對著服務生說,服務生答應一聲,遞給他一瓶啤酒和兩個杯子。男人非常入境隨俗地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到知之面前,自己拿了另一杯,他舉高酒杯,好像他手裡拿的是高級紅酒那樣。

  「敬我們的解謎者。」男人微笑地說著,仰頭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知之警戒地看著他,一聲也沒吭。

  「來吧,答題的時間到了。」男人將酒杯咚地一聲放下,十指交扣著搓揉半晌,皮質的手套發出令人發毛的聲響。

  「我們一題一題來吧,小知之。看看今天你能答出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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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存穿著公演的演出服,一手拉著皮製的裙襬,站在舞台上往LiveHouse的出入口張望。

  這間LiveHouse的歷史悠久,位在新生南路某間酒吧的地下一樓,許多學校或是業餘音樂團體都曾在這演出和成果發表過。沒有坐的客席,粉絲可以站到台前來和團員近距離接觸,因此很受小型的搖滾團體歡迎。

  現場也布置的美侖美奐,雷爺不知從哪找來舞台設計的朋友,舞台配合善存他們的重金屬風格裝扮,用各種廢鐵扭成穿插的枝椏,一路延伸到客席上,看起來就像是金屬鑄成的森林那樣。

  而身為主唱的善存,則被安排坐在中央一個金屬樹枝盤旋成的鳥籠子裡,隔著籠子對台下觀眾演唱。

  『粉絲們一定會為你瘋狂的,愛蜜莉。』彩排時雷爺看著不知所措、跪坐在籠子裡的善存,滿意到眼睛都快掉出紅心了。

  善存自己倒是很不安,採排的時候喬治和弗雷協助把善存關進籠子裡。善存用兩手抓住扎手的籠柵,透過籠子看出去,客席變得好狹窄,天花板好像也變低了。

  而且總覺得這條皮帶裙的遮蔽範圍好有限,善存的大腿直接接觸著涼涼的金屬鐵柵,連心臟也跟著發毛了。

  一樓的門口傳來嘈雜聲,因為Jellicle團向來是公演前才在門口發送票券,所以許多粉絲都會提早到。現在接近開演時間,門口更是亂轟轟的擠成一團,因為小豆還在醫院,雷爺還特別請了他的江湖朋友們來幫忙維持秩序。

  善存從快要被擠爆的門縫裡看到粉絲做的立牌在燈光下晃動。阿傳手受傷的消息,雖然事前已經向歌迷們知會了,雖然在網路上造成不小的遺憾潮,但現在看來粉絲們絲毫不減熱情。

  「你還在等那位大叔啊,愛蜜莉?」

  喬治穿著演出服從後台出來,看善存還一臉憂心地站在台上張望,他一手便抓住善存的手臂,「別等了,會出現的話早出現了,你在這邊望夫崖也沒用啊!」這時弗雷聞風也走出來前台,和喬治一起站在空蕩蕩的客席前。

  「大叔還沒來?真是的,英國人都這麼不守時嗎?」弗雷問。

  喬治在一旁接口:「我看是不會來了吧?多半是被什麼可愛小妞吸引走了,果然臨時找來的還是不可靠。」

  弗雷也嘆了口氣,「唉,連續兩個鼓手都出事,我們團是怎樣?這麼沒鼓手命嗎?」

  善存聽喬治和弗雷一搭一唱,一句話也沒答腔。只是憂心忡忡地握緊手裡的手機,他看著快取播號鍵上唯一的名字,小克,這號碼還是他跟Lan要的,因為善存發現自己竟沒有夏洛克的手機。

  他抱著萬一的心情又點了一次那個名字,「你所撥的號碼現在收不到訊號,請稍候再播——」手機裡傳出這兩天來善存聽過無數次的回音,讓他的心情像逐漸喧鬧的會場一樣,騷動起來。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他不相信夏洛克會是說話不算話的人。以往夏洛克只要在信裡答應善存什麼,不管是多困難的事,夏洛克都有本事付諸實行。像演出這麼大的事,善存怎麼也不認為夏洛克會因為小事而爽約。

  夏洛克那天離去前對他說的話還猶言在耳,『我不會讓你的家人受到任何傷害的,愛蜜莉。』而念長也確實平安回來了。善存問過在醫院的念長,念長卻說他壓根沒看到夏洛克,讓善存更加摸不著頭緒。他的家人回來了,夏洛克卻失蹤了。

  肯定是出事了。善存不是個悲觀的人,念長也教過他凡事要往好處想,才會活得天天開心。善存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對和他一樣樂觀的夫妻,說是要出門買端午節的油飯,好回來和剛上小學的孩子一起包粽子。臨走前還要善存乖乖待在家裡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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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阿傳的襯衫釦子被扯開,露出精實起伏的背脊。念長驚訝的發現,就在少年的背心上,竟清楚地烙著一枚刺青。而且不是普通的刺青,那是撲克牌,黑桃A。

  念長的視線往上移,對上阿傳咬牙不甘的神情。

  「喂,你……」念長呆住。阿傳卻忽然一把扯回衣領,重新把釦子扣好,從地上踉蹌爬起,在念長來得及反應前,轉身逃得無影無蹤。

  念長低下頭,有著大鎖外型的墜飾閃爍著金色光澤,格外引人注目。
 
  *

  「從浴室逃走……?」

  夏洛克對知之的提議報以質疑。知之面無表情地打開浴室的門,環顧那間十年如一日的淋浴間,長長吐了口氣。

  「沒錯,這是唯一的方法。」知之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是浴室?」夏洛克問:「你不是說,這裡的隔板都是不鏽鋼牆板,沒有辦法鑿穿嗎?還是說浴室裡有暗門?」

  「The Key was under the Bath……」

  知之默唸了句夏洛克聽不懂的話,但他很快又說:「監禁我的人和我玩過一場尋物遊戲,其中有一樣東西,就被他藏在浴缸之下。那時候我為了拿到它,曾經破壞過一次浴缸附近的固著物,那時候我就發現了,浴缸下的結構遠比其他地方來得薄弱。臥房的地板是鋼板,但浴室部份不是,至少有些地方不是。」

  「因為要排水,而且是熱水。」夏洛克的反應相當快:「金屬的膨脹係數太高,如果在熱水管線附近使用金屬,會因為過熱膨脹造成管線本身擠壓碎裂,這也是為什麼監獄廁所要用水泥架高的原因。這裡的建造人再怎麼違逆建築法則,也無法解決這件事。」

  「沒錯。」知之用指尖敲著浴缸盤算,「我那時候就注意到這件事。但因為這八年來房間裡都有攝影機,浴室也不例外,我一大動干戈馬上就會被發現,所以我趁著贏得尋物遊戲的獎勵,向那個人要求拆除房間內所有攝影機。」

  「所以後來你成功逃脫了?」夏洛克顯得興致盎然。

  「不,沒有。」 知之說:「確認攝影機撤除後,我試著鑿開浴室下的水泥,發現他確實比其他地方脆弱,特別是水管附近。用最簡單的黑火藥炸彈,炸個兩、三次就能完全破壞掉,浴室的結構和房間的主結搆是分開的,不必擔心會崩塌。」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為什麼最後沒成功?」

  「我還來不及試。」知之發覺嗓音有些哽,他忙清了清喉嚨。

  「我還來不及付諸實行,我的十九歲生日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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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門以外的地方逃走呢?」夏洛克好像自知理虧,摸著鼻子環顧這間房間,「窗戶或是排氣管什麼的?」

  「窗戶在建築之初就封死了,用水泥填的,厚達三公尺,中間還多了太魯閣盛產的花崗岩版,挖上三個月都挖不破。排氣用的是中央空調,相信我,最大的通風管直徑只夠塞進你的拳頭,休想找到像動作電影裡那種大象都能在裡面奔跑的導流管。」
  
  「那牆壁呢?或是地板?我剛剛看外頭是公寓式的隔間,或許中間的夾板牆比想像中脆弱。」夏洛克用拳側敲了敲牆壁。

  「三十點五英吋厚的不銹鋼合金。我說的是隔板牆的厚度,堅固到即使隔壁整個炸開這裡連震動都感受不到,天花板和地板我沒試過,我想那不會比隔板牆更偷工減料。那個人最不缺的就是金錢,而他很樂意砸那些錢來建造這麼一個無聊的牢籠。」

  夏洛克停下來看著他。「聽起來你對這裡很熟悉。」

  「如果你像我一樣在這裡被關上八年,你也會很熟悉。」知之面無表情地說。

  夏洛克眨眨眼。

  「我想你是想說你在這裡『住上』八年?」他問:「You've LIVED here?」

  「I've been Locked here。」知冷冷地說:「For eight years。」

  兩人之間有好長一陣靜默。

  「為什麼……?」夏洛克問了:「For what?」

  「因為我無法逃出來。」知之冷笑著答。

  「你說你繼承了鑰匙,那是你付出的代價?」夏洛克果然敏銳。

  「住在這沒想像中那麼糟。每天有專人服侍,兩個小時的洗澡時間,逢年過節還能吃好料。有書看有網上有電視打發時間,夏天也有冷氣吹,除了看不見陽光、沒辦法做日光浴外,其餘倒是挺愜意的,你可以考慮留下來。」知之的嗓音裡全是倔強的諷刺。

  「如果過去我因為你的性格扭曲對你出言不遜,我向你致歉。」夏洛克說:「假使我和你有相同的遭遇,我想我會變得比你現在更討人厭。」

  「我一點都不期望這種道歉。」知之瞪了他一眼,「總之別白費力氣了。這八年來我想過所有能從這裡離開的方法,你不會比我想到得更多。」

  「啊,打手機求救呢?」夏洛克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從西裝外套裡掏出手機,「我想你當初應該沒有配備這種東西……」

  「整棟公寓都裝有干擾器,足以攔截一切射頻類訊號電磁波。」知之冷漠地看著夏洛克失望地收起顯示著「No Service」警訊的智慧型手機:「順帶一提GPS到這裡也會失效,上方的天花板裝了衛星遮斷裝置,所以別想有人用智慧型手機的定位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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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長發現室友好像被纏上了。

  念長有時會去室友工作的學校接他回家,冷漠又知性的李助教在大學裡非常受到歡迎,不管是監考的時候、替雇用他的教授改作業的時候,都會有不知道害臊為何物的大學女生成群結隊在他身後,或圍在窗邊,吱吱喳喳地偷窺著人類系傳說中的冰山美人。

  但這回纏上室友的卻不是人。念長是在某天下班回家時發現的,室友站在離門口不遠地方,皺著好看的眉毛,回頭看著距離他十公尺身後的小貓。

  那是隻橘黃色的米克斯,看體型不滿一歲,台灣街頭到處都有這樣的野貓。

  念長看室友透過鏡片看著小貓,而小貓也用那雙大大的貓眼凝視室友。

  室友停住不動,小貓也停住不動。

  室友轉身走兩步,小貓也跟著用肉掌小心踏了兩步

  室友別過臉打算進門,那隻小貓就隔空「喵——」地一聲,發出哀怨的叫喚聲。念長看見室友露出極其無奈的表情,回過頭來重新瞪著那隻不識相的貓咪。

  回想起來,室友之所以會被這隻小貓纏上,也是他咎由自取。事情發生在某個晚上,那天剛好輪到室友倒家庭垃圾,雖然平常家事輪到室友時,室友就常以「今天研究做到一半,不想被打斷」為由,把工作丟給念長,念長也對家庭煮夫的地位習以為常。

  但那天室友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自告奮勇說想出去走走。

  念長把大包小包的垃圾交給一向纖瘦的室友,心裡終究有點不放心。因為室友除了上班以外真的很少出門,上回去幫忙他買蛋的時候,因為找不到超市在哪條路上,室友的高自尊又讓他拉不下臉來問路人,結果是到了半夜十二點才被路過的巡警送回家。

  念長尾隨著吃力地拎著垃圾袋的知之。經過垃圾箱時,他發現室友停下腳步,以他獨有的敏銳目光看著垃圾箱下,而後皺起眉頭。

  而念長很快發現室友皺眉的理由。垃圾箱下有著小紙箱,紙箱裡有隻和垃圾一樣相去不遠的骯髒小貓,正在垃圾箱下虛弱地喵著。

  念長看見室友把手裡垃圾放進垃圾箱,退了兩步沒有離開,眼睛在垃圾箱和紙箱之間飄著。中間有其他鄰居來倒垃圾,室友還假裝背過身去,直到人走光了,室友才遲疑地蹲下來,透過眼鏡端詳著紙箱裡奄奄一息的貓咪。

  然後念長看見室友快步走回家,打開玄關的門,五分鐘後又走出來,手上端著一個淺盤子,盤子上放著今天念長親自下廚煮的咖哩飯剩菜。

  室友一路回到垃圾箱的地方,蹲下來把盤子放到離貓咪一公尺遠的地方。但那隻小貓根本虛弱得爬不出紙箱,雖然聞到食物的氣味,撐起一隻前腳就又撲通倒回箱子裡。

  念長聽見室友好像「嘖」了一聲,然後放下盤子,把紙箱從垃圾箱下拖出來,遲疑良久,然後伸手觸碰小貓咪髒兮兮的皮毛。

  小貓顫動了一下,抬起頭來微弱地「喵」了一聲。室友也顫動了一下,念長看見他用單手掩住唇,脖子根有微不可見的紅暈,然後他把貓從紙箱裡拎起來。

  室友餵小貓吃了他煮的難吃咖哩。小貓一開始還因為食物太大塊吞不下去,室友就蹲在地上,把小貓擱在膝頭,細心地用姆指腹把馬鈴薯壓碎,再一塊一塊餵進小貓嘴裡。等到小貓吃完了,室友還又回了趟家裡,這次拿了牛奶來,倒在淺盤子裡餵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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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藻說的沒錯,這些年來,知之光是回想起那個地方,想起那個陰暗而窄小的房間,都會在夜半驚醒,以為自己聽見手上鐐銬發出的聲音。

  但知之也不明白自己,總覺得心中越是害怕,越是有個聲音呼喚他非得正面去迎戰不可。他和綠藻要了公寓大門的鑰匙,那是整間公寓微一一把鑰匙,其餘全是中控的電子鎖,理所當然由男人全面管理。

  知之當年醒過來時就已被鎖在床頭,而離開時是被醫院的擔架抬出去的,連過程都記憶模糊。那是知之第一次好好看見,這間囚禁他八年的屋子外觀。

  非常平凡的公寓大廈,每間房間都有陽台,卻獨獨一扇窗也沒有,全是封死的。陽台外也沒有花木,冷清清的全是白色磁磚。知之在綠藻陪伴下走進去,爬上略顯陳舊的公寓樓梯,站在那扇曾經的大門前時,知之發現自己雙手顫抖。

  「先生。」綠藻似乎感到不忍,從那天送走徐念長開始就經常是這個表情,「樓下有那個人的起居室,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住在那裡。不必一定執意……」

  知之打開了房門。

  踏進那間房間的瞬間,許多記憶彷彿海嘯一般接二連三迎面打來,讓他差點站不穩腳步。他相信平日這裡一定有人在維護,因為過往的一切竟如此歷歷在目,那張大床、那些牆上的畫、那台電腦、那張餐桌,甚至是連接在床頭上的,曾經存在的鐐銬痕跡。

  知之站在那裡,彷彿可以看到那天男人服下砷之後,執著似地拉著他上床,那是男人最後一次侵犯他,過程中因為毒發而中止。男人的精液無力地吐在他身上,他本來可以給他一槍,但最終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男人因為腸絞痛在地上呻吟,最終受盡痛苦而死去,做為對男人唯一且最後的報復。

  然後知之封死了房間的門,對準男人的太陽穴開了一槍。

  他至今不明白自己這麼做的真正原因,或許他想和男人一起死在這裡。或許。

  知之用單手扶住牆,綠藻作勢要扶他,卻被知之扭頭一瞪。

  「滾。」知之用低沉且咬牙切齒的嗓音,「離開這裡,沒有我叫誰都不准進來,明白了嗎?」

  他從綠藻那雙落寞的眸子裡看見擔憂,好像害怕他像五年前一樣,把自己永遠鎖在裡頭。「先生,我有話想對您說……」但知之只是把他推出去,碰地一聲關上了門。

  知之在房間裡住了一夜,做了各種各樣的夢。

  他夢見那個男人,卻淨都是他好的一面,他夢見男人第一次失控侵犯他後,坐在床沿向他道歉的模樣。夢見某次他高燒不退,男人用槍指著某個倒霉的醫生,要求他無論如何得用貧乏的醫療資源把他治好的往事。

  而夢到夜半忽然換成了徐念長,卻反而全是念長不好的一面。知之夢見念長跟他吵架,還罕有地一句句頂他,知之還看見他身邊站了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念長狀似親密地挽著那個女人的手,背對著他走得好遠好遠。

  徐念長。

  徐念長。念長。念。

  知之輾轉難眠,罪魁禍首全是這個名字。只要一閉起眼,腦子裡就會浮現那一天,在那個小小不到五坪的屋子裡,那個男人摟著他的頸子,受著足以致命的重傷,哭著對他說我好喜歡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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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報貼出來不到一天就被盜撕一空,還差點引發女同學們的兇殺風波。雷爺他們不得不一邊緊急加印,一邊請學校老師幫忙替公布欄上大鎖,那之後整個下午都有瘋狂的女性圍著海報用手機猛拍照。

  「不過可惜原本那個頸圈弄丟了,本來這是很重要的賣點啊!」弗雷看著海報說。

  期末考週後,Jellicle團員也重新復活。團辦經過幾週的修復,現在已經差不多盡復舊觀,團員們就把募捐來的樂器重行擺進去,進行公演前最後的衝刺。

  「喔,愛蜜莉就算沒有頸圈,也是我最性感的小野貓~」雷爺不自重地陶醉著。

  「頸圈後來真的沒找到嗎?」喬治問。

  「愛蜜莉說掉到下面的草叢裡了,可是後來我也去找過一次,到處都沒看到。」弗雷說:「那個是我特別拿設計圖跟配件廠訂製的,當初就做了兩個月多才弄出來,現在再重做一個也來不及,只能算了,唉。」

  對比於團員們興奮的吱吱喳喳,善存卻顯得相當沉默。他一個人趴在窗口,看著因為期末考結束雀躍著返家的學生們,顯得鬱鬱寡歡。

  雷爺注意到善存,他放下海報,走到善存背後,問道:「怎麼了,我可愛的小愛蜜莉?身體不舒服?期末考考砸了?啊,莫非是在思念一個叫雷萬則的男人?」

  善存搖了搖頭,他趴回窗口,不禁又長長嘆了口氣。

  夏洛克沒有回來。

  這幾天發生的事,實在完全超乎善存小腦袋所能思索的範圍。先是知之一離家出走就再也沒回來,再來是和夏洛克出門約會,回程時卻風雲變色,好友和不認識的男人勾結,不認識的男人和夏洛克對幹,還發生了善存想都沒想過的血腥事件。

  他也生平第一次被男人強吻,還被壓在身下這樣那樣這樣那樣。

  那也就罷了,那個壓著他這樣那樣這樣那樣的男人,說是要去救他的家人,但那晚夏洛克開車門離開後,善存在車上等了又等,夏洛克卻始終沒現身。善存一直在車上待到渾身發冷,公園那頭不良少年好像也開始注意這輛車了,善存才一個人默默回家。

  而且還不止這樣。隔天鬧鐘還沒響,善存就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要徐念長的家屬到醫院繳費。善存從沒遇過這種事,嚇得手足無措,但又沒其他人能夠幫他,只好匆匆帶了家裡的證件存摺衝去醫院。

  到了醫院,善存馬上被念長的傷勢嚇了一跳,他家表哥像是被人狠揍過一頓似的,全身傷痕累累,那張人人稱羨的俊臉烏青了一大塊,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右手,又是繃帶又是夾板的,善存光是看就覺得疼了。

  而且要只有身體受傷就罷了。念長醒過來看見是他,竟也沒有多大反應,像尊泥塑木偶似的呆瞪著前方。善存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念長也沒有回答,半晌還背過身,看著窗外說:

  「抱歉,暫時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家裡原本的成員都沒回來,倒是多了個奇怪的新客人。有個理著平頭、戴著金邊眼鏡還上半身赤裸的男性忽然出現在善存家,善存放學回家發現他在廚房裡嚇了一大跳,他卻一臉若無其事地邊切菜邊說:

  『我是夏洛克․弗瑞泰先生的秘書。老闆要我到這裡照顧你一、兩晚,我叫Albert Lan,你可以叫我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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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長越聽越是心驚,因為知之竟然笑起來,笑得前所未有地苦澀。他知道知之指的是什麼。

  「而且因為前一位擁有者的做法,『鑰匙』本身已經背負了太多東西。你所看到的那些少年是一個,許多年前埋屍荒谷的那些孩子們是一個,以及許許多多……可能連我也數不清的重量。」

  知之睜開眼睛,長長吐了口氣。「我不能丟下這些東西一走了之。這五年來我盡可能地逃避,拒絕接受這種不合邏輯的命運,因為那並不是我求來的,是有人硬塞給我的,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是現在我想清楚了,命運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不合邏輯的。」

  念長見知之從床緣站起來,背對著他走向門口。念長想抓住他,想撐起身子,但下一波的懼痛從手部襲來,隨即襲捲了他的全身。念長被突如其來的疼痛逼得意識模糊,只在朦朧間聽見知之朝外頭開口。

  「綠藻,你可以進來了。幫我把這位先生送去醫院。」知之命令道。

  綠髮男孩幾乎是應聲開門進來,他瞥了念長一眼,目不斜視地走向床邊,伸臂把已然痛得沒有反抗能力的念長從床上扛起來。

  知之又說:「把他的證件、手機全都還給他。確定他在病房裡睡著才能離開,否則難保他不會一進醫院又衝出來找人。看這樣子他肯定會昏迷兩到三天,這期間剛好讓我們更換據點。」

  綠藻看著神色冰寒的知之,恭敬地點下頭,「遵命,先生。」

  「小知,知之……」念長還靠在綠藻臂上囈語著,然而知之已然背過身去。念長只聽見他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細語。

  「再見了,徐念長。」

  *

  「祝你十九歲生日快樂。」

  男人舉起手裡的紅酒杯,看著坐在短桌對面一臉遊疑的壽星。

  知之遲疑了一下,跟著男人拿起紅酒杯來。兩個玻璃杯在燈光下相碰,在空中拉出嫣紅的紅絲,灑了一點到純白的桌布上。而眼前男人的裝扮也像這條桌布一樣,知之見他穿著一身雪白的西裝,打著亮銀色的領帶,只胸口的地方插了一朵桃紅色的含苞玫瑰花,脖子上舊圍巾仍舊掛著,卻打了個整齊的平結,看起來宛如赴女友生日宴的紳士。

  知之也難得被命令解下四肢鐐銬,他穿著家居的黑色便裝,除了手腕上的紅色壓痕外,黑色襯得知之八年來很少晒日的蒼白皮膚更加透明無瑕。而與之相襯的是脖子上那個尚未解去的黑色頸圈,此刻也像精心設計的首飾一般點綴在那。

  「你真迷人。」男人放下酒杯後說。以近乎貪婪的目光審視著端坐在桌前的知之。

  知之侷促地縮了下大腿,男人伸出手來,越過桌子去撥知之落在額前的黑髮。眷戀地用手指纏繞著。

  「真不可思議,八年前我在巷子裡遇見你時,我還沒想過能像今天這樣。」男人用不勝感慨的語氣說:「而且就在遇見你的前一天,他們告訴我『選別』的人數已經滿了,不需要再找了。我本來想回去了,想著再展演一個謎就好,沒想到就遇見了你。」

  男人粗糙的指尖順著知之的臉龐下滑,停在他的上唇上,替他拭去多餘的酒液,放到唇邊,品嚐似地舔了舔,「事實證明命運總是比人所設想的更周道,其他那些孩子,我不知道費了多少心力蒐集,還得花錢躲過各個國家的警察系統。但最後沒一個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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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藻沉默地送來了醫藥箱,他只看了相擁的知之和念長一眼,便如往常一樣退出房間,把門重新關上。

  知之臉頰發燙,好半晌才重整情緒,綠藻送來的醫藥箱十分完備,幾乎包含所有專業的急救工具,大概是這裡的人受傷經常無法光明正大地進醫院的緣故。

  知之在被囚禁期間看了不少醫學相關的書籍和影片,但真的動手替人急救還是第一次。他手忙腳亂地替念長包紮、止血,在瓶瓶罐罐中辨別出適當的藥名,還替念長打了一針止痛劑。

  他不禁慶幸整個過程中念長都是昏沉的,否則就會看見他難得慌張失態的一面。

  他把念長扛到水果箱搭成的床上,抱著雙膝坐在他身邊。明知道現在馬上將他送醫比較好,但知之有種預感,今天在這裡分別後,可能再也見不著這人的面也說不一定。

  就算見面,也回不去以往相處的模樣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床上的念長呻吟了聲,慢慢睜開眼來。知之背靠著床沿瞥了他一眼,念長的臉不再像剛才那樣紅,燒似乎退了,人也跟著清醒了些。

  「小知……」念長一醒來就叫他,看著知之坐在床下的背影,似乎有點茫然。

  「我……我昏過去了嗎?」念長晃著腦袋,試著從床上直起身。但一挪就動到肋骨,疼得他馬上又躺了回去。「呃,小知。我……我剛剛……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或是做了什麼?抱歉,我剛才有點昏頭……」

  知之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轉回頭去。「說吧,到底怎麼回事?」他問:「為什麼會忽然去打探綠藻……你明明應該不知道他的存在才對。」

  念長仰躺著望著天花板,好像在整理思緒,他伸手按了下太陽穴,才把夏洛克在電話裡的話說出來。知之聽得臉色陰沉,不悅地撇了撇唇。「那個英國佬嗎……腦子不夠靈光,探人隱私的功夫倒是很敏銳。」

  知之頓了下,竟主動問了,「你……相親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提到這件事,念長激動得險些又要直起身。「小知,你聽我說……」知之卻打斷他的話頭,「我知道你跟那個相親對象沒幹什麼,我沒那麼笨。你遇到襲擊了?是槍擊還是有人拿刀子捅你?唔,應該說是捅你的相親對象才對。但看來她最後平安無事,你該感謝他在千鈞一髮之際保護了你。」

  念長眨了眨眼,竟出乎知之意料地笑起來。

  「幹嘛?」知之沒好氣地問。

  「沒什麼……哎,好痛。」念長一笑就牽動肋骨,疼得他整個人一縮,「只是覺得,我好像一直習慣這種溝通模式。因為小知總是在我講出來以前就知道一切了,所以連帶我的敘事能力也跟著退步了。」他笑著說。

  「真抱歉喔,我害你中文變得這麼差。」知之冷冷地說。

  念長笑著,聲音變得溫柔,「不,這樣才是小知啊。」

  知之怔了下,別過頭故意不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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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待著,愛蜜莉。」夏洛克說:「等這些人走了之後馬上回家裡去,把門鎖好,明白嗎?」他表情嚴肅。

  「可、可是你……」善存還要說些什麼,夏洛克脫去西裝外套,只留下裡頭淡色的襯衫,還扭頭舒了舒筋骨。善存一路爬到駕駛席,探出頭來看他,夏洛克便彎下腰,在善存來得及防備前湊近他的唇,輕輕沾了個吻。

  「我很快回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的家人受到任何傷害的,愛蜜莉。」

  夏洛克離開了。

  *

  知之呆滯地看著被打到鼻青臉腫、幾乎認不出原樣的男人,一時出不了聲。

  「念……」他喃喃唸著。

  綠藻回頭看了他一眼,以同樣恭敬的語氣說:「怎麼了,先生認識這個人?」

  少年們都望向知之,知之握住拳頭,死死地盯著跪倒在地上,意識有些不清醒的徐念長,終於明白剛才綠藻接起電話時,那種不明笑意是為了什麼,「綠藻,你是故意的嗎?」他用冰涼的眼神掃了他一眼。

  綠藻還沒有開口,一旁那個國中生似的少年卻開口了,嗓音清脆而無辜。「先生,這個男人確實在我們據點附近徘徊很久,問東問西。而且這次還打傷了我和我們的人,我們才會把他抓回來問個清楚,這跟綠藻大哥完全沒有關係的。」

  知之一時語塞,他咬住姆指指甲,腦袋快速地轉動著。這時跪在地上的念長發出呻吟聲,竟好像悠悠轉醒過來。

  知之見念長睜開眼睛。彷彿裝有雷達似的,念長的視線在人群裡掃一圈,很快定在站在最後方的知之身上,那張被揍成豬頭的臉頓時滿是訝異,「小知……」念長叫出聲,他只稍微掙扎了下,後方少年就用鐵棍頂住他的脖子,逼得他不得不縮回去。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知之聽見念長遠遠地這麼說。

  綠藻回頭看著知之,「先生有什麼話想問他嗎?」知之滿臉陰霾,雙目盯著他們淒慘的俘虜,咬緊下唇沒吭聲。綠藻便說:「如果先生沒有意見的話,就由我來代勞吧!」

  他走近兩步,在念長面前站定,然後微蹲下身。

  「這位大叔,很抱歉這麼粗暴得對待你。但凡事都有規矩,你們大人塑造的規則曾經害得我們很慘,我們得靠另一個世界的規矩才能存活至今。而今天大叔你破壞了那些規矩,這是我們不得不把你帶來這裡的原因。」

  念長不知道是被打得懵了,還是沒聽見,他的雙目仍舊直勾勾地看著少年最後方的知之,對綠藻的問話置若罔聞。綠藻向架住念長的少年使了個眼色,那個魁悟的少年便放開了鐵棍,念長的頭頓時垂下來。

  「首先。」綠藻蹲在念長面前,用兩指捏住了念長下顎,強迫他抬起頭來和他正對著,「想請問一下大叔的名字?」

  念長仰著頸,總算用眼角餘光瞥了眼綠藻,「你們……到底對小知做了什麼?」他不答反問,嗓音虛弱,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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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裡顯然缺一個女主角。善存侷促地想,雖然夏洛克做為男主角很稱職就是了。

  善存微微抬頭,發現夏洛克還盯著他看,顯然在等他的問題。他躊躇了下,脫口而出,「呃,那個……你那裡,沒問題嗎?」他盯著夏洛克的褲檔。

  夏洛克露出古怪的表情,好像在意外善存頭一個問的問題竟是這個。

  「沒什麼大礙。」夏洛克稍微挪動了下大腿,神色自若:「很快就會恢復原狀,我對自己的意志力還有點信心。」

  善存「喔」了一聲,意識到自己好像問了個爛問題,臉頰也不由得微燙。因為就算夏洛克回答「有問題」,他也不能說什麼。總不能回答:『那我幫你解決如何』吧?

  「呃……剛才那個,我是說鐵條。是被人推下來的嗎?」善存又問。

  「我想是的,考慮到鋼筋的重量,我想他們應該使用了小型起重機,就是搬家業常用的那種,而且行兇的恐怕不只一人。他們先把鋼筋斜斜吊起,再想辦法讓他懸空,靠著地心引力的力量,連鋼筋帶機器一起拉扯下去。」夏洛克回答。

  「是這樣啊。」善存愣愣地答。

  他只覺腦袋裡亂成一團,心裡塞了太多疑問,反而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了。有時他真佩服知之,能夠像那天在病房裡一樣,有條不紊地排出所有該問的問題。像他就完全沒辦法,善存皺眉皺到臉都快揪成一團了。

  「可以讓我先問個問題嗎?」夏洛克忽然說,好像看出善存的困境般。

  善存茫然點點頭,夏洛克那雙綠色貓眼直視前方,問道:「你討厭我這樣做嗎?」

  「那樣做?」善存問。

  「嗯,就是像剛才那樣觸碰你。我是指,親吻你。」

  他努力掩飾的嗓音裡的緊張,「你討厭我吻你嗎?」

  善存渾身一僵,腦子裡嗡嗡響個不停。剛才的畫面不斷倒帶播放,夏洛克的唇、夏洛克的手、夏洛克的體溫和重量,全都在腦海裡甦醒過來。

  善存覺得如果夏洛克問的是「你喜歡我吻你嗎?」,那還比較好答,善存覺得他或許會答「不喜歡」。但夏洛克用的是「你討厭」,中文真是微妙,即使意思相近,換一個詞意涵便天差地遠。善存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話。

  要回答「討厭」的話,似乎太強烈了。而且說真的也不是善存真正的感覺。

  善存猶豫了很久,「呃,還好。」

  夏洛克苦苦地揚了下唇角,「還好,是不討厭還是討厭呢?」他說:「抱歉,我的中文可能還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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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蜜莉番外 邏輯課


  淡金色長髮的青年坐在壁爐前的羊毛軟墊上,看著眼前兩個乖巧的學生。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位就外表而言毫無疑問的英國淑女。少女穿著一件冬季的靛藍色印有雲彩圖案的法蘭呢絨長袍,只遮住她及膝的部份,留下小腿一截誘人遐想的白晰。而她的頭上戴著遮耳的兔毛氈帽,前緣似乎稍嫌長了點,壓住了她帶點麥草色的金色瀏海。其餘的頭髮則梳成辮子,鬆鬆地垂掛在肩膀上。

  而右手邊則坐著一位同樣就外表而言毫無疑問的小紳士。少年有著一頭陽光般燦爛的金髮,五官輪廓比妹妹來得深邃,臉蛋沒有同年齡孩子腦人的青春痘,如同雕像一般精緻挺拔。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雙眼睛,如貓一般的祖母綠,眨眼的時候彷彿寶石一般閃爍著惑人的光茫。

  少女看起來只有十歲十一歲,而少年則顯然年紀大得多。兩個學生都長得一副好皮相,湊在一起看起來,簡直像耶誕節櫥窗裡的瓷娃娃,兩人雖然五官各有不同,但眉目看得出些許彼此的影子。代表他們之間被名為血緣的事物緊緊牽繫著。

  少女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壁爐前的教師身上,目不轉睛地聽他們的家庭教師說話,反觀一旁的少年則消極得多,他一手支在小茶几上,穿著夏日的休閒裝,正在撥弄今天下午茶留下的奶油司康殘渣。

  「所以說,亞利斯,語句和語句間自己也會打架?」少女延續者方才的討論。

  「是的,艾凡吉琳小姐。」青年保持著教師應有的禮儀,「陳述句之間的悖反,是邏輯學家樂此不疲的永恆難題,原本提出這些悖反的人是為了求解,但他們發現某些謎題竟找不出解答,有人稱呼它Dilemma,也有一種更專業的說法,叫作邏輯悖論。」

  「邏輯悖論?」被稱為艾凡吉琳的少女興致盎然,一旁的少年卻打了個慵懶的呵欠。青年看了他一眼,又把溫柔的視線投回少女身上。

  「是的,妳聽過『說謊者難題』嗎,艾凡吉琳小姐?」青年問。

  「別用敬稱了,亞利斯。我說過允許你直呼我的名字。」少女老氣橫秋地說著。

  「是的,愛蜜莉小姐。」青年輕輕地笑了,「我只是擔心夏爾會不高興。」

  「你就叫他『夏爾』。」愛蜜莉不滿地說。

  「因為我和夏爾同為男士,而我年紀長於他。直呼年紀小的同性小名在男性社交圈是被認可的,我想妳的禮儀教師應該教的比我更詳盡。」青年笑著說。

  「什麼是『說謊者難題』?」少女顯然不想把時間花在禮儀學上。

  青年看了依舊興趣缺缺的少年一眼,從壁爐旁的紅松木櫥櫃上拿下寫字板,爐火劈啪地迸出一道星火。青年拿了粉筆,擱在唇邊思索半晌,在寫字板上寫下一串文字。

  『Ellis said that he tells all ies.(亞利斯說他說的話全是謊話)。』

  「假設這是我們的命題句。」

  青年把寫字板轉過來,好讓少女能看清板子上文字:「那麼請問,亞利斯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用邏輯上的語言來講,這個命題句是『正值』還是『負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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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竟然沒有推開他。應該說善存感覺不到立即推開這個男人的衝動。

  「我……其實知道你是男的。不,應該說我知道你的『身體構造』,我知道你有『那東西』,我熟知你的身體每一部位。只是對我來說,你有那些東西並不會改變我稱呼你為『淑女』,更不可能讓我因此討厭你……這是我的毛病,我是個不正常的人,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跟你說才對,我不知道這會害你如此擔心受怕……」

  夏洛克用近乎心疼的語氣說著,他摟著善存的背脊,改而吻他的額頭。如細雨一般密集的吻,善存的腦子仍舊無法運作,就算運作了恐怕也沒多大助益,他不懂夏洛克說的那些話,只覺今晚發生的一切都超乎他的常識範圍,只能任由夏洛克又吻上他的唇。

  「我很抱歉,真的很對不起……」

  夏洛克碰著他的唇,善存只覺身體發起熱來,大概是兩人貼得太近、又貼得太久的緣故,他稍微扭動下半身,聽見夏洛克的吐息微微一沉。

  他感覺夏洛克的唇離開他的唇瓣,才剛鬆口氣,只覺有什麼東西貼上了他的大腿,還順著他的大腿往上探索。善存驚得想往下看,但夏洛克那雙貓眼阻住了他。

  「小、小克……」善存用發抖的嗓音叫著。但夏洛克好像已經聽不見了,善存才發現貼著他大腿的是夏洛克的手,溫熱而厚實的掌心撐開他的襯裙,隔著布料扯下遮蔽小善存的衣物,夏洛克彷彿要讓他放心似的,緩緩撫著他的大腿內側,直到他以哆嗦取代渾身僵硬,夏洛克才進一步往上探訪。

  「小克,夏洛克……等一……」

  男人最敏感部位落入別人掌握讓善存徹底驚慌起來,夏洛克壓倒在他身上,善存的頸窩感受到夏洛克的吐息,既熾熱又潮溼。

  他隱隱約約感應到夏洛克想對他做什麼,但邏輯上卻無法組織起來,而且動物本能告訴他,如果再不阻止眼前的男人,肯定會發生什麼比夏洛克把他閹掉更嚴重的事。

  「夏洛克!別這樣……」夏洛克非但觸碰他的小善存,他的唇還往下移,在善存沒三兩肉的胸口上挪動。善存從未見過如此急躁的夏洛克,好像被什麼操控似地,一向自持的紳士彷彿變成另一個人。

  善存開始伸手推他的下顎,但為時已晚,夏洛克空下的手伸上來扣住他的五指,將他整個人壓進坐墊裡,夏洛克的大腿抵著他的腰側,全身貼得沒一絲細縫。善存感覺有個又熱又硬的東西緊貼著他的小腹,同樣是雄性他不必動腦就猜得出那是什麼,臉頰登時燙如火燒,一度空白的腦子再度活絡,掙扎也跟著劇烈起來。

  「夏洛克……夏洛克!你先等一下……你先等一下啦!」善存叫著。夏洛克低首還想吻他的唇,善存索性曲起膝蓋,對準夏洛克的小腹就是一踹。

  夏洛克吃痛,但這小小的疼痛似乎還掩蓋不了男人的慾火,夏洛克變本加厲地吻向善存的頸窩。這讓一向客氣的善存也知道此時是危急存亡之秋,他雙膝並用,用盡所有吃奶的力氣,奮力往夏洛克的胸膛頂去。

  「住手……我是認真的,馬上給我住手!再不住手我要生氣了,夏洛克!」

  劇痛加上聲量似乎總算喚回男人些許神智,夏洛克被善存踢得倒到車門外,忙用手扶住車框才不至於掉出去。兩個人都喘息不已,善存的頭髮散亂,上衣早被扯掉一邊,露出半邊肩膀還有羞澀的蓓蕾來。下半身更是慘不忍睹,襯裙沾著血漬,早被褪到了腰以上的位置,小善存在胯間若隱若現,竟被撩撥得已然微微抬頭。

  夏洛克本人也沒好到哪去,他的額角全是汗水,優雅的裝扮此刻亂成一團,襯衫解到只剩下兩顆釦子,頸項的釦子還不翼而飛。他單膝半跪在座墊上,善存看見他的休閒褲上全是皺折,難以啟齒的地方高高隆起,讓人不忍直視。

  兩個人相對喘息了一陣子,彼此都有些尷尬,直到夏洛克先開了口。

  「抱歉,我很抱歉。」他看著善存錯愕中帶著緋紅的臉,自嘲地笑笑:「我想你應該聽膩我說這句中文了,但我……我想我們都需要時間整頓好自己,如果你能容我先扶你起來,我會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向你解釋這一切。」他苦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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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爾(Shaw),」男人用善存從未聽過的名字稱呼夏洛克嗓音,「Finally you come to me.)你終於來了。」

  善存見男人緩緩地拔下臉上的墨鏡。善存不禁嚇了一跳,他本來預期男人應當是個不輸給夏洛克的美男子,但墨鏡下的臉卻令人觸目心驚。

  只見男人右邊的眼睛已完全呈現混濁的白色,像是死魚的眼睛。而左邊的眼睛雖然還是原來的琥珀色,但不知被誰從左到右在眼瞼上畫了一刀。刀痕相當深,在眼皮兩側留下了猙獰血紅的刀疤,讓男人整張臉也跟著變得詭秘起來。

  除此之外男人的五官都很立體,雖然帶點陰柔氣,但不失為帥哥一枚。善存看過的老外不多,那至少善存判斷得出來他絕不是台灣人。

  「You become a good man, Shaw.(你長得這麼大了呢,夏爾。)」男人又用同樣淡然的語氣,看著夏洛克微微一笑:「It's pity that Emily couldn't, or he should have been as pretty as you.(可惜了,沒能看到愛蜜莉也長這麼大,否則肯定跟你一樣英俊。)」

  善存看見男人雙手插在口袋,竟似轉身要走。夏洛克踏前一步就要追上去,半晌又回過身來,按住呆滯善存的肩。

  「愛蜜莉,妳先回車裡等我,好嗎?」他滿壞歉意,強擠出一絲笑容:「抱歉。但這事對我很重要,我很快就會回來,之後一定好好補償妳。」

  他說完,沒等善存回應,逕自邁開步伐追了過去。

  「啊,小克……」善存從未看過如此激動的夏洛克。但看著筆友的背影,善存直覺地認為他應該追過去,這種預感是無以名狀的。於是他這麼做了。

  入夜的林森北路車流眾多,善存在一家家那卡西和酒吧間穿梭,發現夏洛克不知何時已不見蹤影。他走到一家大排長龍的鰻魚飯店前,不得不停下來喘息,他的裝扮引起路人頻頻注目,還有日本大叔停下來用奇怪的中文問他:「哪假店?多稍錢?」

  善存索性把外面的蓬蓬裙脫掉,又解下圍裙,只留下襯裙和上衣,假髮也丟在路旁,再脫掉半筒襪,只覺指尖的部份還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那是因為擔心夏洛克,還是單純為眼前的變故感到心驚。

  「小克——」他越找越是徬徨,忍不住叫起來,「夏洛克,夏洛克!你在哪——?」

  他的心裡裝滿了疑惑,幾乎要把他小腦袋瓜撐破。那個男人是誰?夏洛克叫他「亞利斯」,從夏洛克態度看來,兩人顯然不是好朋友,但那個亞利斯又和夏洛克很熟的樣子,剛剛他在男人繁複的英文句子裡聽見「Emily」這個單字,難道他們在談論他嗎?

  還有阿傳,雖然阿傳和外國人交談不稀奇,阿傳的英文一向是J團裡最好的。但為什麼他和夏洛克會認識同一個人?

  善存一路往北方找,人群也少了些,大約是夜也深了的緣故。經過某個工地時,終於聽見夏洛克熟悉的嗓音:「You dare say that——」

  善存不禁鬆口氣,他跨過對街,走到靠馬路的鷹架牆下。看見夏洛克在水泥地旁攔住了那個淡金髮的男子,他神情激動,出口全是連串的英語,善存雖然把所有腦細胞都運功來英聽,還是聽得似懂非懂,只依稀覺得他們應該是在吵架。

  他看見夏洛克眼眶裡都是血絲,下唇咬得泛血色,光看就覺得疼。善存向來是容易受到情緒感染的那種人,音樂也好、他人的想法也好,只要夠強烈,善存就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往往也會隨之動搖。

  他感覺到夏洛克的心臟正在一滴一滴淌血。但他卻完全不明白為什麼,這令善存感到焦急、感到難受。偏生他們說的話他一句不懂,他不禁開始後悔沒去給羅賓補課了。

  「我並沒有刻意躲你,夏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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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站在巷口,看著七、八個孩子圍著一個戴著髒兮兮的呢帽,圍著一條同樣老舊的圍巾,正在變戲法給孩子看的男人。

  這男人從兩、三天前就出現在這裡了。這一帶是萬華的舊社區,巷口經常會有這樣的攤商,有的販賣棉花糖、有的阿婆會賣吹泡泡,還有人會開著老舊的發財車,沿路向孩子兜售蹦米香和麥芽糖。

  但像男人這樣的戲法師傅卻很少見。男人總是帶著一塊黑色鋪著絨布的板子,他在板子上操作各式各樣的魔術,有時候是撲克牌,有時候是魔術方塊,有時則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奇異智慧鎖。看似糾纏在一塊、難分難捨的兩個鐵鎖,在男人巧妙的手法下一轉一扭,總是能在眨眼間拆開,讓圍觀的孩子發出驚奇的歡呼聲。

  男人總是會先請孩子們參與。多數孩子在接觸戲法的同時就放棄了,或者和謎題纏鬥半天,最後再氣堵堵地跺腳離去。有的孩子玩到一半,就被憂心的父母找上巷口來,拉著耳朵回家做老師交代的作業。

  但也有一些媽媽會帶著兒子,站在高處一起看男人變戲法。大約是男人雖然衣衫襤縷,鬍子也沒刮乾淨,卻有一張細看上去相當英俊的臉的緣故。

  「來,你們猜猜看,在哪一個杯子裡?」

  今天男人帶了三個鋼杯。男人把孩子們常玩的玻璃彈珠借來,以極其緩慢,即使最遲鈍的孩子也能輕易看清的速度,放進其中一個鋼杯裡,然後以略快的速度在鋪著黑絨布的板面上移動。

  移動的手法雖然稍快,但不至於到完全無法辨識的程度。當三個杯子停下來時,男人就要現場的孩子猜,玻璃彈珠放在哪一個杯子裡。而自恃眼力好的孩子立即便指證歷歷,叫嚷著要男人揭開謎底。

  但孩子確信的謎底卻往往是落空的。彈珠總在另一個孩子從沒看見的地方。

  男人再一次停下移動杯子的手時,那個旁觀已久的男孩忽然伸手穿過孩子群,用食指壓住左首那個杯子,將它往旁邊挪一吋,然後抬頭對上男人。

  「彈珠在左邊的杯子裡。」他用肯定的童音說道。

  周圍的孩子都叫嚷起來,有個女孩說:「你亂說,我剛剛看到他把彈珠放進中間的杯子!」另外有個男孩跟著起鬨:「是在右邊!我看見了!讓我們看右邊。」

  男人難得地從呢帽下探出頭來,和眼前的小男孩四目交投。知之怔了一下,總覺得就在剛才,男人平日流浪漢一般散漫無神的眼裡,竟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

  男人揭開左邊的杯子,玻璃彈珠靜靜地躺在裡頭。

  小孩子們都鼓躁起來,驚呼著指著那顆玻璃彈珠。男人盯著男孩那張清秀得找不到一絲瑕疵的臉蛋,揚起唇角。

  「怎麼發現的,小朋友?」他問。

  男孩怔然抬頭,好像對男人有此一問感到不解,有點手足無措。

  「因為,你出老千。」男孩試著解釋,「你在三個杯子裡都放了彈珠,當有人說彈珠在右邊時,你就從下面把右邊的彈珠拿掉。有人說彈珠在左邊,你就把左邊的拿掉,這樣當然不會有人猜得出來彈珠在哪。所以我才把杯子往旁邊移,這樣你的機關就無效了,我當然就猜得中了。」

  男人有趣地看著男孩,無視周圍孩子的嘩然,「這是『解答』,但我問的是『解答的過程』。」他説:「解答的過程遠比解答重要太多,你永遠要記住這一點。說說看,你是『怎麼發現我出老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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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洛克又補充,善存差點嗆著,「令人驚訝的性感,要比喻的話就像是Noah & The Whale的主唱Charlie Fink或是Jarvis那樣吧。外表明明很清純,唱出來的聲音卻如此撩人,這種意外的落差讓人按捺不住自己。我想當你的fans應該很難熬,想到這麼多人都得在舞台前分享你那樣的聲音,即使最無私的人都會感到嫉妒。」

  善存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夏洛克和他相處以來,給他的印象一向紳士,善存從沒想過會從這男人口裡聽見這種話。

  而且雖然夏洛克說的是歌聲,善存總覺得他在說別的。

  「夏、夏洛克的鼓也打得很棒啊!」善存感覺氣氛變得有點濕黏,大概是海風的緣故。忙開口風乾一下,「我……我看過很多搖滾樂團的比賽,但第一次見到像小克這麼……這麼有影響力的鼓手。怎麼說,好像連心臟都跟著跳起來那樣。」

  「喔?」夏洛克側首看了眼善存,「意思是,我讓愛蜜莉心動嗎?」

  善存的喉嚨格了聲,抬頭和夏洛克的綠貓眼對個正著,「嗯,算、算是吧。」如果是指鼓聲的話。

  夏洛克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善存看著他西裝筆挺的側影,忽然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一直以來他都把夏洛克當成是難搞的神經病,要不就是總裁加外國人,總之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人物。

  這是善存第一次覺得,眼前的男人好像沒有想像中陌生,也沒有本來以為的那麼可怕。要是相處更久一點的話,說不定可以成為好朋友。

  「說說愛蜜莉妳的事吧?」夏洛克顯然也在想類似的事情,他緩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善存。

  善存怔住,「認識我?」

  「嗯,什麼都可以。我想對認識妳一些。」夏洛克溫和地說著:「愛蜜莉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一直以來學過什麼、經歷過什麼,對未來有什麼期許,想要做什麼事、遇見什麼人等等……或是喜歡的人都可以。」

  善存「唔」了一聲,「我喜歡搖滾,喜歡唱歌。」他說。

  夏洛克微笑著,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嗯,這我已經知道了。」

  「我……喜歡吃好吃的東西。」善存絞盡腦汁地想著,「我喜歡喝可樂、最喜歡的食物是漢堡、大碗牛井、蚵仔煎、水煎包、八方雲集的鍋貼、咖哩飯,還有小七的大熱狗也不錯,還有小克作的菜……呃,喜歡吃的東西太多了,一時想不起來全部耶。」

  夏洛克笑出來,「沒關係。」

  「討厭的東西嘛……我討厭英文,啊,不過和小克你通信倒是不討厭。」善存忙澄清。看夏洛克依然微笑著,沒有不高興的樣子,才繼續說:「還有就是作業、習作、習題,小考、隨堂考、期中考、期末考、補考……唉,我真的很不擅長唸書。」

  「沒關係,我也很不擅長。」夏洛克笑著說。

  善存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說:「唔嗯,以前的事情的話,我很小的時候老爸老媽就出車禍死了,比較特別的就只有這個吧?很多親戚說我很可憐,但我覺得還好,是真的還好。而且念哥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一個人很可憐不是他遇到什麼,而是他心裡想什麼,心裡認為自己可憐的人才是真的可憐。所以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很可憐。」

  「很正確的見解。」夏洛克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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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得知善存是帶把的,阿傳的娘著實傷心難過了一陣子。讓善存有種莫名的愧疚感,雖然為這種事愧疚很奇怪就是了。

  但是今年狀況特殊,小豆人還在醫院裡,她的雙親似乎都是做生意的,時間不自由。阿傳就一肩擔起照顧小豆的任務,不僅天天到她病房報到,善存也和J團的哥兒們去看過小豆幾次,阿傳根本就像看護一樣,替她作飯倒水、包紮換藥,小豆傷後動作遲鈍,阿傳索性連洗身體換衣服什麼的全包了。

  有回善存自己去醫院看小豆,打算跟她問清楚青少年搖滾大賽那晚究竟有哪些粉絲出席、項鍊又有可能給了誰的問題。自從做了那個惡夢後,善存那一點點坦白的勇氣又很卒仔地縮回去。他決定不管怎樣還是先找到夏洛克妹妹的遺物再說。

  但還沒進病房,善存就聽見一陣低沉的笑聲。他站在門口往病房內一看,看見阿傳坐在病床旁,一手拿著稀飯,一邊和小豆說些什麼。小豆的反應還很遲鈍,卻也被阿傳逗得頻頻傻笑著,間或回個兩句話,阿傳就獎勵似地摸摸她的頭。那動作和從前善存到阿傳家補習,阿傳在善存解出比較難的數學題時做的如出一轍。

  當時病房裡的氣氛融洽到善存覺得如果這時候他進去,好像會破壞掉什麼的地步,結果最後他一個人默默地離開了醫院。

  溫書假前最後一次團練阿傳也沒來。夏洛克理所當然地便遞補了鼓手的位置,雷爺他們也很滿意這個替代鼓手,善存雖然始終不知道夏洛克實際年齡,但看來他很擅長和年輕人打成一片。喬治和弗雷馬上就把他當兄弟看待了。

  「大叔,你超酷的!」雷爺也難得對人豎起大姆指。但他很快又補充:「但是你不可以對愛蜜莉有非分之想喔,愛蜜莉是我們大家的。而且凡事都有先來後到,再怎麼樣都是朕這個雷大爺占先,是吧,夏洛克小弟?」

  「很難說。」夏洛克這時就會曖昧地微笑。

  善存試著提起阿傳的事,喬治他們只一臉賊笑地說:「我看傳哥是真的煞到那個跟蹤狂了吧?沒想到小豆那傢伙因禍得福,她現在搞不好心裡樂瘋了呢!」

  讓善存擔憂的事情還有一個。知之從他們共同的住處失蹤,到現在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來,善存幾乎沒見他的表哥靜下來過。念長白天上班,晚上就到處打電話,有時說聲要出門去,直到夜深才垂頭喪氣地回來。在善存眼中,念長一直是個冷靜、穩重的長輩,這是善存第一次看見這位成熟的表哥如此亂了方寸。

  善存倒是在隔天晚上就接到知之的電話,知之打他手機,一接起來就聽到知之問:

  「徐念長回家了嗎?」嗓音難掩急躁。

  「嗯,念哥有回家啊。知之,你跑到哪裡去了?念哥今天到處在找你,連晚飯都沒好吃上一口,啊,你要跟念哥講電話嗎?」善存問。

  「他受傷了嗎?」知之問。

  「受傷?唔,看起來是沒有。」善存回想昨晚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徐念長。

  電話那頭似乎嘟噥了聲「那就好」,善存還沒來得及多問什麼,知之便用冷漠的嗓音再次開口:「別讓徐念長說我有打電話回來。」

  「等一下,知之!」聽知之一副就要掛電話的樣子,善存忙叫住室友,「你不回家裡來嗎?是發生什麼事了嗎?那個……你該不會之後都不打算回來了吧?不告訴念哥沒關係,至少要跟我說你在哪裡吧?我、我也會擔心你啊!」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略感驚訝。善存也很意外自己會這樣說,這些話他完全沒打腹稿,自然而然便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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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沒有關聯的兩件事吧……念長默默想著,大概是最近連續發生的事件太多,連他這種少根筋的也有點神經質起來。

  這時候孫室長的電話響起來,室長看了一眼,向檢座告了歉,走到會議室一旁講起電話來。念長看她邊講邊點頭,還頻頻往念長的方向觀望。

  末了念長見她掛掉電話,坐回自己身邊。「對方打了電話給『上面的』。」室長心情很好似地說:「對方好像很滿意你的樣子,還說謝謝你昨晚費心。」

  念長嚇了一跳,半晌才領悟過來她是在講Lan的事。

  「啊,室長,我剛要跟妳說……」

  「對方還說她已經被父親派的人平安接回旅館了,要你別擔心,她身體很好,昨晚的事她會保密,他也把現場打點好了,但現在各方動向還不穩定,希望你先不要到處宣揚。她還說你是個好男人,可以的話希望繼續保持聯絡,她會主動打電話給你。另外他說昨晚很冷,她那身裝束不妥當,借走了你的衣服真抱歉。」

  室長用中指彈了他背脊一下,完全忽略念長驚慌的神色,「我本來還擔心你又說些什麼不該講的話,搞砸了場面,還把手機開著準備當你的顧問。沒想到你這男人該做的時候還是會做嘛!白操心你了。」

  念長一怔,他咀嚼著Lan話裡的意思,是要他對槍擊的事情保密,暗示他已經對槍擊現場做了適當的處理,也解開了一絲不掛之謎。念場猜想Lan恐怕是因為需要喬裝,才借他的衣服暫時變裝回男性。

  「案發現場……有少了什麼東西嗎?」念長決定先集中精神到工作上。會議中場休息時,他把繼父的屍體照片也堆到桌上,一張一張檢視著問。

  「少了什麼東西?這是自殺案件,又不是強盜搶劫。」室長抱臂說。
  
  念長注視著其中一張手部放大照片,「可是,死者的手……」

  「你想說他可能死前握著什麼東西,在死後被人強行拿走了嗎?這不可能。」

  室長斬釘截鐵地說,「死者的死因是割腕導致出血性休克,割腕是一種極為和緩的自殺方式,死者生前幾乎不可能劇烈運動,加上室內現在開冷氣,室溫遠較外面為低,死後僵直的反應會推遲。因此如果有人把他的手指撥開,把什麼東西取出來,由於屍體尚未開始僵直,手指應該會呈現打開的狀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握拳的狀態。」

  「但是也有可能……」念長試著辯解。

  「在僵直之後才將東西硬掰出來?這就更不可能了。聽好了,你剛才聽見警署那邊的報告了吧?門是從裡面反鎖的,死者被發現時屋內只有他一個人,所以鎖門的人只可能是死者。重傷的人因為恐慌自行鎖門的案例並非沒有,但如果死者的手指已經僵直,那代表他已經死透了,死透的人會自己爬起來鎖門,這除了推理小說外不可能發生。」

  念長一時語塞,他想了幾個反駁的可能性,但全都不足以推翻室長的論證。他不禁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了知之,這種事情知之肯定會知道些什麼。

  他把手機拿出來,意外看見螢幕顯示有十幾通未接電話,還有一封留言。傳訊者全是善存。

  『念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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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做一隻小狗。」綠藻說:「然後每天跟在先生身邊,汪。」

  知之氣悶地看著又不正經起來的綠藻,五年前的事再一次浮上心頭。

  被念長的鑑定證明清白後,他一度從看守所被送進少年收容所。但因為他早已過了少年的年紀,很快就因資格不符,被趕出最後的容身之地。

  那天下著很小很小的雨,知之還記得,典型的台北毛毛雨。他撐著收容所借給它的黑傘,走出收容所大門時,綠藻就出現在他面前的樹下,彷彿等了他一整個世紀。

  『我們來接您了,Mr.Cheshire。』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這是知之本來的命運。那瞬間知之覺得那個陰暗的房間、那些冰冷的鐐銬,全都回到身上來了。

  他第一次得到鑰匙、使用鑰匙,就是調查徐念長的事,也是最後一次。

  那次的經驗讓他永生難忘,拔出鑰匙時,知之坐在電腦前,盯著已然熄滅變黑的螢幕,用左手按住發抖的右手,終於知道那個男人為什麼膽敢大言不慚地說:『世界就在我們手中。』

  那個力量太過強大。他讓人變得無所不知、無孔不入。再加上一個像男人這樣、或是像知之這樣,擁有足夠智識懂得如何利用他的人。他真的能成為神。

  他相信,那個男人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做出那些事。權力讓人變得膨脹,無論它是什麼樣的權力,男人根深柢固地認為自己凌駕於一切,忘記身為人的謙卑,所以才會把這麼多不相干的孩子擄來,殘殺他們的生命、拘束他們的自由、毀掉他們的人生,只為了做出「選別」。

  神的「選別」。

  何其傲慢。

  知之不想讓自己變成這樣。

  知之原本打算拒絕一切與鑰匙有關的事物,包括那些少年、包括那個男人擁有為數驚人的資產與人脈,包括『鑰匙』本身。

  『先生當然可以拒絕。』

  然而他將鑰匙歸還給綠藻時,少年竟像早已打好腹稿般,如演講一般流暢地說:『那個人交託了遺命,他說如果先生您拒絕接受鑰匙,不必勉強您,放先生自由無妨。只是我們會有人重新進行「選別」的程序,讓這七年發生的事全部重演一次而已。』

  少年淺笑,『只是這回「先生」不在了,我們會採取更有效率的作法,先前的先生為了品質,選別的對象太少了。這回我們會將母數擴得更大一點,方便淘汰。』

  直到那時候,知之才明白,原來他從未脫離過那個房間。那些該死的鐐銬。

  打從他被「選上」的那刻起,一切就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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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起來年紀很輕。」知之說。

  「我年紀也很輕,先生,您似乎總是忘記我也是未成年人。」綠藻難掩一絲埋怨地說:「我明白先生的擔憂,但那傢伙在識得字以前就認識男人的陽具了。這裡許多人都是如此,如果先生願意付錢的話,我不排斥也為先生服務。」

  綠藻的語氣是開玩笑,但表情卻看不出來。知之本能地感覺到不宜在這話題上打轉下去,他把視線放回報告上。「文筆是不錯,但花俏的語言太多,反而忽略許多基礎的細節。這種報告不需要寫得像文學院學生的期末作業。」

  「非常抱歉,先生,下次一定改進。」綠藻也配合地說。知之見他他剝開塑膠袋,裡頭是六罐裝的金牌台啤,綠藻拿了其中兩罐,坐回知之對面的水果箱上。

  「是說,這個家庭教師……」知之單手拿著報告,盤算似地撫著下顎,「沒有辦法進一步調查他的背景嗎?這個叫Ellis的。」

  「是的,先生。關於這個人,我也相當吶悶。」

  綠藻像是早知道知之有此一問似地,流暢地回答道:「我試著使用鑰匙在一些情報平台上探索過,像是英國全國戶役政資料和海關出入境紀錄等,發現這個家庭教師光是存在本身都很難查到,這在使用『鑰匙』的經驗中是很罕見的狀況。要不是資料庫中弗瑞泰家族留有相當多關於那位家庭教師的紀錄,他簡直就像是個不存在的人似的。」

  「很難查到……是指自始沒有,還是被抹消?」知之問。

  「被抹消?」綠藻難得露出訝異的表情,「先生是指抹消那些機關的內部資料嗎?除了『鑰匙』以外,還有其他東西辦得到這種事?」

  知之沒有回答,只是低頭沉思起來。

  他用姆指撫著報告上那個不知真假的名字,Ellis,亞利斯,他在唇邊默唸著。

  「不過說真的,先生如果對我的報告不盡滿意,可以試著自己使用『鑰匙』。」綠藻觀察知之的表情,以勸說的語氣說:「先生家有完整的工作站配備,雖說『鑰匙』自己有堅實的防火牆和警示系統,在網咖使用它還是讓人不大放心。」

  綠藻說著伸指勾向他鎖骨分明的脖頸,把始終貼在上頭的銀色鍊子用指尖勾起來,鍊子尾端被拉出襯衫,知之最不想見到的那樣東西緩緩地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把鑰匙,毋庸置疑。通體是黑色的,薄得只有一張紙的厚度,大約只有綠藻姆指大小,設計也相當奇特,鑰頭是橢圓形的,上頭刻著漩渦一般的紋路,而鑰身的地方宛如股市分析圖,高高低低的呈不規則狀。遠遠看去,鑰頭和鑰身組合成某種形狀,像是一隻躍躍欲動的黑色貓咪。

  Cheshire Cat。

  知之感覺眼楮深處閃過一絲劇疼,他用指尖壓住太陽穴,把頭別了開去。

  「收起來,我說過我不想再看到它。」

  綠藻端詳著知之的神色,難得地並沒有從命,只是把『鑰匙』握進掌心,另一手拿起了啤酒罐湊到唇邊,「先生何必如此,Key的外觀只不過是形式,這把鑰匙是前一位先生設計的,先生如果不喜歡,大可把它毀了再做把新的。」

  知之沒有回話,綠藻又說:「還是先生還忘不了那件事?先生轟開那個男人的腦袋,把『鑰匙』從那個血淋淋的地方親手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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