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1203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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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存只好求助於夏洛克,但一回頭他就後悔了。因為夏洛克非但只是盯著他看而已,平常那些溫柔的眼神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某種痛楚的表情,看得善存一陣肉疼一陣驚,他下意識地馬上轉回頭來。

  ……啊他是有唱到這麼糟嗎?怎麼全團都一副要殺了他的樣子?善存不禁默默地畏縮起來。

  「咳。」所幸喬治先開口了,擊破了這層冰,「哇喔,我是說,還不賴嘛?你確定我們不用在門票上貼十八禁識別貼紙嗎?」他吹了聲口哨。

  「哈,我們的粉絲沒人滿十八歲吧?」弗雷馬上接口,他用手撫了撫臉,不知為何走到廚房去,倒了滿滿一杯冷開水仰頭一飲而盡。

  「這個會放在最後一首吧?就是在皇后那首狂想曲之後?」

  「嗯哼,好像是。」阿傳也加入討論,他挪了下上夾板的手,故意不和善存目光相對,「不過你們不覺得口間口白有點突兀?就是Ray那一句,前面不都是Dennis和Emily的情歌對唱嗎?」

  「的確是超突兀的……」喬治和弗雷瞄了眼雷爺。

  「哪裡突兀了?我叫愛蜜莉吻我有什麼不對?」

  雷爺臉上還是充血狀態,他偷偷用手拭去眼角的淚光,「Dennis戲份夠多了,不差那一句吧!我不管,我是寫歌的人,我說了算!」

  只見四個大男孩就這樣討論起來,像往常一樣把善存掠到一邊去,看得善存是一頭霧水。這時候左首房間的門忽然打開了,把這些吵吵鬧鬧的青少年嚇了一跳,善存看見知之快步從房間走出來,手裡還抱著盥洗用具。

  善存不由得緊張了下,他差點忘記知之今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裡。特別是念長出去相親之後,知之的房間整個就籠罩著一層低氣壓,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啊,吱吱,夏洛克做了很好吃的三明治,你是不是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啊?要不要——」善存試圖和知之搭話,但知之回過頭,那雙冰冷的黑眼睛從客廳這頭掃視到客廳那頭,把那幾個大男孩都掃過一遍,然後便走進浴室,碰地一聲閤上了拉門。

  「哈哈,知之今天心情不太好的樣子。」善存只好摸著頭自己圓場。Jellicle團的人在知之現身期間都沒人敢吭聲,惟獨雷爺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知之修長的背脊。

  「我心裡只有愛蜜莉、我心裡只有愛蜜莉、我心裡只有愛蜜莉、我心裡只有愛蜜莉……」雷爺口裡還不斷唸著。

  「……雷爺,鼻血流下來了。」喬治體貼地遞上衛生紙。

  團練持續了數個鐘頭,期間浴室一直傳出水聲。善存一直覺得這位表哥的朋友許多習性都滿微妙的,包括明明都是男人,知之洗澡的時候一定會鎖門,而且一洗洗上數小時都有,連善存都曾一度懷疑他家知之哥會不會其實是女兒身。

  「是說,就算有雷爺的歌,阿傳手的事要怎麼解決啊?」弗雷在一旁舉手問。

  大家都回頭看了眼阿傳的手,倒是阿傳自己開口了。

  「我沒差啦!單手也可以,別小看我,雖然不能打得像雙手一樣好,但把節拍簡化一點應該沒問題。雷爺應該會改譜吧?」阿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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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試著動動手腳,卻發現兩隻腳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壓得他隱隱生疼。他迷迷糊糊地低頭一看,才發現一個更驚人的事實:他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扒個精光,而他正呈大字型張開在床上,供人一覽無疑。

  善存感覺頭上有陰影逼近,他抬起頭,看見夏洛克竟然正跪在他床尾,兩手壓著他的膝蓋,雙眼正直直地盯著他跨間的小善存。

  「小、小克?!」

  善存大吃一驚,只見夏洛克不止盯著小善存猛看,還一臉煞有其事地打量。驚駭之餘冷汗如瀑布般滾滾而下,他忙往床頭挪兩下,「小克,我可以解釋,我真的可以解釋……這一切都只是誤會!真的只是誤會!」

  夏洛克沒有說話,善存下意識地想用手遮住下體,但一動雙手,才發現手不知道也被什麼東西綁住,完全動彈不得。仔細一看,竟然是那個印著『Emily』字樣的頸圈。

  「愛蜜莉……」

  夏洛克露出困惑的表情,注視著他胯間可憐兮兮、垂頭喪氣的小善存,「那個東西……是什麼?」

  善存一時語塞,就算再善於圓場,這時候也啞口無言了。

  「善存。」

  夏洛克又開口。善存的喉嚨咯登一聲,因為這是夏洛克第一次叫他的本名。

  「難道說……你是男的?」他用極為低沉的嗓音說。

  善存腦袋裡警鈴大作,他開口想呼喚知之來救他,或是念長也好,但不知道為什麼連聲帶也被靨住了般,無法大聲呼救。

  「小、小克,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善存盡可能用他有生以來最誠懇的語氣解釋:「我一開始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真的。我原本只是覺得你自我介紹很有趣、人也長得挺帥的,所以想跟你……跟你開個玩笑,才取了女生的名字和你通信。但是沒想到你會這麼神經病……不對,沒想到我們的友誼可以持續這麼多年,更沒想到你會跑來見我……」

  善存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因為他感覺到跨間的東西涼涼的。夏洛克坐在床邊,竟然伸出手來,緩緩地握住了他的那裡。

  「小、小克,不要這樣子……」

  善存忙驚慌失措地阻止他。但夏洛克還不只是握,彷彿要確認那東西的真實性似的,不但用指尖掐揉,還煞有其事地又戳又摸。善存感覺到夏洛克指腹上粗糙的繭,從小善存的頭挪移到小善存的尾椎,害得他這個大善存也跟著酥麻起來。

  「嗚嗚,小克……!」

  「既然你是男的,為什麼要裝成我妹妹接近我……?」他聽見夏洛克的問句,卻看不見他的人:「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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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ck……?」念長一臉困惑。說到Lock,他只知道Open醬和Lock醬而已,「是英文嗎?鎖?你們丟了什麼鎖嗎?」
  
  「我原先也是這麼想。但是後來我看了本邸裡所有的鎖,包括門鎖、箱鎖、窗戶的鎖還有保險庫上的密碼鎖,每個鎖都還好好的,沒有任何鎖被盜走。」Lan說。

  「啊,會不會是Sherlock的『Lock』?哎,不過夏洛克先生本人不可能被偷吧……」
念長用手抵著下顎,「或是Glock?格朗克,手槍的一種,你老闆的手槍被偷走了嗎?或是Luck?Lark?還是Clock?時鐘?唔,會不會是指倫敦的大笨鐘?不對,大笨鐘怎麼可能弄丟呢,又不是大衛魔術……」

  看青年不斷搖頭,念長也越來越洩氣,到最後只得嘆了口氣,坐倒回椅背裡。

  Lan看著抱頭苦思的念長,忽然開口了。「Boss他……是一個非常聰明、同時也非常重感情的人。」

  他緩緩說:「這幾年老闆的親人陸續離他而去,母親、妻子、孩子和父親,其中打擊最大的,大概是四年前,老闆的妹妹因病去世這件事。雖然我和老闆僅止於公務關係,但這些年看老闆一路走下來,我感覺得出來他真的無聊到發慌。」

  念長想糾正他這時應該用『孤單』或是『寂寞』這種正面一點的形容詞才對,但Lan好像沒有想更正的意思。

  「老闆雖然當上執行長,內心深處某個地方還是跟小孩子一樣。就像我剛被錄取那陣子,老闆常常以他不敢一個人睡為由,把那隻名叫Mr.Watson的熊放在左邊,把我放在右邊,老闆就一手抱著那頭熊、一手抱著我入睡。」Lan面無表情。

  「這果然有違反就業服務法吧……」

  「我本來很不解老闆為什麼會對待在那裡的事如此執著。但昨天跟著老闆到貴府,看到老闆和你們的相處狀況,好像忽然可以理解一點。」

  Lan從餐桌旁站起身,念長見他重新戴上了髮網,把那頭金色長髮熟練地夾回亞麻色短髮上。還從口戴裡拿出鏡匣,對著鏡子迅速地補起妝容。

  「總之,可以的話我也想讓Boss多在徐先生那裡待一些時間。但我們有職責在身,如果到最後老闆還是不聽勸的話,我們也不排除採取一些非常手段。」

  Lan撫平褲管,從椅背上拎起長裙,重新套到腰上,還不忘調整一下胸型。老實說身為一位醫生,念長一直在偷偷猜測那些隆起是怎麼做出來的。

  「非常手段?」念長問。

  「嗯,像是……」Lan說到一半,忽然神色一變,叫道:「Be careful!」

  他邊叫邊朝念長撲過來,攬著他脖子就把人壓倒在桌上。念長還來不及反應,只聽見很細微地「咻」的一聲,覆在他身上的Lan胸口爆出一線血紅色,人也跟著軟倒在地。

  「Lan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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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之恐怕是很喜歡這個遠到而來的貴客,才會認識不到幾天就允許對方侵入他的私人領域。這樣也好,念長一直擔心知之這樣閉門不出,也沒什麼他以外的朋友,只怕是沉浸在過去的陰影中。能交個新朋友,對知之來講也是好事。

  不過兩個人不知道在房裡做了什麼,開始是乒乒乓乓的,過沒多久還聽見喘息聲,隱約還聽見知之說什麼:「不要……Never……」之類的。

  念長直到半夜兩點都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沒有畫面的電視,耳朵不由自主地細聽知之房裡每一絲風吹草動。

  但這些多餘的雜思,在和他們家孫室長會合後就全被趕跑了。孫室長今天也令他驚豔,平常室長就算是個正妹了,只見室長穿了件長板的柿紅色旗袍,旗袍上繡著淡雅的揉金花鳥,還一路開高扠開到大腿下緣的地方。襯上同色的高根鞋,還有耳上畫龍點睛的珍珠耳環,比起念長彷彿罩上一層死灰的裝扮,不少飯店客人都朝她多看了兩眼。

  「你為什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室長對念長的狀態大感不滿,枉顧這是大廳破口大罵,「你是來相親,不是來奔喪的!你現在代表的就是法醫研,別讓人家誤以為法醫研不是在驗屍,而是在挺屍!」

  她邊說邊整理著念長歪掉一邊的領子,看念長還是一臉如喪考妣的樣子,她伸出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手,用力拍拍他的臉頰,又往外捏捏,又揉又捏到念長醒過來委婉地叫她住手為止。「……你女朋友跟你鬧脾氣?」室長問他。

  念長反射性地點頭,但又慌忙搖搖頭。「我沒有女朋友。」他悶悶地說。

  室長觀察他的表情,硬牽過他的手,「好了,人生總是會有一兩件即使你萬分不願意,也得抬頭挺胸起來面對的事。有句英文俗諺叫『Experience is the mother of wisdom(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試練有時候就是轉機。徐念長,挺起胸膛來像個男人!」她用力踹了下他的背。

  就這樣,念長坐上了相親席。對方因為是女方,來得稍微晚了點。念長看對方聲勢浩大地來了一大批人,室長一一介紹,什麼法務部主任秘書、法醫研副所長、台北地檢襄閱主任等等的頭銜,搞到念長都不知道自己是來相親還是面試的。

  女方直到最後才出現。念長雖然沒有興趣,室長給他的相親資料他也沒讀幾頁,但那一頭閃亮亮的金髮還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女方把金髮盤到頭上,化著淡妝,穿著素雅而不失隆重的黑色長裙,脖子上還有條水晶鑲嵌項鍊。眼睛是寶藍色的,泛著大海一般深邃而神秘的光澤。

  念長見她從頭到尾低著頭,在那些大官聊社交辭令的期間都沒有抬起來,也沒多吭一聲,念長也是。直到室長一邊用客套的語氣說:『既然這樣,我們就讓兩個年輕人自己好好相處相處吧?』一群大官才寒喧著起身離席,留下念長和女方兩個人單獨相對。

  「呃,那個——」正當念長想說幾句場面話,再委婉地表達自己工作繁忙、可能需要提早離席時,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坐在餐桌對面的「金髮美女」在那些官員離席後,似乎也鬆了口氣。念長看她整個人貼到椅背上,然後做出可以說是驚悚的舉動:她把手指插進瀏海和額頭間,抽出了髮夾一類的東西,一根、兩根,而後把鬆脫的金髮長髮整個從頭上卸下來。

  還不只於此,念長用目瞪口呆的表情看著對方脫下裡頭的髮網,露出一頭亞麻色、看起來髮質不錯的短髮來,他還拿起桌上的溼紙巾,先用手指捻下眼皮上的假睫毛,動作熟練地擦掉暗藍色的眼影、唇蜜和腮紅,最後還站起身來,脫掉下半身的黑色長裙,露出裡頭同色長褲,彎腰做了幾次伸展操。

  「金髮美女」重新坐回座位上,把沒吃完的最後一塊牛小排扠起來扔進嘴裡,抬頭看著已經失去所有反應能力的念長。

  「我知道你勢必非常吃驚,但請原諒我不得不用這種方式見你。我必須瞞著我的老闆,他不喜歡我在暗地裡刺探任何關於他的事情。」「金髮美女」在長褲口袋裡摸索半晌,摸出一副金邊眼鏡來,將他安在鼻樑上推了一下。相當有格調的眼鏡,念長真想叫知之也配一副,可惜知之總是戴著那副笨拙的黑框眼鏡。

  但現在不是該欣賞眼鏡的時候。「那個……」

  「你想的沒錯,徐先生,我老闆就是現在寄住在你家裡的那位英國人,夏洛克․弗瑞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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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這對一個被綑得像德國煙燻香腸的人,並不是個好主意。」夏洛克平靜地看著知之的刀尖。

  「那麼你接下來可以見識南國人切香腸的刀功。」知之冷冷地說。

  「我不喜歡這種粗糙的方式。你讓我對你改觀,知之先生,我以為你偏好用你的腦子而非其他部位找到答案。」夏洛克說。

  「就過去的經驗,越是像你這樣道貌岸然的人,越原始粗糙的方式越意外地容易突破他們的心防,這可是我們國家警方的問案哲學,我猜也是你們蘇格蘭警場的。」

  知之把玩著手裡的刀子,在夏洛克的五官間兜了一圈,再次對準他的眼睛,「你也可以想成是我單純討厭你,想在你身上留下一些愛蜜莉肯定不會喜歡的痕跡。」

  「你可能因為重傷害罪被補入獄。」夏洛克說。

  「有何不可?」他望著夏洛克自嘲似地一笑,「我已經習慣被監禁了。」

  「但我並不習慣。」夏洛克說。知之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只覺得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低頭一看,夏洛克的手竟穿出了裹住他的棉被,骨節分明的手牢牢地鉗制住他拿刀的那隻手。知之眨了眨眼,他本來以為夏洛克就算要掙脫也是從上面,一直不動聲色地防著,但此時才發現棉被竟被割了個大洞。

  夏洛克有武器——知之的腦海才閃過這個警訊,便已經來不及了。夏洛克從一堆尼龍繩和破碎的綿絮中跳起來,兩手抓住了知之纖細的腕部,把他往牆上壓。

  知之有點懊悔,他早該在夏洛克和他閒聊時注意到了,這傢伙只是在拖延時間而已。他咬住牙,轉動手臂,打算用來個反身折臂,但夏洛克似乎早算準他的招式,在知之來得及繞到他身後前一個轉身,抓著手臂把知之整個人掖到地上。

  知之很快地掙扎跳起,去抱夏洛克的下盤。這時候他看清楚了,夏洛克手上有把折疊刀,從刀尖在燈光下反射的色澤就知道它的鋒利。

  「我不知道這年頭總裁還得隨身攜帶折疊刀。」知之諷笑。

  「情勢所逼。」夏洛克平靜地說。

  知之再一次朝夏洛克手臂撲過去,夏洛克的動作遠比知之想像得更靈敏,他沒有用手上的刀,右手一讓一抓,反銬住知之的手臂。

  知之的體型本來單薄,轉眼間被夏洛克抓著拋到床舖上,知之立即反過身,揮動手裡的挫刀驅敵,但還沒動作手腕又被人緊緊抓住。夏洛克整個人騎在他身上,兩腿禁錮住他的身體,然後把他的手腕用力往床邊緣摔,一下、兩下。知之吃痛,五指失去抓力,挫刀鏗噹一聲落到地上。

  知之還來不及有下一步反應,夏洛克單手甩動折疊刀,刀尖倏地一聲對準知之的眼睛,讓知之頓時失去所有動作能力。

  「小知?」

  這時候門外卻傳來念長的聲音,知之臉色一青。兩個人霎時屏住呼吸。

  「發生什麼事情了?我聽見裡頭有怪聲。呃,你和夏洛克先生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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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用『先生』稱呼我。」最後他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

  餐桌上再次沉默下來。善存幾乎把餐桌上的菜餚清掃一空,剛才一番嚴肅的插曲顯然完全沒影響到青春期高中生的胃口,這場家庭晚餐的後半段就在念長詢問了夏洛克許多英國旅遊景點、夏洛克不停地替善存補充盤子裡食物的愉快氣氛下落幕。

  「那麼我就先和愛蜜莉回房間了……」夏洛克幫忙收拾完碗盤,手不知何時又擱在善存的腰上。善存竟也開始習慣夏洛克沒事對他毛手毛腳,又或許是夏洛的廚藝太過迷人,讓善存滿足得連反抗都忘記了。

  「等一下。」知之從桌邊站了起來,「已經一週了,你就算想要留下來,也該回自己房間去了吧?」

  「啊,真不好意思。最近實在是太忙了,一直沒騰時間去整理。」

  念長插口,瞄了眼那間被塞滿人骨、廢棄藥罐、樂器和模型假人的房間:「抱歉,可能要再委屈夏洛克先生一下了。」

  「請稱呼我為夏洛克就可以了。能和淑女同房是我最大的榮幸,漫漫長夜更是談心了解彼此的良機,對吧,愛蜜莉?」

  「既然這樣,那就來跟我睡。」

  善存還沒回答,知之的發言讓念長驚訝地回過頭。知之定定地看著夏洛克:「我記得我的房間在當初分配時就是最大的,床還是Double Size,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得要人陪著才肯入睡,那麼我不介意和來自英國的遠客談談心,了解一下彼此。」

  知之看夏洛克一臉驚訝的樣子,唇角挑釁地微揚。他等著這個裝模作樣的英國佬露出驚慌的神情,陷入束手無策的境地,然後說自己睡在客廳就足夠了。

  但出乎意料地,夏洛克笑了。

  「這真是我無上的榮幸。」

  知之看他很快放開善存走向自己,不禁啞然。

  「事實上,我的確有一個人睡不著的毛病,一直到二十多歲都和妹妹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在英國時是跟我的秘書,啊,有機會一定要介紹他給你們認識認識,他叫Lady Lan,是我見過最優秀盡責的秘書,還是個美人。」

  他笑咪咪地說,還拎起了他的手。

  「相信我們會有一個很愉快的夜晚的,知之先生。」

  *

  「喂,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便利商店的店員雙手插腰。一個看起來像國中生、長得乾乾癟癟的孩子恐懼地抬起頭,手還停在正要塞進隨身背包的那罐飲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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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呀,小克,超、超好吃的!簡直和飯店裡的一樣,你真的好厲害喔——!」他感動地對夏洛克說。知之憋氣憋到整張臉都漲紅了。

  「我小時候有廚藝的家庭教師,我們每週會做一道新菜。」

  夏洛克解下身上的圍裙,在善存身邊坐定,微笑地說道:「那時候真的很愉快呢!我和我妹妹兩個人,一起桿麵團做蘋果派,我妹還差點把家裡的烤箱都給炸了。」

  聽到「炸了」兩個字,念長輕微地皺了下眉。其實桌邊幾個人都頗為疲累,畢竟今天一整天下來發生太多事,念長自從被叫去昇平高中爆炸現場後,就一直沒有休息,後來還被另一件分屍案叫去現場採樣,忙到現在才有時間坐下來,牆上的鐘已經指向九點了,桌邊三個人說實在也都已經餓壞了。

  「那麼,就讓我們開動吧!」念長以戶長的身分宣布。

  平常這個只有男人的家幾乎不開伙,但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外食也是會膩的。念長便曾經自告奮勇說要下廚,但這個性死板的男人廚藝實在讓人不敢恭維,連很好餵養的善存也無法接受。知之不知道吃了多少次乾掉的水餃、看起來像廚餘的蛋花湯之類的東西。

  「這個真的好好吃!這個雞肉也是,還有這個麵,比念哥煮得好吃一百倍——!喔喔喔喔喔這個薄皮披薩,簡直就跟餐廳賣得一樣嘛!比餐廳賣得還好吃!小克,為什麼你可以做出這麼好吃的東西啊?」

  善存一副出生以來第一次吃到東西的樣子,吃一樣就讚嘆一樣,看樣子完全被夏洛克的廚藝所俘虜。

  知之本來幾乎沒有動筷子,以一種不屑的眼光看著吃得口沫橫飛的善存。但後來實在也是餓了,像試毒一樣小心翼翼地吃了第一塊雞肉後便睜大眼睛,拿著手裡的筷子沉默了好久,默默地又往自己盤裡放了半隻雞腿。

  「愛蜜莉的讚賞與愉悅就足以讓每一道菜成為美味佳餚。」夏洛克溫柔地看著吃得嘴巴一圈醬料的善存,「只要愛蜜莉喜歡,我可以隨時做妳最誠摯的廚師。」

  「真的嗎?小克還會再做像這樣的菜色嗎?」善存喜出望外,完全忘了是誰逼迫他在晚餐時間還穿著女用睡衣。順帶一提這是知之的傑作,善存對於自家室友能在五分鐘之內就把普通睡衣改造成有粉紅蕾絲、荷葉裙邊的少淑女款式感到吃驚不已。

  『這是你的興趣嗎,知之?』善存覺得自己發現了室友不為人知的一面。

  『囉唆。』知之一如往常扳著臉。

  「只要這是愛蜜莉妳的期望的話。」夏洛克微笑著說。善存看著夏洛克像陽光一樣的笑臉,不知為何竟有點無法直視,決定低下頭猛吃為上。

  念長夾了塊披薩放進知之碗裡,抽手時知之剛好轉身,念長拿著叉子的手便擦到知之的脖子。知之觸電似地渾身一跳,遠離桌邊十公分有餘,還撞到坐在旁邊的善存,「對、對不起!」念長慌慌張張地出言道歉。

  知之露出一抹不自在的神情,也沒吭聲,把胡椒放回桌間時手又和念長的手碰上,這回兩個人都迅速抽回了手。

  「知之,你要拿胡椒鹽嗎?」善存奇怪地問,體貼地幫知之拿胡椒到旁邊。夏洛克在桌子對面看著,似乎略感興味地撫了撫下顎。

  「是說小克,你在英國每天都吃這麼好吃的東西嗎?好羨慕你喔!」善存說。

  「哼,英國的食物明明是世界有名的難吃。英國的廚子和法國的銀行員一樣被譽為災難之一,英國人的主食之一Meat Stuffing還被選為世界十大難吃食物,每個到英國旅居的人思鄉的原因都是想快點脫離他們恐怖的餐桌。」知之不客氣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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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看見你如此進步神速,讓人忍不住想提早給你獎勵。」

  知之盡力不讓對方看出他些微的顫抖。

  「那些數字代表著一個句子,我從這個假設出發,去觀察這些數字。我發現在三個縱排的數字中,第一縱排的數字範圍明顯較大,最大到154,而第二、第三縱排的數字則明顯小得多,最大只到14。我想這個差異絕非毫無意義,154,和14,然後我看見了數字最上排的這個英文字母,終於恍然大悟。」

  知之強迫自己鎮定,手指撫向畫框上方的『W—S』註記。

  「先前我一直以為W—S是指方位,就是West—South,因為左腳鑰匙的謎面確實在整間房間的西南方,先前的謎面附近也有類似的註記。」

  「但是我很快發現幾個不對勁,第一是,方位的註記從來不會東西向在前、南北向在後,如果是西南,以英文的習慣應該是S—W才對。這是先生設下的心理詭計,特別是發現四把鑰匙方位關聯性的解謎解,更容易被自己的解答所蒙蔽,而根深柢固地認為W—S指的就是方位,不會有別的東西。」

  「解謎者最大的致命傷,就是沉迷於自己所找到的解答。」男人撫著知之的下顎凹陷處,「你學得很好,小知之。」

  知之垂下視線。「154、14,這兩個極端數字,還有W—S,這三個線索加總起來,答案很快就呼之欲出。說起來這個謎題可能是四個裡頭最簡單的一個也說不定,因為答案就寫在謎面裡了。」

  知之往被單裡一摸,摸出一本燙金皮、封面鐫刻著花俏的柯林絲字體的書。

  「William Shakespeare,英國知名劇作家,畢生寫了154首當時代的Sonnet,中文翻譯成『十四行詩』,而詩如其名,每首詩都剛剛好有14行。」

  知之吐了口長氣,「想通這點之後,接下來的就很容易了。第一縱排的數字是指哪一首詩,W․S先生每一首Sonnet都有編號,從一編到一百五十四號,第二縱排是指那首詩的哪一行,而第三縱排是指那一行第幾個字。這樣尋找下來的結果就是這些字:Bath、The、Was、Under、Key、The。重新排列組合後就是這樣。」

  『The Key Was Under The Bath。』——知之用蒼白的指尖在床單上寫下這行字。

  「倒是解謎之後的事花了我比較多的時間。我試著用先生教會我的,小型炸彈的製作方式,小幅度地炸毀浴缸附近的水泥,直到我能靠我一己之力把他從地板上拆下來。這是我為什麼今天提早淋浴的原因,您得請人幫我裝個新的浴室。」

  知之用手指了緊閉的浴室門,抬起頭來等待男人的評論。但男人卻沒有說話,知之感覺一股大力把他從背脊攬過去,攬進男人的懷抱裡。

  「我太開心了,真的太開心了。」

  男人把知之的臉抬起來,沒有說明懲罰的理由,用吻落遍了他的頭髮、臉頰和脖頸,最後是唇瓣,「你讓我興奮不已,你身上看見的所有成長都讓我覺得,我做這一切終究是有意義的、不是白費功夫的……我以你為榮,小知之。」

  知之任由男人像毛毛雨一般吻著他,如往常一樣沒有迎合也沒有反抗,只是像株水草一樣,任由命運把自己沖得東倒西歪,從第一天來這裡時便是如此。

  其他的孩子多半奮力抵抗,沒關幾天便大聲嚎哭、或虛張聲勢,喧鬧的聲音連知之這裡都聽得見。包括槍聲。但知之只是坐在床頭,看著緩緩朝他逼近的陌生男人,既沒有開口問他是誰,也沒有哭著要回家找爺爺。

  『為什麼不抵抗?』他還記得當時男人用一種玩味的笑容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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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存從病床上跳起來,才發覺他一直忽略一件事。他到現在為止一直不敢向夏洛克剖白他其實是公的,是因為他把別人重要的遺物給丟了,怕坦白之後雪上加霜,夏洛克會一氣之下拿青龍掩月刀把他給閹了。

  但是如果能把那條項鍊找回來……善存不禁為自己的想法興奮起來,他就可以把妹妹的遺物奉還給夏洛克,好好地向他道歉,說明一切都是因為他年輕不懂事,騙了他這麼多年,依這幾天和他相處下來的感覺,善存覺得夏洛克或許不是想像中那麼神經病的人,一定能理解他的苦衷的。

  一但知道他其實不是個蘿莉,夏洛克就會死心,飛回英國上演他的奪回總裁席位大作戰,而不是在南國一個小島上陪一個微不足道的高中男生虛渡他的青春。

  夏洛克會回去……會離開這裡。善存不知為何胸口竟湧起一股遺憾感,他忙甩甩頭除去這種奇怪的念頭,抬起頭來問他的死黨們。

  「那天在夜店裡的粉絲有哪些人,你們知道嗎?」善存問。

  雷爺和喬治弗雷他們對看一眼,阿傳倒是開口了,「我們團的粉絲也沒有很多,固定就是那幾個女孩子吧!」

  「平常粉絲團都是小豆在管理的,問小豆就知道了吧?她好像有粉絲團全員名單的樣子。」弗雷說。

  「多虧了小豆,每次我們公演都熱熱鬧鬧的。」喬治笑著說:「不過那些粉絲,多數是衝著Emily和Dennis你們兩個人來的就是了。」

  「啊,可是小豆現在……」善存往病房外看了一眼,剛剛問了一樣在加護病房門口等待的小豆父母,小豆似乎要七、八日才會醒來。

  本來善存還擔心他父母會怪罪阿傳,說些什麼:『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們把我女兒害成這樣的!』但沒想到小豆爸媽一看到阿傳就向他頻頻鞠躬,還說:「我女兒平常給你添麻煩了。」顯然也對女兒的素行知之甚深。

  「看來只能等小豆清醒過來了……」善存無奈地嘆氣。

  「之後要練習公演,只能去跟玩家樂器借場地了。」雷爺他們在後頭討論著,「可是那裡又貴的要命,學生根本負擔不起,我媽說我再把學費挪用到團裡他就要把車輪餅塞到我屁眼裡啊啊!」

  「就算樂器的事情能解決,那鼓手呢?」弗雷點出重點。「阿傳傷成這樣,不可能趕上一個月後的公演吧?我們要到哪去找一個替代鼓手?」

  四個大男生的視線都集中往阿傳包著繃帶的手臂,紛紛垂頭喪氣起來。

  「……比起鼓手,你們不覺得應該先擔心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危,各位小朋友們?」

  病房門口傳來熟悉的冰冷嗓音。善存抬頭一看,果然看到一個單薄的身影,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

  「咦,是吱吱!你怎麼來了?」善存驚訝不已,馬上跳起來迎了過去。

  「我說過不准叫我吱吱,還有你這身沒品味的裝扮是怎麼回事?」門口的青年厭惡地挑了挑眉。

  站在門口的正是知之,善存見他頭髮也沒梳好,滿身是汗,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襯衫,下半身竟然還穿著短褲,腳上也只穿著海灘拖鞋,一副從什麼地方急著趕過來似的。善存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狼狽的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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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難解釋……」善存困擾地抓了抓頭。

  「愛蜜莉!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這時病房的門被撞開,一群醒目的少年闖進房裡來。走在後面的兩個手裡抱著大量的零食,還有一個手拎著兩罐至少有一千CC的可樂罐,一副要來病房裡開趴的樣子。拿著可樂的那個一見到善存,立刻就大叫了出來。

  善存也馬上回過頭,「啊,喬治和弗雷!你們來啦?還有雷爺……」

  只見領頭那個男人有著一百八十公分以上的身高,穿著深藍色的吊嘎,整個人看起來像從石器時代跑出來的猿人一樣魁悟,那張臉與其說是帥不如說是粗獷,有種伍佰的灑脫感。要不是他下半身還穿著制服褲,沒人會相信他是高中三年級的學生。

  跟在他後面的兩個少年倒都是型男,他們梳著一模一樣的日本傑尼斯式髮型,還染上深淺相同的淡金色,穿著尺寸相似的制服,兩個人在左耳和右耳的地方各戴了一個款式相同的銀質耳環。如果不看臉的話,還真會以為他們是雙胞胎。

  「什麼『還有雷爺』啊?我竟然是附屬的嗎?嗚嗚嗚,愛蜜莉,你好傷老爺我的心啊……」魁悟如猿人的男人把可樂放下,用手臂拭著淚。

  「老爺不要傷心,愛蜜莉夫人只是害羞而已!」站在左首的少年跟著起鬨。

  「是啊是啊,夫人的心一直是屬於老爺的!」站在右首的少年也附和著。

  「啊哈哈,看起來大家都平安無事嘛……」善存無奈之餘,也為朋友感到欣慰。

  這些人就是善存那個搖滾樂團的其他成員,那個魁悟的少年就是他們的團長,雷萬則雷爺。雖然號稱是高中三年級的學長,但說真的雷爺的實際年齡向來沒人知道,他高中似乎唸了很多很多年,換過三所以上的學校。問起原因,雷爺只嚴肅地說:

  『因為發生了很多事。』

  但也多虧了雷爺的閱歷豐富,Jellicle團在雷爺加入後開始走詞曲創作。雷爺雖然看起來猿人一隻,創作出來的曲子往往纖細溫柔到連女孩子的眼淚都能輕易騙走的地步。

  至於那兩個型男,不用說就是喬治和弗雷。其實他們的本名是吳仁傑和王東甫,本來是八干子打不著關係的兩個人,也沒有任何親戚血緣關係,只是有天碰上了不知為何就一拍即合。兩人開始形影不離,什麼東西都用一樣的,一樣的髮型、一樣的穿著,一樣的書包和一樣的腳踏車,傳說兩人還追過同一個女孩子。

  所以團裡的人都戲稱他們喬治和弗雷,George and Fred。善存有時還真分不出哪個是哪個。

  「是說善存,你換上表演服啦,很適合你呢。」弗雷說。

  「我剛剛有看到喔,愛蜜莉夫人穿著這身裝扮飛撲到傳哥懷裡。」喬治壞心地說。

  「喔喔喔,喬治、弗雷!快來把朕的手臂打斷!」雷爺用一副壯志斷腕的表情說。

  「可是雷爺,您要是沒了手臂,就沒辦法摟著夫人看盡千山萬水了!」弗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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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蕭看著再度拿自己的額頭猛撞桌面的徐念長,心中暗暗發誓自己再過五年一定要退休,否則為國家司法犧牲奉獻到這地步實在太不值了。

  「這麼說起來,念神你的直覺一向很準確啊。」

  老蕭說:「不過人不可貌相啊!像是十多年前不是有個連續兒童綁架案件嗎?那個變態就是長得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而且說實在的還挺帥的,有種英國紳士的FU,你看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犯人長相,他涉嫌綁架北中南地區加起來一共十幾個孩子,男的女的都有,最後還把他們殺害。但光看臉你絕對猜不出來,他會是做得出這種惡行的壞人。」

  「有這種事?」念長好奇地問。

  「是啊,啊,這是在你進法醫研之前的事,難怪你會不清楚了。」

  老蕭說:「當時候鬧很大呢,新聞天天都在報。送來法醫所要求檢驗身分的全是小孩子的屍體,年齡大都在九歲到十二歲之間,最大沒超過小學,那時候真的很淒慘啊!孩子身上多數都有受虐的痕跡,最後幾乎都是被燒死的,而且埋屍的處所遍及全臺各地,有的比較晚被發現的孩子甚至成了骸骨,很多年後才證明這些屍體的關聯性。」

  老蕭思考似地說著,「咦,說起來這件案子其實跟你有關啊。對了,就是你第一件立功的案子嘛!當時你不是也憑著你優秀的直覺……」

  「這傢伙才不是直覺優秀,而是單純運氣好。」

  特別室外傳來高根鞋的聲響,一個穿著白袍、剪著及耳短髮的女性快步走進了辦公室,手上還拿著整疊的文件。

  念長和老蕭一看到她便直起身來。辦公室裡其他人也是一樣,每個人都誠惶誠恐。

  「室長。」念長打了個招呼。老蕭卻縮了一下脖子,彷彿青蛙遇到蛇一般拿著他的咖啡杯默默退回座位上,還用成堆的資料擋住了自己的臉。

  「老蕭,不要以為這樣我就看不見你。你該對自己的體型有所自覺!」女性大嗓門地對老蕭說著,說話時也沒有停下腳步。只見她俐落地走到咖啡機旁、花了兩秒鐘的時間勾起咖啡杯、把杯子丟進咖啡機、按下黑咖啡的選擇鍵,然後快步繞過辦公桌,走到念長身側,把一大疊黑色資料夾丟到他桌上。

  「給你,相親對象資料,這個星期天中午十一點二十分林森北路晶華酒店十二樓麗緻廳,記得給我穿西裝、頭髮梳整齊,不准給我遲到!」

  念長接住那堆資料夾,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回頭看見室長婀娜的背影,只見她踏著高根鞋,就要走進室長室,念長忙追了過去。

  「等、等一下,孫室長……」

  「你沒有拒絕的餘地。」室長像是早已知道他要說什麼般,背對他揮揮手,「除非你已婚,相親有使你觸犯通姦罪的疑慮,否則一律給我出席。有女朋友的話講個謊話呼攏過去,有暗戀對象的話從今天開始把她忘掉。這是『上面的』交代下來的對象,所裡未婚又上得了檯面的年輕男只有你,為法醫所犧牲奉獻吧!徐念長。」

  室長一口氣說完,幾乎連換氣的時間都沒有。念長知道這位室長的個性,法醫所凶案特別室的室長姓孫,本名是孫佳蕙,他們都叫她孫室長。她是念長見過最優秀的法醫師,凶案特別室幾乎是她一手在所裡創建起來的。

  同時他也是整個法醫所裡為數僅有的女性之一。目前未婚,據說沒男朋友。

  「室長,我想我是真的不適合去相親。」念長一路跟到室長室前,孫室長終於回過頭來,用正眼看了下一臉緊張的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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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死的?」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能讓綠藻看出端倪。情報的流通必須是單向的,這是知之使用那些少年的一貫準則。

  「官方的死亡證明書上是寫因鏈球菌感染導致併發症死亡,就是所謂的猩紅熱。但許多相關的報導和紀錄證明事實似乎並非如此,愛蜜莉小姐在自家巷口被人槍擊,一槍擊中心臟,還沒有送醫就不治死亡了,當時的報導只稱呼愛蜜莉小姐為少女A,後續的新聞似乎也被弗瑞泰家給壓了下來,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被槍殺……」知之在螢幕這頭睜大了眼。

  「是,兇手至今尚未抓到,至少追蹤不到任何後續偵查的消息。」

  綠藻說:「那位夏洛克先生在妹妹死亡後不滿一年便接下Roman Knightly執行長的位置,風評很不錯,據說他外貌英俊、人也很能幹,深具眼光與決斷力,對少女及少女服飾有很獨到的見解。英國的《經濟學報》雜誌曾經為他做過專訪,只不過不知為何大部份篇幅都著墨在私生活上。」

  「報導上說夏洛克先生結過兩次婚,一次是妻子病逝、一次是離婚,有過一個夭折的孩子,這部分的資料倒沒什麼問題。此外,他在一個月前公司股東大會上被解除執行長職務後就沒再在公開場合現身,目前算是行蹤不明。」

  行蹤不明啊……知之幾乎要苦笑了。他看了眼就在他對面善存的房間,不知何時被人裝飾了一整圈夏威夷棕櫚葉。

  「除此之外,有個消息……」綠藻欲言又止。網路訊號似乎有點不穩,連帶綠藻的聲音也跟著模糊。

  「什麼?」知之調高喇叭聲量。

  「有個非正規的情報指出,夏洛克的妹妹被槍殺後,夏洛克自己本身也多次受到襲擊,弗瑞泰家甚至遭到竊賊入侵,而且不只一次,整個家被翻得亂七八糟。竊賊甚至還使用爆裂物,還好弗瑞泰家的宅邸夠大,當時沒有炸傷人,只是弗瑞泰家族也因此被迫搬家,從蒙塔格移居到倫敦市中心。」

  「那是幾年前?」知之忽然問。

  「幾年前?」綠藻反應不過來。

  「愛蜜莉小姐……夏洛克的妹妹被殺,是據今幾年前的事?」

  「報導日期是2008年夏季,先生。也就是離今天差不多四年。」

  2008年,知之在唇邊默唸。

  那正是善存和夏洛克,以筆友身分開始通信的那年。

  「那個報導……關於少女A被槍殺的報導,有沒有提到兇手是為了什麼而殺害少女?」知之邊撫著下唇邊問:「例如為了錢?報導裡有沒有提到少女身邊少了什麼東西?比如原本應該在她身上,屍體發現時卻消失不見的東西。」

  「這倒是沒有,報導說少女身上的錢財都還在,顯然不是為了搶劫而殺人,此外少女也沒有被性侵或猥褻的痕跡,根據寫下報導的記者個人推測,應該是和弗瑞泰家族有嫌隙的人幹的。」

  綠藻的聲音不知為何笑了下:「其實先生,如果您對這類型的資料感興趣,大可自己使用『鑰匙』。您才是『鑰匙』的正統繼承人,那是您賭上性命換來的東西。交給我這種人保管,有點名不正言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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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揉揉眼睛,環顧了下漆黑的室內。已經到了善存的放學時間,但從房間外的安靜程度判斷,那個吵鬧的笨蛋應該還沒有回來。知之推斷另一個新房客應該也不在,就某些方面來講,雖然關於那個英國佬的資訊還有許多「?」存在,但知之合理推斷他和善存本質上是差不多的人種,都是會打擾到他思考的不受歡迎人種。

  至於那個白目法醫,向來不會在正常時間待在家裡,知之不列入考慮。

  知之走到進廚房倒了杯水,紓展一下筋骨,看見冰箱上不知何時貼了張紙條,上頭寫著:『冰箱裡有菜頭湯。睡覺記得蓋被子。 阿念』。

  知之往房間裡一看,果然見到一條被子滾在他腳邊。那傢伙連替人蓋被子都蓋不好,知之想,念長肯定是回來過,用他那手彆腳的廚藝煮了晚餐,還雞婆順勢照顧了他的睡相,再回到工作崗位上。

 不過他竟然讓那個呆子看光自己的睡容還渾然不覺,知之不爽地從冰箱上摘下那張紙條,揉掉丟進垃圾簍裡。看來最近真是發生太多事情,讓他的注意力也跟著偏離正常值,竟會讀書讀到睡著,還做了夢。還做了『那種夢』。

  那種無論如何,都不該在他的記憶裡甦醒過來的夢。

  知之拿著水杯走回房間,看著擱在書桌上的資料堆,拿起上頭寫的「車籍資料」的那疊。

  果然不出知之所料,那天晚上跑來撞他和念長的車果真是贓車。

  監理站資料顯示車主是住在板橋的一位正常上班族,車齡已經有八年,里程數已經破百萬,板金還掉了一塊,而警局筆錄則顯示車主報了警之後就沒花多少力氣去追究,因為想說就算找回來也開不了多久。知之想偷車的人恐怕也是看準這一點。

  念長在當天晚上就打電話去警署報了案,雖然知之極力阻止他,這世上知之最討厭的東西除了笨蛋以外就是警察了。

  而且念長還打算寫公文去跟警署上面調車牌資料,知之不好意思跟念長說不用那麼麻煩,監理站的資料也好警察局的資料也好,知之只要待在房間裡動幾根指頭就能輕易調出來,恐怕還比警方擁有的資料還詳細。

  畢竟知之是「那個資料庫」的現在所有人。知之閉上眼睛想,他繼承了那把「鑰匙」,以最殘酷的方式。

  『メールだよ,メールきったよ~!』

  知之的手機傳出喬巴的聲音,那是善存有一天雞婆替他調的,說是在海賊王網站就可以下載,本來善存想幫他設定娜美,但知之說他寧可要一頭鹿也不要女人。

  知之打開智慧型手機,才發現是念長傳來的簡訊,最上頭寫著:

  『小知謝謝,樹林姦殺案有重大突破,果然像你講的一樣,凶手不是那個繼父。真的凶手恐怕另有其人,詳情回去再跟你說。  阿念』

  知之看著簡訊,唇角不由得逸出一道弧度,但很快又收起來。看來念長也知道打電話來容易被掛,學會用這種讓知之不得不接收的方法,知之把簡訊往下又滾了幾行,忽然臉色一青。

  『P.S. 研究室的室長說要幫我安排相親,說對方是英國的金髮美女什麼的。我真的很困擾,小知有什麼好方法可以讓我拒絕這件事?』

  知之看著簡訊深深吸了口氣,在十秒之內反射性地打了:『你想跟誰相親就去跟誰相親,關我什麼事?!』一共十七字外加兩個標點,正要按下傳送鍵,又覺得這種句子傳出去像洩露什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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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被打開,男人一如往常戴著那頂紫黑色的帽子走進來。

  「今天過得好嗎,知之?」男人把帽子掛在門口帽架上,鞋子脫在玄關,拐杖擱在傘架裡,解下脖子上款式過時的圍巾,再慢條斯理地把起毛球的黑色大衣掛在牆邊的衣架上,小心地撫平。動作像回到自己家一般流暢自然。

  「沒什麼不一樣。」知之淡淡地說,闔上手上那本假裝在看的書。因為他知道這種粗淺的騙術騙不了男人,「倒是你今天來得很早,先生。」

  「該辦的事情提早結束了。本來以為澳門的海關會很棘手,沒想到這世間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男人走到床頭面的壁爐架上,拿了煙斗和點煙器,徐徐點燃後放到唇邊。知之知道男人向來有抽煙斗的習慣,這在台灣老菸槍間很不尋常,頗有十八世紀的英國紳士風範,雖然男人的所做所為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今天又一整天都窩在這?看來得帶你出去走走,長期的欠缺勞動會讓腦子跟著變遲鈍。還有你為什麼又不穿上衣服?」

  男人瞄了眼知之的下半身,每天知之會有一個更衣時間,手腳的鎖會自動鬆開,知之可以在這段時間洗澡、活動筋骨,穿上男人為他準備的衣物。

  但現在的知之雖然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渾身散發出男人挑選的薰衣草浴鹽清香,從頭到腳卻一絲不掛,只肩膀的部位鬆鬆蓋了件男用的禦寒外套,尺寸還過大,更添一分情慾的意味。

  「沒什麼,先生。」知之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反正穿上了也會被脫掉,不需要多此一舉。」

  男人笑了起來。「看來你今天很有信心。不,該說是沒什麼信心,是哪一方呢?」

  他坐在那張包裹著潔白床單的床緣。床單每天男人都派人清理一次,不管有沒有使用到。男人伸出沒拿煙斗的手,觸碰知之的下巴,把他拉過來,知之聞到男人鬍子上煙草的氣味,每回男人碰過他之後,他全身上下都會留有那樣的氣味。

  男人察覺到知之些微的抗拒。知之知道男人一向紳士,即使對象是像他這樣的十八歲少年,除了必要的『懲罰』與『獎勵』,知之只要表現出不願意的態度,男人就絕不會伸手碰他一根手指。果然男人放開了手,拉開一段距離觀察著忐忑不安的知之。

  「今天的見面禮。」男人在西裝上衣裡掏摸一陣,摸出一枚復古式的打火機,遞給知之。知之伸手接下,鐐銬被扯動了下,鎖鍊交擊的清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知之把打火機擱在掌心,端詳半晌,又把他拎起來放在燈光下。

  「使用的人年紀相當輕。」

  知之下了第一個結論,「恐怕是女人,或是有打扮嗜好的男人,從其他訊息綜合看來似乎是後者。打火機上蓋內側的地方沾到不少桃紅色的唇膏,那是要點菸時把打火機湊近唇瓣時所致,這種顏色的唇膏如果不是年輕人那就是腦子有點問題。打火機本身很陳舊,多次上過油,之所以寧可上油也要保存下來,代表這個打火機具有功能以外的其他價值,很可能是其他人送的,長輩或是上司,或是遺物。合理相信是前者,因為蓋子內緣的地方刻了英文字,For Teddy,如果是平輩會稱呼Ted,Teddy是Ted的幼稱。」

  「打火機的牌子是Dunhill的,1900年London發行的舊款,台灣不多見,店面也沒在賣了,送打火機的很可能是外國人,或者究是Dunhill的原產國英國。你今天提到海關,海關是最容易接觸到世界各地人種的行業之一,兩個人可能因為工作而認識,看得出來贈送人不希望曝露他的身分,做為友誼的明證,通常贈物刻字時會基上From某某人,但這裡並沒有,說明贈送的原因並非來自友誼,可能出於別種目的。」

  「什麼目的?」男人一如往常,用一種玩味的目光審視著說話的知之。

  「某種約定的證明。」知之猶豫了一下,「打火機具有類似信物的地位。打火機的這一面明顯較另一面磨損,字跡也相當對模糊,說明擁有他的人經常性地、幾乎是天天把他藏在貼身易磨損的地方,可能是牛仔褲的口袋,也可能是海關制服的上一內袋。」

  「打火機蓋的上緣有被火灼燒的焦痕,但相對下蓋地方卻沒有。打火機的所有人常用它來替自己點煙,像你剛才那樣,攏著朝自己點火時,較容易在靠近上緣的地方留下痕跡。但替別人點煙時,火會往平的方向延伸,就容易在下緣也留下焦痕,但這支打火機沒有。這個人天天帶著打火機,又是下屬的身分,卻不常拿出來為長官點煙,說明擁有者並不希望讓人看見這支打火機,這段贈與關係很可能是秘密的、不可告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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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還是善存第一次看夏洛克穿得這麼人模人樣,連帶他對他的凝視好像也變得深邃許多。善存讓這個畫面靜止了十五秒鐘才反應過來。

  「哇——哇——夏洛克!等一下,我可以解釋,這身裝扮是——我是——」

  他從夏洛克的懷抱裡翻滾下來,反射動作就想要土下座。他是那種一緊張起來話就講不清楚的類型,講到一半還咬到舌頭,「總而言之我可以解釋,唔——!」疼得他抱著下巴在草地上蹲下來,他感覺夏洛克的陰影朝他一步步逼近。

  「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他做垂死掙扎。

  「愛蜜莉,妳穿這種Metal風格的衣服也好可愛!」

  然而夏洛克歡快熱情的嗓音傳入善存耳裡。善存還來不及抬起頭來,就像在機場一樣,被人攔腰捧了起來,「這是誰設計的?你的樂團?你說過你有參加一個英倫搖滾樂團吧?喔,多麼可愛的衣服,真適合妳!我應該把他拍起來寄去給麗茲蘿莎(Liz Rosa)的老闆,告訴他什麼才叫真正的少女服飾!」

  「呃……」善存這才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女裝,這真是陰錯陽差,不禁驚慌之餘又鬆了口氣。他開始相信頭頂上真的有他老爸老媽在罩著他了。

  「我妹妹也很喜歡Metal,不過她最愛的團是Oasis和Blur,以前唸神職預備女校時常常看她穿著類似這樣的皮製裙裝出入教堂。」

  夏洛克臉上滿是溫柔地說著,「真懷念。」

  他看夏洛克饒富興致地在他身體四周看來看去,兼摸來摸去,怕他摸久了摸出什麼端倪,忙往後面退一步脫離夏洛克的掌握範圍。

  而且總覺得在機場航廈那種有人盯著的感覺又來了。善存歪頭看了下夏洛克身後的樹林,但是那裡空無一人。

  「那個,對了,小克,你怎麼會在這裡?」善存忽然想起來這件重要的事情。

  「喔,來跟你們的校長會個面,沒有什麼,只是禮貌性的例行公關罷了。」夏洛克不知為何稍稍苦笑了下,「而且待在你那裡有點輕微的麻煩。你知道,你那位對我們親愛的古柯鹼偵探頗有成見的室友,他恐怕是囿於我的姓名而對我有同樣的成見。」

  善存想起知之,想起他那張冷若冰霜的臉,認同地點點頭。但他還是很困惑,「和校長見面?為什麼小克要跟我們校長會面?」

  「其實是你們南國的校長一直寫信要求和我見上一面,說是要當面跟我道謝,另外就是拜託我一點事情,實在是太客氣了,我也不過是連續捐款了四年、每年捐十萬英磅而已。」夏洛克微笑著。

  「四年?你捐款給我們學校捐了四年?」善存呆住,雖然他不太知道四十萬英磅折合台幣到底是多少錢就是了。

  「是啊,那時候你們學校在國際紅十字會的網站上登錄募款,就是好多年前什麼颱風淹水的時候,我覺得這所學校好像很可憐就捐了。不過也真巧呢!我捐款給南國的學校,竟然剛好就是愛蜜莉就讀的學校,唉,這真是命運之神巧妙的安排啊!」

  夏洛克用充滿詩意的語氣說。

  「是、是啊,真巧呢。」善存愣愣地說:「真是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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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首曲子是Beatles的《Let it be》,還記得柔美滄桑中,帶有些許躁動的樂色,從古老的黑膠唱盤間流淌出來時,善存覺得許多東西都被他忘掉了。對未來的不安、對新環境的恐懼,對那些把他在親戚在踢來踢去阿姨們的抱歉……還有對他那對早逝親生父母的,那一點點的遺憾與思念。

  從此他就愛上了英倫搖滾,這點對夏洛克至今而言還是個小秘密。

  「Is this the real life, Is this just fantasy.(這是現實生活,抑或我的幻想?)
  Caught in a landslide, No escape from reality.(困於天崩地裂的現實中。)
  Open your eyes, Look up to the skies and see.(只能張開眼睛,仰天而望。)
  I'm just a poor boy, I need no sympathy……(我一無是處,我毋需同情。)」

  善存把唇瓣湊近麥克風,微微闔上眼簾。

  「Cause I'm easy come, easy go,(因為我來得容易,去得灑脫。)
   A little high, little low,(忽而高,忽而低。)
   Anyway the wind blows, doesn't really matter to me(風往哪裡吹,於我無關緊要……)」

  善存覺得鼓聲忽然停下來了,他睜開眼睛,發現阿傳和小豆都停下手邊的工作,直直盯著他看。

  「欸,怎麼了嗎?」善存緊張起來,「我、我唱錯什麼地方了嗎?還是走音了?」

  「沒有,總覺得你今天唱起來特別有感覺……」

  阿傳用手抹了下臉,善存見他不知為何有點臉紅起來,「……還有為什麼有人可以平常英文這麼兩光,唱起歌來就完全沒有障礙啊……」

  「噁、噁心死了!明明是個男生,唱歌還這麼煽情,是要唱給誰聽啊?」小豆說,她不知為何背過了身去。

  「哪裡煽情了啊!我很認真在唱好嗎?」善存不滿地說。

  從以前開始好像就是這樣,只要他一開口唱歌,包括雷爺在內對他的態度就會變得很微妙,往往善存很專注的唱完一首歌,問大家有什麼評語時,所有人就會忽然顧左右而言他,調音的調音,說要喝水的上廁所的一下子全不見蹤影,沒人的目光肯跟他對上一下。

  善存一度很困惑,想說是不是自己唱得很糟,讓團員們基於友情不予置評等等。但這麼多年來,善存Vocal的位置也沒有被換掉,連提都沒有人提過。

  「咳,對了小豆,上次弗雷他們不是有說這次公演要換服裝嗎?反正接下來的地方沒有雷爺他們也練不起來,不如來試穿衣服好了。」阿傳放下鼓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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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知?」念長這下發現室友還沒睡了,「你怎麼了?」

  知之仍舊是側身面對牆壁,聽了念長的問話,把棉被拉起來蓋在頭上。念長忙伸手把棉被拉下來,「不要蓋著頭睡,有百分之八十的嬰幼兒是因為棉被堵塞口鼻導致呼吸道不暢通休克而死亡的。」

  他把棉被拉下來,才發現知之的臉頰整個是通紅的,像剛才電梯裡那個瘦小青年一樣。黑暗中,念長還看見知之的胸口起伏著,頻率相當之快。

  念長忙用濡溼的手背觸碰知之的臉頰,「小知,你還好嗎?你到底怎麼了?」知之越縮越往床裡,念長想量他的體溫,只好彎下身,一手拉開覆蓋知之的棉被。沒想到此舉惹來室友的大反應,知之掙扎著打算把棉被扯回來,念長就順勢拉住他的襯衫衣領,用手背觸碰他脖子根。

  知之睜大了眼,在黑暗中翻身起來,一手握住念長的手腕,驀地從下往上仰視著他的室友,「徐念長,你夠了!你到底要無知到什麼時候!……」

  他惡狠狠地瞪著念長。念長似乎有點驚訝,他的手仍舊沒鬆開棉被,任由知之抓著他的雙手兩腕,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我想知道小知發生了什麼事。」念長毫不退避地凝視著知之,「小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關心小知,所以我會想要知道。我的確無知,對小知你的事我一無所知。所以小知可以告訴我。」

  知之怔住,他看著念長讀不出一絲不正經的眼神。他咬住牙,又鬆開,最後緩緩放開抓住念長衣領的手。

  「……去把衣服穿起來。」知之側躺回床上,悶悶地轉過身:「都幾歲的大叔了,還露著胸肌到處跑,丟不丟臉。」

  「就說我還不到大叔的年紀啊……」

  念長苦笑。但感覺知之似乎多少恢復對他的態度,念長也鬆了口氣,默默把褲子從地上撿起來穿上。

  隔天的工作比想像中輕鬆許多,由於是第二次再相驗了,念長只勾了幾個方便寫證明書的重點,花了半天的時間,就離開了解剖室。倒是管轄那裡的警員都很熱情,有幾個勾肩搭背邀他去喝小米酒,但念長顧慮在酒店等他的兩個人挽拒了。

  「我們這邊一直沒什麼大案子。」負責陪法醫相驗的員警感慨地說:「這大概是近十年來唯一的一起吧,看到是凶殺案,我們皮都繃緊了。上一次有這麼大的案子,恐怕是兩年前銀行搶匪案了。」

  「銀行搶匪?」念長問。

  「嗯,兩年前不是鬧很大嗎,HSBT銀行的搶案,後來有人接獲線報說搶匪逃竄到我們這裡來,那時候總署來的人還指揮我們搜山呢!差點把老骨頭都給碰碎了,還好最後沒有抓到,否則我們豈不是要押解銀行搶匪嗎?」年長的員警笑著說。

  回到旅館之後,念長便帶著兩個人相偕搭船,湖面這時候夕陽已近,晚霞從湖面那頭透過潭水,一路船遞到觀光船前。而遠處的山全是雲霧繚繞,念長在旅遊書上看到許多人說南投是人間仙境,果然很有那種氛圍。

  知之和善存兩個人今天感情特別好,一直在甲板上吱吱喳喳地說話,看來念長不在的期間,兩個相差七歲的男人間似乎建立了某種友誼。只不過這種友誼是建立在知之不斷地婊善存,而善存摸著頭傻笑的模式中就是了。

  「下一題,邵族的代表動物是什麼?剛才我有給過你提示。」

  「呃,有嗎?」念長坐在甲板的躺椅上,含笑看著兩個人趴在欄杆上的背影。「是白鷺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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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蜜莉番外 日月潭


  那是大約三年前左右的事了。徐念長接到德化社的一起凶殺解剖的案子,那邊的警局無法處理這麼大的事,就照例從總署這裡調了法醫過去。

  雖然是出差,但是徐念長在這之前已經整整一個月都待在實驗室裡,每天和福馬林與雙氧水為伍,勞苦功高到他的上司也看不下去。某天就悄悄地把徐念長找去,塞了兩張日月潭的船票到他手裡,跟徐念長說:你順道去走走吧,帶你的女朋友也好,你要是過勞死我們都得扣薪也說不定。

  這倒是苦惱了徐念長,一來他並不覺得自己會走到過勞死這一步,身為醫生他一向非常注意自己的身體。

  二來,他並沒有女朋友這種東西,至少當時沒有。

  徐念長再三考慮,把船票拿回去詢問他家裡的兩個食客。他親愛的表弟顧善存一聽到要去玩就立刻歡呼起來,風風火火地衝進房間去收行李,絲毫不理會他為了船票只有兩張的事煩惱。

  而他的另一位室友,手裡拿著剛帶回家的東非猿人木乃伊,幽幽地說:那很好啊,徐念長,你就和那個笨蛋兩個人去玩好了。表哥和表弟一起出遊,多溫馨。

  最後徐念長不得已,自掏腰包買了第三張船票,一通電話打到雲品酒店訂了足以容納三人份的房間,到房間裡花了三十六小時又十七分鐘說服傲嬌的室友,攜著他早已準備萬端的表弟,三個男人踏上前往日月潭的旅途。

  日月潭當時是櫻花季,到處都開滿了紫紅色的山櫻花,從念長開的車窗玻璃看出去,一株株扶梳的紫紅色花團點綴在山林間,襯上若有似無的薄霧,雖然是公務出差,也著實讓念長的心情輕鬆不少。

  「念哥,你看,是船耶!遊艇!待會我們就是要坐那個嗎?」

  他的表弟從頭到尾把整張臉貼平在車窗上,嘴巴張得大大的,平均每隔三點二七秒便發出一聲驚呼。而坐在副駕駛的室友似乎為此感到困擾,整個旅途中一如往常地扳著一張臉,拿著一本念長讀起來像是「尼采的憂思與蘇格拉底的歡娛—談西方哲史分析的二律背反難題」之類的英文書籍,從日月潭頭到日月潭尾都沒把視線從那上頭移開過。

  到了酒店,徐念長停完車,提著三人份的行李匆匆追在表弟和室友身後。三個人並排走進飯店旋轉門時,不知道為何大廳裡的視線全都往這裡集中了下,特別是在場的女性朋友們。

  念長向櫃臺Check-in時,卻發覺身後室友的視線很不尋常,不禁回過頭。

  「你只訂一間房……?」念長聽見知之問他。

  念長怔了下,「呃,是啊,因為雲品的房間不算太便宜。我想我們都是男人,雙人房加一張床正好,而且晚上有時間的話搞不好還可以一起……」

  知之轉過身,挾著他那本「尼采的憂思與蘇格拉底的歡娛—談西方哲史分析的二律背反難題」,「我去附近的旅館自己訂一間房,要回台北的時候打我的手機。除此之外不要找事情煩我。」

  「啊,小知……」

  徐念長看著室友走出酒店的旋轉門,在二十五分鐘又十六秒後帶著前所未有的挫敗神情走回旋轉門,搶過念長手裡鑰匙房卡,滿臉不悅地搭電梯上十一樓。

  念長拿著行李跟在後頭,看著室友那陰沉到不能再陰沉的臉色,本來到口邊的:『我本來想跟你說,最近是旺季,環日月潭的所有旅館房間都訂滿了,我們是利用官方關係才訂到手的。但我還沒說你就走了。』也只能識相地縮回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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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你是打算說『How are you』。Fine,你如果這麼不想上我的英文課,下次我們可以商量,讓你單獨接受特別的英語啟發課程,Emily。」

  善存不由得頭皮發麻,倒不是怕被留下來輔導,而是老師叫他的英語名字。他現在一聽到這名字就發惡寒。

  說到他的英文名字,這也是他的錯。他們這位英語老師據說是留英的,英文名字叫作羅賓,卻莫名崇尚美式英語教學,採互動式上課模式,還喜歡拿一條黑色小教鞭穿梭在學生間,雖然從沒真的用過,但足以對精神造成壓力。

  第一天來上課他要每個學生自己取一個英文名字,當時善存已經和夏洛克開始通信當筆友了,也因此老師一問到善存「What's your name?」時,善存竟然不假思索地答了:「My name is Emily。」從此一到了英文課善存就成了全班同學的笑柄。

  「請你造個以『I would have to』為開頭的句子,並翻譯成中文。」老師揮動著教鞭。

  「呃……」善存想了半天,眼色往他的死黨阿傳一瞥。阿傳正想打Pass,卻被老師愛的教鞭制止了,「I would have to……to kiss you?Teacher?」善存盡可能微笑。

  全班再一次爆笑出聲,善存看到老師的教鞭在抖抖抖。

  「愛蜜莉,放學後到我辦公室裡來!」老師恨恨地下了結論。

  第七節下課後,善存像顆洩氣的皮球一樣,整個人癱軟在走廊外頭的欄杆上,面對著遠方一覽無遺的美麗夕陽。連死黨阿傳走到他背後都毫無知覺。

  「喂,你還好吧?」阿傳拍他的肩膀。

  「一點都不好……」善存擠出一咪咪哭音。

  「到底是怎麼了?我看你整天都很累的感覺,除了羅賓的課以外每堂都在睡……雖然平常也差不多就是了。發生什麼事了嗎?」阿傳把背靠在欄杆上問他。

  說起他的這位死黨阿傳,善存真的是沒什麼好挑剔的,阿傳的全名是林傳承,不過他這群的都叫他小名阿傳,或是叫他在團裡的藝名Dennis。

  阿傳有著一張媲美梁朝偉的帥臉,而且和善存這種美少年系統的不同,就他們一位歌迷的說法是越老越有魅力的那型。阿傳還是善存那個搖滾樂團裡的鼓手,平常留著一頭半長髮,演出的時候就會用金色髮膠把他們全豎到頭頂上。

  當然在台灣高中男性留長髮是違規的,阿傳之所以有這個本錢,是因為從善存認識他開始,阿傳的成績就一直是全校前幾名。師長對於模範生的違規總是會瞎一隻眼的,有時兩隻眼都會忽然瞎掉。

  以善存這種成績,能在台北市這所明星私立高中生存下來,不可不歸功於這位死黨的助力。阿傳是善存看過最講義氣的兄弟,沒有他善存覺得他高中生涯肯定一片黑暗。

  由於玩團的關係,善存和阿傳的友情在學校裡也蔚為佳話,校慶的時候班上女生總會出些善存不是很懂的刊物,標題諸如「Dennis x Emily不可逆本,今夜沒有極限!」或是「Emily總受、Dennis總攻本,Jellicle團限定!」等等來歌頌他們的友情。

  「說來話長……」善存持續像棉被一樣把自己曬在欄杆上,「阿傳,你家裡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人借住?兩個月到三個月之類的。」

  「我家?別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狀況,我媽每天忙店裡的事就忙不過來了,哪有空再多讓一個人住進去。而且我那裡出入不乾淨,哎,雖然這樣說我老媽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但是我經常醒來旁邊就躺了個醉醺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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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監護關係呢?」阿念問。

  「你說鑰匙有一大串不是嗎?而且雙方都不在場的情況下,這麼快就判斷那不是被害人的鑰匙,代表那串鑰匙肯定和被害人的很不一樣,我想那個不同不只是鑰匙圈上的喬巴而已。」知之說。

  「嗯,沒有錯。事實上被害人的鑰匙就擱在玄關,被害人的鑰匙串只有三把,所以房東來指認的時候很肯定地說:這把是他爸爸的鑰匙,只有爸爸才有那些頂樓的、車庫的和信箱等等的鑰匙。」阿念說。

  「一個家的支配所有關係從每個人拿的鑰匙數多寡就看得出來,某些方面也代表一個人在家中的權利關係。五歲小孩通常不會有鑰匙,學齡兒童則通常不會有信箱鑰匙,大學生之後才會出現車庫或是機車的鑰匙。這很好用,屢試不爽。」

  知之有條不紊地說著,阿念擊了掌,「原來如此!那麼犯人的年齡呢?」

  「塞進被害人肛門的東西很明顯不是一個人的。上了年紀的男人通常不會使用折疊傘,他們搞不清楚要按哪個鈕傘才會彈開。但Nokia8310和不求人都是過時的東西,很難想像哪個還在上班的年輕人肯使用它。五號電池用的機會遠比一號和二號少,就家用品而言最常見用於電動刮鬍刀,一個都是老人的家裡通常不會輕易購買。」

  知之說,「所以這個家住了或至少曾經住了兩個人,而且是兩個男人。」

  阿念輕輕嘆口氣,知之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我有說錯?」他挑眉。

  「不,我只是覺得,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這種人啊。」

  「我和夏洛克那傢伙一點都不像!」

  知之忽然像炸毛的貓般拱起來,把阿念嚇一跳,「小、小知?」

  知之也發現自己太過激動,伸手推了下眼鏡,沒吭聲。

  「啊,你剛剛說那個繼父不是犯人,對嗎?為什麼這樣說?」遲鈍如阿念,也感受到現在空氣不太好讀,忙轉了下話題:「真正的犯人是誰?」

  「問題都已經提出了,剩下答案的部份往往是最簡單的。」知之瞄了阿念一眼:「你剛不是說偵查機密不能對外人說嗎?那就請法醫大人自己找出答案。」
  
  「小知每次都這樣。」

  阿念無奈地笑笑,伸手想摸知之的腦袋,但被知之閃開了,「不過謝謝,我會再去調查的。」他對著知之微笑。

  知之顯得很不自在,他忽然拐過彎,遠離阿念的手臂射程範圍,往公園那頭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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